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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右手脱臼,左边肩膀被近乎捅穿,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霍迟早就属于强弩之末了,他大腿和肩膀都实打实地中了一枪,过度失血让他只能有一次机会。

很可惜。

他赌输了。

人被踹出去砸在地上时,后脑勺着的地,鲜血从他身下洇开,鼻腔里也涌出了热流。

……他现在肯定很丑很狼狈。

文秋有掀开衣服吗?

……别看……别看……

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霍迟喉腔被血堵住,他喘息很吃力,发黑的视线凝了半晌才终于瞧见了点东西。

他看见林尽染攥着自己扭曲的手腕,很熟练地将其猛地扭正,剧烈的疼痛让他颤了下身体,额头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但他却又半点没缓,径直俯身下去捡枪,布满抓痕的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颜色被血洇得很亮。

……那个样子的红绳霍迟在卫琢身上也见过。

听说是辟邪挡煞,祈愿与爱人平安相守的意思。

当时的霍迟一边不屑,一边眼睛又挪不开,他越看越刺眼,寻思着用什么法子去毁了卫琢手上的那一根。

可还不等他动手,第二天卫琢上课的时候那绳子便无缘无故地断了,霍迟见状,松松压着点眼皮,幸灾乐祸地说——

好兆头。

卫琢差点和他打起来。

霍迟觉得对方小题大做,分明是他自己没什么安全感,以至于芝麻粒大点的事情都能刺激到他。

——这么紧张,那就去死啊,死人就不会焦虑了。

当初恶毒至极的字眼,如今穿过时间,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

霍迟想起来自己编坏了无数根,最后歪歪扭扭勉强能入眼的那根红绳还在家里。

……不知道断了没有。

没有也快了吧……

真是不甘心。

思绪像是缀了千万斤重担,不断往下沉,霍迟费劲地转了下充血的眼珠。

他看不到文秋。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尽染踩着他的血站到了他面前。

对方居高临下,脸上像是被雾气捂着,霍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也不重要了。

他用尽余力,朝这个插足进来的第三者扯开一个满怀讥诮的笑。

“……你也会被厌弃的……”

微弱的气音小到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尽一般,但很古怪的是,林尽染听到了。

他平静地垂下眼,睨视着这个濒死的年轻人,看他口鼻和耳道都在往外溢血,分明已经快死了,唇边的弧度却越扯越大,像是要裂到耳后一样。

林尽染似乎听见了他尖锐的笑。

很奇怪,明明耳边什么都没有,他仍旧感觉到了那阵刺耳又疯狂的笑声。

霍迟张嘴,林尽染便听见他说:“报应!是报应!!林尽染,你也逃不过的!!”

那两个重复的字眼像是粗大的钢针,直直钉入林尽染脑子里搅动。

他瞳孔怪异地缩成一个细点,声音有些轻地说:“闭嘴。”

可对方非但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愈发张狂,林尽染看见霍迟的两只眼睛变成了嘴,鼻子,耳朵,脖颈,也全都裂开,高高翘起,里面长着獠牙,猩红的长舌齐刷刷地蠕动着,七嘴八舌地朝他笑——

“报应!报应!!”

“所有插足别人的第三者都该被挫骨扬灰,生生世世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为什么不去死?”

“文秋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他的爱人被你害死了,他会一辈子怨恨你!”

林尽染骨头缝隙里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他牙齿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颤,微微弓了点脊背,艰涩地挤出声音说:“闭嘴……”

“你在害怕什么?怕文秋知道真相?”

“我让你闭嘴!”

林尽染瞳孔四周攀满了血丝,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手里的枪上膛后直接怼在了霍迟下颌处。

那里也长出了一张嘴,他知道大抵是自己的幻觉,可是真的好吵。

对方一直在笑,尖锐而狰狞。

于是林尽染开了第一枪,血溅在了他脸上。

对方还在说话。

很吵。

于是第二枪,第三枪……直至弹夹再也扣不出什么东西。

不小心从文秋口袋里滚出来的熊猫看见了全过程,明明霍迟早没生息了,但林尽染一直很诡异地让人家闭嘴,甚至失控地抵着尸体开了近十枪。

血腥的场面叫熊猫呆愣愣地瞪圆了眼,它本来就极其害怕林尽染,此刻更是胆都快被吓破了。

尖叫声把嗓子都给喊劈叉,熊猫从地上猛地弹跳起来,举着前爪不要命地往文秋那边跑。

【啊啊啊啊啊啊秋哥秋哥!林尽染被咱刺激疯了!!怎么办怎么办?他下一个动手的是不是就是咱俩啊!我不想死秋哥!】

一个滑跪冲到文秋脚边,熊猫抱着他哇哇大哭。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文秋蹲坐在舷梯上,闻言垂眸扒拉了下熊猫。

“别把鼻涕蹭在我身上。”

【我要被吓死了秋哥!】

文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跟拿抹布擦桌子一样,盖到熊猫脸上后,按着它后脑粗糙地给它揩了一把脸,安慰道:“又不是真的你那么害怕干什么?”

【可是细节什么的全都很清楚啊!】

熊猫哭丧着脸,说:【一般而言,能力越出众的人精神领域愈完善,咱来这个世界都快一年了,除了咱们这两个BUG,其他人的存在都无比真实。

包括这个世界的历史,科技,文化,制度等等一切都完全独立于咱们那个现实世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秋哥。】

文秋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秒,听着熊猫忧心忡忡地说——

【意味着这个患者绝对不可能会是一个普通人,且精神投影多多少少都会映射现实,你想想,位高权重,老谋深算,而且研究院里的那些人,平日里恨不得把鼻孔都竖上天去,可对待这个患者,那简直跟供祖宗一样。】

熊猫都快哭了,抱着文秋大腿瑟瑟发抖说:【如果他记仇怎么办?要是他心存怨恨,让咱们也去跳楼,或者像对待霍迟一样,把咱俩的脑袋给打烂……不要啊秋哥!

要不咱去求求研究院吧,不刷林尽染的情绪值了吧,霍迟和卫琢的都满了,林尽染这个第三人格咱就别要了吧秋哥!】

身为超绝怂蛋,熊猫一如即往的不能抗压,才擦干净的脸又一把鼻涕一把泪起来。

甚至絮絮叨叨地开始要准备后事,一边大哭一边说林尽染好恐怖。

文秋被它吵得头疼,实在受不了,便去一把捂住它的嘴——隔着纸巾捂的,文秋还是有些嫌弃。

但这蠢熊嘴巴被捂住了,便借着精神契约在文秋脑袋里嚎。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文秋才想张嘴让人不许再哭了,但谁知话才滚到嘴边,面前就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是林尽染。

熊猫见文秋仰头,它也一抽一抽地跟着下意识转过身去瞧。

【!!!】

那瞬间,熊猫的生物模拟都出现了短暂的故障,它倒吸一口凉气,两只爪子还在揪着文秋裤脚,呆呆的,一动不敢动。

空气似乎凝滞在了半空中,四周安静到仿佛只能听见文秋自己的呼吸声。

他身上的麻醉还没彻底过去,脚上还在很是僵硬沉重。

林尽染就站在他面前,眉眼染血,下颌至脖颈同样溅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垂着眼,极安静地盯着文秋。

四周是朦胧的雾气,远处是齐刷刷背对着他们的上百个警卫。

这个场景诡异到像是幽冥里的鬼刹现世一样。

文秋屏息凝神,看着林尽染微微俯身,染血的指尖一点点朝他伸过来。

一秒,两秒……

他越过了文秋,抓住了才爬上阶梯意图躲到文秋身后的熊猫。

那一瞬间,熊猫整个都是懵的,连带文秋耳边似乎都炸开了一阵嗡鸣。

他猛地抬眼,正正撞进林尽染深潭似的长眸中。

对方在朝他笑,猩红的唇瓣微微勾着,声音很轻。

“原来如此……”

“……处心积虑的接近卫琢,利用霍迟,对我若即若离,逼我不安,焦虑,几次恨不得去死……这些,都是所谓的任务,对吗?”

文秋浑身血液都凉在了原地,他的脚还在不能动,熊猫更是已经被吓宕机了。

风卷着湿漉漉的雾气吹过,林尽染脊背弓弯,愈发凑近文秋,痴粘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爱人的眉眼。

漂亮,鲜活,充满生机。

……凭什么要和其他人去分享呢?

林尽染唇角颤着上扬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吻在文秋眉心的那一秒,他握住熊猫的指尖猛地用力。

第87章 手段

那被吓宕机的怂蛋瞬间如同一团橡皮泥般扭曲凹陷,若只是身体那倒无所谓,毕竟这只是系统的虚拟形态,没有痛感神经,随时可以更改。

但就在林尽染动手的那瞬间,文秋神经上也同样感受到了一股剧烈的拉扯。

——他在强行断开熊猫和他的精神契约。

失去这道链接,文秋就相当于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这种情况如同一只蚂蚁掉进绵延万里的巨大森林中,再也没有被找回去的可能。

进来之前熊猫就再三叮嘱过他后果,所以文秋此刻才察觉到那点端倪,便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恶狠狠地一嘴咬在林尽染手腕上。

齿间撕破皮肉,血腥味瞬间浸满文秋整个口腔,尖锐的痛感让林尽染手指力道松懈了几分。

文秋抓住机会,猛地将熊猫扯过来,跟头愤怒的小牛似的,腰背使力,用头顶猛地撞向林尽染。

两人本就在舷梯上,往后踉跄两步的林尽染一时不防,踩空后直接摔了下去。

此刻文秋的腿还在有些麻木,他一把将熊猫踹进衣兜里,吃力地爬起来,近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飞机上爬。

缩回安全领域的熊猫撅着屁股瑟瑟发抖,头都不感冒出来,呜呜哇哇哭道——

【我早该想到的!卫琢死亡,外边这人的自我意识就苏醒了几分,现在霍迟这个人格死了,肯定也会刺激到他,林尽染也只差临门一脚而已。这种自我意识的恢复,反向促使了林尽染觉醒,如此算下来,这跟一个清醒梦有什么区别!】

像是做梦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样,思绪能够控制梦境的走向,此时此刻,做梦的人就相当于他梦境里无所不能的神明。

文秋顺着熊猫的话思考清楚这里面的逻辑时,他正好使劲将舱门抡上,紧密无隙的锁扣看起来坚不可摧。

外边的所有声响被隔绝,文秋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粗乱的喘息。

他知道的,这挡不住林尽染。

拖着略显沉重的双腿,文秋一边转身就往驾驶室走,一边问熊猫——

“就不能现在把咱转移出去吗?”

熊猫更苦闷了,说:【林尽染屏蔽了外部链接,我如今在用备用频道联系研究院,但效果也很差。】

完全就跟5G流畅网速骤降到2G时代般,连熊猫自身的代码运行都受到了点影响。

【更糟糕的是,研究院那边无法直观看到这里面的情况,他们只能监测到患者的精神波动强度,所以现在咱叫破嗓子也没啥作用。】

这边话音才落,文秋身后就传来一道“咔哒”的金属声响,他眼皮狠狠一跳,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舱门正好被打开。

林尽染就站在门口,先前白色的衬衫被血染脏了半边,如今又变得干干净净,袖口挽了上去,垂落在手腕处的红绳颜色暗到发黑。

他表情不复之前那般阴鸷,反而一如和文秋初见那样,平和而优雅,矜贵而高高在上,犹如来接耽于玩乐的爱人那般,宠溺又带着几分无奈地说——

“秋秋,过来。”

文秋烦躁地朝人翻了个白眼,迅速把手往旁边餐台上伸,抓到什么砸什么。

尤其是酒瓶,他还坏心眼地在边角上敲断瓶口,汤汤水水地全都甩过去。

林尽染眉锋微簇,不想沾到那些东西,便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见目的达到,文秋扭头就想冲进驾驶室去。

——开飞机而已,熊猫资料库有操作说明。

林尽染虽然已经意识了他自己的存在本质,但毕竟只是外面那人三分之一的精神投影,其所能完全掌控的范围还是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再形象一点来说,这个精神领域如同一片浩瀚无垠的森林,文秋只要跑得远,总能有几分喘息的时间。

他要争取的就是这一点,其最终的目的,是让熊猫和研究院取得联系,让他们俩尽早离开。

反正林尽染的情绪值已经逼近96%了,只要他离开,这人一定会追出去。

短短一秒时间,文秋便理清了思绪。

然而计划是完美的,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文秋手才搭到驾驶室的门把手上,力气都还没使,人就被“砰”的一声按在了门板上。

毫无间隙的那种。

“林,尽,染!”

哼哧哼哧地喘了两声,文秋挣扎不开,气得他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地转着眼珠瞪人。

“你给我松开!”

对方垂着眼帘,漆黑的瞳孔洇不进去半点光亮,唇角勾着,缓缓与文秋对视。

“为什么要松开?”

文秋恶声恶气地说:“我喘不过气了!”

“又撒谎。”

林尽染声音里含着点笑,指尖嵌入文秋指缝里,将他的手一根一根地从驾驶室舱门把上扯下来。

文秋不愿意松开,从始至终一直咬牙用力,连着表情也逐渐变成了一副在使劲的模样。

他眉头拧成一团,腮帮也紧紧咬着,从胸腔中挤出来的气息不小心带出了点声音,像是一头犟脾气的小牛“哞”了一下。

被可爱到的林尽染心脏瞬间颤了阵剧烈酥麻,瞳孔都撑圆了些,他眼底腻着欢喜,缱绻而痴迷地凝视爱人的表情。

……为什么能这么可爱……

林尽染呼吸重了些,受不了般低头去咬了下文秋绷得硬梆梆的脸颊。

果不其然被横了一眼。

“别这样看我,宝宝……”

林尽染微微簇起眉心,鼻尖抵过去,呼吸强行和文秋的缠在一起。

他喉结吞得很频繁,低低压着眼帘,轻声说:“……这样看我,我会想在这里和你**。”

文秋:“???”

有什么毛病?

他难以理解,骂人的话都滚到了嘴边,下一秒就见林尽染手伸向了他口袋。

“哎哎哎!”

文秋竖起眉头,连声呵斥:“不许!林尽染你听到没有,手给我缩回去!!”

耳边落了声轻笑,文秋耳尖被轻轻咬住。

对方手并没有停下。

挣扎不开的文秋见气怒凶不到人,便立马转了态度,眉头撇下去,半是气急半是委屈地说:“你怎么都不听我话……”

得益于前期的锻炼,文秋现在说哭就哭的技能还是在身上的,他装摸做样地红了眼,眨巴着眼睛硬生生挤出了点眼泪。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毁了它,我也就不活了。”

很是凄楚的语气,林尽染当然知道这只是爱人算计的手段。

可是对方眼睫眨了下,眼泪就啪嗒一下正正砸在了他手背上。

心脏跟着猛地缩紧,林尽染手停了下来,顿在空中还没有半秒便转了个方向,满怀怜惜地落去文秋脸上轻轻擦掉了那点泪痕。

“又胡说八道。”

文秋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察觉到林尽染松开了些对他的钳制,他也没跑,反而转过身来,闷闷不乐地撞进他怀里,刻意软着声音埋怨——

“你刚刚吓到我了。”

“对不起。”

“不会原谅你的。”

文秋脸埋在林尽染怀中,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服,几秒后又闷声补充道:“除非你发誓不再动我口袋里的东西。”

“不行。”林尽染回绝得很快。

文秋猛地抬头,眼睛都还湿漉漉的,便愤愤不平地指责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吗?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激将法对我没有作用宝贝。”

林尽染微微俯身,怜爱万分地去吻掉文秋眼尾的泪水,指腹按在他脊骨上一寸寸往上抚弄,声音很轻地说——

“呆在这儿不好吗?不会衰老,不会有离别,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这里完全可以成为你的伊甸园秋秋……”

“那万一你在外边的身体哪天死了呢?”

完全没有被诱哄到的文秋一脸不赞同地说:“我觉得不能这样。”

那忧心忡忡的小表情叫林尽染看得闷笑出声,他喜爱极了般不断去亲文秋的眼睛,鼻尖,脸颊,眸底的痴色粘腻又病态。

贴着爱人唇瓣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林尽染笑着,思绪已经完全被爱人挤满,多日以来折磨到他生不如死的空虚此刻终于被填满了些。

心脏像是快要坏了一样胡乱跳着。

林尽染一时之间有些思考不了其他东西,像是哄小孩一样,含笑顺着文秋的话问他:“那秋秋觉得要怎样才行呢?”

“让我离开这儿。”

“……那我呢?”

文秋没回答,只是忽然踮脚去勾住他脖颈,舌尖去撬开他唇齿勾着他深吻了几秒。

林尽染反应很大,按在文秋脊背上的手猛地攥紧,在文秋退开后他又蹙眉喘着,急切地追过去。

“秋秋……”

快重新碰到爱人湿漉漉的唇瓣时,对方忽地伸手去松松捂住了林尽染的口鼻。

像是劣犬戴上了嘴套,林尽染眼尾都烧得通红,但也只是露//骨地盯着文秋去不断蹭嗅他掌心而已。

眼神里面的侵略性极强,文秋条件反射地酸了腰腹。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态,反而极为坦荡地表露出来,勾得林尽染几乎瞬间就失了理智。

这一次文秋没有拦他,甚至在刻意迎合,在对方完全沉溺进这场热吻里时,文秋猛地从旁边抡起酒瓶,“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林尽染脑袋上。

第88章 羞辱

血迹溅开,倒地的林尽染表情有些茫然,半秒后,剧烈的疼痛刺向神经,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灰蒙蒙的瞳孔木楞地转过去,他看见文秋弯腰去捡了一块酒瓶碎片。

“直接杀了他行吗?”

文秋想走捷径,熊猫听见后急忙阻止道:【不行不行!情绪值没满,就代表研究院那边还未完全捕获这个患者的精神投影,如果直接杀了,会造成投影涣散,届时形成个十个八个的人格,秋哥你得被掰成臊子才够分。】

这什么雷霆比喻?

文秋挑眉好笑,往前踏出去的步伐又迅速收了回来,他看都不看林尽染一眼,扭头就往外跑。

外边天幕漆黑一片,薄雾像是浸着水,放眼看去整个机场空荡荡的,警卫不见了,霍迟的尸体也不见了,灯光被雾气蒙着,像是隔着毛玻璃那般模糊又暗淡。

风声停了,周遭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文秋像是跑在一个无人的鬼境里,起初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但渐渐的,有脚步声和他的重合在了一起。

他停下,耳边又死寂一片,他走起来,那皮鞋踩地的声音又如影随形。

像是漫不经心的逗弄那般,文秋快他就快,文秋慢他就慢,弄得人无端心浮气躁起来。

熊猫不能单独离开他太远,林尽染又甩不开,可谓是前有拦路虎,后有挡路石,叫文秋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他烦躁地停了下来,呼吸还有些喘,转身看过去。

背后空无一人。

“啧。”

文秋很不爽地拧眉,“装神弄鬼些什么?”

对方不应。

转而下一秒,带着血腥味的风猛地从文秋后面袭来。

他瞳孔骤缩,握住先前捡的玻璃碎片,猛地刺向自己右边口袋处。

林尽染的手迅速翻转,攥住文秋手腕将其扯开,文秋顺势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膝重重撞向林尽染腰//腹。

后者垂眼用手挡了下,漆黑如墨的目光轻飘飘地刮过文秋鼓鼓囊囊的口袋。

里面的熊猫若有所感似的,用爪子抱住脑袋死死埋着不敢抬头,声音抖得都快哭了。

【秋哥!秋哥!我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文秋:“…………”这一点上倒怪敏锐的。

他抬眼,呼吸有些不稳地看向面前的林尽染。

这次他身上的血没弄干净,衬衫上还留了些。

林尽染是很在乎体面的一个人,除了情//事上,他一般不会允许自己失态。

衬衫上的血渍很明显,不存在没注意到的情况。

……所以,重伤能遏制他对自己精神领域的掌控程度?

短短两秒时间,文秋脑袋转出了一个结论后便迅速准备实践证明。

他手被钳制住,过大的体型差让林尽染单手就能牢牢攥住文秋两只手腕,且极限逼近的情况下,腿部操作的空间很是局限。

“秋秋,手松开。”

林尽染扯住文秋手里的玻璃碎片,边缘有些锋利,文秋掌心都被划破了些。

血珠冒出来,林尽染脸色更冷了几分,“我再说一遍,松开。”

文秋没听,心底又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林尽染无法更改客观存在。

他掀开眼皮,在对方拧眉去掰他指尖的时候,他屏下呼吸,心一狠,猛地扑过去一嘴咬在林尽染喉咙上。

力道没有丝毫收敛,齿尖穿透皮肉,随着林尽染的闷哼,大滴大滴的血从文秋下颌滴落。

林尽染应是痛极了,微微弓弯的脊背瞬间绷紧,呼吸簌簌发颤,脖颈上的青筋更是暴突得极为恐怖。

文秋以为对方会因为疼痛松懈,他都已经在脑海里演了一圈了——

等林尽染因为剧痛松了手上力道,他立马挣脱,攥着那块玻璃碎片就往他脖子上抹。

文秋跃跃欲试,可下一秒,林尽染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重重喘着又把脖子往他这边递了两分。

文秋:“???”

他有些惊悚,眼都瞪圆了,加上因为是仰着脖子去咬的,血浸了满口,一着急便不小心吞了些。

咦~

文秋立马嫌弃地拧紧眉头,鼻子都皱了起来,人下意识地往后缩。

但唇齿才松开,林尽染呼吸便重重急颤了下,掌心扣住文秋后脑又把人给按了回来。

“……吃掉……”

嘶哑的气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虽然文秋来到这儿疯子已经见习惯了,但这般不可名状的举动还是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手脚有些凉得发僵,他听见林尽染在他耳边温柔至极地呢喃——

“……宝宝,我说过,我们血肉会长在一起……”

对方指尖一点点探上了文秋的脖颈,皮肤上的温度烫得文秋一哆嗦。

林尽染笑笑,指尖从文秋下颌,沿着食管的方向若有若无地往下滑,掠过喉结,锁骨,胸腔,最后轻轻点在文秋胃部。

“在这儿是不是?”

口鼻都被迫紧紧埋在林尽染颈侧,文秋根本说不出话来。

林尽染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闷闷地笑了声,他叹息般咬着文秋耳尖说——

“你知道精灵吃西瓜的故事吗?”

“说是很久以前,森林里的精灵第一次吃西瓜,因为不会吐籽,不小心误食了一颗西瓜籽,后来,那颗种子在他肚子里生根,发芽,结出来的西瓜一直不断变大,变大,然后……”

“砰。”

短促的气音带着极为明显的玩笑意味,但文秋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林尽染下一句便说:“……不过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宝贝这样可怜呢……”

他贴着文秋脸颊,掌心按在了他小腹上,说——

“长不大的,血液会凝成脐带,碎肉会长成胎儿,大小……应该只有这么一点。”

林尽染虚虚比了一下文秋肚子会鼓起来多少,大抵也只比他吃饱的时候圆上几分而已。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文秋表情很是无语,理智上不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林尽染在胡言乱语罢了。

可这是人家的精神领域,相当于他想做什么梦就能成什么梦……

意识到这一点,文秋感觉自己整个肚子都开始不舒服了。

……不能,绝对不能!

脸色都被吓白了几分,文秋气息急促,激烈地挣扎出一丝距离,故意恨声道:“如果真有这一天,我会死在你面前。”

林尽染唇边弧度骤然僵住,他略微抬起眼皮,视线从文秋肚子上扯开,静静对上爱人的目光。

……他模样有些狼狈,唇瓣和下颌都沾着血渍,就连脸颊上都蹭到了些,一张花掉的脸上,表情很是冷肃,眼神中的厌恶毫不遮掩。

他对卫琢就不会这样。

从来不会。

林尽染胸腔像是被灌进了一阵风,他看见文秋张嘴,一些难以理解的字句从里面吐露了出来。

他说:“跟你接吻我都恶心得要死,更不要说身体里有你的孩子了。”

心脏猛地死死绞紧,林尽染脸色苍白下去,他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般,微微凑近文秋,柔声说:“脸花掉了宝宝……”

文秋却不管他那飘忽到快碎了的语气,眉目间挂上点讥诮,冷嗤道:“不要那样叫我,一把年纪了恶不恶心?”

哪怕知道这只是对方刺激他情绪的手段,但林尽染听见这句话,手脚还是瞬间僵冷了下去,喉咙肿胀到他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

“闭嘴……”

“我不!”

文秋梗着脖子,拔高声音说:“这些话我忍了很久了,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包括霍迟,只是为了救卫琢,不得不连带上你们而已。”

“……文秋,闭嘴……”

“凭什么?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命令我,管教我,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不是因为卫琢,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在床上也吵得要死,你的表情真的很恶心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砸下来,叫林尽染耳边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嗡鸣,他整个思绪都空白了几秒。

理智完全拽不回去了,庞杂的负面情绪如同洪水溃堤般崩塌而来,汹涌地淹没他所有呼吸。

林尽染忘记了文秋那昭然若揭的目的,他听见自己声音很哑很轻地问:“……什么?”

紧紧咬着牙根,文秋佯装厌烦地与人错开目光,狠心用了一些很羞辱的词汇。

剧烈的羞耻感像是钝刀一样剐过林尽染骨头,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起来,明明浑身凉得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皮肉却矛盾地窜开一层红。

“我没有……”

林尽染很吃力地挤出气音,艰涩地解释道:“……我只是,喜欢你……我,不是……秋秋,你不能这样说我……我没有……宴 亭”

他甚至都咬不出那两个极其耻辱的字眼,眸底恨到发红,水光涌出来,却始终掉不下去。

……五脏六腑像是有虫子在啃噬一样。

林尽染焦虑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想贴近文秋,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负面情绪积压到他承受不了的时候,文秋会出现,和他接吻,**。

这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甚至林尽染因此被驯养出了点难以名状的瘾症。

第89章 羞涩

他急促地喘着,瞳孔都有些聚焦不上,身体的反应怪异又下流。

林尽染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他松了钳制文秋的那只手,转而去捧住爱人的脸,微微躬身凑近,猩红的长眸中粘满了极端的恼恨。

“……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你不能,作恶……后撒手不管……”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是咬着血在说话一样。

文秋骂的那两个字眼太直白了。

直白到林尽染脊骨像是被恶狠狠砍了一刀,他腰背都有些挺不直,从孩童到青年时期被规训出来的体面被掀开,露出里面见不得人的肮脏东西。

……放荡,淫//靡,像只发//情的狗。

更让林尽染羞恶到头晕目眩的是,哪怕此刻他恨不得把面前的骗子吞肉吮血,可身体却依旧违背了他的意志,焦渴得似乎皮肉上的细胞都在哀嚎大叫。

耳边很吵,整个脑袋像是要炸了一样。

“秋秋……”

林尽染眼睫被濡湿,他极痛苦地簇起眉心,鼻尖抵上对方脸颊上的软肉不断蹭嗅,焦躁又不安地反复说——

“我爱你,秋秋……我爱你……你不能这样对我……秋秋……秋秋,我爱你……”

还是那个老毛病,情绪一崩溃就会不断表白。

落在文秋嘴角的吻都是凉的,他垂着眼,听着耳边粗乱的呼吸与表白,在林尽染试探性的吻进来时,他没有拒绝。

起初还是胆战心惊的触碰,但不过三两秒的时间便彻底变了味道。

激烈的水声暧昧又下流,文秋下颌浸满了水渍,体型差的悬殊让林尽染在微微躬身的情况下,文秋还要迫踮脚仰头。

他衣角被掀开了些,肌肉勃发的手臂探在下面,死死按着他脊背叫他半步都不得后退。

天幕黑沉,薄雾霏霏。

文秋微微掀开眼皮,他长睫不知是被雾气浸的还是其他,透着点湿意,于光线中颤了下。

一秒,两秒……

数到十的时候,文秋指骨骤然绷紧,猛地抡起手臂将自己手中没被抢走的碎玻璃重重插入林尽染颈侧。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血溅出来落在文秋脸上。

他平静地眨了下眼,屏着呼吸,半点都不曾犹豫地握住血肉里的那块玻璃,猛地往前拽,直接暴力割断了林尽染的气管。

所有动作发生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两秒。

林尽染第二次被文秋用这样的方式偷袭成功,剧痛和窒息感同时抵达大脑的那一刻,极致的欢愉才后知后觉地褪去。

“嗬……”

混杂着血沫的喘息从断裂的喉口溢出来,文秋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过去。

他面无表情,视线一直定在虚空中。

耳边的系统提示音告诉他,情绪值依旧还差2%。

……应该再补一刀的,或者再羞辱几句。

可是……自己的手已经受伤了,玻璃碎片的边缘将他掌心划开了个裂口,皮肉翻卷,再动手万一得不偿失呢?

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文秋飞快松开了那块玻璃,东西掉在地上砸出声响。

指尖都在簌簌发抖,大抵是因为疼的……

十分冷静地得出结论后,面色苍白的文秋想要把倒在自己身上的林尽染扯开。

可对方指尖一直死死揪着他衣角,血不断流下来,浸湿了文秋的半边身子。

粘腻且温热的触感像针扎一样。

文秋呼吸轻到近乎没有,他咬牙,一根一根地扒开林尽染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对方身体倒地的声音闷重又结实。

……不要去管,不要去看,心软对于林尽染来说是一场灾祸。

不要回头!不要去想!

风卷着雾气湿漉漉的扑在脸上,文秋死死咬着牙,步伐越来越快,然而肉眼可见的出口像是永远跑不到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熊猫忽然扯着嗓子提醒:【秋哥,左边!!】

文秋脑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翻滚了出去。

陡然出现的林尽染手臂捞空,灰茫茫的瞳孔毫无情绪地落过去,凝在文秋口袋处。

若有所感的熊猫毛都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秋哥!!他看我!他在看我!!】

恐惧到极点的哀嚎吵得文秋都有些耳鸣,“闭嘴!再吵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脑海里的尖叫瞬间息声。

文秋气息有些不稳,他撩着眼皮看过去。

这是第二次致命伤。

林尽染的愈合速度明显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干扰,割开的气管重新长了回去,但皮肉上那个裂口却依旧狰狞如初。

他脸色极其苍白,沾血的面孔诡谲而阴艳,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

很古怪的,在这一刻,文秋像是从他身上见到了卫琢。

毛骨悚然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文秋浑身肌肉绷紧,紧紧捂住口袋后退了一步。

这几秒短暂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空气像是猝然被拉紧,文秋眼一眨,几步之外的人便猛地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哇……”

他倒吸一口凉气,极其狼狈地躲开,但还是被林尽然攥住了口袋。

“你给我松开!!”

文秋像是被踩住了尾巴,头发都炸开了些,竖眉瞪眼地跳脚。

但林尽然眼都不抬,直接捏下去——

“砰!”

文秋跟头愤怒的小牛一样,卯足了劲,恶狠狠地一头撞在林尽染胸口上。

——本来要用脚的,但是距离太近抬不起来,转而他又准备撞头,想着大不了一起“死”掉算了,结果发现自己只到林尽染胸口……

更气了!!

咬牙切齿的文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林尽染拱出去后他也眼前一阵阵发黑,路都看不清就拔腿要跑。

结果不小心绊到地灯,整个人栽了出去,脸快着地时被人从后面紧紧捞住了腰。

他像是条宽粉一样挂在林尽染手臂上,口袋里的熊猫也因为他摔下来时没抓稳,啪嗒一下掉了出来。

那蠢笨的熊猫还在有些懵,是文秋猛地去攥住林尽染的手腕,扯着脖子地喊:“跑啊你个蠢蛋!”

【哦哦!】

熊猫反应过来,四肢并用地连忙狂奔。

林尽染目光死寂,他松松垂着眼皮,任由文秋幼稚地占住自己的手。

对方跟只凶恶的小花猫一样,脸上是脏的,身上也不干净,把他手臂死死抱在怀里,气怒道——

“林尽染!你给我清醒一点,这只是个梦,你醒来了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脖颈上的裂口狰狞而血腥,林尽染像是感受不到般,他听见这句话,唇角微微扯开点弧度,俯身凑近文秋。

“……和谁?”

“什么?”

“卫琢,霍迟,还有我,你要和谁在一起?”

文秋无语了两秒,才开口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了吗?”

“不是。”林尽染否认得很快。

他眼球上攀满血丝,眸底的妒忌扭曲又恐怖,偏偏面上表情又极温和,说:“你只会选择卫琢。”

“不——”

“秋秋,你说过,你只喜欢卫琢,我只是不得已顺带的。”

文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张了张嘴,文秋不得不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为了刺激你的情绪。”

“不是的秋秋。”

林尽染声音极哑,他与爱人轻轻抵住额头,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掏空,世界极安静,林尽染听见自己说——

“我分得清,我什么都分得清的……”

和卫琢在一起时,文秋偶尔会出现类似于慌乱无措的举止,不是出于什么诱骗或者演戏,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羞涩。

林尽染见过很多次——

他在和卫琢聊天时唇角会不自知地上扬,眼睛也会变亮,如果脚是腾空的,还会下意识地晃动两下,反应和吃糖时一样。

被卫琢夸奖并亲吻额头时,耳尖会微微泛红,粗声粗气地一头撞进对方怀中跟小猫拱头一样胡乱蹭来蹭去。

……

很多很多细节,在无数个日夜里如刀子般凌迟着林尽染。

他已经承受不了再失去一次文秋了。

“……可怜可怜我吧,宝宝……”

“我爱你……你也回头看看我好不好,秋秋……”

林尽染甚至在想,竟然都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他不能是“卫琢”呢。

只要留住文秋……只要把爱人留下来,他什么都会去学的,包括怎么去成为卫琢。

眼泪砸在文秋唇边的那一瞬间,风声骤然剧烈,几乎是一眨眼,文秋便看见熊猫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拎着,整只熊似乎还处在呆愣之中,下一秒——

“刺啦!”

“不要!!!”

文秋瞳孔骤然缩紧,浑身血液瞬间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熊猫头和身体被扯开。

但是预料之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断口处只是飘飞出了几缕棉絮。

——那只是个极度防真的玩偶。

【秋哥!弯腰低头!!】

脑海里传来熊猫撕心裂肺的吼声,文秋没有半点迟疑,再次如同宽粉一般迅速耷拉下去。

几乎同一时间,熊猫立刻撕开从研究院那边哭来的屏障。

枪声骤响,林尽染半边脖颈被打烂的那一秒,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冲了出去。

第90章 苏醒

刺耳的刹车声炸在林尽染耳边。

他听不太清,世界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按进了水里,时间被无限拉长,连带他自己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

呼吸像是坏掉的风箱一直在呼哧作响,剧烈的疼痛几乎快绞断了林尽染的神经。

他愣怔而茫然,目光垂着,看见文秋身上沾了血,便想要伸手去擦干净,可是指尖才极其吃力地抬起来,只差毫厘就能碰到时,风吹了过来。

徐卿尘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对方状态称不上好,额头上的绷带一直在渗血,脸上的抓伤更是肉都翻了出来,脖颈上的掐痕青紫又恐怖,整个人像是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血迹淋漓。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一个小时前,林尽染弯腰从地上攥住他头发,像是在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人拽起来,按在墙上砸了一下又一下。

当时他面无表情,压着的眼皮底下,嫉恨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划过这张年轻的脸——就是用这种东西去勾引他的爱人吗?

心中的怨妒如毒虫一般啃碎了骨头,等林尽染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满手是血了。

……真是后悔当时没直接杀了他!

眸底的仇恨几乎快沁成了血,林尽染肩背肌肉紧绷,连带身体都恨到发抖,尤其看见徐卿尘伸手来抢文秋时,他更是应激般想要扑上前撕碎对方。

可是接二连三的致命伤已经刺激到了他外边那具沉睡的身体,潜意识的挣扎让林尽染所有行动都像是被粘了胶水一般吃力。

他攥不住文秋。

怀中的爱人一直没有回头看他,反而像是要从泥潭里挣扎出去的小鸟一般,奋力扑向徐卿尘。

……不要……

林尽染惊恐到想要尖叫,然而实际上他连半个气音都挤不出来。

他脖颈连带着声带都已经烂掉了。

他抓不住,攥在文秋衣服上的手指被一点点扯开。

秋秋……

……不能这样……

沁血的长眸溢出大滴大滴的眼泪,林尽染手从文秋衣服上彻底掉下来那一瞬间,细细绷着的理智终于彻底断了。

风声完全停滞下来,被徐卿尘接住的文秋头皮猝然窜上一阵凉意。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他呼吸一屏,勒住徐卿尘猛地往旁边草地上一倒。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卿尘原先站着的那地方便如同一张被抓烂的幕布一样,模糊的机场夜景被撕开,露出底下纯白的虚无。

……按理说整个精神世界林尽染都可以掌控,徐卿尘的存在也该如此。

但林尽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甚至要用这种自毁式的破坏来强行击杀徐卿尘这个BUG。

很像那种打破第三面墙的降维碾压——用橡皮擦去纸张上的铅笔画。

任务完成度还差1%。

……绝对不能被抓住!

文秋呼吸一阵阵泛凉,顾不得跟徐卿尘解释,他一把将人扯起来,跨上摩托车踩下油门就准备逃。

然而下一秒,在熊猫的尖叫声中,即将轰鸣出去的摩托车被从中间直接撕开,徐卿尘瞳孔骤然缩紧,搂住文秋的腰猛地翻身跳车。

落地时他迅速调整方向,用自己的身体垫住了文秋,伤口因此又崩裂得更厉害,剧痛直冲神经,徐卿尘闷哼一声,冷汗迅速沁湿了额头。

然而他半点迟疑都没有,绷着脖颈青筋,硬是咬牙托抱起文秋翻身爬起来就跑。

熊猫拽在文秋衣角处,在空中一颠一颠的,给徐卿尘指方向说:【往左走!出机场去!林尽染已经快不行了,他走不出这里!】

换而言之,林尽染现在能控制的区域只有这么点,但如果文秋被抓住,他一辈子都可能走不出这里。

徐卿尘并不知道这些,其实他现在连思考都很困难,呼吸像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

咽下满嘴的血腥气,他很吃力地抬起眼皮,问文秋:“我,可以,对他开枪吗?”

——他刚刚看见了文秋在和林尽染接吻。

之前林尽染说,文秋是他的爱人,咒骂徐卿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那个骂名徐卿尘并不在乎,他甚至有些妒忌那些个能成为“第三者”的人。

因为见到熊猫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点真相,但混沌的思绪容不得他继续思考下去。

“枪在哪儿?”

文秋扯着嗓子问徐卿尘,原本他要挣扎着跳下去,毕竟自己一个好手好脚的人,哪里需要被扛着跑。

应该反过来才对。

可冷不丁听见徐卿尘那句询问,他又忽然改了策略,双腿夹住对方的腰,迅速去徐卿尘腰上摸到了枪。

远处薄雾底下的人似乎一直不曾动过,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身影。

文秋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却莫名后颈发凉,浑身鸡皮疙瘩狂冒,心脏更是恨不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这个狗东西!

咬牙斥骂了一句,文秋迅速上膛,瞄准,开枪,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没有,完全是冲着把人爆头去的。

可一连三枪出去,那个人影依旧站在那儿。

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落在耳边,文秋瞳孔倏地缩紧,攥着枪托反手狠狠砸过去,却被林尽染正正连枪带手的握住。

他像是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两人前方,徐卿尘几乎已经撞到了人,脚尖都已经抵到了林尽染面前。

咬牙停住的那刹那,文秋借力翻身,极其粗暴地挣开林尽染的钳制。

【秋哥!心脏!对准心脏!】

那儿不会像爆头那样直接阻断痛感神经,相反,窒息和剧痛能够很大程度上的去刺激外部那具躯壳苏醒。

“不早说!”

文秋咬牙切齿,飞出去一脚踹开掐在徐卿尘脖颈上的林尽染。

——因为距离太近,手枪来不及上膛,再慢一秒徐卿尘脑袋都要被扯下来了。

熊猫看着徐卿尘皮肉上清晰可见的血洞,毛都是炸的,瑟瑟发抖地缩在文秋衣兜中,颤颤巍巍地解释道——

【咱和研究院的通讯之前被切断了,刚刚备用网络才接通。】

而且加载巨慢,那一句提醒都是熊猫东拼西凑猜出来的。

文秋来不及听它解释,人挡在弓腰剧烈喘息的徐卿尘面前,提着枪不断上膛,开枪。

子弹接二连三地穿透林尽染胸口,他没躲没让,仍旧固执到极点的踩着血印一步一步朝文秋逼近。

……不是说心脏是弱点吗?!!

拿枪的手微微发抖,文秋被逼着一步步往后退,整个身体都是凉的。

“不许再靠近了,听到没有?!”

林尽染完全听不到文秋的声音,他耳边全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此起彼伏的谩骂。

皮肉连着骨头,每一寸都在疼。

“……秋秋……”

脖颈上的血肉粘连起了一部分,原先被子弹打穿的声带和气管也重新长好了些,林尽染能勉强挤出几个字眼。

他很吃力,很痛苦,指尖发着抖,眼里只有爱人,一字一句很模糊地说道:“疼……秋秋,很疼……”

很轻的声音。

但文秋听见了。

心脏像是被绳子死死勒住,他看着表情茫然而痛苦的林尽染,眸底洇开湿意,嗓子控制不住地发哑:“停下。”

“林尽染,我让你停下!!”

可对方跟傻子一样,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到文秋面前,脊背弓弯,泣血的长眸盈满了极端的绝望,灰蒙蒙的。

“秋秋……”

他伸手想要去碰文秋的脸,表情实在是可怜,叫文秋都迟疑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的时间,林尽染落下去的手骤然转了反向,握住文秋手腕,枪口猛地折返朝向徐卿尘。

文秋:“!!!”

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骤然炸开了两道枪声。

……两道?

鲜血溅在文秋脸上时,他人还在有些懵,直至被徐卿尘捞过来,拔腿就拽着他往机场外面跑。

风声吹在耳边,文秋踉跄了两步,抬头才看见徐卿尘右耳已经没了……

他喘息很重,很急,每一声呼吸都像是混着血。

快了……出口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倒在血泊中的林尽染木楞地转了下残缺的眼珠,他不太能看得清东西。

只瞧得见两个越来越小的人影,牵着手,像是要逃离地狱那般义无反顾地飞出牢笼。

过去是卫琢,卫琢死了,又变成了徐卿尘。

……那我呢?

那我呢?!!!

林尽染死死咬着牙,滔天的恐惧和怨恨生出了成千上万的毒虫,骨头被啃烂了,它们似乎钻出了皮肉,耳朵,眼睛,嘴巴,全都是。

文秋……文秋……

凭什么烂掉的只有我一个人?!!

林尽染剧烈喘着,怨毒至极的死死盯着那抛弃他的身影。

“……不能……你不能……”

“秋秋……回头……回头看看我……”

指尖扒在地上生生抓烂掉的那瞬间,林尽染身形骤然溃散成百米高的黑雾。

撕裂的风声像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文秋回头看见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几乎已经到了他跟前,下一秒就能完全吞掉他。

然而发丝才被挨上,文秋就被徐卿尘猛地一把甩了出去。

人砸在地上时,柏油路骤然模糊成一个个像素点。

文秋心脏重重砸在肋骨上,他迅速爬起来,屏息看向黄线之内。

徐卿尘倒在血泊中,望着他,唇边弧度裂得像是要扩到耳后一样。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文秋,出去后给我立个墓碑吧……”

“……说不定,我能从里面爬出来……”

尾音落地的那瞬间,整个世界猝然崩塌。

与此同时,中央星际的帝国研究院内,沉寂了近十年的休眠舱伴随着沉闷的液压声响缓缓启开,一只青筋虬结的大手猛地扣住舱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