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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5863 字 1个月前

就算被人发现,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打马球。

不过,就算是再好的地方,那也是在都城之外,天子脚下。

他不敢,也不能操练太多,只有这数百人。

钟宝珠想了想,问:“所以……”

“有的时候,我们去小皇叔的马球场打马球,其实是耽误了小皇叔的大业?”

“小皇叔会觉得我们很烦吗?”

安乐王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他很想说“不是”,他们不烦,一点儿都不烦。

可又怕被身后士兵听见,乱了他们的军心。

魏骁问:“去年马球场里,默多的马匹误食巴豆,是小皇叔干的吗?”

钟宝珠也问:“去年在教坊里,有人要陷害我哥和太子殿下,也是小皇叔干的吗?”

“还有去年元宵宫宴,那个出来报信,催促我哥进宫的宫人,是……”

安乐王垂了垂眼睛,淡淡道:“后面两件事是,前面那件不是。”

他叹了口气,坐直起来,靠在马车壁上。

“阿昭和寻哥儿,太厉害了。”

“我找不到他们的错处,也没有想置他们于死地。”

“所以只能从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下手。”

钟宝珠问:“小皇叔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魏骁问:“是不是前年,我的十四岁生辰?”

“那个时候,我们在城外湖上游船,他们两个睡一间房,被小皇叔留下的人看见了。”

“不是。”安乐王摇了摇头,“比这还早。”

“他们两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

“有什么事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昭和寻哥儿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他们之间的相处变了。”

“我看出来了。”

钟宝珠又问:“那默多的马呢?”

安乐王却道:“我不知道,我不至于对一匹马动手。”

“万一惊了马,你们两个又在场上,我……”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再问,安乐王却忽然变了脸。

“够了!”

他板起脸,冷眼看着两个少年。

“我说过了,不要得寸进尺!”

“噢。”

两个少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其实,安乐王把所有能说的,全都说完了。

而且……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凶。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试图透过车窗缝隙,还有被风吹起来的车帘缝隙,看看外面。

他二人被关了一日一夜,这是难得的重见天日。

大雪已停,日头初起。

长街之上,空空荡荡。

都城之中,一片死寂。

不要说来往行人,就是临街商铺,连窗子都不敢推开。

想来也是。

昨日大军出征,魏昭和钟寻,率领朝中大半文臣武将,出城为默多送行。

安乐王就趁着这短短一个时辰,把城门关了,把皇宫封了。

如今都城之中,就是安乐王的天下。

城里百姓都知道要变天了,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只是不知道……

钟宝珠睁大眼睛,努力在外面搜寻。

不知道家里几位长辈,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还有爹爹,可能会出城去送默多。

大伯母、二伯母和娘亲,很可能会在城里。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知不知道,他已经被抓走了。

要是知道了,肯定都急坏了。

他们要是在城外,跟太子殿下待在一块儿,肯定很安全。

要是在城里,那可怎么办啊?

他们肯定会想法子来救他的,万一……

忽然,钟宝珠余光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不敢猛地转头,只能小心翼翼地侧目看去。

只见长街拐角处,有人穿着盔甲,正朝这边张望。

有点儿像爹爹,又有点儿像娘亲。

还有点儿像爷爷。

想到家里人,钟宝珠不由地难过起来。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好了。宝珠,哭什么?”

安乐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一趟就回来了,很快的。”

正说着话,马车就停下了。

一行人来到城楼下。

安乐王拎着两个小的下了车。

除了安乐王自己带来的士兵,城楼之上,还有数百个守城士兵。

统领他们的将领,也是先帝在位之时,就看守城门的两朝老将。

他自然认得安乐王,也知道安乐王曾是先帝最为属意的儿子。

只是这回造反,安乐王并没能够将他劝降。

但安乐王也没杀他,只是叫人把他捆了起来,关在府里。

看守城门的将领,被安乐王换成了自己人。

也是先帝曾经指给他做伴读的武将之子。

他姓“程”,与安乐王差不多年岁。

两个人是好友,钟宝珠与魏骁有所耳闻。

在安乐王府里,也见过他几回。

只是当时不曾起疑,只当他们是在一块儿玩耍。

见安乐王来了,程将军扶着腰间佩刀,忙不迭跑下城楼来迎。

他抱拳行礼:“王爷。”

“嗯。”安乐王颔首,问,“城外如何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已于城外安营扎寨。”

“骠骑将军呢?他可回来了?”

程将军垂下眼,低声道:“回来了。”

默多要回西夏,大将军原本是要跟着他去的。

安乐王原本打算,等大将军走远了,再把城门锁了。

这样一来,大将军便不能率兵来救。

可是昨日,魏昭与钟寻记挂着在城里的弟弟,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赶着要回来。

安乐王没法子,只得提早行动。

大将军武艺高强,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如今他回来了,安乐王自然难办。

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不过,只要有这两个少年在手,他就不怕。

毕竟大将军,也是最疼爱他们的。

安乐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拽着两个少年,登上城楼。

“走,上去看看。”

钟宝珠和魏骁无法,只得跟着上去。

城楼高耸,石阶足足有百来阶。

安乐王走得气喘吁吁,仍旧舍不得放开手里的钟宝珠和魏骁。

一行人来到城楼之上,眺望远方。

恰在此时,魏昭与钟寻听闻城楼上有异动,连忙率军出营,前来查看。

两位兄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是文武众臣,还有原本要借给默多的五千兵马。

其余兵马,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

钟宝珠看见自家兄长,不由地眼睛一亮:“哥……”

钟寻看见自家弟弟,面上焦急之色更甚:“宝珠……”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用巾子捂了一下钟宝珠的嘴巴。

“宝珠,你答应了小皇叔的,不许大喊大叫。”

“我……”

钟寻见他如此,心里越发焦急。

“宝珠,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驱马上前,想要把钟宝珠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马匹才刚往前一步。

安乐王一抬手,城楼之上,便涌出几个弓箭手。

个个搭弓引箭,分别对准了钟寻。

“寻哥儿!”安乐王大喊道,“别再往前了!”

钟寻全然不惧,喊着“宝珠”,还想往前。

安乐王见状,连忙掐住钟宝珠。

“寻哥儿!”

“好……”

这下子,钟寻一惊,赶忙策马后退。

“好,我不再往前了!别伤害宝珠!”

安乐王还是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自己的性命,他们不在意。

可是两个弟弟的性命,他们一定在意。

钟寻与安乐王说话时,魏昭就立马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紧紧地盯着魏骁,把能看见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确认他没受伤,魏昭才开了口。

“小皇叔。”

安乐王神色一凛,看向他:“阿昭。”

魏昭问:“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做……”安乐王顿了一下,“我想要的东西,在昨日的书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话音未落,魏昭便厉声道:“不可能!”

“为什么?”安乐王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魏昭也越发冷了脸,厉声怒吼:“绝无可能!”

“为什么?!”

两军阵前,安乐王不可能像昨日一样,嚎啕大哭,苦苦哀求。

众将士抛却身家性命,只为了追随他。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乱了他们的军心。

他……

安乐王深吸一口气,掐住两个少年的脖颈。

“太子殿下!钟大御史!”

“要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都城拱手相让!”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

“我……我会马上宰了他们两个!”

安乐王双眼一闭,一股脑地把这番话说出来。

这分明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

应该是背下来的。

而他掐在钟宝珠和魏骁脖颈上的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仅没有力气,而且微微发着抖。

话音落下,竟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安乐王有点儿急了,两只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魏昭!钟寻!”

“你们两个以为……”

“我是在说笑吗?”

“我说了!你们马上退兵!让我做皇帝!”

“否则……否则……”

“我马上就宰了他们!”

安乐王下定决心,转头大喊一声:“来人啊!来人啊!”

“把他们两个,给我吊起来,挂在城楼上!”

“让魏昭和钟寻看看,我敢不敢对他们下手!”

安乐王大声喊着,把钟宝珠和魏骁往他们那里一推。

如同舍弃了什么珍宝一般。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皇叔……”

“快!”安乐王大手一挥,别过头去,不愿意再看他们,“吊起来!”

“小皇叔!”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忽然又有了力气,奋力挣扎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不要!不要把我们吊起来!”

“不可以!”

两个人扭着身子,奋力甩开士兵,朝着安乐王那里挪去。

“不可以!求您了!”

安乐王转回头,又着急又无奈地看着他们。

他扶着两个少年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宝珠、阿骁,你们不要堵嘴,小皇叔已经遂了你们的愿。”

“你们能不能,也遂一回小皇叔的愿?”

“你们知道的,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可不知为何,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不肯。

特别是魏骁,他挣扎着,几乎要哭出来。

“小皇叔!不可以!”

“你要写信,要把我们捆起来,我们都能答应你。”

“只有这件事情不可以!”

“求你了!求你了!”

“不能把钟宝珠挂在城楼上!他会死的!”

安乐王听见这话,也没多想,只是连忙道:“不会不会。”

“小皇叔没想杀了你们,小皇叔保证,不会伤着你们的。”

“你们累了,跟小皇叔说一声,小皇叔就叫他们把你们两个拽上来。”

“不会受伤的……”

魏骁大吼一声:“他真的会死的!”

与此同时,眼泪落下。

魏骁嗓子沙哑,厉声大吼:“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把我吊起来!我来代替钟宝珠,把我吊起来!”

“他真的不行!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他吼得这样大声,又这样认真。

一时间,安乐王也被他给吓住了。

“怎么会……”

他怔愣着,按着他们的手松了松。

魏骁全然失了理智,他一边喊,一边挤到钟宝珠面前,试图把他护在身后。

“不可以……不可以……”

钟宝珠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他不自觉后退两步,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往城楼外跑去。

他趴在城墙上,大声喊道:“哥!哥!”

魏骁猛地反应过来,也回过头:“钟宝珠!”

钟宝珠冲着两军阵前,继续呼喊。

“小皇叔不想伤害我们!小皇叔也没有伤害我们!”

“他只是想做皇帝!他想做三年皇帝!”

“他说,他会把皇位……”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钟宝珠的话。

可他还没把话说完,城楼对面的山林草地里,忽然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紧跟着,“嗖”的一声,一支铁箭,直直地朝钟宝珠飞来。

一瞬间,钟宝珠几乎被定在原地。

他不是没有被挂在城楼上吗?

怎么还……

“钟宝珠!”

一时间,魏昭与钟寻也愣住了。

魏骁怒吼一声,飞扑上前。

安乐王紧随其后,拽着魏骁,也扑上前去。

“宝珠!阿骁!”

铁箭飞来,不过一瞬。

只听见“噗哧”的一声,铁箭箭头没入血肉。

钟宝珠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脯。

可是他的身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支箭,没有扎在他的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可魏骁也没事。

那是……

两个少年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安乐王。

安乐王就挡在他们面前,两只手紧紧抱着他们,将他们护在怀里。

下一刻,安乐王被铁箭射中后背,往前一倒。

他们三人都不由地往边上倒去。

血肉飞溅,安乐王倒在钟宝珠和魏骁身上。

两个少年挣扎着要坐起来,查看他的伤口。

“小皇叔?小皇叔!”

安乐王沉默着,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们两个。

就在这时,魏昭也回过神来。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箭,几乎要将一切焚化。

“谁射的箭?”

“孤没下令,谁敢射箭?!”

“去抓!去抓!去抓!”

一瞬间,五千兵马,齐齐掉头向回。

第114章 草原人

“小皇叔?小皇叔!”

城楼之上,一片混乱。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安乐王紧紧抱着钟宝珠和魏骁。

叔侄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铁箭锋利,正中后背。

安乐王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弯,两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跟着,他原本肥胖的身形,竟随着微风拂过,左右摇晃了两下。

最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面庞朝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他一倒下,插在他背上的那支铁箭,也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了。

那是一支玄铁锻造的箭矢,比寻常人的小拇指还要粗一些。

难怪钟宝珠会被一箭射死。

被这样一支箭射中,只怕是……

钟宝珠和魏骁被安乐王护在怀里,怔愣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随风摇摆的箭羽。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安乐王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忽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叫钟宝珠和魏骁回过神来。

可两个人的双手双脚,还被绸缎牢牢捆住。

他们在地上挣扎着,扑腾着,想坐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钟宝珠红着眼眶,一边呼喊,一边挪动。

魏骁也跟着喊了两声,动了两下。

可是绸缎绑得太紧,他们根本就挣扎不开。

钟宝珠不愿意就此放弃,继续挣扎。

魏骁率先反应过来,飞扑上前,用牙去咬钟宝珠手腕上的绸缎。

绸缎光滑,第一口咬歪了,魏骁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耽搁,继续咬第二口、第三口。

察觉到手腕上的绸缎有所松动,钟宝珠也马上挣扎起来,把两只手从里面取出来。

他来不及去管脚上的绸缎,帮魏骁把手上束缚解开,就捧着绸缎,爬上前去。

安乐王被铁箭射中的地方,正汩汩地淌着血。

鲜血温热,几乎浸透他的半边衣裳。

钟宝珠把绸缎按在伤口上,想帮忙把血止住。

“别流了……别流了……”

可是血流哗哗,如同一条小河。

只消片刻,就浸透了绸缎,洇在钟宝珠的手上。

“小皇叔……”

钟宝珠的手在抖,声音在抖。

他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魏骁上前,把自己手里的绸缎,都塞给他。

钟宝珠接过绸缎,也一股脑地都按在安乐王的伤口上。

这样一来,似乎好些了。

至少鲜血不再像泉眼一样,不停歇地往外冒了。

钟宝珠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安乐王的侍从亲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魏骁扶着安乐王,厉声怒吼。

“快去找太医啊!快啊!”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他们。

事发突然,他们都被吓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能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也只是怔愣了一瞬间而已。

魏骁这样一吼,他们才反应过来。

下城楼的下城楼,上前查看的上前查看。

“王爷?王爷!”

安乐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垂着头,能发出的,就只有嚇哧嚇哧的喘气声。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他,就像他方才,紧紧地抱着他和魏骁一样。

“小皇叔……没事的……”

忽然,魏骁又想起什么。

他怒喝一声:“打开城门!”

一听这话,众人都有些迟疑:“这……”

“打开城门!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进来!”

“七殿下……”

“放我哥进来,小皇叔还有活命的机会!”

魏骁状似疯魔,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你们不开城门,都城就是一座孤城!”

“宫里还有禁军,万一他们伺机反攻,你们如何应付?”

“快!把城门打开!放太子进来!”

安乐王性子温吞,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也没什么主见。

就算要造反,也是儿戏一般,没什么威慑的造反。

魏骁分明是被抓来的人质,如今却成了发号施令的人。

他吼得大声,语气又笃定。

一时间,几个人都被他给镇住了。

钟宝珠也道:“快!听魏骁的!把城门打开!”

“我保证,打开城门,你们不会有事的!”

“等外面的军队攻破城门,那就再难收场了!”

几个将领,皆迟疑不定。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感觉到,面前的人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安乐王轻轻晃动着脑袋,正在——

“你们看!小皇叔点头了!”

“快啊!快啊!”

终于,曾经身为安乐王伴读的程将军,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去开城门!”

“快!”

安乐王一中箭,城楼上下的一众“叛军”,不攻自乱。

城门一开,魏昭与钟寻率领大队人马,策马而入。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两个人大喊两声,来到城楼下,翻身下马,急匆匆地朝城楼上跑去。

“阿骁!宝珠!”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被抓走之后,他们一直伺机而动,准备营救他们。

来的路上,钟宝珠坐在马车里,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也是几位长辈。

他们本想率领府里仆从,一起冲杀出去,把钟宝珠给救回来。

可是看见钟宝珠的手腕上,缠着的是绸缎。

钟老太爷抬了抬手,暂且制住了他们。

他们一直在城楼下观望。

直到变故陡生,安乐王为救钟宝珠负伤。

老太爷马上派遣大儿子,去章老太医府上喊人。

这个时候,正好赶上。

除了几位长辈,还有钟宝珠和魏骁的几个好友。

为了他二人的噩梦,弘文馆早几日就放了假。

昨日默多回国,几个好友特意去送他们。

结果他们几个,就和钟寻、魏昭一起,被堵在了城外。

如今城门打开,他们就跟着冲进来了。

老太爷披着盔甲,带着众人,急急忙忙地往城楼上赶。

“宝珠?阿骁!”

几位长辈来到城楼之上,扑上前去。

或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或捧起钟宝珠的脸蛋。

“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没有……”

钟宝珠哭着,用力摇着头。

“小皇叔……小皇叔受伤了!”

“他没有伤害我和魏骁,他救了我,快救救他!”

“求你们了,快救救他!”

“别急别急,章老太医来了。”

众人按着钟宝珠和魏骁,把他们两个抱开。

“没事的,没事的,让老太医进去看看。”

章老太医出来得匆忙,但还带了药箱。

他就知道,一定有人用得上。

他跪在安乐王面前,拿开堆在伤口上的绸缎,又拿出剪子,剪开他的衣裳。

“血已经止住了。”

章老太医一边说,一边拿出金疮药,临时敷洒在伤口上。

“得马上拔箭。这里做不了,得赶紧回去。”

魏昭吩咐众人:“快准备担架马车!快!”

“是!”

不管是魏昭的亲卫,还是安乐王的“叛军”,此时都齐刷刷应了一声。

他们忙不迭跑下城楼,去做准备。

魏昭看着安乐王惨白的脸,等不及担架过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将军:“舅舅……”

大将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嗯。”

甥舅二人大步上前,卸下身上盔甲。

大将军握住安乐王的两条手臂,往前一拽,就把他背在背上。

魏昭跟在后面,抬起他的两条腿。

两个人就这样,把安乐王抬起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也连忙上前,左右照看。

“小皇叔……”

安乐王双眼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似乎还有些残存的意识,低声道:“我太重了……”

“小皇叔,这有什么重的?”

魏昭一本正经道。

“还没一匹战马重呢。”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阿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身为储君,怎可意气用事?”

“把小皇叔放下来吧,就这样让小皇叔死了。”

魏昭反问道:“小皇叔身为叛贼,不也意气用事了?”

“就算你们放过我,皇兄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会的。”魏昭道,“我来想办法。”

“噢……”

安乐王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钟宝珠和魏骁阻止了。

“小皇叔,您别说话了。”

“保存体力,您会没事的。”

“嗯……”

安乐王点了点头,眼睛一闭,没再开口。

*

马车就在城楼下等候。

魏昭和大将军合力把安乐王送上马车。

程将军亲自赶车,载着安乐王和章老太医,直奔王府而去。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在后面追赶。

混乱之中,钟老太爷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你就不怕,程将军带着安乐王潜逃了?”

魏昭目光坚定,语气笃定:“孤不怕。”

一行人紧赶慢赶,赶到安乐王府。

仍旧是魏昭与大将军合力,把他从马车上搬下来,送回房里。

安乐王趴在榻上,章老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刀子剪子,又吩咐府里侍从。

“快烧热水!越多越好!”

“帮不上忙的,就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当心撞着!”

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两个帮不上忙的。

两个人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映在一起的地方,出了好多的汗。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后退着离开房间。

钟宝珠一出来,钟府几位长辈,也跟着出来了。

老太爷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三爷与荣夫人扑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

“宝珠!宝珠!吓死娘亲了!”

“太子府的人说,你和七殿下都不见了……”

“娘亲还以为……娘亲连想都不敢想……”

“从今日起,娘亲要把你日日带在身边……”

钟宝珠回过神来,也举起手,抱住家里人。

“我没事。”

“娘亲,我没事。”

荣夫人哭着,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钟三爷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只是抱着钟宝珠的手臂,勒得格外的紧。

吓死了……

他也被吓死了……

钟宝珠和家里人抱在一起。

另一头,魏昭也走到魏骁面前,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可有受伤?”

“没有。”魏骁摇头。

魏昭张开双臂,也抱了他一下。

他们兄弟二人,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知道对方没事,就足够了。

魏昭转过头,对大将军道:“舅舅,城门和宫里,还要劳烦您。”

“我知道。”大将军颔首,“那些叛军,如何处置?”

“暂且收押,日后收编。不要苛待他们。”

“好。”

“还有城外射箭的那个人,请舅舅再派人手,一定捉住。”

“那是一定。”

大将军点点头,最后朝他们抱了抱拳,就下去了。

拔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房间里,章老太医还在给安乐王拔箭。

众人便在门外等候。

侍从送来茶水点心,但他们都吃不下。

就算昨日没怎么吃东西,也还是吃不下。

钟宝珠恍惚了一下,脚下踉跄两步,有点儿没站稳。

几位长辈连忙扶住他,知道他不肯走,就叫他在房外廊上坐下。

钟三爷解下身上外裳,铺在廊上,叫钟宝珠坐。

荣夫人守在他身旁,轻轻揉搓着他的手腕。

就算绸缎再软,捆了一日一夜,也会留下痕迹。

荣夫人一边揉,一边轻轻吹气,仿佛钟宝珠的手腕,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其余几位长辈,也都陪在他身旁。

或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或挽起他的衣袖裤脚,帮他揉一揉受伤的地方。

钟宝珠就靠在墙壁上,静静地望着天。

不是他不在意几位长辈,是他真的好累,心里也乱糟糟的。

被一箭射死的人,应该是他。

小皇叔是为了护着他,才受伤的。

和小皇叔受的伤比起来,他手上脚上的这些青痕,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要是……

要是小皇叔没能挺过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好难过,心里闷闷的,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一会儿,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魏骁想派人进去问问,可又怕打搅了章老太医治伤。

迟疑一番,到底没有派人进去。

众人继续守在门外,俱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钟寻就坐在钟宝珠身旁,见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几乎打湿衣襟。

不能让他再哭了,再哭下去,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钟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钟宝珠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宝珠。”

“哥……”

钟宝珠揉着眼睛,抬起头来。

钟寻按住他的手,把手帕递给他。

“别揉了,越揉越红。”

“嗯……”

钟寻想了想,又问:“你方才在城楼上,说‘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钟宝珠道,“字面意思。”

“安乐王只做三年皇帝?”

钟寻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太敢确定。

“对啊。”钟宝珠抽噎着点点头,“哥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给你写了信。”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给你们写了信!”

“信?”

钟寻转过头,看向魏昭。

魏昭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

“我与阿寻收到的信,只有这个。”

钟宝珠顿觉不妙。

魏骁接过帛书,和钟宝珠一起看。

两个人上下扫视,很快就把帛书看完了。

钟宝珠大喊起来:“不是!这不是我写的信!”

魏昭和钟寻收到的帛书上,写的都是一些挑衅的话。

什么天命在我,什么不死不休。

什么若不投降,就杀了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急忙道:“我写的信不是这样的!”

“小皇叔的意思也不是这样的!”

“小皇叔只想做三年皇帝。他只是想做皇帝,了却一下自己的心愿而已!”

“他还说,他做了皇帝,会继续立太子殿下为太子,他不会生孩子,不会把皇位传给别人。”

“他……他很诚恳,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和魏骁!”

“真的!”

“他连堵住我们的嘴都舍不得,就算我们被他捆住了,他还亲自给我们喂饭喂水。”

“他说,我们就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做了皇帝,也会对我们很好很好的。”

“这封信绝对不是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

魏昭与钟寻对视一眼,不自觉沉下脸。

魏昭随即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他吩咐亲卫:“派人去问,安乐王送来的信,经了几手。”

“找到经手的所有人,单独关押,分开审问。”

亲卫领命下去:“是。”

魏昭握了握拳头,走了回来。

钟宝珠连连点头:“对对对!肯定是有人把信调换了!”

魏骁正色道:“小皇叔叫我们写的信,被人调换了。”

“方才在城门外,兄长并未下令放箭,却还是有人放了箭。”

“是不是……”

“除了我们,还有第三方势力,在背后搅弄风云?”

“是。”魏昭颔首,“很有可能。”

钟宝珠垂下眼,推断道:“我一死,小皇叔一定自责不已。”

他知道,小皇叔不会伤害他的。

在魏骁的噩梦里,他被一箭射死。

大抵是因为,他被吊在城楼上,魏骁和小皇叔都来不及救他。

小皇叔也不想的。

他继续道:“我死了,爷爷、哥哥,还有爹爹、娘亲,都会记恨他。”

“到那时候——”

“小皇叔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造反造到底。”

“疼爱我的人,也会打定主意,为我报仇。”

“你们之间,必有一战。”

众人颔首。

钟宝珠想了想,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刚在城楼上,喊出‘三年’的事情,那支箭就直直地冲着我过来了。”

“很明显,射箭的人,是不想让我把话说下去,不想让我们把误会解开。”

“他想挑拨我们和小皇叔之间的关系——”

魏骁接话道:“他想挑起大庆内乱。”

钟宝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魏骁道:“大庆内乱,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这个人……”

话还没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走!”

是骠骑大将军的声音。

众人不由地精神一振,齐齐转头看去。

钟宝珠和魏骁也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舅舅……”

只见大将军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拽着粗麻绳。

麻绳那边,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男人。

“阿昭,射箭的人,舅舅给你找到了!”

“藏在林子里,藏得可深了。”

“要不是舅舅带了狗去搜,差点儿叫他跑了。”

大将军猛地一拽麻绳,那人踉跄了一步,往前扑倒。

众人赶忙上前,魏昭伸出手,拽着他的头发,往上一提。

这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曾见过他。

可是他的眉眼……

下一刻,魏昭死死盯着这人的眉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草、原、人。”

草原人?西夏人!

魏昭冷笑一声,拽着他的手更紧了。

他又问:“是谁派你来的?”

“西夏的主战派?二王子还是五王子?”

“大庆内乱,你们好趁虚而入,是这样吧?”

那草原人咬紧牙关,紧紧盯着魏昭,一声不吭。

魏昭也不跟他耗着,举起拳头,照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拳。

“砰”的一声巨响,这人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淌出血来。

他依旧沉默,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下颌动了两下。

钟寻见状不妙,忙道:“殿下!他要咬舌自尽!”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嚓”一声,魏昭就卸了他的下巴。

“来人!带下去,严刑拷打!”

“不管用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

“是。”

亲卫上前,把此人押下去。

魏昭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再派人去查,此人是怎么混进我大庆国境的。”

“默多王子那边,也要查探,看是不是他把人带进来的。”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哥,上回在马球场里,默多的马误食了巴豆!”

“我们问了小皇叔,他说不是他干的。”

“所以……”

那就是西夏主战派干的了。

大庆都城之中,一直潜伏着一群西夏主战派的细作。

他们或是乔装入境,或是被安插在默多出使大庆的队伍里,混了进来。

他们给默多的马匹下巴豆,他们对着钟宝珠射箭。

他们甚至混进了安乐王的亲卫里,调换了他们的书信。

这样一来,一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忽然,正对面的房门打开。

章老太医举着湿淋淋的双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连忙上前:“小皇叔怎么样了?”

章老太医淡淡道:“没事了。”

“那我们进去看看!”

几个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闯进去。

“慢点慢点,人还没醒。”

“好。”

几个人蹑手蹑脚的,跟小老鼠似的,排成一排,就要进去。

正巧这时,大将军又道:“对了,阿昭,圣上叫你进宫一趟。”

魏昭回过头,钟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是该进宫去,向圣上禀明事情经过。”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赶忙跑了过来。

一群人簇拥在他身旁,把他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这……”

“这可不能如实禀报啊。”

“如实禀报,小皇叔就活不成了!”

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造反都是要杀头的重罪!

“我……我知道,这不太好,但是……”

钟宝珠拽着他和兄长的衣袖,语无伦次道。

“但是,小皇叔并没有真的想造反。”

“他要是真的想造反,就不会这么儿戏,跟做游戏一样了。”

“而且他现在也受伤了,说不定还会落下旧伤,他肯定没力气再造反了。”

“太子殿下,您放他一马,我会看好他的!绝对不会再让他乱来了!”

钟宝珠红着眼眶,满眼哀求。

魏骁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我也会。”

几个少年齐声道:“我们也会!我们会一起看着他的!”

第115章 说辞

“太子殿下,求求你了。”

魏昭垂眼,对上几个少年期盼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角,又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说出确信笃定的话语来。

他只能道:“孤尽力罢。”

“好!”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尽力就好!太子殿下尽力就好!”

“太子殿下见到圣上,请一定帮我们说明,小皇叔并没有造反之心。”

“还有还有,我们会帮忙看着小皇叔的。”

“倘若一定要把他关进牢里,那我们就是狱卒!”

“这可不行。”

魏昭抬起手,摸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你们几个,切勿表现出太多对小皇叔的关心。”

“特别是你们两个,宝珠和阿骁。”

几个少年不解:“为什么?”

魏昭看着他们,一本正经:“你们说呢?”

他们几个,或是皇子,或是权贵子弟。

家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倘若他们齐齐给安乐王求情,未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到那时候,非但安乐王救不出来,还要搭上他们自己家里。

几个少年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钟宝珠举起双手,捂住自己和魏骁的嘴。

“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讲的。”

魏骁亦是颔首:“嗯,兄长放心。”

魏昭叮嘱道:“不管谁问你们,这两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说。”

“不要想着帮小皇叔说话,你们两个不够缜密,只会落人话柄,越描越黑。”

“嗯。”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等我和阿寻从宫里回来,再跟你们说,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

魏昭最后叮嘱了两句,便朝钟寻伸出手。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还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骁和魏骥记挂着母亲,也怕她们忧心。

还有温书仪与郭延庆,也惦记着家里。

一行人走进房里,看了一眼安乐王。

见他还面朝下,趴在床上昏睡着。

章老太医说,他没有这么快就醒过来。

几个少年看过了,便准备回家去,看看家里人。

一行人跟着魏昭与钟寻出了王府,两位兄长顺便送他们回去。

钟宝珠和李凌倒是没走。

钟宝珠的家里人,一直都在他身旁。

李凌嘛,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事发之时,他一直都跟大将军待在一块儿。

直到方才,大将军拎着放箭的那个草原细作下去,父子二人才分开。

除了大将军,他也没有其他要报平安的人。

他便也留下来了。

王府侍从端来温水。

钟宝珠把巾子放进水里,轻轻揉搓,然后拧干,递给李凌。

李凌就坐在榻前,用巾子拭去安乐王额上的冷汗。

虽然章老太医给他灌过了麻沸汤,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还是很疼。

想想也是,能一箭射死钟宝珠的力道,肯定很重。

钟宝珠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安乐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几位长辈走到他身旁。

钟宝珠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还有爹爹、娘亲。”

“小皇叔是代我受了这一箭,所以我还不能回去。”

“娘亲知道。”

荣夫人抬起手,把他揽进怀里。

“娘亲心里,也很感激他。”

“你想留下来照顾他,娘亲和爹爹就陪你留下来。”

正说着话,钟三爷便走上前,也抱住了母子二人。

钟宝珠窝在爹娘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三爷与荣夫人,可以留下来。

但钟老太爷,还有钟大爷与钟二爷,便不好久留了。

他三人位高权重,在朝堂里的分量不轻。

倘若在此久留,被有心之人探知,说他们与安乐王勾结,只怕又要闹出事来。

所以几位长辈,只是最后搂了一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两句,便先行离开。

“宝珠啊,你和爹娘一起,好好待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有什么事情,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家里,随时听候差遣。”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送几位长辈,从角门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又难过起来。

“爹爹、娘亲,我被抓走这两日,你们肯定很担心吧?”

“是啊……”

荣夫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钟三爷咳嗽着打断了。

“没有,我和你娘都没怎么担心。”

“你这么聪明机警,人缘又这么好。”

“爹知道,没人舍得对你下手。”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瘪着嘴,没忍住“哼”出一个鼻涕泡来。

“哎哟!”

钟三爷惊呼一声,连忙拿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埋汰?”

钟宝珠傻笑起来,使劲擦了擦鼻子。

“爹……娘……”

“好了,别傻乐了。”钟三爷最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

“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照顾安乐王。”

“嗯。”

钟宝珠这才点头应了。

钟三爷一手揽着荣夫人,一手搂着钟宝珠,扶着他的肩背,带着妻子走进王府。

荣夫人回过神来,暗中打了他一下。

你不担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道是谁,昨夜里捶胸顿足,满大街地去找儿子。

不知道是谁,穿盔带甲,扛着长刀,就要冲上去,和安乐王决一死战。

更不知道是谁,被钟大爷和钟二爷按住,躲在墙角,咬着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直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手臂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荣夫人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宝珠总算是安然无恙。

要是他当真出了事,家里这些人,不知道还要疯成什么样呢。

*

从天亮到天黑。

安乐王昏睡了整整一日。

钟宝珠和李凌也守了他整整一日。

日头落山,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位兄长带着魏骁回来了。

这回出事,惠妃娘娘吓得不行,就留魏骥在宫里住了。

温书仪和郭延庆那边也一样,他们家里不肯放人,只能明日再过来。

见他们三人回来了,一行人也赶忙迎上前。

钟三爷与荣夫人上前去看钟寻,钟宝珠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又去看魏骁。

“怎么样了?”

魏骁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昭。

魏昭捋了把略显散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难说。”

“太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顿了一下。

“我和阿寻,一早就知道,都城之中,有西夏主战派送来的细作。”

“所以我们特意请小皇叔,帮我们做了一出戏。”

“小皇叔假意谋反,与我们反目,以此钓出细作。”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道:“这个说法很好啊。”

“是很好。”钟寻叹了口气,“怎奈圣上不信。”

“是啊。”

想来也是。

皇帝可以不在意其他的,但一定会在意自己的皇位。

他在意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不稳,在意有没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他从前就怀疑安乐王,就算安乐王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心存疑虑,时不时敲打一番。

如今安乐王绑走钟宝珠和魏骁,封锁城门,关闭宫门。

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做戏”的说辞,确实难以令他相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不事先禀报皇帝,自作主张,着实可疑。

倘若太子殿下继续坚持这个说辞,只怕他和钟寻,也要被疑心了。

钟宝珠焦急问:“那怎么办?”

魏骁道:“所幸今日,他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

魏昭沉下语气,喊了一声:“阿骁。”

父皇病着,怎么能说“所幸”呢?

魏骁却不怕他,继续道:“我哥和你哥说没两句,就被他赶出来了。”

“他勒令我哥,三日之内,给他一个合理的说辞。”

“这样……”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还有机会,再想一个更好的理由。”

魏昭和钟寻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

宝珠还是太天真了,想的也太简单了。

涉及谋反,不管找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保住小皇叔的性命。”

“我和阿寻会想法子,尽全力把责任都推到西夏细作的头上。”

“请父皇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恕小皇叔。”

“小皇叔也要做好,削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准备。”

“这个不怕!”钟宝珠忙道,“我会照顾他的!”

魏骁颔首:“我也会。”

魏昭思忖片刻,最后道:“实在不行,只能把小皇叔远远地送走了。”

魏骁道:“送走也行,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好。”

一行人简单说了两句话。

魏昭与钟寻,又要去牢里看看那个细作,亲自审问一番。

要帮安乐王减轻罪行,这个人可是最要紧的。

只怕今晚,他们两个又不用睡了。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离开。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没拦着钟寻。

只是……

钟三爷把身上的外裳解下来,给他披上。

荣夫人也拿了两块点心,塞进他手里。

钟宝珠娇气,他们就把他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钟寻聪慧,且志在四方,他们也不会绊住他的手脚。

最后拍了两下他的手背,就放他走了。

钟寻俯身行礼:“父亲、母亲,寻儿先行告退。”

“好,去罢。”

一行人各自行动起来。

或审讯细作,或照顾安乐王。

纷纷忙活起来。

*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正午的时候。

安乐王终于醒了。

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额头上又是一阵冷汗。

守在床边的钟宝珠,率先发现他醒了。

他喊了一声:“小皇叔……”

紧跟着,魏骁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魏骁和李凌合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魏骥倒茶,郭延庆送来,钟宝珠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温书仪则快步跑出去,叫人喊章老太医过来。

安乐王却不喝水,也不说话。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这群少年,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这……这……”

“小皇叔。”钟宝珠把茶杯往前递了递,“喝口水罢。”

“宝珠……”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试探着问,“你……你不恨我?”

钟宝珠正色道:“小皇叔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会恨小皇叔?”

“可是……”安乐王道,“倘若没有小皇叔,你也不会被绑到城楼上,更不会……”

“没有小皇叔,也会有其他人。”

钟宝珠一脸认真,语气笃定。

“反正是小皇叔救了我,其他的,我不管。”

安乐王看着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宝珠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想纠缠了。

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一句话——

他还认自己这个小皇叔。

还有阿骁,还有几个少年,他们还认他这个小皇叔。

这就足够了。

安乐王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他的心里,不再是未能登上皇位的遗憾。

而是……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这群少年竟然还肯接纳他。

一瞬间,和这几个少年比起来,皇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正巧这时,温书仪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几个少年便往两边散开,请章老太医给他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诊断。

最后,章老太医捋着胡子,惊叹道:“王爷的身子骨还是好。”

“接下来,只需卧床,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听见这个消息,几个少年都是欢天喜地的。

“太好了!”

章老太医走后,侍从又送来温补的小米粥,给安乐王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有点儿精神了。

钟宝珠和魏骁,才把目前的状况告诉他。

“哥哥说,小皇叔要做好被削去爵位,离开都城的准备。”

安乐王面上神色一顿,很快就缓了过来。

“如此。”

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几个少年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皇叔……”

“我没事。你们几个,也不用担心。”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面上笑意不似作假。

“经此一事,小皇叔也看开了。”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

“其实小皇叔和他一样,都不会做皇帝,也做不好皇帝。”

“先前想做皇帝,不过是执念作祟,想把他给比下去。”

“可是如今……”

安乐王抬起手,依次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

“小皇叔明白了,你们才是最要紧的。”

“倘若为了皇位,叫你们怕了小皇叔,躲着小皇叔。”

“那日子,才是当真过不下去了。”

“区区皇位,可比不过你们几个。”

几个少年围在榻前,颇为动容。

“小皇叔……”

安乐王笑着,宽慰他们:“别怕别怕。”

*

皇帝定下的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这三日来,几个少年就陪在安乐王身旁。

魏昭与钟寻则在外面奔波劳碌。

两个人审问了城外放箭的那个细作,顺藤摸瓜,又抓住了好几个西夏派过来的细作。

不出他们所料,这些细作,先前都潜伏在大庆都城之中。

或扮作商人,或扮作旅客。

甚至有一个,直接混进了安乐王谋反的队伍里。

所以他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安乐王,调换了他的书信。

挖出一个,带出一串。

与此同时,默多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西夏内乱,默多本来要带着大庆的五千人马,回去驰援。

没想到,还没出发,大庆都城便出了事。

但西夏那边也耽误不得。

于是他把五千人马还给魏昭,自己带着一众随从,率先上路。

结果行至半路,混在使团队伍里的细作忽然暴起,要杀了他,阻止他回去。

所幸默多机警,再加上一众随从拼死护卫,才幸免于难。

得知此事,魏昭便派出几位将军,去护送他。

这个时候,大将军是绝对不能离开大庆了。

所以他派的是两个副将。

对西夏来说,也足够了。

默多一行人,便继续往西夏赶。

大庆都城,太子府书房里。

魏昭与钟寻,正抓紧时辰,整理西夏细作的口供。

今日是第三日,皇帝定下期限的最后一日。

最迟拖到傍晚,他们就要进宫去,向皇帝当面陈词。

他们自然是想保下安乐王的,所以得做足准备。

钟宝珠和魏骁很是担心,便也在旁边看着。

他们两个,帮不上其他忙,斟茶倒水,总是可以的。

“不管怎么说,把屎盆子往西夏主战派头上扣就行了。”

“就说小皇叔也是受他们蛊惑,并非存心造反,且有悔过之心。”

“实在不行,还是用之前的说辞,就说我们是商量好的。”

“不可,圣上分明不信,再用这个说辞,只怕会更难办。”

“既然如此,阿寻你还是别去了,我独自……”

话还没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昭与钟寻一惊,连忙收拾好口供,抬头看去。

不会是宫里派人来催了吧?

这……

下一刻,门外传来同样急促的叩门声。

“太子殿下!七殿下!”

魏昭沉下语气,问:“怎么了?”

“皇后娘娘宣两位殿下快快入宫!说是……说是……”

“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门外宫人压低声音:“说是……”

“圣上不行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