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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6985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私奔

魏骁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帐。

他们来到营地背后,骊山脚下,一棵大桃树旁。

此时正是七月,桃树枝繁叶茂,枝头上还挂着又青又小的果子。

果子无人照管,肯定是不好吃的,也不能吃。

不过,一行人在外面狩猎的时候,曾在树下吃过午饭。

所以这回,魏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带着钟宝珠过来了。

山坡倾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四周还有岩石堆叠。

至少能够遮挡住他们两个的身影。

叫出来追赶的侍卫禁军,不那么快就找到他们。

魏骁这样想着,便俯下身,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钟宝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钟宝珠翘着脚,坐好了,又两只手撑着石头,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魏骁也不客气,一掀衣摆,便坐下了。

石头不算高,也不算大。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肩膀抵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大腿也贴着大腿。

从始至终,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魏骁一坐下,就抱着双臂,梗着脖子,抬头看去。

看天看云,看花看鸟,看从面前飘落的桃叶。

他不敢看钟宝珠,更不敢和钟宝珠讲话。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

钟宝珠与他肩并着肩,手贴着手,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魏骁面不改色,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他想叫钟宝珠别看了。

可是喉头哽塞,冲不破阻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越发抬起头,越发绷紧脸,越发昂首挺胸。

假装自己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可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放肆。

他支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倾身靠近,凑得更近。

魏骁甚至能感觉到,钟宝珠的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他的面上。

魏骁呼吸一滞,坐得越发端正。

一双按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地攥成拳头。

钟宝珠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直到——

“哼哼!哼哼!”

钟宝珠忽然捏着鼻子,学起小猪“哼哼”来。

他一边叫,还一边喊他的名字。

“魏骁!魏骁!狪狪!”

魏骁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挂在自己腰上的小金猪,给摘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小金猪,正往魏骁那边拱。

“狪狪!狪狪!”

魏骁想伸手去接,可是钟宝珠手上方向一转,操纵着小金猪,就绕开了他的手。

小金猪,或者说钟宝珠的目标很明确,是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小金猪来到金狪狪面前,用鼻子拱了他两下。

它一边拱,钟宝珠还一边说话。

“狪狪!狪狪!别生气了!”

魏骁又是喉头一哽。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加大力道,用小金猪的耳朵去碰狪狪。

“你干嘛不说话?干嘛不理我?”

魏骁仍是不语。

钟宝珠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着小金猪,抬起两条又短又胖的前蹄。

“叫你不理我!给你一脚!”

“哼!哈!再给你一脚!”

“小猪连环脚!”

钟宝珠手上动作不停,小金猪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去,把金狪狪撞得晃来晃去。

两只小兽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真像是在打架一般。

钟宝珠一开始是撒泼,后来就变成了撒娇。

“哎呀!狪狪,好狪狪!”

“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

“你把我带出来,说明你也是想跟我讲话的啊,对不对?”

钟宝珠换了策略,不再用小金猪去撞金狪狪,而是把小金猪摆在它身旁,轻轻磨蹭。

他就这样碎碎念着,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魏骁。

“狪狪,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直到魏骁被他磨得没脾气。

他终于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却故意问:“谁在讲话?”

他抬起头,假意环顾四周。

“谁在讲话?讲话要张开嘴巴,我怎么没看见有人把嘴巴张开?”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于是他又应了一声:“是我。”

钟宝珠还是假装没听见:“谁?谁呀?”

魏骁伸出手,按住钟宝珠的脑袋,捧起他的脸蛋。

魏骁帮他把四处飘忽的目光转过来,正对着他自己。

魏骁正色道:“钟宝珠,是我。”

钟宝珠却翘起嘴角:“我跟狪狪讲话,你答应什么?”

魏骁低声道:“我就是狪狪。”

“原来如此。”

钟宝珠弯起眉眼,朝他张开双手。

“原来你就是《山海经》里,又高大又威武,又霸道又厉害的神兽狪狪。”

他这样一说,魏骁眼里,当即有了笑意。

“是我。”

钟宝珠双手张开,又往前凑了凑。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抱一下。

他可以在他并不宽敞,也不雄壮的胸膛里,倚靠一下。

只是……

魏骁不想这样。

一则,他比钟宝珠高大。

要他躲进钟宝珠怀里,他必得低头弯腰,蜷起身子,很是别扭。

二则,他没有倚靠钟宝珠的必要。

他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在皇帝面前奋起反抗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三则,钟宝珠是他的死对头,而且是他喜欢的死对头。

他不想在钟宝珠怀里丢脸……

魏骁还没想完。

钟宝珠就扑腾着双手,朝他扑了过来。

下一刻,魏骁的肩膀被钟宝珠双手环住。

他不由地往前一扑:“钟宝珠……”

魏骁就这样,被钟宝珠一把按进怀里。

他的脑袋栽进钟宝珠怀里,他的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衣襟。

倏忽之间,魏骁眼前一片黑暗。

于是他的五感,格外通达。

鼻尖萦绕着钟宝珠衣上的香气,唇角磨蹭着钟宝珠衣上的纹样。

就连他的耳边,也是钟宝珠“怦怦”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都被钟宝珠给包围了。

钟宝珠没抱住他之前,尚且能够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沉湎进去。

如今钟宝珠抱住他了,叫他如何挣脱?

这下子,他是再也抗拒不了了。

魏骁低着头,以一种不算舒坦的姿态,靠在钟宝珠怀里。

钟宝珠则举起手,试探着、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骁……”

“嗯。”魏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别难过了。”

钟宝珠难得这样,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向来偏心,我们又不是刚刚才知道。”

“他偏他的心,我们玩我们的。”

“别理他就是了!”

魏骁又应了一声:“嗯。”

“再说了,你刚刚都已经骂了他一顿。”

“既然骂过了,你都把心里的气发出来了,就更不该生气了。”

“对吧?”

魏骁点点头:“对。”

钟宝珠想了想,又道:“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都要受罚了。”

“没想到你竟敢拍案而起,和皇帝对峙。”

“为了皇后娘娘,为了我们,你好厉害。”

钟宝珠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你帮我打魏昂,帮我出气。”

“你带我回来治伤。”

“你还帮我免了罚。”

钟宝珠放轻声音,小声又诚恳地说。

“魏骁,你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他不在意你,那你也不要在意他。”

“我在意你,皇后娘娘也在意你,还有九殿下、李凌、延庆和温书仪,他们都在意你。”

“他们肯定都和我一样,觉得你很厉害,都想要谢谢你。”

钟宝珠绞尽脑汁,用上此生学过的所有词句,来安慰魏骁。

反正……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魏骁的耳朵也一刻不停。

他就是不想让场面安静下来。

他就是想一直讲话,想让魏骁一直听,一直听。

直到他彻底好起来为止。

钟宝珠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得嘴巴都干了。

忽然,魏骁猛地抬起头。

他同样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就被他抱了过去。

一时间,情势调转,攻守易形。

原本主动抱人的钟宝珠,被魏骁紧紧抱在怀里。

魏骁不再弯腰躬身,他坐直起来,抬起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冰冷冷的面庞贴着他的脖颈。

“我知道。”

魏骁哽咽着,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我知道,我不会再在意他了。”

钟宝珠看不见魏骁的脸,只能任由他抱着,也回以用力的拥抱。

忽然,两滴温热的水滴,落在钟宝珠的脖颈上。

水滴从他的脖颈上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衣裳里。

钟宝珠不知道是不是魏骁哭了。

但是……

就算是魏骁哭了,那也只有两滴。

仅仅两滴。

是魏骁为父亲流下的,最后两滴眼泪。

丝毫不妨碍魏骁的威武和霸气!

钟宝珠也就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桃树下。

紧紧地抱着对方,静静地陪着对方。

像两只受伤的小狗,依偎在一起,互相疗伤,舔舐伤口。

泛黄的桃叶飘落,落在他们身上。

此时此刻,此地此处,只有他们两个。

*

日光轮转,树影摇动。

钟宝珠和魏骁抱在一块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落山,凉风渐起。

两个人的身子都僵住了。

他们去追猞猁的时候,本就是正午。

后来回来治伤,又要去主帐答话,事情一大堆。

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就到了傍晚。

两个人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与肩膀,依依不舍地分开。

就像是两只小狗,被它们为对方舔舐伤口的、湿漉漉的口水黏住了一样。

分都分不开。

钟宝珠扭了扭肩膀,故作羞恼道:“魏骁,你至少抱了我一个时辰!”

“那你比我还久。”魏骁淡淡道,“最开始,是你先抱我的。”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可是后来,是你非要抱着我。”

“就算是罢。”

“你把我整个人都抱酸了!”

钟宝珠举起胳膊,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给他捏了两下。

“这样可好?”

“还行。”

这一回,魏骁没有故意使劲,难得规矩地给他捏肩。

钟宝珠觉着差不多了,又抬起脚,把腿架在他的腿上。

这是赤裸裸的得寸进尺!

魏骁竟也没有推开他,又好好地给他捶腿。

钟宝珠也是受宠若惊,凑上前去,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对你好。”

“你不和我做死对头了?”

“嗯。”

魏骁垂下双眼,继续帮他捶腿。

“早就不是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不把钟宝珠当成死对头了。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一直和他做死对头?

两个人各怀心思,正说着话。

正巧这时,日头全然落山。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唤。

“七殿下!钟小公子!”

“阿骁!宝珠!”

还有——

“汪!汪汪汪!”

两个少年回头看去。

还没缓过神来,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就从他们身后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汪!”

他们常带着出去打猎的那只小猎犬,纵身一跃,一个飞扑,就扑到了他们面前。

钟宝珠眼睛一亮,脸上一喜,连忙伸出手,把它抱进怀里。

“魏骁,真没想到——”

他捧起小狗的脸,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

“最先找到我们的,竟然是它!”

小狗看见他们,自然高兴。

它一个劲地摇着尾巴,一会儿抬头看看钟宝珠,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看魏骁。

看他们一眼,尾巴就摇得更欢一分。

“嗯。”魏骁也低着头,看着他怀里的小狗。

或者说,看着钟宝珠抚摸小狗的手法。

“钟宝珠,你就是这样摸狗的?”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怎么了?”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低下头,把自己被他弄得乱糟糟的头发,展示给他看。

——所以,你刚才就是用摸狗的手法,来摸我的?

钟宝珠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不是故意的。”

魏骁笑着,也伸出手,揉了一把小狗的脑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想是日头落山了,他们还没回去,营地里的人都有点着急了,赶忙出来寻找他们。

魏骁收回目光,道:“走罢,我们回去罢。”

“好。”

钟宝珠又忘了自己脚上有伤,扶着石头,就要站起来。

所幸魏骁还记得,一手托起他的右腿,把他扶住。

“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也要当心些。”

“知道了。”

钟宝珠把小狗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又朝魏骁挥了挥。

“快。”

“你倒是不客气。”

魏骁会意,再次走到他面前,稍稍下蹲,微微弯腰。

钟宝珠扑上前,稳稳当当地趴在他的背上。

魏骁动作熟练,把他背起来,往前走去。

“走了。”

钟宝珠晃了晃没受伤的那只脚,志得意满。

“我应该是天底下第一个,叫皇子又背又抱的人吧?”

魏骁淡淡道:“有我哥在,你哥应该是第一个。”

“对噢。”钟宝珠一噎,又改了口,“那我就是第一个,叫七皇子又背又抱的人!”

“这倒是。”

魏骁轻笑起来,胸膛震动。

他往前走去。

偏偏那只小狗不肯安生。

它像是被钟宝珠摔下山坡吓着了,又像是太久没见到他们,对他们格外热情。

小狗摇着尾巴,一路跟着他们,在魏骁脚边转来转去,绕来绕去。

有好几回,魏骁刚抬起脚,它就忽然跑到魏骁面前。

魏骁差点儿一脚踩到它,连带着钟宝珠都差点儿摔了。

“走开,走开。”

魏骁无法,只能用脚尖轻轻踹了一下它的屁股。

小狗被他推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摇着尾巴,马上就又贴了上来。

魏骁不胜其扰,转过头,对钟宝珠说了一句:“它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是吗?”钟宝珠一本正经道,“我就知道,它果然是我失散已久的弟弟!”

“你还得意?”魏骁震惊。

“对啊!”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晃了晃脚。

“你先把我放下来,我把它抓起来吧。”

“也好。”

钟宝珠一只脚踩着,下了地,把小狗抱起来。

他拽开魏骁的衣襟,把小狗塞进他怀里。

紧跟着,钟宝珠又趴回魏骁背上。

魏骁就这样,怀里揣着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探头去看他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乐不可支。

“魏骁!哈哈哈!你也有今日!”

魏骁面不改色道:“身上挂着两只小狗,只能这样了。”

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打了他一下:“你才是小狗。”

小狗抬起头:“汪!”

它才是小狗。

两人一狗,说说笑笑着,朝营地走去。

眼看着寻找他们的禁军就在前面。

钟宝珠忽然收紧胳膊,抱紧魏骁的脖颈。

魏骁不自觉往后一仰:“干嘛?要勒死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小声道,“魏骁,回去之后,你得一直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垂眼,低声问:“为何?”

“因为……”

钟宝珠附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今日是七月十四,明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酆都鬼门大开,我……我有点害怕,所以你得一直一直陪着我。”

魏骁了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是吗?”

“是啊!”

钟宝珠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我本来就受了伤,正虚弱着,万一出事,我都来不及跑。”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一直陪着我!”

“明白了吗?”

魏骁又笑了一声。

不等他回答,怀里小狗便代为发声:“汪!”

“明白了!”

钟宝珠哪里是怕鬼?

他分明是怕他,怕他又去找皇帝吵架。

怕他想不开,怕他又一个人跑出来。

所以找了借口,想把他留在身边。

魏骁垂眼,看见怀里的小狗。

钟宝珠的胳膊,还抱着他的脖颈。

他总觉得,这是钟宝珠用来关住他的绳索。

他到底也是被钟宝珠,给牢牢锁住了。

正想着事情,两个人便来到了禁军面前。

禁军看见是他们,忙不迭喊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找到了!”

“快去禀报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快去快去!”

话还没完,魏昭和钟寻,还有一众好友,就拨开草丛,穿过树林,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阿骁!宝珠!”

众人聚了过来,只见魏骁背着钟宝珠,怀里还揣着一只小狗。

见他们过来,两人一狗也咧开嘴,朝他们笑。

“还敢笑!你们三个还敢笑!”

“跑到哪里去了?找了半天没找到!”

“宝珠,腿怎么样了?快给哥看看!”

众人簇拥,三只小狗,却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他们回来啦!

*

钟宝珠和魏骁下午就跑出去。

众人原本以为,他们就是跑出去散散心。

等散得差不多了,就该回来了。

没想到,两个人出去了这么久,日头都落山了,还没回来。

他们这才慌了,忙不迭带人出来找。

要是在山脚下没找到,他们都准备上山去找了。

如今见人平安回来,他们也稍稍放下心来。

一行人忙不迭把魏骁怀里的小狗抱出来,又簇拥着钟宝珠和魏骁,送他们回到营帐。

魏昭忙前忙后,一会儿要派人,去皇后那边回禀,一会儿又要派人,去请太医,准备吃食。

钟寻看着钟宝珠高高肿起的脚踝,自是心疼得不行,看着看着,眼眶都红了。

他就出去了一会儿,他们家宝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瞧这可怜的,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待太医一来,他马上收敛了神色,叫太医过来再看看。

太医给钟宝珠换药,宫人侍从送来吃食。

有兄长在,几个小的,永远不用为了这些事情操心。

他们只需要坐在榻上,等待安排便是。

等钟宝珠吃饱喝足,脚上的药也换好了。

他和魏骁都累得不行,一吃饱就犯困,捂着嘴巴,哈欠连天。

两位兄长便安排他们洗漱睡觉。

魏骁去木屏风后面擦洗。

钟宝珠行动不便,就叫元宝把热水送进来,他自个儿坐在小榻上,用巾子擦一擦。

也不算太麻烦。

洗漱之后,钟寻想把钟宝珠带回自己帐篷里,由他亲自照顾,也更稳妥。

钟宝珠却不太肯。

他还是想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和魏骁一块儿睡。

“哥,你别担心嘛。”

“我都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还有魏骁呢,魏骁也会照顾我的,我们都说好了!”

“而且,我和魏骁比较小只,不会抢床铺。”

“我和兄长挤在一块儿,睡得更不舒服。”

听见他这样说,钟寻自然说要打地铺。

可钟寻这样说,钟宝珠就更不肯答应了。

他磨了钟寻好半天,钟寻拿他没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所幸兄弟二人的帐篷离得不算远。

钟寻可以时不时过来瞧一眼。

钟宝珠有什么事情,大喊一声,钟寻也能马上赶过来。

事情就这样定了。

钟宝珠还是住在原来的帐篷里,和魏骁一起睡。

李凌也在,不过他睡吊床。

钟宝珠和魏骁平躺在床上。

钟寻和魏昭给他们掖了掖被子,又叮嘱两句。

临走时,两位兄长对他们道——

“阿骁、宝珠,别担心。”

“你们的委屈,不会白受。”

这便是要出手对付魏昂和刘贵妃的意思了。

钟宝珠和魏骁点了点头,自然放心。

两位兄长吹了蜡烛,两个少年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他们现在,是一点儿也不生气了。

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夜无梦到天明。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帐篷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宝珠!我的宝珠啊!”

“我的儿啊!”

“我的乖孙啊!”

钟宝珠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

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只觉得身边有旋风刮过。

嗖嗖嗖——

众人来到榻边,扑到他的身旁。

似乎来人还不少,七手八脚的。

有人抱住他的胳膊,有人搂住他的肩膀。

还有人捧起他的小脸蛋,使劲搓了搓。

他们还七嘴八舌的。

“好好的宝珠,送来秋狩,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可怜的小宝珠哟,又受苦了!”

“快快快,看看宝珠的脚怎么样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就要掀开钟宝珠身上的被子。

钟宝珠没睡醒,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他哼哼着,含含糊糊地喊了两声:“爷爷……娘亲……我没事……”

下一刻,钟宝珠只觉得身上一轻,脚心也一凉。

然后——

“诶!诶诶诶!”

“有人有人!此人是谁?”

“七殿下,你怎的在我们家宝珠的床上?”

魏骁就睡在榻尾,怀里还抱着钟宝珠的腿。

被子一掀开,几位长辈自然就看见他了,也被他吓得不轻。

魏骁也没睡醒,坐起来,又闭了闭眼睛。

他无奈道:“钟宝珠睡着了总是乱动,容易碰伤。我在这儿抱着他,省得他乱动。”

第72章 家里人

“那只猞猁,有这么大!比老虎还大!”

“它都没死透,身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两只手和两只脚,就这样轻轻扑腾着。”

——“哎哟!”

“‘还给你!’”

“魏昂就像这样,忽然大喊一声。”

“然后举起猞猁,朝我们丢过来!”

——“哎哟哟!”

“猞猁从我们头顶飞过去,血点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正好有一滴血,溅在我的小红马的眼睛里。”

“小红马受了惊,很害怕。”

“它大概是忘记了,自己是一匹马。”

“它想举起手,擦一下眼睛。”

“于是小马‘吁’的一声,‘腾’的一下,抬起两条前蹄!”

——“哎哟哟哟!”

帐篷里。

钟宝珠刚刚被人弄醒,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穿着雪白干净的中衣,怀里还抱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

一脸困意,睡眼朦胧。

钟宝珠来不及洗漱更衣。

他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手舞足蹈起来。

向赶过来的所有人,介绍他受伤的经过。

不过,他的右脚受伤了,还被魏骁抱在怀里。

所以只有两只手和左脚能用。

说到猞猁有多大的时候,钟宝珠大大地张开双手。

说到魏昂有多凶的时候,钟宝珠又高高地扬起双手。

说到小红马抬起前蹄的时候,钟宝珠也跟着扑腾了一下,举起双手。

可谓是手脚并用,声情并茂。

听他说话,看他表演的人,自然是钟宝珠的家里人。

昨日钟宝珠一受伤,魏骁马上就派了人,回都城去报信。

侍从赶往都城,钟府众人赶来骊山。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日。

可他们抵达骊山时,天还没亮。

钟大爷和钟三爷身上,还穿着官服。

显然是在官署里收到消息,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赶过来。

可见他们疼爱钟宝珠,心中焦急,马匹不停。

一路上都是赶着过来的。

如今到了帐篷里,见到钟宝珠。

摸脸的摸脸,搓手的搓手。

检查身体的检查身体。

竟是一个人都没闲着。

他们一边关心钟宝珠,一边还能听他讲话。

钟宝珠撒娇哭诉,他们便温声安慰。

钟宝珠夸大其词,他们也不戳破,顺着他来。

钟宝珠说到惊险的地方,他们也跟着连声抽气,“哎哟”个不停。

“情况这么凶险啊?”

“我们家宝珠,还真是受苦了!”

“天杀的十皇子,猎物是能丢来丢去的吗?”

钟三爷问:“你的小红马抬起前蹄,然后呢?”

“然后……”

钟宝珠瘪了瘪嘴,又吸了吸鼻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然后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啊!”

“正好旁边是一个山崖!”

“那个山崖有这么高——”

钟宝珠昂首挺胸,张开双手,努力张到最大。

“这么大……这么大……”

“我跟小泥丸一样,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是魏骁及时抱住我,一直滚到山下都有可能!”

钟宝珠一脸认真,信誓旦旦。

钟三爷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他站起身来,俯身作揖,朝魏骁行了个礼。

“多谢七殿下!救了我家宝珠的性命!”

钟三爷如此行为。

钟府众人回过神来,也赶忙起身道谢。

“多谢七殿下!”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右腿,就坐在榻尾。

他和钟宝珠一样,也还没睡醒,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

见钟府众人,特别是几位长辈,向他行礼道谢。

魏骁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别。老太爷快快请起,两位大人、两位夫人,也快快起来。”

“钟宝珠是我的伴读,又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之间,交情匪浅。”

“我本该护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快快请起。”

钟府众人皆心有余悸,再三向魏骁道了谢,才肯起来。

一行人或围在榻边,或坐在钟宝珠身旁,又温声细语地问他一些事情。

比如,身上疼不疼啊?脑袋疼不疼啊?

除了右脚,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

随行太医过来治伤,是怎么说的?

太医是哪几位太医?姓什么?叫什么?

不认得?那年纪大不大?医术好不好?

钟宝珠一一回答。

“爷爷放心,我身上不疼了。”

“娘亲放心,几位太医都说没事。”

“爹爹放心,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两下。

“唔——”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马上着急起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宝珠,怎么要倒下去了?”

“是不是掉下山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头了?”

“我……”

钟宝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没睡醒,有点犯困。”

“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大喊起来。

“宝珠,怎么能这样吓唬爷爷呢?”

“不许这样讲话!吓死人了!”

家里人纷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双手捧脸,把自己脸颊上的肉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爹爹、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宝珠都变成这样了,还要打宝珠吗?”

“宝珠不坏,宝珠只是看你们太着急了,想让你们轻松一下。”

钟三爷道:“这是叫我们轻松吗?你这是生怕吓不死我们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

钟三爷一哽,到底还是放过他了。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道:“好了好了,既然宝珠没事,你们也别围在这儿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齐声喊道:“爹!”

“宝珠此时,怎么能离得了人呢?”

“我们几个,都得留在这儿。”

“依我看,还是把宝珠带回去,在家里养伤。”

“正是。”

老太爷正色道:“那也要从长计议。”

“回去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都要安排。”

“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也不怕颠着宝珠。”

钟宝珠撑着两只手,挪到老太爷身旁,靠在他身边。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几位长辈,如今也冷静下来。

四个人站在榻前,站成一排,垂手侍立。

“爹,要我们怎么做,你说吧。”

老太爷颔首,依次吩咐他们。

“阿大、阿三,你们两个,速去主帐之外,拜见圣上,讲明情况。”

“你二人丢下官署事务,匆匆来此,虽已告假,但还是要禀报圣上,免得落人话柄。”

“另外,宝珠的事情,也要你们多提一提,拿出我们钟府的态度来。”

钟大爷与钟三爷会意,忙不迭俯首作揖:“是!”

“大儿媳、三儿媳,你们两个,速去吩咐侍从。”

“叫他们送点热水吃食过来,给宝珠洗漱,垫垫肚子。”

“再请章老太医过来,亲自给宝珠换药。”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应了。

老太爷最后道:“寻哥儿……对了,宝珠,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他?”

钟宝珠忙道:“爷爷,哥哥在歇息呢。”

“他昨晚来看了我十几回,生怕我乱动,把脚碰伤了。”

“直到魏骁睡到那边,抱住我的腿。他还是不放心,一直过来看我。”

“后来我催他,他才肯回去睡觉。”

“自从我们来了骊山,哥哥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到处玩。如今我受伤,他心里也很难过。”

“他好不容易才去睡觉,就不要喊他起来了。”

听他这样说,老太爷自是颔首:“好,那就叫寻哥儿再睡一会儿。”

老太爷自个儿坐在榻前,搂住钟宝珠,搓了搓他的小脸蛋。

“宝珠,爷爷的小乖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靠在老太爷怀里,“呜呜”地假哭了两声。

“爷爷,我好疼!我好可怜!”

老太爷转过头,见儿子儿媳还愣着,忙不迭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去快去!”

“是!”

众人领命,依次离开营帐。

钟宝珠原本靠在老太爷怀里撒娇。

他一转眼,看见魏骁还坐在榻尾,望着钟府众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他忙不迭从老太爷怀里爬起来,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循声回头:“嗯?”

钟宝珠朝他张开双手:“你可以过来抱我。”

魏骁耳根一红,瞥了一眼老太爷,低声道:“钟宝珠,你爷爷还在……”

他的话太低太轻,钟宝珠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我爷爷就是你爷爷!我爹就是你爹!”

“你就不要别扭了,快过来!”

“叫我爷爷好好安慰一下,我们两个苦命的小孩!”

魏骁愣了一下:“噢。”

原来……

原来钟宝珠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

魏骁摸了摸鼻尖,放下钟宝珠的右腿,也挪了过来。

老太爷自然不介意。

对老人家来说,抱一个小孩,抱两个小孩,都是一样的。

更别提,这个小孩是救了他家乖孙的魏骁。

老太爷坐在榻上,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叫他把手臂伸直伸长。

钟宝珠依偎在老太爷身旁。

像一只小狗,摇晃着脑袋,轻轻磨蹭老太爷的衣袖。

魏骁则坐在钟宝珠身旁,依偎着他。

老太爷笑着,摸摸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拍魏骁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宝珠受苦了,七殿下也受委屈了。”

“对呀!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磨蹭得更起劲了。

“宝珠太苦了,太委屈了!”

魏骁亦是一愣,抬头看向老太爷的时候,眼里与心里,俱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这一回,他不是为了皇帝哭的。

他是为了……

钟宝珠和他的家人。

钟宝珠的家里人真好。

难怪养得钟宝珠,也这么好。

魏骁稍稍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送到老太爷长着老茧,但是温和宽厚的手掌下面。

他不要老太爷拍他的肩膀。

他要老太爷像对钟宝珠一样,也摸摸他的脑袋。

像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一样。

老太爷会意,也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七殿下,不必客气。”

“多谢……”

魏骁顿了顿,压低声音,暗地里改了口。

“多谢爷爷。”

老太爷更不介意,亦是笑着应了。

帐外天光微亮。

一老两小,挨在一块儿,温情脉脉。

就在这时,帐篷那边,吊床之中,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差不多得了。”

三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吊床之上,李凌半坐起来,探出脑袋,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孤立我。”

他在吊床上睡得正香,忽然有一群人,从外面跑进来。

跑进来就算了,他们还七嘴八舌地讲话,把他给吵醒了。

把他吵醒就算了,他们还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算了,钟宝珠和魏骁竟然也忘了他。

他们全都忘了,这里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李凌!

他们就这样自顾自地抱在一块儿,认对方的爷爷做爷爷。

那他呢?他算什么?

在旁边看戏的路人吗?

对上李凌哀怨至极的眼神,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忍住笑起来。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那你要不要过来?”

魏骁按了一下钟宝珠的手,正色道:“他不要。”

“他要!”李凌从吊床上坐起来,大喊一声,“我要!”

魏骁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

“凭什么?”

“我说不许。”

魏骁沉默着,张开手臂,抱住钟宝珠和老太爷。

这是他的钟宝珠,这是他的爷爷。

他不想和旁人分享。

李凌看着他这副霸道模样,不自觉皱起眉头,一脸无奈。

“好好好,我不跟你抢。”

“你自己认‘干爷爷’吧。”

“不如你干脆进钟府去吧,做宝珠的弟弟,怎么样?”

李凌的本意是调侃,可是魏骁看着钟宝珠,却认真思索起来。

魏骁正色道:“我比钟宝珠大一岁,所以我是哥哥。”

“啊?!”

李凌震惊,钟宝珠也惊呆了。

“不是,阿骁,你还真的想进钟府啊?”

“魏骁,我不要做你弟弟。”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不做弟弟也可以。

他可以做钟宝珠的夫君啊。

*

钟府一行人,皆按照老太爷的命令行事。

钟大爷与钟三爷还没回来,大夫人与荣夫人就先带着侍从回来了。

她们带着侍从,去了一趟膳房。

侍从端来热水吃食,也请来了医术高超的章老太医。

魏骁下床洗漱。

钟宝珠不被允许下床。

他只能坐在床榻上,让旁人服侍他。

侍从端来茶盏,送到他唇边,叫他漱口。

漱过口,大夫人便端来一碗鸡丝粥,喂给他吃。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榻尾,看着章老太医解开他脚上的细布,给他换药。

荣夫人则站在他身后,拿着木梳,替他梳理头发。

荣夫人一边梳,一边啧啧称奇。

“哎哟,宝珠,你这小狗,你是怎么睡的觉?”

“就是这样睡的啊。”

“你是不是把头蒙在被子里睡的?”

“娘亲,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

话还没完,荣夫人手上梳子,忽然遇到梳不通的地方。

她不自觉一用力,钟宝珠抬起头,脑袋往后一仰。

“娘!头发扎得太紧了!”

“不要叫,你的头发太乱了。”

“可是我很痛!”钟宝珠红了眼眶,“昨晚睡觉,我的脚太痛了,才忍不住弄乱头发的。”

他这样一说,荣夫人马上就心软了。

“好好好,娘亲轻点。”

“嗯嗯。”

家里长辈,全都簇拥着钟宝珠。

犹如众星捧月。

钟宝珠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一会儿吃一口鸡丝粥,倒是乐在其中。

不多时。

钟宝珠刚吃完最后一勺鸡丝粥,钟大爷与钟三爷便回来了。

“爹。”

兄弟二人走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老太爷问:“如何?”

钟大爷道:“我与三弟去见了圣上。”

“圣上对我们离开都城一事,倒是没说什么。”

“只说护子心切,情有可原。”

皇帝就是这个性子。

这种小事,他懒得管。

他们离开都城几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老太爷颔首,又问:“十皇子那边呢?”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坐直起来,竖起耳朵,凑近一些。

他也要听!他也要听!

不光是他,拿着胡饼吃的魏骁,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和钟宝珠坐在一块儿。

钟大爷看见他们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说。

“昨日出事后,太子殿下就去见了圣上,要求严惩十皇子。”

“圣上犹豫不定,下不了手。太子殿下便说,给圣上一个晚上考虑。”

“到了今晨,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太子殿下便直接带着亲卫,闯进十皇子的帐篷里,把人给拿了出来。”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不迭问:“拿出来,然后呢?”

“堵住嘴,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好耶!

钟宝珠不由地握起拳头,挥了一下。

他凑上前,又问:“大伯父,是屁股板子,还是手板啊?”

钟大爷瞧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是屁股。”

——更好耶!

钟宝珠又挥了一下拳头。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屁股板子肯定比手板疼!

魏昂也才十二三岁,长得跟老鼠似的,瘦瘦小小的。

十个板子下去,肯定打得他屁滚尿流。

这十天半个月,都不敢用屁股坐着。

嘻嘻!

钟宝珠喜不自胜,在这儿无声地敲锣打鼓,手舞足蹈,庆贺一番。

魏骁却皱着眉,沉着脸,似乎有所怀疑。

“钟大人此话可当真?”

“当真。”

钟大爷颔首,语气笃定。

“我与三弟过去的时候,正碰见行刑完毕,太子殿下的人,把魏昂抬出来,刘贵妃也正向圣上哭诉求情。”

难怪。

难怪方才,帐篷外面,总是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魏骁又问:“他不曾发怒阻拦吗?我兄长不曾受他训斥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皇帝。

“没有。”钟大爷摇头,“我与三弟也十分疑惑。”

“太子殿下管教弟弟,带着亲卫去打,倒也说得过去。”

“圣上向来疼爱十皇子,今日不知为何,被刘贵妃请过来,却也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置一词。”

“刘贵妃哭诉求情,圣上也全然不理会。”

魏骁颔首:“兄长无事便好。”

“太子殿下自然无事,圣上也没有追究。”

“后来呢?事情怎么样了?”

“十皇子受不住十个板子,昏过去了。”

钟大爷最后道。

“太子殿下本来想叫人把他抬到马车上,直接送回都城。”

“圣上到底看不过眼,发了话,叫十皇子留下来,先治伤。”

“等治好了,再回都城,闭门思过。”

“太子殿下也没多说什么。”

也是。

反正打都打了,骂都骂了,气也出了。

他们也不在乎魏昂在哪里养伤了。

十个板子,听起来不多。

但要是行刑之人,不曾手下留情,那也是要命的刑罚。

军中将士,挨上四五十个板子,都要把命丢掉。

更别提魏昂今年才十二三岁。

这十个板子下去,定叫他终生牢记。

钟宝珠和魏骁原本以为,昨晚临睡前,两位兄长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别担心,你们的委屈不会白受。

意思是,他们会竭尽所能,在朝堂上弹劾刘文修,给刘家使绊子。

可能钟寻也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

魏昭的意思竟然是,干脆动手,绝不留情!

魏昭是太子,是所有皇子的兄长,更是善用武力的将军。

他从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招数。

魏昂欺负了他的弟弟,他就要打回来!

太子殿下亲自管教弟弟,教他做人,魏昂应该深感荣幸。

而且,魏昭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

他甚至连钟寻都没说,自个儿带着亲卫,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去了。

事情办完了,魏昭也没过来,跟他们邀功。

这才是干实事的兄长,可靠又稳当!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又击了个掌。

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喜与雀跃。

真好!太子殿下威武!

第73章 谈心

一夜之间,老皇帝像是转了性。

魏昭率领亲卫,闯进魏昂的帐篷里。

把人拿住,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魏昂受伤晕厥,刘贵妃啼哭求情,可谓是凄凄惨惨。

老皇帝就在旁边看着,却视而不见。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

那日主帐之中,魏骁还曾放下话来。

他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要杀了他,给魏昂报仇,他也全然不惧。

只等皇帝定下处罚,派遣禁军过来,通报他一声便是了。

可是,从钟宝珠和魏骁回到营地那日,开始算起。

他们在自个儿的帐篷里,待了三四日,也等了三四日。

主帐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老皇帝安居帐中。

平日里只是歇息,连帐门都很少出。

刘贵妃忙着照顾魏昂。

为了魏昂挨打,老皇帝不肯喊停的事情,刘贵妃记恨上了他。

老皇帝派人传召几次,她都不肯入帐侍奉。

皇后娘娘自不必说。

那日在主帐里,老皇帝那样斥责魏骁,也斥责她。

说魏骁无法无天,又说她惯坏了魏骁。

皇后娘娘当即就在心里记了他一笔,冷下脸,别过头,不愿意再理他。

所以这阵子,在主帐里侍奉的,都是些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

皇后娘娘只顾着魏骁和钟宝珠这边。

又是叫太医一日三回,过来给钟宝珠诊脉换药。

又是叫侍从收拾行李,拿了许多补品,给钟宝珠补身子。

她自个儿,更是时不时就过来看看,陪两个少年讲话,宽慰他们。

免得他们被老皇帝吓到,心里总有块阴影。

不过,这一点,皇后娘娘属实是多虑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就心大。

两个人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心眼。

只要让他们吃好喝好,再把他们放在一块儿,叫他们自己玩一会儿。

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一扭头就忘记了。

一开始,皇后娘娘还有点儿担心。

怕他们是在硬撑,故作豁达。

不过很快的,钟宝珠和魏骁斗起嘴来,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皇后娘娘也就放下心来。

闲暇之余,她也会跟魏骁说起,老皇帝的变化。

他确实变了。

至少这阵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偏心刘贵妃与魏昂了。

皇后娘娘试探着道,或许是那日魏骁的那番话,把他给骂醒了。

魏骁却不信。

他说:“母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魏昂哭哭啼啼,刘贵妃扭捏作态,他本来就有点儿烦了。”

“忽然冒出一个我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他不是当真知道错了,也不是当真觉得对不起我,他只是……”

“就像孩童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将军捕获一匹刚烈的野马。”

“父亲发现一个不孝的儿子。”

“他只是想要驯服我。”

皇后娘娘看着他,神色严肃,满眼专注。

她颔首,低声道:“是这个道理。”

魏骁最后道:“所以——”

“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他的一点点改变,就原谅他。”

“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改变,是为了我。”

“他冷落刘贵妃,只是因为刘贵妃和他作对,不顺从他。”

“他冷落魏昂,也只是因为魏昂做的事情,让他心烦。”

魏骁顿了顿,垂下眼睛。

“等过几日,魏昂身上的伤好了,刘贵妃也腾出手来,重新梳妆打扮。”

“母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稍稍服软撒娇,他必定回心转意。”

“到那时候,他再看我,只会觉得我不识趣、不孝顺。”

“事情再次回到原点。”

“倘若我在此期间,信了他做的戏,屁颠屁颠地赶回去,做他的孝顺儿子。”

“只怕来日,会更伤心。我的下场,也更惨烈。”

“所以,那日的话,不是气话。”

“我是当真不想再理他了。”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仍是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骁儿,你说的都对,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长远。”

“可你今年,也才十四岁啊。”

“平日里天真烂漫,与宝珠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浑然一副少年模样。”

“一碰上他的事情,你就变得这样镇定成熟。”

皇后娘娘看着魏骁,满眼心疼。

她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头发。

“还记得上个月,你过生辰。”

“母后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当时你还有所迟疑,停顿了好久,都没回答。”

“如今却……”

如此的镇定自若,斩钉截铁。

短短一月,魏骁就彻底斩断了自己对父皇的最后一点希冀。

可见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也可见魏骁下了多大的决心。

皇后娘娘心疼儿子,有一句话,脱口而出。

“是母后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魏骁连忙打断道:“母后,别这样说……”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收回手:“母后原本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的。”

“毕竟,昭儿与晚儿生时,他确实做得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轮到你就……”

皇后娘娘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魏骁道,“兄长与长姐生时,他与母后新婚燕尔。一家四口,自然亲近。”

“他也曾像宠爱魏昂一样,宠爱过兄长与长姐,所以你们待他,总有一些希冀。”

“我出生时,刘贵妃正值盛宠,他自然不喜欢我。”

“是我生不逢时,父子情薄。”

“他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

“我与他,这辈子就这样罢。”

说完这话,魏骁就转过身,别过头,不愿再说。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皇后娘娘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半晌。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

“是娘亲不好。”

魏骁头也不回,却正色道:“是他不好。”

“是。”皇后娘娘最后抚了一下他的鬓角,“骁儿,你别难过。”

“虽然他从前待我们不错,但是母后、兄长与长姐,一定站在你这边。”

“再等等,好不好?”

魏骁转过头,对上皇后娘娘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他不自觉心头一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听母后的。”

“好狪狪。”

这一番话,是他们在皇后娘娘的帐篷里说的。

皇后娘娘屏退了一众侍从,魏骁连钟宝珠都没带上。

此时帐篷里,只有母子二人。

这是体己话,也是肺腑之言。

见魏骁好多了,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好了,就讲到这。”

话已至此,再讲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

只怕隔墙有耳,又要招惹事端。

魏骁颔首:“是。”

皇后娘娘又叮嘱道:“今日之事,母后同你讲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

“我知道。”

“对你兄长与长姐,也不能说。”

“我知道。”魏骁仍是颔首。

正如方才魏骁所说,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曾被皇帝那样宠爱过。

他们对父皇,是有孺慕之情与敬仰之意的。

一时之间,要他们像魏骁这样厌恶皇帝,他们一定做不到。

既然他们做不到,就不要跟他们讲。

魏骁从不嫉妒他们,更不会记恨他们。

皇后娘娘故意沉下脸,最后道:“对宝珠,也不能讲。”

“我知道……”魏骁哽住,反问道,“母后,我跟他讲什么?”

“你们两个,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吗?”

“才……才不是。”

魏骁又哽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嘴巴却还是硬的。

“我和钟宝珠,什么时候无话不谈了?”

“我有好多事情,钟宝珠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是吗?”

魏骁理直气壮:“是……是啊。”

比如……

比如他喜欢钟宝珠这件事,钟宝珠就不知道。

“好罢。”皇后娘娘笑着,故意道,“就当是母后看走眼了。”

“你与宝珠,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得什么好友……”

此话一出,魏骁又急急忙忙地打断。

“不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要好。”

皇后娘娘顺着问:“那就是要好了?”

“嗯……”魏骁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应了,“嗯,我们很要好。”

“那就好了。”

正巧这时,帐外有宫人通报。

“回娘娘,牛乳燕窝炖好了。”

“好。”

皇后娘娘应了一声,循声看去,只见帐外日光明亮。

日光照在篷布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转回头,看向魏骁:“今日天色不错,母后就不拘着你说话了。”

“你去吧。燕窝有两碗,你与宝珠,一人一碗,喝了就出去玩儿。”

“宝珠那边,你要多照顾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就来找母后要。”

“是。”

魏骁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儿臣告退。”

“去罢。”

皇后娘娘朝他摆了摆手,见他出去了,才回到榻上,歪在枕上,预备歇一会儿。

魏骁离开帐篷,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提着便要回去。

今日天色确实不错。

日头高挂,秋高气爽。

他此来见母后,没有带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一起,在他们自个儿的帐篷里。

魏骁提着食盒,想到母后方才说的话,想到钟宝珠。

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少年人能有什么烦心事?

一转眼就忘了。

魏骁穿过帐篷,穿过营地。

眼看着居住的帐篷就在前面。

没等靠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欢快声音。

是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他的好友,正在说笑打闹。

一派人声里,钟宝珠的声音,犹为响亮。

“魏骥,你捏左肩,捏左胳膊!”

“郭延庆,你捏右肩,捏右胳膊!”

“李凌,你捶左腿!温书仪,你捶右腿!”

“哥哥,你和太子殿下一起,去探望魏昂,然后把他的傻样讲给我听。”

——魏昂毕竟是十皇子,这句话是在编排皇子。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说的。

说完这句,他马上又抬高了声音。

“然后再去养狗的地方,把我的小白狗抱过来!”

“娘亲,喂我喝茶!爹爹,喂我吃点心!”

“大伯母,帮我梳头!大伯父,给我念话本!”

“爷爷……爷爷……”

“一时间想不到爷爷能干什么,那爷爷待命!”

魏骁听见这一长串的话,不由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转过拐角,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抬了出来。

他就坐在帐篷前面,日光照得到的地方。

钟宝珠大大咧咧地靠在躺椅上,家人与好友都围簇在他身旁。

他一声令下……

好几声令下,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捏肩,这个捶腿。

就是一句话——

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围着他钟宝珠转圈圈!

钟宝珠如此霸道专横,像只小螃蟹,尽显纨绔风范。

众人自然不满,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叫我给你捶腿?”

“宝珠,你的右腿都受伤了,还要捶吗?”

“你使唤谁呢?我是你爹!亲爹!”

钟宝珠一个一个反驳过去。

“李凌,给我捶腿怎么了?你力气大,正正好好!”

“温书仪,说你聪明,结果你这么笨!受伤的是右脚脚踝,又不是右腿,你不要碰到,不就好了?”

“爹,我知道你是我爹,才会叫你喂我吃点心的。你要是不喂我,你就不是我爹了,你是我三伯父!”

钟宝珠的声音,依旧那样清晰响亮,完全没有被众人淹没。

可是人多口杂,他们人多,嘴巴也多。

钟宝珠只有一张嘴,和他们说着说着,逐渐落了下风。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

他大喊一声,高高地举起双手。

“安静!我想到了!”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爷爷能做什么了!”

“什么?”

钟宝珠转过头,朝着老太爷,眨了眨眼睛。

“爷爷,你站起来。”

老太爷就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听他这样说,便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好,听宝珠的。”

“劳烦您老,走到我面前来。”

“好。”

平日里,老太爷对钟宝珠,就是百般疼爱。

如今钟宝珠受了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老太爷对他,自然是千般、万般疼爱。

比钟宝珠更受宠的,是受伤的钟宝珠。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马上依言行事,走到他面前。

“宝珠,爷爷过来了。”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爷爷做什么?”

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看着老太爷,然后一扬手。

“爷爷,您老不是会打五禽戏吗?打给我看!”

“什么?!”

此话一出,钟府众人皆变了脸色。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你说什么?!”

“你让爷爷给你表演节目?!”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