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1 / 2)

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6090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游湖

日头落山,天色渐暗。

魏骁穿着天水碧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枝荷花。

他就站在湖岸上,水天相接的地方。

魏骁很少穿得这样鲜亮。

他喜欢黑色,爱穿黑衣。

这样显得他成熟稳重,与众不同。

就算昨日他过生辰,就算有的时候,他进宫去向皇后娘娘问安。

也不过是换一件藏蓝或藏青的暗色圆领袍。

像天水碧这样,浅浅淡淡,朦朦胧胧的颜色。

十来年里,不见他穿过一回。

可是今日——

钟宝珠远远看着。

他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钟宝珠自然知道,魏骁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所以,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李凌或者温书仪。

他原本想喊的,也是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李凌没有这么高,温书仪又没有这么壮。

话到嘴边,钟宝珠鬼使神差地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就这一喊,他竟然喊对了。

真是魏骁!

而此时,魏骁见他愣住,迟迟不愿上前。

还以为是自己穿得太难看,把钟宝珠给吓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不该乱穿衣裳,不该乱选布料。

不该学钟宝珠,不该想着……

和钟宝珠穿相似的衣裳。

不过还好,他让宫人多带了一身新衣,是他常穿的暗色。

等会儿上了船,他就换过来。

可是……

魏骁这样想着,不自觉低下头,扯了扯身上衣襟。

他今日穿的,当真有这么难看吗?

“哇!”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传来一声惊呼。

“魏骁!你穿得好好看啊!”

魏骁忙不迭抬起头,只见钟宝珠张开双臂,迈开双腿,正朝他飞奔而来。

钟宝珠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到面前。

一时间,魏骁竟慌了手脚。

他连忙放下手,同样张开双臂,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荷花。

他只好连声提醒道:“钟宝珠,花……花!”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说了什么。

他飞奔上前,飞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马上扶住钟宝珠站稳了。

钟宝珠气还没喘匀,人也还没站稳,就拽着他的衣袖衣襟,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衣料,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魏骁,你这一身衣裳,太好看了!”

魏骁清了清嗓子,竭力压制住往上翘的嘴角:“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早就该这样穿了!”

“平日里,不是黑色,就是蓝色,看着老气横秋的!”

魏骁纠正道:“那叫做‘成熟稳重’。”

“十几岁的人,还是小孩呢,为什么要成熟稳重?”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

“我爷爷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要穿红着绿!”

“嗯。”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日后多穿。”

“嘻嘻!”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挤上前,凑在魏骁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你能不能把衣裳借我穿两日?”

一瞬间,魏骁沉默了。

他转过头,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夸我的?”

“当然不是!”

钟宝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这么好看的衣裳,你穿着确实好看,让人耳目一新。不过——”

“不过?”

钟宝珠道:“我一直都想做两身这样的衣裳。”

“可是我爹说,年初才做了两身,不许再做了。”

“他和你一样,分不清春衣和夏衣。”

“所以今年,我没有新的夏衣穿了。”

“你能不能……”

魏骁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别啊!”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和你身量差不多。”

魏骁纠正道:“我比你高,比你壮。”

“大一点儿不要紧,只要不是小了就行。”

“不借。”

“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恶?一个人俊俏潇洒,都不管我。”

“就是这么可恶。”

钟宝珠跟扭股糖似的,挂在魏骁的手臂上,哼哼唧唧地缠磨。

魏骁也拖着他,搂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朝湖边走去。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魏骁完全翘起来的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魏骁还说他是小傻蛋,其实他自己也是!

少年新衣上身,某一瞬的忐忑与试探。

只有落山的日头、东流的湖水和掩面的荷花知道。

魏骁不知道,钟宝珠也不知道。

钟宝珠非要穿魏骁的新衣裳。

魏骁非不肯,只能把手里刚折的荷花赔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搂搂抱抱,纠纠缠缠地来到湖边。

钟宝珠问:“我们的船是哪一艘?可以上船了吗?”

“就是这艘。”

魏骁指着面前,停靠在湖边的一艘游船。

这艘游船很大,是目前湖上停着的,最大的一艘。

游船通体木制,船身上绘着荷叶荷花,还有八宝楼的招牌。

船舱封闭,一样是木制的门窗,似乎分了好几个隔间。

船舱之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屋檐底下,也已经挂上了灯笼。

烛火摇曳,把整艘船照得亮堂堂的。

钟宝珠打眼一看,就十分喜欢。

他拉着魏骁,兴冲冲地就要往船上跑。

“那还等什么?快上船吧!李凌他们呢?去哪里了?”

“我们在等……”

话还没完,舱门打开。

一个三十来岁,体型微胖的男子,带着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皇叔。”

“小皇叔?!”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也跟着他喊。

男子笑起来,一双眼睛被脸颊肉挤着,只剩下两条缝。

他笑眯眯地看向魏骁和钟宝珠,一脸的慈爱和蔼。

“诶!阿骁,宝珠也来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小皇叔晚上好!”

正说着话,魏昭与钟寻,还有几个好友,也聚了过来。

众人各自行礼问好。

魏昭喊的是“小皇叔”,钟寻喊的是“安乐王”。

不错,此人正是安乐王魏弘。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

平日里养尊处优,和几个少年一样,爱吃爱玩。

圣上心疼弟弟,便特许他留在都城,不去封地。

所以平日里,他不是去酒楼吃饭,就是去乐坊听曲。

过得好不舒坦,比圣上还要滋润几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甚至是魏昭和钟寻,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带着出去玩儿。

他们常去的马球场,就是安乐王的。

他们常去的八宝楼包间,也是安乐王包下来的。

安乐王为人豪气爽快,对他们又和蔼慈爱。

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不像皇帝那样偏心,也不像大将军那样严苛。

几个少年,都是喜欢和他一块儿玩耍的。

只是这几年,他们逐渐长大,安乐王好吃好喝,人也渐渐胖了起来,不爱和他们一块儿打打闹闹的。

他们便不常一块儿出门,逢年过节,还是会结伴去他府上拜见。

众人站在湖畔上,安乐王站在游船上。

几个侍从放下木板,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安乐王下船。

钟宝珠问:“小皇叔,您怎么会在这儿呀?”

安乐王提起衣摆,一边挪下船,一边笑着应道:“我呀?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船呢。”

钟宝珠不解:“唔?”

魏骁解释道:“今日一早,我派人去八宝楼订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湖上游船,用饭赏景,颇为风雅。

此事一经推出,都城中人,便抢破了头。

这湖上游船,也紧俏得很,往往要提早三四日预订才有。

就连钟三爷,也想着过来玩玩儿,只是碍于价钱,没能来成。

前几日,魏骁倒是订到了昨夜的船,只是他们没来。

今日一早,又来不及。

本想就此作罢,在八宝楼包间里吃了算了。

魏骁派去的人,正要离开,就撞上了安乐王府的侍从。

安乐王订到了船,听说魏骁他们想来,马上就把游船让了出来。

所以,他们现在要乘的船,其实是安乐王的。

魏骁刚解释完,安乐王就下了船。

众人听过缘由,赶忙行礼道谢:“谢谢小皇叔!”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呵呵的,走到他们面前,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侍从扶住。

“哎哟!这几日都在湖上漂着,甫一落地,还有点不习惯。”

钟宝珠忙问:“小皇叔,您连着几日都订到船了?”

“是啊。”

“您是怎么做到的?”

“每日都派人去八宝楼排队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还以为有什么秘方呢。”

“哈哈哈!”安乐王笑起来,“傻宝珠。”

他笑着,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阿骁,皇叔昨日派人,给你送了生辰礼,你可收到了?”

“是。”魏骁颔首,“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派人送去太子府,魏骁回去洗漱更衣的时候,就看到了。

一大箱精巧的小玩意儿,有话本,有摆件,还有一些机关制的马匹纸鸢,都是当下都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

安乐王好像还把他当小孩子看。

魏骁现在已经不爱玩儿了,但是……

钟宝珠肯定爱玩。

再说了,这毕竟是亲叔叔对他的一片心意,他哪里有挑剔的道理?

“你喜欢就好。”安乐王又道,“船上已经收拾好了,皇叔亲自盯着的,你尽管带人上去玩儿。有什么少的缺的,吩咐船上侍从便是。”

“是。”魏骁应道,“皇叔是否要跟我们一起……”

“不了不了。”

安乐王连连摆手,一副头晕脑胀的模样。

“在船上待了好几日,好不容易下船来,就不上去了。”

“我去乐坊,看看云儿姑娘……”

话说一半,安乐王察觉不妥,连忙住了口,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钟宝珠凑上前,问:“小皇叔要去乐坊听人弹琴吗?”

安乐王笑着道:“对,去听曲。”

“那我……”

话还没完,魏骁就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捂住他的耳朵。

安乐王也忙道:“诶!小孩子不能去乐坊!”

“我留了乐师在船上,你们在船上听。”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吧。”

“走了。”魏骁搂着他,带着他就要往船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小皇叔,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

几个少年排着队,依次从安乐王身旁经过,登上游船。

魏昭和钟寻落在后面,又同安乐王讲了几句话。

安乐王叮嘱道:“这几个小的,玩起来就无法无天的。”

“你们两个大的,千万要看着他们才是,别叫他们掉到水里去了。”

“这湖里水不深,就是入夜起风,怕他们风寒。”

两人俱是颔首:“是,小皇叔放心。”

“要是天晚了,城门关了,干脆在船上睡一夜。”

“船舱里,枕头被褥都有,都是新换的。”

“就是房间不多,你们两个睡一间,他们六个睡一间,也足够了。”

“好。”

说完话,安乐王便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摇一摆地朝马车走去。

几个少年已经上了船,兴冲冲地跑到甲板上。

见他要走,便并排趴在船壁上,朝他挥挥手。

“小皇叔慢走!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

“走了!”

送走安乐王,钟寻与魏昭也上了船。

解开牵绊船只的粗麻绳,行船的几个伙计举起船桨,对着湖岸用力一推。

游船便借着力,晃晃悠悠地漂向湖面。

大庆都城地处北边,水景不多,能坐船的时候也不多。

通常是出远门,要南下,才能坐上一回船。

几个少年生在都城,长在都城,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去南台山。

此番登船,对他们来说,自然十分新奇。

刚开始,游船停靠在湖岸边,几个少年还无所畏惧。

如今绳索解开,船只不过是轻轻摇晃了一下,他们便被吓得一激灵。

“哎呀!”

魏骥和郭延庆生怕自己站不稳,赶忙紧紧扒住船壁。

温书仪一只手扶着船壁,一只手还要去扶他们。

结果人没扶住,自个儿也险些摔了。

还得李凌伸手,抓住他们一串人。

钟宝珠和魏骁不去扒着船壁,反倒紧紧抱在一起。

刚开始的惊吓过后,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诀窍,稳稳地站在了船板上。

“诶!一点事都没有!”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开始向几个好友传授经验。

“你们试试把脚分开,人跟着船动。”

李凌道:“你先把你的手,从阿骁身上拿下来再说。”

魏骥也道:“就是,宝珠哥,明明是七哥扶着你呢!”

“拿开就拿开。”

钟宝珠梗着脖子,试着把手从魏骁手里收回来。

“魏骁,你放开我,我自己试试。”

“嗯。”

魏骁是真的找到了诀窍,站在船上,平平稳稳,不动如山。

钟宝珠也……

虽然有所摇晃,但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好很多的。

“真的耶!”

几个好友不由地惊叹。

“你真站稳了?”

“宝珠,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钟宝珠顿了顿,“用你们的脚趾。”

“脚趾?”众人疑惑。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把你们的脚趾蜷起来,死死地扒住船板!”

“缺点是,脚趾可能会酸酸的。”

“不过不要紧,这就是出来玩要付出的代价!”

几个好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还真有点儿信了。

他们正要尝试,只听魏骁道:“别听他胡说。”

钟宝珠不服:“我哪有胡说?”

“和扎马步一样,双脚微微分开,气沉丹田,腰马合一。”

“也和骑马一样,人要随着船只的晃动而晃动,不要和船对抗。”

“这船不算颠簸,很容易就能站稳。”

几个好友沉默着,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钟宝珠蜷着脚趾,抬起双脚,啪嗒啪嗒地走到魏骁身旁。

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你们要听谁的?”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毫不犹豫。

“听阿骁的。”

“啊?!”

钟宝珠震惊。

“我的‘脚趾大法’不好吗?”

“你说呢?”

“我觉得很好啊。”

几个少年刚上船,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连脚下船板,都能叫他们玩上好一会儿。

几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照着魏骁教的办法,来回走了几步。

多亏了大将军和苏学士,平日里总让他们扎马步。

没多久,他们就放开胆子,能在船板上跑来跑去了。

区区坐船,也没什么难的嘛!

过了一会儿,钟寻和魏昭,把游船上下都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便来到船板上,招呼几个小的。

“好了,你们几个,在船上还跑来跑去的,当心掉进水里。”

“饿了没?快进来,开饭了!”

这艘游船很大很宽敞,且有两层。

一层在船下,是侍从伙计备菜休憩的地方。

一层在船上,正中间是举办宴会用的厅堂。

左右两边,分别有两个房间,可以住人。

正如安乐王所说,里面的东西,都换了新的。

厅堂之中,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水晶石的灯罩,地上铺着波斯国的地毯。

几张食案,分列两边。

怕船上偶有颠簸,案脚与软垫,都是用榫卯固定住的。

只有自家人在场,几个少年也不客气,挨挨挤挤的,就朝着主位跑去。

主位食案最大,放的菜最多。

而且能够俯视底下所有宾客,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可是个好位置!

钟宝珠依旧用他的脚趾扒着船板,反倒跑在最前面。

“我要坐主位!谁都别跟我抢!”

魏骁与他并驾齐驱:“昨日是我的生辰,应该由我坐主位。”

钟宝珠道:“你昨日都坐过了……”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便齐声道:“是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昨日都坐过了,该轮到我们了!”

“那是……”

钟宝珠顿了顿,马上就改了说法。

“那是皇后娘娘叫我上去坐的,不是轮流的。”

“我们不管!”

几个好友一拥而上,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径直来到主位上。

一眨眼,四个人挤在一块儿,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讨厌!”

钟宝珠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好了,这儿位置这么多呢,随便坐。”

魏昭和钟寻本来都习惯了,不想劝架的。

见他们实在是闹个没完,才开了口。

“你们总是闹,外边伙计都不敢进来送菜了。”

“这席开不了,我看也不用让乐师进来了。”

“你们几个,就是一群小鸭子。”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收敛了动作。

钟宝珠和魏骁,在主位对面坐下。

反正他们六个,就是要挤在一张桌案上。

主位被占,钟寻和魏昭也不介意,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便坐下了。

几个少年转过头,朝着船舱外喊。

“可以上菜了!”

“来一只烤全羊!”

“再来一只烧鸭!”

“劳驾,再来一盘……”

“不要波斯菜!不要!不要!”

虽说是在船上用饭,但八宝楼的厨子,也不能在船上开火。

所以他们送上来的菜,都是在楼里做好了,再送到船上来,用滚水或炭火煨着。

倘若要加菜,就得叫游船靠岸,伙计朝岸上说一声,岸上马不停蹄地去做,再送过来。

有点儿麻烦,但是价钱……

贵!很贵!特别贵!

一行人事前就点好了菜,如今伙计送上来,也不算磨蹭。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食案上开的一个个圆形凹槽,是做什么用的。

原本以为是雕花,结果伙计把碗盘放在上面,严丝合缝,稳稳当当。

他们便明白了。

这些凹槽,就是用来放盘子的。

这样一来,就算船只颠簸,碗盘也不会到处乱跑了。

魏骁了然问:“这是小皇叔的主意罢?”

伙计笑着道:“殿下猜得真准。”

安乐王文才武略,一概不通。

唯独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颇有心得。

八宝楼的菜品,一如既往地好吃。

羊排外酥里嫩,烧鸭肥而不腻。

还有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依旧觉得很难吃!

他们只吃了一口,就挪到了温书仪面前,叫他自己抱着盆吃。

钟宝珠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在船上吃饭,吃得更多一点?”

“有!”李凌拿着一块羊排,正费力啃着,“有有有!”

魏骥和郭延庆也连连赞同。

钟宝珠得出结论:“美景在侧,我们的食欲都更好了一点。”

魏骁却淡淡问:“自从开始用饭,你看过一眼窗外吗?”

“我……”钟宝珠一噎。

“分明是这船摇来摇去,把你肚子里的吃食都摇下去了。”

魏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揉揉他的小肚子。

“吃食堆叠整齐,不留一丝缝隙,你自然就吃得多了。”

钟宝珠睁圆眼睛,高高地举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响!

“魏骁,你走开!”

第62章 试探

哗啦啦——扑簌簌——

今夜月色朦胧,天光缥缈。

游船推开满池荷花,拨开湖上薄雾。

还惊起一滩鸥鹭。

八宝楼的伙计,来到船板上,抱起盘在一块儿的缆绳。

吆喝一声,使劲一抛。

缆绳落在岸上,案上也有伙计接应。

先把绳圈套在木桩上,再结结实实地绕上两圈。

游船便停稳了。

船上伙计朗声道:“安乐王爷包的船,再加羊排半扇!烧鸭半只!生紫苏叶一盘!”

岸上伙计听见这话,都惊呆了。

“还加菜啊?这都加了两三回了,还没吃饱?”

“诶诶诶,说什么呢?”

船上伙计急急忙忙打断他们的话。

“船上人多,几位小公子胃口大开,多吃一些怎么了?”

“你们不懂,就别瞎嚷嚷。”

“得罪了贵客不说,万一叫他们听见,闹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又改了口:“‘人仰船翻’,可怎么得了?你们可别害我们啊!”

听见他这样说,岸上的几个伙计连忙颔首应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吩咐厨子去做。”

“快去快去!”

此时此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原本同在湖上宴饮的宾客,早已散去。

几艘游船画舫,也已经吹了蜡烛,靠在岸边。

只有这一艘,还灯火通明。

几个少年在船舱里说笑打闹,陆陆续续地加着菜。

约摸着,今晚是要在船上过夜了。

船上伙计见他们去传菜了,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要回去。

可就在这时,船尾处,传来一个男人故作严肃的声音。

“你等不必担忧。”

伙计被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听出是谁的声音,也没来得及上前查看。

另一道温柔和气的男子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

“阿昭,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阿昭?那就是……

伙计一激灵,赶忙就要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他走上前,只见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并肩站在船尾。

两个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魏昭解释道:“我宽慰他们呢。”

他回过头,对伙计道:“你们不必担忧。”

“里头那几个小孩,才长多大?”

“就算他们闹起来,一块儿蹦跶,也不会把船给弄翻的。”

原是方才,几个伙计背后说的那两句话,被他们给听见了。

所以魏昭这样说。

伙计只得应了一声:“是……”

“你们也不必着急,今日就在船上过夜。待明日回了城,都重重有赏。”

“太子殿下言重了,安乐王已经给过赏钱,叫我们伺候好几位公子了。”

“皇叔的赏钱归皇叔的,孤的归孤的。”

“是。”伙计想了想,又道,“几位小公子又叫添了新菜,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否要进去再用一些?”

“不必了,我与阿寻都吃饱了。”

魏昭转回头,不知道从哪里,提起一根鱼线。

“那几个小的,跟天狗似的,看见什么都想吃,月亮都能被他们吞进肚子里。”

“他们的菜缓一缓,先给我们弄点鱼饵过来。”

伙计抬头,只见钟寻拿着鱼竿,魏昭捏着鱼钩。

两个人这是要钓鱼了。

伙计忙道:“这鱼竿是王爷留在这儿的,船上就有鱼饵,我这就去取。”

“行,有劳你了。”

“不敢不敢。”

不多时,伙计便将一盘鱼饵送了过来。

另有兜鱼的渔网、装鱼的鱼篓,还有两张席子。

放下东西,伙计便退下了。

船尾只剩下钟寻与魏昭两个人。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把着鱼竿,一人捏着鱼钩,把鱼饵挂到上面去。

魏昭一边摆弄鱼钩鱼饵,一边道:“皇叔倒是清闲,在这湖上,又赏景,又钓鱼的。”

钟寻轻笑附和:“是啊,王爷一向如此。”

“嘶,阿寻,这鱼饵不好,我换一块。”

“好。”

“嘶,这鱼钩也钝了,我再换一个。”

“也好。”

“船尾的蜡烛也不够亮,看不清楚。”

“我来看看。”

钟寻把鱼竿倚在船壁上,伸手要去帮他。

结果下一刻,魏昭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

魏昭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里带。

“阿寻,瞧你的手这样凉。”

钟寻忙道:“在外面呢!等会儿宝珠他们出来了!”

“他们几个还没吃饱呢,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那也不成!万一方才那个小伙计回来了,可怎么得了?”

“他忙着给宝珠阿骁上菜呢,也不会再过来了。”

魏昭笑着,又上前两步,和钟寻靠得更近,把他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

钟寻无法,只得随他去了。

魏昭又道:“这几日阿骁过生辰,可是忙坏我了。”

“他们几个又爱闹腾,真是没一日安生的。”

“咱们两个,也好久没有单独在一块儿讲话了罢?”

钟寻却道:“前日夜里,昨日一早,我们进宫之前,不是一直都待在一块儿?”

“是吗?”魏昭想了想,“仔细算算,也有一日多未见了。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得了吧。”钟寻失笑,“快把鱼饵挂上,我们俩钓着鱼,说说话。”

“是。”

魏昭最后搓了搓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开,再次拿起鱼钩。

这一回,倒是一下子就穿上了。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百步穿杨,怎么可能挂不上小小鱼饵?

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为了引钟寻上钩。

钟寻拽起鱼线,扬手一抛。

鱼钩便飞出游船,落进水里。

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溅起一阵涟漪,最后慢慢往下沉。

两个青年男子,依旧并肩而立。

两个人,四只手,一同执着鱼竿。

钟寻望着湖面,又开了口:“阿昭,我觉着——”

“嗯?”魏昭翘起嘴角,应了一声。

“我们这阵子,得再留神一些。”

“留神谁?留神什么?”

“留神你,留神我。”钟寻正色道,“像方才那样拉拉扯扯的举动,是万万不能再做了。”

“为何?”魏昭有些急了。

“宝珠……”

“宝珠在里边吃饭,还没出来呢。”

和钟寻在一块儿,他总提宝珠。

宝珠长,宝珠短,宝珠饿了,宝珠渴了。

魏昭一半吃味,一半也是装的。

“宝珠就是个小傻蛋……”

魏昭抬眼,对上钟寻严肃的目光,连忙改了口。

“他是个大智若愚的小机灵鬼,但也没看出什么来。”

“年初你就说,宝珠看出来了,可如今到了年中,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钟寻正色道:“可他与七殿下,毕竟受了我们的影响。”

魏昭不懂:“他俩受了什么影响?”

“他们两个……”钟寻顿了顿,低声道,“日日搂搂抱抱,未必不是受了我们的……”

“冤枉!”

一听这话,魏昭马上大喊起来。

“冤枉啊!御史大人!”

“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在他们俩面前,对御史大人做出任何轻薄之举!”

“那都是他们俩自个儿学的,和我可没有关系!”

“那可未必。”钟寻道,“万一他们就是见我们关系这样密切,有样学样……”

魏昭忙道:“寻哥儿,你清醒一点!”

“我们两个,哪里亲密了?”

“我们两个在一块儿,要么是你看书,要么是我习武。”

“顶破了天,就是跟刚才似的,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钟寻红了脸,忙道:“魏昭,那回是你乘人之危……”

魏昭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只有那一回。”

他继续道:“阿骁和宝珠,动不动就牵手搂抱,同床共枕。”

“有好几回,宝珠还坐到了阿骁腿上。”

“还有好几回,阿骁把宝珠抱起来。”

“你自个儿说,你摸着良心说——”

“你有坐到过我的腿上吗?我有把你抱起来过吗?”

钟寻的脸更红了:“魏昭……”

“你没有,我也没有。”

魏昭得出结论。

“不是他们有样学样,是我们应该有样学样,跟他们学一学,怎么腻歪些。”

钟寻定下心神,正色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着,他们两个这阵子,似乎过于亲密了。”

“有吗?”魏昭皱起眉头,“小狗不就是这样?”

钟寻垂下眼,忧心忡忡道:“宝珠与七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不通人事。若是因你我之故,也成了……”

他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叫你我如何自处?叫我们怎么面对爹娘长辈?”

魏昭倒是豁达,宽慰他道:“阿寻,放宽心。”

“你方才也说了,他们两个还小,未通人事。”

“不过是跟小狗打架似的,你打打我,我咬咬你,咬得满嘴是毛罢了,你还指望他们亲嘴儿啊?”

“我们都没怎么干过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去干?”

“况且,你与我,在他们面前,确实是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他们看不出来,也学不到我们身上。”

说的也有道理。

钟寻垂眼,稍稍放下心来。

最后,魏昭拍着胸膛道:“我是阿骁的大哥,我了解他。”

“他岂止是不通人事,简直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方才还欺负宝珠来着。”

“阿骁满心满眼都是习武,要当天下第一。”

“他要是敢轻薄宝珠,对宝珠做出那些事情,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听见这话,钟寻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魏昭随即凑上前,要看他的脸:“这下可笑了?放心了?”

钟寻掩着脸,把他推开:“你先把你自个儿的腿打断罢。”

魏昭道:“母后和舅舅已经打过了。”

两个人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手上鱼竿,愣是一动不动。

魏昭想了想,握在鱼竿上的双手,再次挪动起来。

慢慢往前,慢慢来到钟寻的手旁。

他试探着,伸出去,握住钟寻的手。

然后——

“哥!”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魏昭一哽,不等钟寻把他的手甩开,就识趣地把手收回来。

他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道:“混世魔王吃饱了。”

“哥!哥哥哥!”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甩着衣袖,飞跑上前。

像一只小花蝴蝶。

“你们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钟寻笑着,回头看去,说话声音也不由地更温柔了。

“哥哥在钓鱼呀。”

“我也要钓!”

钟宝珠跑到他们面前,反手一肘,推开魏昭。

硬生生地挤进他们中间。

“哎呀!”

“好。”

钟寻仍是笑着,把鱼竿递给他。

“你拿着。才刚吃饱,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

钟宝珠应了一声,接过鱼竿。

钟寻站在他右边,教他钓鱼:“现在还不能动。有鱼咬钩,牵动鱼线,到那时候再起竿。”

“嗯嗯。”

魏昭站在他左边,沉默着,抬起头,一脸哀怨地看着钟寻。

哪有这样的?哪有这样的!

宝珠怎么能把我给挤开呢?

御史大人还不帮我主持公道!

太可恶了!可恶的宝珠!

又下一刻——

“大哥,让一让。”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骁也走了过来。

他走到钟宝珠身后,一本正经地对魏昭说。

魏昭面无表情地问:“你也要钓鱼?”

“嗯。”

魏骁颔首,也推开他,和钟宝珠站在一块儿。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魏昭扶着额头,再次深吸一口气。

他离阿寻,又远了一点。

不过,魏骁不是为了分开他和钟寻。

魏骁为的是——

钟宝珠不许和魏昭站在一起!

只有他才能和钟宝珠贴在一起!

魏骁站到钟宝珠身旁,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却扭了扭身子,要把他的手甩开。

“魏骁,我在钓鱼呢,你别打搅我。”

“我知道,我的手就放在这儿,不会乱动的。”

“那好吧。要是把我的鱼吓跑了,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

两个小的,就这样挡在两个大的中间。

魏昭再次抬起头,看向钟寻。

可是这回,他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表哥,您再往旁边挪一挪呗!”

“大哥,我们也要钓鱼,让我们进去!”

“太子殿下,劳驾让让,多谢。”

剩下四个小的,也一拥而上,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

这下子,魏昭连深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是连连后退,给他们腾出位置。

“好,你们钓,你们钓。”

他一路后退,差点儿要退出船尾。

而他与钟寻之间,隔了一道六个少年的银河。

钟寻转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魏昭愤愤不平,指着他们。

你看看,你看看!

你还说我们带坏他们。

我们两个,有机会待在一块儿吗?

有机会在他们面前腻腻歪歪,带坏他们吗?

真是……太可恶了!

可恶的宝珠,可恶的阿骁,可恶的所有小孩。

魏昭抱着手,磨着牙,定定地看着他们。

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小孩,能钓上什么鱼来。

可就在这时,几个少年听见他磨牙的动静,连忙环顾四周。

“不会吧?这船上还有老鼠?”

“上回遇到老鼠,还是在阿骁房里。”

“不是,都说了那是猫。”

“哪来的老鼠啊?别把我们的鱼给吓跑了。”

众人忙着找老鼠。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看向魏昭。

魏昭却面不改色,笔直站定。

钟宝珠小声说:“我觉得是你哥。”

魏骁颔首:“我也觉得是。”

“因为上回,你房里那只老鼠,就是你自己。所以这回,肯定是你哥。”

“钟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他的:“你们两个,真不愧是亲兄弟,一模一样。”

魏骁试图蒙混过关:“我不是老鼠,我是老虎。”

“你就是。”钟宝珠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

魏骁顿了顿,搭在钟宝珠肩上的手,越发收紧了。

“不知道。”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把他挤开,不让他和钟宝珠站在一块儿吧?

可他不是喜欢钟宝珠的哥哥吗?

抛开梦境,魏骁了解自家兄长。

兄长为人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他不会同时喜欢兄弟二人。

那就是因为钟大公子了。

魏骁明白过来,也放下心来。

钟大公子之于兄长,好比钟宝珠之于他。

他为了钟宝珠,被人当成老鼠。

兄长自然也能为了钟大公子,被人再当成老鼠。

原来这就是“为情所困”。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难。

钟宝珠说的也没错,他们兄弟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行人吃饱饭,在船尾钓了一会儿鱼。

摸不到鱼竿的,就去摘两朵荷花。

在此期间,湖里鲤鱼咬钩五次。

魏骁八次抄起捞鱼网,钟宝珠十次提起鱼竿。

整整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钓到。

气得钟宝珠撩起衣袖,挽起裤脚,要直接下去捞。

吓得众人连忙去拦。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牢牢地按住他。

钟寻和魏昭也是半哄半劝,说明日回城,就给他买两条鱼。

哄了半天,钟宝珠这才作罢。

此时天也不早了。

几个少年明日还要去弘文馆,从城外赶过去,路途不算近。

还得早起,不能熬夜。

所以钟寻和魏昭,跟赶羊似的,赶他们回去睡觉。

魏昭道:“这船不大,拢共就两间房。还是跟之前似的,你们几个小的住一间,我和寻哥儿……”

话还没完,钟宝珠便扑上前,一把抱住自家兄长的胳膊。

“我要和我哥一起睡!”

魏昭正色道:“不行。”

钟宝珠举起手:“我提议,我们‘各找各哥’!”

魏骁也急忙道:“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讲笑话。

“我哥带着我一起睡,你们哥带着你们一起睡。”

他拍着小胸脯:“我哥只有我一个弟弟。”

“太子殿下,你有魏骁、魏骥、李凌,三个弟弟。”

“所以,我和我哥两个人睡一间房,你们四个人睡一间!”

“这样分配,很对吧?”

众人齐声反驳:“这样不对!”

郭延庆道:“那没有哥哥的呢?宝珠哥,你预备把我和书仪放在哪里?”

钟宝珠想了想:“你们两个,算是太子殿下的半个弟弟,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弟弟了!”

“反对!不同意!这样不公平!”

“我们六个人一间房,你们那边才两个人!”

“钟宝珠,你的心机太重了,你就是想独占一个房间!”

钟宝珠解释道:“没有啊,我和我哥一起睡呢。”

“那也不行!你跟我们在一块儿!”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

魏骁一马当先,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腰。

其他几个好友,分别抱住他的胳膊和脚。

一行人扛着他,跟扛着一头烤全羊似的,就往船舱走去。

钟寻和魏昭落在后面,魏昭抚着胸膛,松了口气。

“这个宝珠,吓我一跳。”

钟寻笑道:“宝珠说笑罢了。他自五岁起,就不肯跟我一块儿睡了。”

“为何?”

“他嫌我早起看书,扰了他的清梦。”

“原来如此。”

仍旧是之前的分配方案。

几个少年扛着钟宝珠,扎进了船头的房间。

房间虽少,但是很宽敞。

安乐王像是知道他们会在船上过夜,特意命人,在房里摆了三张小榻。

枕头被褥也换了新的。

六个少年,完完全全睡得下。

几个人分别躺好,盖好被子。

钟寻和魏昭亲自过来,检查一番。

一个一个巡查过去,跟照顾三四岁的孩童似的。

“夜里湖上起了风,被子要盖严实点,别着凉了。”

“要是想起夜,千万要喊人过来,给你们掌灯照亮。”

“别自顾自地走出去,掉进水里去了。”

“知道了!”

几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钟寻就站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模样,摸摸他的脑袋。

他轻声道:“夜里不许蹬被子。”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算我把被子蹬掉了,我也可以抢魏骁的被子。”

“不可以。”钟寻面色一沉,“不许欺负七殿下,也不许……”

他顿了顿:“不许和七殿下盖同一床被子。”

“为什么?”

“就是不许。”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钟宝珠才不听他的。

他转过头,翻了个身,就扑上前,抱住了魏骁。

魏骁就躺在外边,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很快就反应过来,也抱住了他。

已经来不及了。

他和钟宝珠,睡同一个被窝,已经好多回了。

正巧这时,魏昭看完几个小的,就过来了。

“好了。”

他扬起手,挨个儿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两只小狗,早点睡觉,别闹腾了。阿寻,我们也该走了。”

“嗯。”

钟寻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还是跟着魏昭走了。

他们一走,也带走了蜡烛。

船舱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朦胧月光,偶尔透过窗纸,照了进来。

几个少年今日又是习武,又是玩闹的,也都累了。

如今一沾床铺,马上就昏昏欲睡。

他们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玩笑话。

不知不觉间,便陆续入睡。

钟宝珠闭着眼睛,一只手和一只脚,还搭在魏骁身上,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

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匀长,应该也快睡着了。

魏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推了他两下。

钟宝珠果然被他弄醒,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唔……谁啊?”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

魏骁的声音,越发压低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喜不喜欢我哥?”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重复了一遍:“你哥?”

“嗯。”魏骁颔首,神色严肃又期待。

借着月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钟宝珠却问:“你哥是谁啊?”

魏骁哽了一下:“魏昭。”

“噢,他啊。”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魏骁赶忙追上去:“钟宝珠,你喜不喜欢他?”

“讨厌……”

钟宝珠抱着被子,扭了两下。

“讨厌他。天底下没有一个小舅子,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彻底睡了过去。

不过,早在他说出“讨厌”两个字的时候,魏骁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熟睡的钟宝珠。

所以刚才,钟宝珠跑上前,挤到钟寻和魏昭中间。

不是因为,他想和魏昭站在一块儿。

是因为他想把他们分开!

不让他们两个站在一块儿!

紧跟着,一阵狂喜,像烟花一样,在他心里炸开。

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魏骁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躺在床上,握紧拳头,使劲挥了两下。

他要打一套舅舅教他的拳法!

嚯!哈!

嚯哈哈哈……

拳法还没打完,钟宝珠就从被子里伸出脚,踹了他一脚。

好吵啊!吵到我睡觉了!

钟宝珠一踹,魏骁马上安静下来。

他抿着唇,紧紧压制住上翘的唇角,然后……

在空中无声挥拳,打了一套拳法。

其中还加了不少他自创的招式。

风吹云散,云散月来。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钟宝珠和魏骁身上。

落在钟宝珠别在床头的那支荷花上。

可是晚风一吹,湖水也动。

湖水一动,游船便动。

船只轻摇,连带着魏骁整个人和他的整颗心……

也雀跃不止,停不下来。

第63章 开屏

一行人在船上睡了一夜。

湖面水波荡漾,游船轻摇,如同摇篮一般。

众人在其中安然沉睡,一夜无梦,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日头还没起来。

魏骁就先起来了。

他睡得……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魏骁的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乌青。

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睡,熬出来的乌眼圈。

可是他一睁开眼,一双眼睛闪着亮光,锐利如刀。

就像是看见猎物的小狗。

魏骁平躺在榻上,掀开被子,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他一动,身下床榻也跟着震了两下。

睡在他身旁的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跟小猪似的,“哼哼”了两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睡得正香。

他侧躺着,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搭在他身上,还抱着他。

钟宝珠双眼紧闭,脸颊肉贴在枕头上,被挤出小小一块,透出淡淡的粉色。

天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

魏骁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小绒毛。

完全是小猪。

魏骁屏住呼吸,看着钟宝珠,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握起拳头。

熟悉的拳法,涌上心头。

熟悉的话语,也被他回想起来。

昨晚临睡前,他问钟宝珠,喜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的回答是——

讨厌!

是讨厌!

钟宝珠讨厌他哥!

一瞬间,魏骁再次狂喜起来。

熟悉的冲动涌上心头。

魏骁轻轻推开钟宝珠的手和脚,又给他盖好被子。

让他自个儿再睡一会儿。

他自己则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鞋子,提起外裳。

时辰太早,其他好友都还没起来,包括温书仪。

魏骁拿着外裳,走出船舱,来到舱门外。

只见湖上白雾朦胧,笼罩着满池荷花,影影绰绰。

几艘游船,并排停在湖岸边。

他们的游船,也停在距离稍远的岸边。

不论是他们自个儿带来的侍从,还是八宝楼的伙计,都还没起来。

一阵携着花香的清风吹来,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魏骁深吸一口气,握住舱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关上之后——

他马上无声地大笑起来,迎着清风,挥了两下拳头。

钟宝珠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讨厌他哥!

魏骁一边挥拳,一边来到船板上。

他们的游船还算宽敞。

此时此刻,船板空无一人。

魏骁披上外裳,系好腰带,双手握拳,双脚分开。

右脚用力一跺,就扎了一个马步,摆好了拳法的起式。

“哈!”

魏骁气沉丹田,目视前方,目光坚毅。

随后猛地打出一拳,又蹬出一脚。

“哈!”

“哈哈哈!”

前两声“哈”,是出拳的时候喊的。

后面三声,是……

他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

魏骁一边笑,一边出拳。

少年人意气风发,武场情场两得意,不外乎此。

魏骁昨晚是没怎么睡。

睡着睡着,就容易被自己给笑醒。

但他今早,精神抖擞!

他“哼哼哈哈”着,打了足足三遍拳法。

稍稍平复心情之后,船尾的舱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的兄长,魏昭穿戴整齐,松快着拳脚,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船尾,看见魏骁在船头打拳,不由地愣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

“阿骁?”

“兄长。”

魏骁循声回头,也喊了一声,只是练拳的动作不停。

看见是魏昭,他反倒加快了速度,连出三拳。

魏昭走上前去:“怎么起这么早?”

魏骁解释道:“我睡不着,便起来了。”

“昨晚玩得还不够累?”

“玩得很累,但是神志很清明。”

魏昭皱起眉头,不解地问:“这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

魏骁自个儿也解释不清楚。

就是他的脑子很清醒,手脚也蠢蠢欲动。

胸膛里的心脏,还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跳了一整个晚上。

正巧这时,魏昭走到他身前,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便顺势练起武来。

一个出招,一个拆招,练得有来有回。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魏骁住在太子府的时候,魏昭不曾离开都城办事的时候。

每日清晨,他们都是这样练的。

魏骁说不清楚,干脆转了话头。

“兄长,你今日怎么起迟了?”

“我……”

魏昭顿了顿,也是说不明白。

阿骁这个傻小子,满心满眼都是习武。

他还不知道,心爱之人睡在身侧的好处呢。

钟寻睡在他身旁,他看了半天,能强撑着起身下床,就已经是有定力了。

或早或迟,都是应当的。

这种话,魏昭自然不能跟魏骁说。

他只能抿起唇角,但笑不语。

魏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忍住翘起嘴角,暗自发笑。

兄长也不知道……

钟宝珠讨厌他呢!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面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只是静静过招。

两个人沉默着,手上招式越发严谨标准。

一下一下,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再练了一会儿拳。

不多时,侍从伙计便起来了。

众人忙碌起来,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

预备着要请几位公子起床了。

魏骁与魏昭先起来,自然是先洗漱了。

紧跟着,魏骁去喊钟宝珠起床,魏昭也去喊钟寻起床。

两个人昂首挺胸,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们都觉得——

我赢了!

而且是大获全胜!

不光是过招,在感情之事上,也是我赢了!我遥遥领先!

魏骁回到船舱里的时候,几个好友也已经起来了。

和往常一样,温书仪照顾两个小的,李凌自个儿照顾自己。

钟宝珠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揉着眼睛,还在犯困出神。

魏骁走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你喊我什么?”

魏骁歪了歪脑袋,歪一下脑袋,就喊他一声:“宝、珠。”

钟宝珠皱起小脸:“昨晚睡觉,你是不是没把被子盖好?”

魏骁翘起嘴角,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昨晚起夜没看路,掉进水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发烧了,还说没有?”

听见这话,魏骁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但还是竭力维持着温和。

“我没有发烧。”

“那你干嘛这样喊我?咦——”

钟宝珠抱着自己,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你应该连名带姓的,喊我‘钟宝珠’,而不是‘宝珠’。”

“也不应该用这种语气,”你应该凶一点儿。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他。

哪有这样的人?

对他好点,他反倒不习惯了。

魏骁转过头,拎起搭在榻前的,钟宝珠的外裳。

他扬起手,那外裳便从钟宝珠头顶落下去,盖在他的身上。

“快起床!”

“对对对!”

钟宝珠惊喜地喊了一声,胡乱拨开衣裳,从里面钻出来,探出一张面带喜色的小脸。

“就是这样!”

魏骁只觉得一阵无奈:“傻蛋,快起来!”

“嗯!”钟宝珠更激动了,用力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魏骁冷着脸喊他,他反倒高兴起来。

钟宝珠从被窝里挣脱出来,找到衣裳的两只衣袖,就要套进去。

刚套了一半,魏骁便淡淡道:“穿反了。”

“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想把衣裳调转过来。

他大概是还没睡醒,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魏骁看不过眼,干脆直接上手。

他一把拿起钟宝珠手里的衣裳,抖落开来,放在他身后。

钟宝珠只管拽着中衣衣袖,把胳膊伸进去就是了。

他笑嘻嘻道:“谢谢你噢,魏骁。”

魏骁又学他说话:“不用谢噢,傻蛋。”

“嗯——”

钟宝珠闭上眼睛,像老人一样,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对味儿了。”

魏骁一边冷着脸,和他斗嘴,一边不情不愿地照顾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钟宝珠就喜欢这样的魏骁。

明明看不惯他,却又不得不照顾他的样子。

魏骁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帮他把衣带系上:“别装模作样的。”

钟宝珠一扭头,看见被自己别在榻前的那支荷花。

荷花是魏骁送他的,放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儿蔫了。

花瓣微微垂落,边缘打着卷儿。

钟宝珠目光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

“对了!”

魏骁问:“又怎么了?”

“我想摘点荷花,带回去插瓶!”

“那就等会儿去摘。”

“我还想摘点莲蓬,带回去吃!”

“等会儿一起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