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魏骁轻笑一声:“你刚刚还骂我。”
“我骂错了,可以了吧?”
“不可以。”
魏骁腾出手,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根。
“到地方了就快下来,你很重。”
“我不下!”
“那我背着你回去。”
“诶!别别别!”
钟宝珠有点儿慌了,两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往回一拽。
“回来回来!”
魏骁被迫仰起头:“钟宝珠,你骑马呢?还拽上缰绳了?”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近前,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
“魏骁,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对吧?”
魏骁一晃神,便对上他放大的笑脸。
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
宾客席上,钟寻原本和魏昭一块儿,笑吟吟地看着几个弟弟打闹。
忽然之间,钟寻笑不出来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钟寻赶忙站起身来,轻斥一声:“宝珠,快下来,不许胡闹。”
魏昭见他神情严肃,也帮腔道:“阿骁,快把宝珠放下来,你也不许胡闹。”
两个人正一唱一和,教训着弟弟。
话音刚落,殿门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宫人欣喜的回禀。
“好消息!娘娘,好消息!”
宫人跨过门槛,来到殿前,拱手回话。
“圣上已然起驾,从怡和殿过来了!”
此话一出,殿中一静。
几个少年不敢再闹。
魏骁手一松,钟宝珠也从他背上跳下来了。
众人沉默着,看着报信的宫人。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率先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既是怡和殿,刘贵妃可曾随行。”
“是……”宫人弱弱地应了一声,“刘贵妃与十皇子随行。”
怡和殿,正是刘贵妃居住的宫殿。
圣上从那儿过来,带上刘贵妃与十皇子,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这毕竟是魏骁的生辰宴。
圣上一定知道,魏骁与魏昂不对付。
更别提,开宴之前,皇后娘娘就派人请了许多回。
圣上不来便罢了,偏偏挑着宴席将散的时候,带着他们过来。
这简直是……
他不是故意为之,而是藐视一切,压根就没把魏骁放在眼里。
这下子,纵使温柔如皇后娘娘,脸上也挂不住了。
宫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圣上肯来,便是好的,所以兴冲冲地过来报喜。
如今见满殿寂然,皇后娘娘沉下脸,心中不免忐忑。
不过此事,也不能怪他。
皇后娘娘缓了神色,朝他摆了摆手:“下去罢。”
“是。”
“你们也都下去罢。”
“是。”
一众宫人低眉垂首,依次退下。
还没跨过门槛,魏骁便攥紧拳头,一个箭步上前:“母后,他简直欺人太甚……”
皇后娘娘赶忙打断他的话:“骁儿,慎言。”
“母后,我……”
“所幸宴席将散,你们都吃饱了。”
皇后娘娘垂下双眼,略一思忖,便有了定论。
“骁儿,你带着宝珠他们,回弘文馆去罢。”
魏骁问:“可他不是要来吗?”
“圣上来不来,有什么要紧?”
皇后娘娘淡淡道:“你不想见他,你的好友也不宜见他。”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虽然平日里迟钝些,但他们都不傻。
听见方才那话,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
几个人绷着小脸,满脸的不服气,恨不得马上就去揍魏昂一顿。
他们这样年轻气盛,是绝对不能面圣的。
万一出了差错,连累满门。
不如叫他们先走,回弘文馆去。
圣上问起来,就说宴席已散,几个少年勤于学业,先回去了,不巧错过。
这样的由头,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魏骁看看几个好友,再看看钟宝珠,便明白了母后的良苦用心。
但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可母后……”
“母后与昭儿、晚儿在此,你大可以放下心来。”
长平公主名魏晚,“晚儿”是皇后娘娘对女儿的爱称。
皇后娘娘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鬓发。
“你不是不想见他吗?快走罢,别叫他坏了你的好日子。”
“那母后,我……”
“嗯。”
皇后娘娘朝他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事发突然,兴庆宫不宜久留,不能再招待几位小公子了。”
几个少年自是俯身行礼,皆道“不敢”。
最后,皇后娘娘看向大将军与钟寻。
“阿弟、寻儿,你们两个,护送他们回去。”
“切记切记,避开圣驾,别叫旁人瞧见了。”
大将军与钟寻自是起身领命:“是。”
方才听见圣上要来,大将军的酒早已醒了大半。
如今他站起身来,稳稳当当,眼里神色清明。
看不出一点儿喝醉的模样。
大将军朝几个少年招招手,又搂住自家儿子的肩膀。
“走罢。”
几个少年乖乖巧巧的,挨个儿跟了上去。
钟宝珠低着头,路过皇后娘娘面前的时候,又跟她说了一声。
“娘娘,我们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皇后娘娘笑着,也点了点头:“好。”
钟寻领头,大将军殿后。
中间是排好队的六个少年。
一行人闷闷不乐的,从兴庆宫后殿离开。
临走时,魏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母后仍旧端坐在主位上。
太子兄长与皇姐,分坐两边。
他们都知道,魏骁不喜欢皇帝。
自从上回,三月十五的早膳,圣上当众斥责魏骁之后。
他们就时刻注意着,护着魏骁。
这回也一样,他们宁愿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也不叫圣上碰见魏骁。
不叫他再有数落魏骁,责备魏骁,对魏骁发难的机会。
他们筑成一道城墙,挡在魏骁身后。
今日是魏骁的生辰,魏骁应当有决定自己要见谁、不见谁的权力。
望着他们的背影,魏骁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鼻子也不由地有点儿发酸。
就在这时,有人搂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们走吧。”
魏骁转过头,却是钟宝珠。
钟宝珠轻声劝慰道:“别辜负了他们对你的一片苦心。”
“要是我们没走掉,和圣驾撞个正着,他们在旁边看着,只会更揪心。”
魏骁颔首,冲破喉头哽塞,应了一声:“嗯。”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离开兴庆宫。
钟寻带路,留心避开圣驾。
一路平安,回到弘文馆。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不在馆里。
应该是陪着刘贵妃,还在宫里。
大将军便带着六个少年,去上武课。
今日一整日,钟寻都向御史台告了假。
所以他到了弘文馆,也没有出去,依旧和几个少年待在一块儿。
来到演武场。
入了夏季,天气转暖。
他们就不只是扎马步了。
大将军会带着他们,温习去年学过的拳法,顺便教他们射箭。
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将军板着脸,周身气势严峻。
几个少年也安安分分的,不敢再说笑打闹。
大将军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记挂着兴庆宫那边,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
他们按部就班地上着课。
才上了一会儿,就不想上了。
大将军后退几步,扶着锻炼臂力的石墩子,坐在上面,朝他们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各自玩儿去吧。”
几个少年哪里还有玩耍的心思?
只是纷纷围到大将军身旁。
“大将军,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大将军道,“圣上……”
大将军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他虽然不如之前贤明,但还不至于,没看见你们几个,就向阿姐和阿昭、阿晚发难。”
“那……”
几个少年欲言又止。
“您为什么一直黑着脸?”
“我们还以为,事情很严重呢。”
“废话!”大将军振振有词,“天底下有一个小舅子,喜欢自己姐夫的吗?”
就算姐夫是皇帝,他也看不上!
那么昏庸!那么无能!
为了别的妃嫔,为了别的皇子,委屈他的亲姐姐,他的亲外甥!
他能瞧得上皇帝就怪了。
几个少年年纪尚小,对这种事情,还是似懂非懂的。
只有钟宝珠。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寻,然后用力点头,大力赞同。
“对!大将军说的对!天底下没有一个小舅子,喜欢自己的姐夫……”
还有哥夫。
钟宝珠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就算哥夫是太子,他也看不上!
几个好友又问:“那就是不会有事了?”
“嗯。”
这个时候,钟寻也走上前来,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几个,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圣上虽然宠爱刘贵妃与十皇子,偶有出格之举。”
“但是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地位,不会动摇。”
“唔……”
这一回,连钟宝珠也懵懵懂懂的。
“为什么?哥,你怎么这么笃定?”
反倒是魏骁,双眼清明了一瞬。
钟寻思忖片刻,又叮嘱他们。
“有的时候,你们看事情,要学会‘抓大放小’。”
“圣上发不发脾气、圣上来不来宴会,这些都是小事。”
“只要皇后娘娘在宫里,太子殿下在朝里,手握权柄,地位稳固,屹立不倒。”
“我们就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魏骁似乎明白了什么,正要颔首称“是”。
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不是的!”
“这些事情不是小事,不是细枝末节!”
钟宝珠一把握住魏骁的手,表情认真,目光坚定。
“魏骁都受委屈了!这些是很要紧的事情!”
第59章 秋狩:微笑
皇后娘娘的宝座很要紧,太子殿下的权柄很要紧。
可是魏骁……
魏骁的生辰,魏骁的宴会。
魏骁的整个人,还有他的整颗心。
也很要紧啊!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钟宝珠的话,掷地有声。
魏骁站在他身旁,被他牵着手。
转过头,就能看见他微微绷起的小脸。
钟宝珠一脸认真,挡在魏骁身前。
像一头犟脾气的小牛,要为了魏骁争一争。
而魏骁沉默着,望着他的侧脸。
一时间,竟失了神。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钟寻就站在他们面前,见他们手牵着手,一副苦命小鸳鸯的做派,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试图辩解。
“宝珠,你误会哥哥了,哥哥的意思是……”
“我知道!”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哥的意思,但是——”
“但是,哥就是不能,把我们正在烦恼的事情,说成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哥这样说,一点都不看重我们,好像我们一直在小题大做一样!”
小孩的烦恼,也是烦恼。
小孩的担忧,也是担忧。
小孩的大事,也是大事!
不会因为旁人的事情更大,就有所转移!
钟寻一怔,对上钟宝珠瞪得圆溜溜、笃定认真的双眼,到底还是收敛了面上笑意。
“是。”钟寻颔首,“宝珠说的是。”
“我原本想着,宽慰你们一番。”
“却不想,这样的话,本就是看轻了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给几个少年行礼。
“对不住。”
几个少年,特别是温书仪,赶忙上前去扶。
钟寻思忖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改过口来。”
“应该说——”
“虽然这回,七殿下的生辰宴,没有办得十全十美。”
“但是,只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在宫廷朝堂屹立不倒。”
“七殿下何愁来日,办不了十全十美的生辰宴呢?”
钟寻笑着,最后温声道:“来日方长。”
“你们几个,也不必太过挂怀。”
“宝珠,哥哥这样说,可还好?”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转过头,轻轻握了一下魏骁的手。
“你就别生气了。”
“我们几个,明年还给你过生辰!过得比今年还好!”
“一年比一年好!”
魏骁回过神来,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连钟宝珠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就不自觉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举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拇指,去按魏骁的拇指指腹。
两个人就这样,盖了个章。
几个少年练了一会儿拳法,又聊了一会儿闲话。
时辰便差不多了。
大将军今日没那个心思,逗他们玩儿。
他胡乱摆摆手,就叫他们散了。
“去罢去罢,各自回家去罢。”
“是。”
几个少年抱拳行礼,转身退下。
李凌跟着大将军回家去。
魏骥和郭延庆要回皇子所。
钟宝珠和温书仪则要出宫回家。
魏骁……
魏骁还记挂着兴庆宫那边。
他今晚就不去太子府了,准备在宫里住,顺便再去看看母后。
所以一行人,在弘文馆里,就得挥手道别了。
“走了啊!”
“明日见!”
“路上当心!”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最后面,凑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叮嘱。
“要是等会儿,你到了兴庆宫,撞见圣上还在,千万要管好自己的脾气。”
魏骁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千万千万,不要和圣上吵起来。”
“我知道。”
“你怎么只会这三个字?”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我没有。”
又是三个字。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向他解释。
“你爹毕竟是皇帝。”
“不像我爹,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我和他吵架,他顶多用戒尺打我两下。”
“你要是和皇帝吵架,那可是要挨板子的!说不定,屁股都打烂了!”
听见他的形容,魏骁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别笑啊!”钟宝珠一脸认真,“我在帮你出谋划策耶!”
“知道了。”魏骁压下嘴角,“我会照做的,钟小军师。”
这个称呼一出来,钟宝珠果然高兴了。
“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别受伤了。”
“嗯。”
“万一你受伤了,还得我来照顾你。”
“为什么是你?”魏骁故意问,“你怎么自顾自地,就把照顾我的活儿,给揽下来了?”
“因为你怕丢脸,压根就不会让李凌他们进门。”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就只剩下我啦!”
“傻蛋。”
魏骁笑起来,最后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哥在等你了,快过去罢。”
“那我走了,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噢。”
“知道了,讲了一百遍。”
魏骁反手一推,便把钟宝珠轻轻推了过去。
钟宝珠一步三回头,朝自家兄长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钟寻面前,把书袋交给他。
兄弟二人,和温书仪、李凌父子一同,朝弘文馆外走去。
魏骁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和魏骥、郭延庆一道,准备回宫。
兴庆宫那边,状况尚且不明。
魏骁不打算带着两个弟弟过去。
他把他们送回皇子所,就独自过去了。
不过,状况看起来还好。
魏骁抵达兴庆宫的时候,圣驾已经离开。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出宫了。
宫人在前带路,魏骁来到正殿。
皇后娘娘就靠在榻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魏骁来了,她忙不迭睁开眼睛,坐直起来。
“骁儿来了?”
“母后。”
魏骁行礼上前,在榻前软垫上坐下。
“不知今日午后,我们走后……”
“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圣上与刘贵妃过来,略坐一坐,便回去了。”
“那就好。”魏骁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难为你还惦记着母后,特意过来问一声。”
皇后娘娘笑着道:“阿昭刚刚才走,还说要去弘文馆找你们。”
“你若不放心,问他就是了,怎么还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魏骁低下头,握住挂在腰上的那个金狪狪,低声道:“我等不及。”
他怕……
万一那个人为难母后,他等不及赶过来。
“这有什么等不及的?母后能有什么事?”
皇后娘娘笑起来,满眼慈爱地看着他。
“母后无事。你那几个好友,是不是还在弘文馆里,等着你呢?”
“我……”魏骁握着金狪狪,抬起头,“没有。”
“嗯?”皇后娘娘疑惑,“你们不是说好了,正午在宫里用饭,晚上出门去吗?”
魏骁淡淡道:“推掉了。”
他们本来是这样计划的。
只是后来,出了这样的事情。
几个好友知道他没有出门的心思,便也不再提起,各自散去了。
“哎哟!”
皇后娘娘惊呼一声,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正好正好,日头还没下山,宫门也还没下钥。骁儿,你快去追宝珠他们……”
魏骁却道:“不必了。”
“母后这儿有什么好玩的?若是为了母后,耽误了你们,可怎么好?”
“母后的事情,不算是耽误。”
魏骁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金狪狪,难得这样乖巧。
皇后娘娘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娘儿俩过。”
“嗯。”
皇后娘娘笑着,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也伸出双手。
正准备把自己的手,放进母亲手里。
可是下一刻——
挂在腰带上的金狪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他一抬手,就露了出来。
察觉不妙,魏骁赶忙把东西收回来,揣进怀里。
“母后……”
他抬起头,对上皇后娘娘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来我们骁儿,是特别喜欢这只金狪狪了。”
“是……”魏骁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特别喜欢。”
就在前不久,他还很疑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钟宝珠。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可是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生辰的时候,钟宝珠送他金狪狪。
他不高兴的时候,钟宝珠护在他身前。
他有事的时候,钟宝珠生怕他受伤,帮他出谋划策。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钟宝珠?
喜欢上钟宝珠,分明是人之常情。
皇后娘娘看着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魏骁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母后,我……”
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却不说破,只是转了话头。
“骁儿,母后还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魏骁坐直起来:“母后请问。”
“你对你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了?”
“我……”
魏骁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去摸腰带。
可是金狪狪不在那儿,他只能隔着衣襟,轻轻地按了一下。
“我……”
他答不出来。
这一夜——
魏骁在兴庆宫里用了晚膳。
只有他与皇后娘娘,母子二人。
钟宝珠回了家,一脑袋扎进自己房里。
他倒在榻上,拽过枕头,使劲捶打。
“可恶!”
“要不是那个人忽然打岔,我和魏骁,现在都在八宝楼里吃饭了!”
“吃完晚饭,我们还能出去逛街,出去游湖!”
“哪有这样当爹的?我爹都不会这样对我!”
“可恶!可恶!可恶!”
钟宝珠一下接一下地打着枕头。
元宝手拿纸笔,站在旁边,认真记录。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这纸上的每一横,都代表小公子喊了一声“可恶”!
“六十一……六十二……”
“小公子怎么不喊了?可是要喝水?”
钟宝珠抱着枕头,滚进床铺里面。
“不要!”
*
第二日,一大早。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心里惦记着魏骁,早早地就过来了。
一行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本来好好的一个生辰,就这样被搅和黄了。”
“有的时候,我真是搞不懂,圣上到底要做什么。”
“他总是这样,欺负阿骁。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给阿骁添堵的。”
“诶!咳咳咳……”
到底是在弘文馆里,旁边就是皇宫。
他们讲话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能口无遮拦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压低声音道:“就算是我爹。”
“就算我考了一百个丁等,就算我功课全都没写,被弘文馆除名。”
“我爹也不会在我生辰当日,这样膈应我。”
几个好友好奇问:“他会怎么样?”
钟宝珠顿了顿:“他会守着夜,等到子时一过,马上冲过来,把我抽得屁股开花。”
“哈哈哈!”
钟宝珠这样一说,几个好友当即大笑起来。
殿里气氛也跟着好了一些。
钟宝珠又道:“我哥都说了,没什么大事,我们也不用太担心。”
“等一下魏骁过来,要是他没什么反应,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们也别提了,别苦大仇深的。惹得他再想起来,也不舒服。”
众人应道:“知道了。”
“这还要你说?我们有这么傻吗?”
钟宝珠顺着他们的话道:“当然有啦。”
几个好友失笑,也顺着他的话说。
“对对对,我们都傻,我们都是傻蛋。”
“就你最聪明、最体贴,行了吧?”
钟宝珠点了点头:“行。”
“得了吧。”李凌问,“你和阿骁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这么为他着想?”
“我们一直都很好啊,只是你们没看出来而已。”
“前不久还是小冤家呢。”
“冤家归冤家。”
钟宝珠双手环抱,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魏骁闷闷不乐的,就算和他作对,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要让他振作起来,再去招惹他!”
“死对头就是要你来我往,才好玩儿呢!”
他分明是在说反话。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温书仪淡淡道:“胡说!”
魏骥和郭延庆马上跟上:“乱讲!”
李凌最后收尾:“瞎掰!”
最后众人齐声道:“你就这样爱骗人!”
“哎呀,我……”钟宝珠顿了顿,“好吧好吧,我承认了。”
钟宝珠从软垫上爬起来,背对着殿门,站得笔直。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大声宣布。
“魏骁毕竟是我的殿下!”
“天底下,只有我能和他吵架打架!”
“旁的人都不行!”
几个好友坐在他面前,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凌清了清嗓子,故意问:“那我们呢?我们也不能和阿骁打架?”
“对啊!”钟宝珠用力点头,“我都说了,只有我可以……”
话还没完,他的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好啊。钟宝珠,现在要和我打架吗?”
“啊?魏……魏骁?!”
钟宝珠大惊失色。
他大喊一声,就要跑开。
结果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和他靠得很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跑,魏骁双臂一环,就圈住他的腰,把他抓了回来。
钟宝珠往后一倒,直直地摔进他怀里。
魏骁收紧手臂,不留缝隙地抱住他的腰,再往上一抬。
钟宝珠就跟小猫似的,两只手和两只脚,都往上翘了翘。
四脚朝天。
魏骁笑了笑,低下头,附在钟宝珠耳边,问他。
“钟宝珠,你刚刚在大放什么厥词?”
“我……”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双脚,奋力挣扎。
“魏骁,你放我下来!”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躲开。
钟宝珠这手脚挥得幅度太大,他们可别被误伤了。
见他们要走,钟宝珠喊得更大声了。
“救我!救我啊!”
“是你们激我,我才会说那些话的!”
“回来啊!”
几个好友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波及。
“宝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冤枉好人啊!”
“我们激你,能让你说出,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吗?”
“明明是你自己心里,就是那样想的,你自己说出来了!”
“哎哟!”
几个好友合起伙来,拖着长音,拿腔作调地学他说话。
“‘天底下,只有我可以和魏骁吵架打架’!”
“哟哟哟,是谁说的啊?”
“是钟府小公子,是太傅之孙,是状元之弟,是我们七殿下的伴读——”
“钟宝珠!”
魏骁听见这话,面上笑意更甚。
他低下头,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就把他放开了。
钟宝珠得了自由,忙不迭捂着屁股,转过身来。
“魏骁,你可讨人厌了!”
“钟宝珠,你——”
魏骁顿了顿,却故意道。
“你一点儿都不讨人厌,我可喜欢你了。”
“啊?!”
钟宝珠又一次大惊失色。
他满脸震惊,张大嘴巴。
魏骁几乎能看见他红通通的嗓子眼。
下一刻,钟宝珠认真问:“谁允许你喜欢我了?”
魏骁一哽,咬牙切齿地别开目光。
“你这个傻蛋,傻得没边了。”
他转过头去,朝殿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马上接话:“来谁?”
话音刚落,两列宫人,手里捧着东西,从门外走进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觉得这些宫人有些眼熟。
一时间却记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着,两列宫人就到了眼前。
魏骁解释道:“昨日你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吃上酥酪。”
“母后给你们准备了礼品,也没来得及拿出来。”
“今日一早,母后便叫我把东西带过来。”
原来是兴庆宫的宫人,昨日刚刚见过,难怪钟宝珠觉得眼熟。
听见有酥酪,钟宝珠闻着味道,就要飘上前:“多谢皇后娘娘!”
几个好友也道了声谢,随后上前领取礼品。
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礼品,可以说是相当丰厚了。
一方砚台,两张素绢,一锭松烟墨,还有两支上好的狼毫笔。
文房四宝,都装在紫檀木的匣子里。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一柄小巧的玉如意。
如意通体碧绿,一点儿瑕疵也没有。
触之生温,握在手里,一点儿也不凉。
温书仪道:“这也太贵重了,比我们送给七殿下的生辰礼,贵重得多。”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举起手,“除了我!除了我啊!”
“我送的可是金子,相比起来,价值也差不多吧?”
“放你的小狗屁。”魏骁拍了一下他的手,“那块金子是你从我这儿拿的。”
“皇后娘娘送给你,你送给我,我再送给你,那就是我送给你的!”
温书仪又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受之有愧,还是请诸位,将东西带回去……”
魏骁一边跟钟宝珠打闹,一边道:“温书仪,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母后准备这些东西,不单是为了还你们的礼。”
“更是为了多谢你们,陪着我,伴着我,宽慰我,替我打抱不平。”
魏骁说着话,反手一握,就握住了钟宝珠的手腕。
他紧紧地按着钟宝珠的手,叫他再也不能作乱。
他低下头,看着钟宝珠,继续说。
“钟大公子那句话说得好,来日方长,往后还有几十个生辰宴,要你们陪着我过呢。”
钟宝珠扬起下巴:“我可没有说我受不起,也没说我不陪你过,你不要对着我说。”
“好。”魏骁抬起头,看向几个好友,“收下罢。”
他都这么说了,几个少年自然应“是”。
除了这些,还有每人一碗百花蜜酿酥酪。
钟宝珠昨日就想再吃一碗。
结果小厨房刚蒸上,他人就走了。
今日正好补上。
另一列宫人上前,将一碗碗酥酪,摆在他们的书案上。
钟宝珠坐回案前,拿起银勺,就要开始他吃酥酪的一系列步骤。
魏骁屏退宫人,叫他们过一会儿再进来收碗盘。
他自己则拽来软垫,在钟宝珠身边坐下。
几个好友或斯文,或狂放,也都吃起来。
众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和魏骁说话。
“昨日我们走后,应该没出事吧?”
“没有。”
“那我们今晚,再去八宝楼吃饭?”
“行啊。”魏骁颔首,“我请客。”
“圣上应该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我来的。”
魏骁撑着头,想了想,又道。
“对了,他叫我哥准备准备,七月秋狩。”
“秋狩?!”
几个少年忙不迭抬起头,齐刷刷看向他。
钟宝珠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粉,也跟着抬起头。
魏骁皱起眉头,指了一下他的嘴角。
钟宝珠一边伸手去擦,一边问:“秋狩?不是免了许多年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来了。”魏骁道,“前阵子,他叫我哥去西山大营巡查,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些年,圣上年岁渐长,又沉湎于温柔乡中。
他不愿意奔波劳累,更不愿意挽弓骑马。
便找了各种由头,把先祖皇帝开国时,就定下的一年一秋狩的规矩,给免掉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他们的几个好友,上一回参加秋狩,还是在三年前。
皇帝碍于朝堂百官,派出太子殿下,代为秋狩。
太子殿下就把他们也带上了。
那个时候,钟宝珠才十岁,魏骁也才十一岁。
两个人都没长大,身量小小,而且才刚开始学习射箭。
魏骁倒是会放两箭,钟宝珠就是背着特制的小小弓箭,到处乱玩。
玩了几日,是一只猎物也没抓到。
最后他们去围堵兔子洞,抓到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兔子。
钟宝珠觉得可怜,温书仪也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一行人便把兔子给放了,空手而归。
这件事情,始终是他们心中的一大遗憾。
所以——
“好耶!”
几个少年一跃而起,在空中击掌。
“又可以出去玩儿了!”
“骑马!打猎!住帐篷!吃烤肉!”
“最要紧的是,不用上学了!”
除了温书仪,几个人满殿乱窜,跟猴子似的。
钟宝珠拽着魏骁,兴高采烈地转了两圈。
第60章 射箭
钟宝珠的秋狩必备物品清单——
弓箭两副,箭囊两个;
新衣两身,束袖两对;
……
一听说,七月要去狩猎。
钟宝珠连酥酪也不吃了。
他坐回书案前,把瓷碗往边上一推,就开始列清单。
魏骁坐在他身旁,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便也探头去看。
“钟宝珠,你怎么又要制新衣?”
钟宝珠振振有词:“出去玩,当然要穿新衣裳啦!”
魏骁却道:“你可以穿那身。”
“哪身?”钟宝珠不懂。
“就是那身……”魏骁顿了顿,“粉衣裳。”
“粉衣裳?”钟宝珠还是不懂。
“白里透粉,还有桃花暗纹的那身。”
魏骁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尖,最后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身最漂亮。你这阵子怎么不穿?”
“废话!因为那身粉衣裳是春衫!”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现在都盛夏了,你叫我怎么穿?”
“我爷爷说,夏日酷暑,人心浮躁,再穿粉红鹅黄,叫人看着,容易腻味。”
“夏日应该穿草绿水蓝,叫人耳目一新,犹如清风扑面。”
魏骁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看他。
“我还是觉着,粉色最好看。”
“哎呀!你不懂!”
钟宝珠懒得跟他讲,干脆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
魏骁稳稳坐定,不动如山:“粉衣裳最漂亮。”
钟宝珠继续写他的清单,头也不抬:“不要吵。”
“你的粉衣裳颜色不浓,白里透粉,像荷花一样。”
“是桃花。”
“我们晚上去游湖,你正好穿这身。”
“我不要。”
钟宝珠抬起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你为什么对我的粉衣裳这么执着?”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真的很漂亮。”
“不信!”
“我也喜欢那身衣裳。”
“那我借给你穿。”
“我穿不了。”魏骁道,“昨日我生辰,却不了了之。今日补过,你该听我的。”
钟宝珠反问道:“你对出场宾客的衣着还有要求啊?”
魏骁颔首:“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低下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你答应了。”
“看我心情!”
“那就是答应了。”
魏骁翘起嘴角,目光一转,又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酥酪上。
“你不吃了?”
“吃!等会儿吃!”
“嗯。”
魏骁抬手,把瓷碗往里推了推。
省得钟宝珠一时不察,推过头,跌碎了。
万一真碎了,钟宝珠又要“嗷嗷”哭。
魏骁没有再说话,他摆弄着腰带上的金狪狪,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是啊,他是有私心。
他就是喜欢钟宝珠穿那身粉衣裳。
喜欢招惹钟宝珠,喜欢和钟宝珠斗嘴亲热。
他承认了!
过完一个生辰,他长大一岁,也成熟一岁。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魏骁盯着钟宝珠,瞧了一会儿。
忽然,他伸出手,朝着钟宝珠的腰间伸去。
钟宝珠刚写完一页纸,正准备换一张新纸。
他头也没转,就感觉到魏骁要动他。
钟宝珠手上动作一顿,倏地坐直起来,往边上一扭腰。
准准地避开了魏骁伸过来的手。
“魏骁,你干嘛?”
“我要这只猪。”
魏骁的手也在空中一顿,随后改了方向。
他一把抓住钟宝珠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再一用力,就拽了下来。
钟宝珠伸手要抢:“你不要欺负它!”
“没有欺负它,叫它出来放放风。”
魏骁一边学他说话,一边把自己的金狪狪也摘下来。
他一手捏着一只小兽,把它们并排摆在砚台边。
“叫它们喝点墨水。”
“不要!”钟宝珠道,“我的小猪不能比我聪明!”
魏骁又把它们摆在瓷碗边:“那叫它们吃点酥酪。”
“也不要!这是我的酥酪!”
钟宝珠想把东西抢回来。
抢不回来,气得直打魏骁。
“魏骁,你昨日还说我幼稚!你自己也这样!”
魏骁捏着两只小兽,把手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
“等会儿是苏学士的课,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你总把小猪挂在腰带上,它会闷坏的。”
钟宝珠扑上前,奋力去抓。
“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它出来放风的!”
“一起,小猪和狪狪在一起。”
“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
两个人正打闹着。
就在这时,讲席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跟着,就是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两个少年打成一团。
魏骁坐在软垫上,身子往后仰。
钟宝珠趴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往前扑。
听见动静,两个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苏学士站在讲席上。
身材微胖,跟个石墩子似的,立在上面。
他双手叉腰,故意沉下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宝珠、七殿下,喊了你们好几遍,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等两个人回答,李凌便接话道:“夫子,您习惯就好,他们两个一直这样。”
苏学士挑了挑眉:“噢?是吗?”
“是。”
“不是!”
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从魏骁身上爬起来。
临分开时,他还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是’你个头!”
不错,那一声“是”,不是李凌应的,是魏骁自己答应的。
魏骁笑了笑,也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
这时,苏学士瞧见他们摆在案上的瓷碗,探头看了一眼。
他又道:“给你们三个数,快把酥酪吃了。”
“上我的课,不许吃吃喝喝的。”
“三——”
“苏学士,慢点儿!”
钟宝珠一听这话,赶忙双手捧起瓷碗。
他还有大半碗没吃完呢!
“慢一点!”
“宝珠,你再说话,又少一个数。”
“不要嘛!”
钟宝珠一手端碗,一手握勺,仰起脑袋,张大嘴巴,唏哩呼噜地往嘴里送酥酪。
几个好友没跟他们玩闹,都吃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不着急,只有他——
就在这时,魏骁朝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兴庆宫的宫人,端着一个木托盘,又走了进来。
魏骁笑着道:“夫子也吃。”
既然上课不许吃吃喝喝的,那就让苏学士也吃。
把苏学士也送一碗,钟宝珠就能慢慢吃了。
苏学士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
但就算看破,他也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七殿下。”
魏骁抬手:“夫子请用。”
“那夫子就却之不恭……”
苏学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去接。
可他话还没完,魏昂带着他的两个伴读,来到殿前。
三人俯身行礼:“夫子有礼。”
苏学士的一双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礼有礼。”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想问问魏骁,有没有给他们准备一份。
魏骁却重重地嗤了一声,沉下脸,别过头去。
不过还好,兴庆宫的宫人再次上前,送来三碗酥酪。
皇后娘娘到底处事周全,不至于在吃食这种小事上,克扣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又是一阵不痛快。
魏骁自然知道,母后给他们也准备了几碗,不至于吃他们的醋。
他只是懒得搭理他们罢了。
一时间,殿里陷入沉寂。
只有魏昂和两个伴读谢恩的声音。
钟宝珠一边吃酥酪,一边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朝他摇摇头。
算了算了。
魏骁早已明白这个道理,钟宝珠一劝,也就好了。
他低声道:“你吃你的,别管他们。他们那几碗,我特意叫人少放了糖。”
“好耶。”钟宝珠好笑地应了一声,“正合我意。”
殿里众人都在吃酥酪,钟宝珠也在吃。
魏骁低下头,看向还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两只小兽。
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最后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叫它们在一块儿,晒晒太阳吹吹风。”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反驳。
“好吧。”
*
吃完酥酪。
苏学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就开始讲课。
几个少年一抹嘴巴,也开始听课。
小金猪和金狪狪,则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日头渐渐起来,变得毒辣灼热。
钟宝珠便把它们挪进来,放在窗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日光越照越往里。
钟宝珠干脆把它们抓下来,又朝魏骁“噗呲噗呲”两声。
“还给你!”
他分明看得准准的,右手是小金猪,左手是金狪狪。
结果他随手一抛——
抛错了!
他把自己的小金猪给丢出去了!
魏骁抬手一接,就把小金猪攥在掌心。
钟宝珠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轻声道:“魏骁,还给我!”
魏骁自然不肯还他。
他捏着小金猪,放在手里把玩。
就像是钟宝珠变小了,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耍似的。
钟宝珠看着,一双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
魏骁却不理他,把小金猪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盘了几遍。
最后,他捏着小金猪卷曲的尾巴,又提起笔,要在那上面画画。
钟宝珠眼睁睁看着,眼睛瞪得更大了,拳头也握紧了。
“魏骁!”
魏骁笑着,在小金猪身上画了两笔,随后捏着它,展示给钟宝珠看。
只见小金猪的肚子上,被他画了一个圆圈。
钟宝珠的圆,钟宝珠的圈。
表示这只小猪,是钟宝珠。
钟宝珠气不过,手里捏着金狪狪,也提起笔。
他捏着狪狪,在它的眼睛底下,画了两道眼泪。
哭了!
苏学士还在上面讲课,两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只是往两只小兽身上涂涂画画,再展示给对方看。
但就是这样,两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坐在后面的几个好友,看着哑剧,也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两只小兽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钟宝珠也想不出别的画法了。
可是他又想气气魏骁。
所以……
他干脆把狪狪放在案上,高高地举起手。
——魏骁,我不画了!我要打它了!
魏骁见状,赶忙把小金猪吊起来,挂在笔杆上,慢慢升起来。
——不许。
小金猪左右晃荡着,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是在求饶。
钟宝珠眼睁睁看着,越发生气,也越发举高了手。
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去的时候。
“宝珠,七殿下。”
苏学士头也不抬,喊了两声。
“你们两个,七岁入学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许把玩具带到弘文馆里来。”
“七岁的时候,做得好好的。如今十三岁了,怎么反倒忘了?”
魏骁正色道:“夫子,我十四岁。”
苏学士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嗯?”
钟宝珠忙道:“夫子息怒,我们这就收起来,再……再去后面扎马步。”
“嗯。”
两个人站起身来,朝对方招招手。
又一次来到殿后,扎好马步。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魏骁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
魏骁过了个生辰,好像真的变幼稚了。
从前他可喜欢扮成熟、装稳重了。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故意逗他。
可能是脑子坏掉了。
正巧这时,魏骁转过头,看向他。
钟宝珠连忙收回目光,忍着笑,扭过头去。
不管了,反正……
幼稚的魏骁,也很好玩!
魏骁动了动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问:“要不要换回来?”
“不要。”钟宝珠摇摇头,“今日我带狪狪,你带小猪。”
“也行。”魏骁颔首。
两个人将错就错,干脆交换了配饰。
就这样,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盛夏时节,正午日头毒辣。
几个少年懒得出门,连膳堂都没去,直接回了房,在房里吃午饭。
下午又是武课。
昨日的武课没好好上,大将军深感不妥,于是又安排了一堂武课,特意过来折磨……
不是,教导他们。
一行人知道了秋狩的消息,都想着在猎场里大展身手。
别说什么兔子山鸡,就是老虎野狼,他们都想试试。
所以,几个人一上武课,就缠着大将军,陪他们练射箭。
难得他们肯学,又不怕累。
大将军自然依着他们,叫人拿来弓箭,搬来靶子,手把手地教他们练。
几个少年里,魏骁和李凌,是跟着兄长父亲练过的。
温书仪虽然文弱,但是勤勉,勤能补拙,也不算太差劲。
就是钟宝珠,他又娇气又难缠,还爱躲懒。
他练得最不好。
到了现在,还和魏骥、郭延庆,两个小的一样,用小一号的弓箭。
大将军看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
钟宝珠倒是振振有词:“大将军,别叹气了!正所谓,笨鸟先飞……”
“那你倒是‘飞’啊!飞一个给本将军看看!”
“我是笨鸟,我都没有先飞。现在再飞,肯定来不及了啊!”
“嗯?!”
“我这就练!这就练!”
钟宝珠忙不迭站直起来。
他一边练习,还一边碎碎念。
“大将军,虽然你对我这么凶,但是我不介意。”
“我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小孩,我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魏骁站在他旁边,听见他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傻蛋,那叫做‘瞄准’。”
“噢,是吗?”
魏骁天赋不错,又喜欢习武。
他遥遥领先,连发十箭,都射中了。
他反手收起弓箭,问:“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练活靶?”
大将军道:“还早着呢,再发一百箭。”
“是。”
钟宝珠听见这话,也跟着用力点头:“对对对,魏骁,你再多练一会儿,再去练活靶。”
魏骁皱眉:“钟宝珠,你急什么?”
钟宝珠一脸认真:“万一你伤到大将军,那怎么办?”
魏骁越发皱起眉头,越发不解:“我为什么会伤到他?”
“大将军扛着靶子,跑来跑去的。你要是没瞄准,不就伤到他了?”
“噢。”魏骁好像明白了什么,故意问,“活靶就是我舅舅扛着靶子,跑来跑去,是吧?”
“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不然呢?”
下一刻,魏骁手上脱了力,大笑起来。
“哈哈哈!”
“干嘛笑我?”
“钟宝珠,你是个小傻蛋!”
魏骁大笑着,反手把弓箭挂在身上,去揉他的脸。
钟宝珠被迫仰起头,撅起嘴巴:“唔……”
“傻蛋,你真的太傻蛋了。”
钟宝珠没见过活靶。
为了让他开开眼界,大将军特意命人把活靶抬上来。
两个茅草制的靶子,底下连着两个木质轨道。
大将军站在旁边,轻轻一推,靶子便顺着轨道,动了起来。
钟宝珠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魏骁引弓射箭,“嗖”的一声,箭矢擦过靶子边缘,落在空处。
魏骁不甘心,再抽出一支箭,屏息凝神,安静瞄准。
这一回,“咚”的一声。
箭矢正中靶子,射中了!
魏骁面上一喜,放下弓箭:“舅舅,我可以练活靶了。”
“嗯。”大将军也点了点头,“不错,是可以练了。”
钟宝珠在旁边看着,也举起弓箭:“我来试试!大将军,帮我推一下……”
话还没完,大将军忙不迭就跑开了。
“你不许!钟宝珠,你不许射箭!你是真的会误伤!”
“不会的!大将军站在那么旁边,我再瞄不准,也不会……”
“会!”
不光是大将军,一众人等也齐声道:“你会!”
“你们都不相信我吗?”
“不信!”
“呜呜——”
钟宝珠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
就这样,魏骁去练活靶。
钟宝珠和五个好友,依旧练定靶。
魏昂忍受不了一遍又一遍射靶子的枯燥,早早地带着两个伴读走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们自家人。
一行人一边练习,一边说笑打闹。
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
到了傍晚,日近西山。
几个少年结伴从弘文馆里出来。
他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身上都出了汗,衣裳也蹭脏了。
一股的小狗味儿。
他们便想着,先回家洗漱更衣,再去八宝楼吃饭。
用饭可是件大事,不能这样脏兮兮地就过去。
更别提,八宝楼那边,还有新花样。
大庆都城之外,有一条河流。
就是上巳节那回,他们去踏青游玩的地方。
河流附近,河水冲刷,又衍生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八宝楼便在河边搭了棚子,供食客歇脚。
食客可以一边赏景,一边用饭。
他们又租了几艘游船,多花点钱,定个位置,就能上船。
一边游湖,一边用饭。
昨日魏骁生辰,他们就想这样玩儿。
不成想,出了那档子事,坏了他们的出游计划。
所以昨晚,钟宝珠才会那么难过。
今日有机会,魏骁早早地就打发人去定船。
既然要去游湖,自然要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
否则,岂不是辜负了美景?
几个少年这样想着,来不及多说什么,便钻进各家的马车里,各回各家。
元宝先跑回府里,叫膳房烧热水。
等钟宝珠回来,洗澡水正好准备好。
钟宝珠麻溜地把自己剥干净,就跳了进去。
元宝则在外面守着,急急忙忙地给他准备衣裳和配饰。
“小公子今日要穿哪身衣裳?”
“唔……”
钟宝珠想了想,小声道:“那件粉衣裳。”
他说完这话,就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嘴巴和鼻子,在水里吐着气,咕噜噜地冒着泡。
他说得太小声,元宝没听清楚,又喊了一声:“小公子?”
哗啦一下,钟宝珠从水里窜起来。
“我说——”
“我要穿那件粉衣裳!”
“好。”元宝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了。”
说完这话,钟宝珠又沉进了水里。
怪不好意思的。
等入了夜,湖上一定会起风。
他穿春衫,也不算古怪吧?
钟宝珠这样想着,没一会儿,就从水里爬起来了。
他裹着巾子,擦干身上,换好衣裳。
最后坐在铜镜前,叫元宝给他梳头发。
粉白的衣裳,粉白的发带,配上腰带上——
金黄的狪狪。
一抹点睛之色。
他的小金猪,最后还是忘记跟魏骁换回来了。
就这样吧。
钟宝珠站起身来,转了两圈。
“元宝,记得派人跟爷爷和爹娘说一声。”
“早已经说了。”
“那就好,走了!”
钟宝珠抓起案上的小挎包,挂在身上,一步跨过门槛。
一行人定好了,就在湖边见面。
钟宝珠出了府,和同样洗刷干净的钟寻碰了头。
兄弟二人登上马车,就朝城外赶去。
钟宝珠算是磨蹭的。
他到的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到了。
夏日里,昼长夜短。
这个时候,天还没全黑。
天光微明,湖边树上又挂着一连串的灯笼。
灯火明亮,映出一湖盛放的荷花。
钟宝珠跳下马车,朝几个好友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又大声呼喊。
“魏骁!”
穿着天水碧颜色衣裳的少年回过头,怀里还抱着一枝刚摘的荷花。
正是魏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