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行。你哥这么规矩,知道我们逃课出来,肯定会把我们送回去的。”
“不会的,我撒个娇就行。”
“你是没事了,但我们有事!”
几个好友都信不过钟宝珠和他的哥哥。
那可是堂堂状元郎,怎么可能纵容他们逃课不管?
同样的,魏骁和魏骥的哥哥,太子殿下,也不能去找。
他们两个家住皇宫,又进不去。
温书仪和郭延庆倒是能回家,但是……
两个人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逃课,特别是温书仪。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饿得不行,捧着脸发呆。
“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吃吧?”
“反正楼里的伙计认得我们,叫他们先记在账上。”
“等过几日,我们再把钱拿过来,或者干脆让小皇叔帮我们……”
“不行!”
话还没完,几个年纪大些的少年,一致反对。
“定包间的事情,本来就是小皇叔吃了亏。现在还让他帮我们付菜钱,太说不过去了。”
“没钱还进去吃东西,我可从来没这样干过。”
“可是我和郭延庆要饿死了!”
“就算饿死也不能这样干!”
“那你们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关键时刻,还是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站起身来,张开双手,迎着日光:“我——”
“有一个好办法!”
几个人连忙看向他:“是什么?”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既然李凌是因为买荔枝煎,才花光了钱,那我们现在回杜府去,找杜夫子,把那罐荔枝煎——”
“要、回、来!”
回应他的,只剩一片沉默。
下一刻,众人纷纷举起手要打他。
“钟、宝、珠!”
“你又这样,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现在回去,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再说了,哪有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
“你怎么不说,我们干脆去杜府吃午饭好了?”
“你是不是刚才和魏骁打架,把脑子给打坏了?”
钟宝珠左躲右闪,委屈巴巴:“魏骁出主意,让我们逃课的时候,你们都说‘好’。为什么换成我,你们就要打我啊?”
“你自己看看,你出的是什么主意!”
“就算我说得不好,你们也可以当成笑话听啊。”
“一点都不好笑!”
一番混战,钟宝珠被他们每个人都拍了一下。
魏骁倒是没打他,就抱着手臂,在旁边看。
最后,一群人什么地方也没去。
他们依旧坐在小茶摊上。
李凌拿着剩下的钱,去隔壁摊子,买了几个烧饼。
“来了来了,刚出炉的,趁热吃。”
“李凌,我要吃带馅的。”
“没有。”
“素馅也行啊。”
“也没有。”
几个人伸出手,一人拿了一个烧饼。
“还剩一个,谁要吃?”
所有人都举起手:“我!”
“那就等一下再分。”
李凌拿着烧饼,回到他们中间。
六个人并排蹲在茶摊上,双手捧着饼,低下头,啃一口,嚼嚼嚼。
连动作都一模一样,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目光呆滞,放空自己。
有点噎。
钟宝珠足足嚼了八十一下,还是没能把烧饼咽下去。
他噎得不行,便抬起手,使劲拍了拍魏骁的后背:“嗝——”
魏骁头也不回,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所幸他们在茶摊上坐着,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钟宝珠喝了一大口,终于缓过来。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吃完这块饼,我的腮帮子就变得跟饼一样大了。”
“我的嘴巴在上面使劲嚼,我的肚子在下面使劲接。接了半天,就接到一口饼和一口茶,好可怜啊。”
“不过不要紧,再等一会儿,饼被茶泡发了,就很顶饱了。”
魏骁皱起眉头,转头看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钟宝珠没理他,只是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李凌。”
中间隔着魏骁,李凌也探出头:“干嘛?”
“你买的什么饼?牛皮饼?嚼都嚼不烂!”
“店家说,面发老了,多送我们两个,我就买了。”
“你!”
钟宝珠扬手要打,李凌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于是钟宝珠把手放下,打了一下魏骁。
魏骁震惊:“你干嘛?又不是我叫他买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没打你,让你传过去!”
魏骁随即转过头,把这一下还给李凌,打得李凌一个踉跄。
六个少年,跟老头磨牙似的,把石头一样的烧饼吃完。
再歇一会儿,时辰差不多,他们就准备回去了。
下午是苏学士的习字课,怎么说也得给他点面子。
一行人原路返回,再次来到那段有豁口的围墙边。
仍旧是魏骁和李凌先翻上去,伸手去拉他们。
六个人一边翻墙,一边说话。
“你们吃饱没?”
“别提了,喝水喝饱的。”
“别生气了,明日我再拿点钱,请你们吃饭。”
“说好了,不许再变了。”
“好。”
忽然,钟宝珠一拍手:“各位,我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宝珠!”众人不满道,“你不要再想了,你的主意都很差劲!”
“不会的,这个主意一定好。”
“是什么?”
“其实刚刚,我们可以不吃饼的。”
李凌解释道:“我身上的钱就只够买饼,其他的都……”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们可以提早回来,吃弘文馆的饭菜。”
“这……对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捶胸顿足。
“我们可以不在外面吃饭的!”
“白吃了那么难吃的饼,我的上牙膛都被划破了。”
“惊天噩耗!朋友们,我发现,我们很有可能是一群傻蛋!”
几个人一边哀嚎,一边慢吞吞地往墙那边挪。
魏骁纵身一跃,平稳落地,回身去接钟宝珠。
就在这时,两个人面前的树荫假山里,似有异响。
下一刻——
一个矮矮胖胖的黑影,猛地从草丛里窜出来。
“啊!”
钟宝珠被吓了一大跳,一把抱住魏骁。
魏骁也眼疾手快地搂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窜出来的那个人,竟然还学钟宝珠喊:“啊——”
钟宝珠听着嗓音熟悉,怀疑是自己认识的人,定睛一看,然后嚎得更大声了。
“啊!苏学士!”
钟宝珠和魏骁继续后退,直到靠在墙上。
“啊!是我!”
苏学士还在学他们,一边喊,一边步步逼近,猛地抓住两个人的衣领。
“魏骁!钟宝珠!给我过来!”
紧跟着,他又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那几个,厉声呵斥。
“全都给我下来!”
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胆子小,苏学士一喊,忙不迭就要下来。
李凌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骑在墙上,往回一翻,又翻到了墙外。
气得苏学士眼睛都瞪大了,用力拍了一下围墙。
“李凌,都看见你了,还跑什么?”
李凌躲在围墙那边,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过来!”
“夫子,能不能不告诉我爹啊?”
“你先过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李凌又翻了一遍墙,扭扭捏捏地过来了。
一落地,就被苏学士抓个正着。
总共六个人。
清点完毕之后,苏学士就把他们的衣摆提起来,缠在一起,打上死结。
他左手抓着魏骁,右手抓着钟宝珠,其他人依次跟在后面。
就这样,苏学士带着一“串”学生,朝思齐殿走去。
“就知道你们是翻围墙走的,我特意在这儿守株待兔!”
钟宝珠问:“苏学士,上午不是没您的课吗?您怎么知道……”
话还没完,一行人来到洗砚斋外。
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刘文修。
看见是他,几个少年都扭过头去。
不用问了,肯定是他告的状!
苏学士瞧了他们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此时,刘文修上前行礼:“苏学士,人找到了?”
“是。”苏学士颔首,“还要多谢刘学士告知我,他们逃课的消息,我才能逮住他们。”
不会吧?
几个少年转回头,看着苏学士,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苏学士,你也背叛我们了?
刘文修又道:“这几位小公子,上午齐齐闹肚子,我也是放心不下,这才特意告知苏学士。”
“我懂得。”苏学士依旧颔首,“若是他们跑出去,磕着碰着,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正是这个道理。”刘文修又道,“平日里就肆无忌惮,今日更是无法无天。两位殿下不能罚,但他们身边的伴读……”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打断道:“这几个小孩,我会一视同仁,重重地罚他们的,刘学士不必多虑。”
“可……”
“这儿有我。刘学士辛苦一日,不好再劳烦您,快回去歇着吧,别气坏了身子。”
“好罢。”
刘文修还想说话,被苏学士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他一走,苏学士跟赶羊似的,抬手一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进来吧,几个小混蛋。”
第24章 出招
洗砚斋大门打开。
一群少年挨挨挤挤地往里进。
“我先,我先。”
“谁挤我?别挤了!”
“我不要在最后,我害怕!”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魏骥的左手和郭延庆的右手,进去了。
李凌的左脚和温书仪的右脚,也进去了。
钟宝珠的上半身和魏骁的下半身,都进去了。
但没有一个人,是完整地走进去的。
所有人挤成一团,卡在门框里,进退不能。
苏学士跟在后面,看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试图维持秩序:“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别把门给挤坏了。”
结果他一碰到这群少年,他们反倒嚎得更大声了。
“我都说了,我不要在最后面!这下好了,苏学士一抓就抓到我了!”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不要打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夫子,我……对不起……”
苏学士一哽,随便选了两个人,抓住衣领,跟拔萝卜似的,往回一薅,就把他们拽出来。
剩下的人有了余地,往前一扑,就摔进去了。
他手里这两个也吓得不行,奋力挣脱,赶紧跟上去。
苏学士常在洗砚斋里过夜,平日里坐卧起居,都在这里。
斋里堆满了他从各地搜寻来的古籍孤本、金石字画,还有几个学生的功课。
满室墨香,颇有文人气韵。
几个少年进去以后,却不敢多看。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排好队,低着头,熟练地朝右手边的隔间走去。
房间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至圣先师孔夫子像。
画像前面,又摆着一张紫光檀的香案。
香案洁净,一尘不染,苏学士日日都打扫。
上面摆的香炉果盘,用的也是当下最素净的香料和最时鲜的瓜果。
如今这个时节,最时鲜的瓜果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案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看起来黄澄澄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吃起来一定很……
忽然,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转头看去,对上魏骁无奈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钟宝珠会意,连忙用手背去擦。
不会吧?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流口水了?
应该没那么贪吃吧?
没有口水,魏骁骗他!
钟宝珠摸着自己清清爽爽的嘴巴,朝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魏骁抬手去挡。
正巧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两个人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学士踱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
没等开口,钟宝珠就很有眼色地挪上前去,拿起堆叠在一起的蒲团,分给几个好友。
蒲团一个一个传过去,每人都分到一个,摆在身前,并排跪好。
钟宝珠和魏骁,都不是安分的主。
三天两头吵架拌嘴,打架斗殴。
小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来这里跪着。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稍微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每隔五日来一回。
温书仪就……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头一回。
所以现在,也是他最难堪。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头却垂到了胸前。
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姿势,余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悄悄碰了碰魏骁的手背,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书仪脸皮薄,心眼又死,不论怎么样,都想不到要逃课。
是他们提出来,鼓动催促,他才跟着走的。
如今受罚,他们两个跪习惯了,倒是没什么。
只是不好牵连旁人,这也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夫子!”
苏学士也拿了个蒲团,正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他们俩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齐声道:“此次逃课,是他主使的!”
两个人举起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
钟宝珠道:“主意是魏骁想的!”
魏骁也道:“头是钟宝珠带的。”
不能牵连其他人,但是可以指认我的死对头!
嘻嘻!
苏学士自然不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撑着肥胖的身躯,略显笨拙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少把事情推来推去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肯定是两个人都有份。”
这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都乖了些。
钟宝珠点点头:“是我们两个的错。”
魏骁随即补充:“和他们四个无关。”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这样解释起来。
“我和魏骁想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太没意思,我们又是死对头,就硬拉上了他们四个。”
“我和钟宝珠威逼利诱,强迫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学,他们不从,我们就打他们。”
苏学士很捧场:“哦?”
“特别是温书仪,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们要逃课,他还劝我们不要去。”
“可惜没劝住。钟宝珠软磨硬泡又撒娇,他们怕我们出事,只好跟着我们。”
“嗯?”
“魏骁打人很痛,我们不敢不从。”
“钟宝珠会用头撞人,我们惹不起他。”
“是吗?”
“是啊是啊!”
“没错。”
苏学士最后问:“说完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魏骁也微微颔首。
两个人转过头,暗中击了个掌。
完美!
“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是罪魁祸首?”
“对!”
两个人大大方方,果断承认。
“夫子要罚,罚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们四个是无辜的。”
“好。”
苏学士应了一声,却转过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少年。
“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我们……”
四个人低着头,或攥着拳头,或拽着衣摆,嘴巴张开又闭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顺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话说,他们是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也太没义气了!
叫好友帮自己背锅,弃兄弟于不顾,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
“不是!”
李凌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道:“这事情我也有一份!和剩下三个无关!”
下一刻,魏骥也正色道:“我也有参与,不是被逼的,和剩下两个无关!”
又下一刻,郭延庆也跟上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和剩下一个无关!”
他们跟蚂蚱似的,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无奈。
顺着他们的话说多好,就不用一起受罚了。
不过还好,现在就剩下一个温书仪。
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人。
他肯定不会这么……
就在这时,温书仪也抬起了头。
他轻声道:“夫子,我……我也有一份,和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剩下的人?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傻?
温书仪往边上一看,这才察觉,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于是他道:“总之,是我们一起逃的课,我不是被迫的。”
苏学士颔首:“如此说来,是人人都有份了?”
六个人并排跪着,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在衣袖底下,握住身边人的手。
没一会儿,他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团结在一起。
几个人昂首挺胸,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是,人人都有份!”
苏学士看见他们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就说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八宝楼出新菜了?还是戏班子排新戏了?”
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苏学士人很好,对他们也很好。
可他要是和刘文修是一头的,那怎么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苏学士问:“是因为刘学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魏骁带头,试探着道:“夫子,我们以为……”
钟宝珠连忙补充:“我们不是要讲刘学士坏话的意思。”
有人带头,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我们只是觉得刘学士有一点……”
“他这个人……不如您好……”
“就是说……”
他们在讲刘文修坏话的边缘疯狂试探,试图确认苏学士的立场。
“好了好了!”苏学士喊了停,“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句都听不清,跟小狗叫唤似的。”
他指了一下温书仪:“书仪,你来说。”
“我……”温书仪张了张口。
“一句话说明白,为什么逃课?”
温书仪深吸一口气:“刘学士苛待我们。”
“他如何苛待你们?”
提到这个,一群人又激动起来。
“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
“刘文修此人,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总是借故欺负我们……”
“住口!你们几个,住口——”
苏学士用力拍打桌案。
“让温书仪说!”
“噢。”
几个人乖乖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温书仪。
说!快说!
把我们这几日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温书仪跪得端正,攥了攥衣袖,就开了口:“夫子有所不知……”
他头脑清醒,条理清晰,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讲了出来。
在听到刘文修总对着他们叹气,还把他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的时候,一向和善的苏学士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瞧见,连忙勾一勾魏骁的手指。
魏骁会意,也碰了碰身旁的李凌。
他们就这样一个碰一个,把消息传递过去。
苏学士的脸都黑了,说明他也不赞同刘文修的做法,说明他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妥了!
温书仪讲得慢条斯理,旁边五个人听得却是激动万分,恨不得跳起来给他喝彩。
终于把事情讲完。
苏学士沉吟片刻,问:“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学生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是看错了。可刘学士一而再、再而三欺辱,纵使我等迟钝,也察觉到了恶意。”
温书仪不卑不亢:“学生愿为说过的话担保。”
钟宝珠举起手:“我也愿意!”
其他人纷纷赞同:“我们也愿意!”
“温书仪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温书仪每篇策论都是‘丙等’!”
“让李凌一辈子都写不完功课,让魏骥和郭延庆一辈子吃素!”
“让钟宝珠和魏骁一辈子打架,一辈子都待在一块儿!”
他们都发毒誓了,苏学士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原来如此。”
“那刘文修来找我,说你们一起逃课,还打了他,要告去御前。”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把他拦了下来。”
“你们几个,平日里是调皮了些。”
“说你们逃学,我信。但说你们打他,我是万万不信的。”
苏学士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只见六个学生,不知何时上了前,跟六只小狗似的,围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我们这么乖,怎么会打他呢?”
“夫子不信我们,也该信温书仪,他可是最规矩的。”
“我们就是贪吃了点、贪玩了点、贪睡了点,别的什么坏事都没干!”
苏学士又问:“学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夫子说呢?”
“我们担心……”
“也是。”苏学士了然道,“他不曾口出恶言,更不曾打骂你们。说与旁人听,旁人只道你们多想,要你们放宽心。”
他叹了口气:“你们受委屈了。”
终于有人知道他们的难处,一群人都忍不住了。
“夫子,我们这几日在思齐殿,实在是太难熬了。”
“您看看,我们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们吃不下、睡不着,全都瘦了一大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也说:“我们逃课不是为了玩,只是不想见到刘文修。”
苏学士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温书仪是,你和七殿下不全是。”
“唔……”钟宝珠一噎,眨了眨眼睛,使劲挤出两滴眼泪,“那能不能不罚我们啊?”
“不行。”
苏学士沉下脸,神色严肃。
“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逃课了。既是逃课,就要受罚。”
钟宝珠眼泪汪汪:“那能不能罚轻一点?”
众人随声附和:“轻一点,轻一点。”
“就罚你们,下午在洗砚斋里,静思己过。”
“好!”众人连连点头,“没问题!”
“一边思过,一边临帖。王右军的《乐毅论》,临五遍。”
“五遍?!”众人惊呼。
“临完了,再写一篇《思过书》。写两页纸,字迹不能乱。刚临完贴,写的字应该和《乐毅论》差不多罢?”
“什么?!”
苏学士的要求太多,几个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钟宝珠受不了了,“噌”的一下站起来。
“写得跟《乐毅论》差不多,那我不就成王羲之了?夫子不就要拜我为师了?”
“未尝不可。”苏学士颔首,“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
恰在此时,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苏学士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来:“该上课了。你们留在这里临帖,等我回来。”
一群人连忙上前阻拦,要抱住他:“夫子,不要!我们不会写!我们写不完!”
就连温书仪也帮忙求情:“夫子,我一人写完就好。这么多字,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一片混乱里,只有魏骁没有上前。
一派哭嚎里,也只有魏骁的声音格外镇定。
他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夫子!”
“嗯?”苏学士回过头,“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刘文修不走,明日我还会逃课。”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也太大胆了吧?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钟宝珠反应过来,率先跟上:“我也是!”
其他好友挺直腰板,也齐声道:“我们也是!”
他们就是这样,好友开了口,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能跟上,就一定要跟。
苏学士失笑,耐着性子解释道:“他是圣上御旨钦点,调过来的学士,与我是同僚,我不能把他赶走。”
几个少年都蔫了下来:“啊?”
“虽然不能赶他走,但是,叫他不给你们上课,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众人眼睛一亮,连忙问。
“再找一个夫子。”
苏学士了然一笑。
“找一个身份地位,都压得过他的夫子,把他挤走。”
“在这一点上,你们能请来的人,应该比夫子的多吧?”
几个少年似懂非懂,对视一眼,心里隐约浮现出几个人选。
*
五遍《乐毅论》,一篇《思过书》。
六个少年挤在房间里,一边嚎,一边写。
一边写,一边嚎。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太阳下山了没?”
“你们写到第几遍了?别太快,等等我!”
“天杀的王羲之,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幅字?”
温书仪打断道:“宝珠,不可对古人不敬,会受罚的。”
“这怎么能算?我说他是‘天杀的’,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什么天罚不天罚的?温书仪,你怎么能咒我呢?”
“与天罚无关。我的意思是,被苏学士听到,你就要遭殃了。”
“噢。”
钟宝珠闭上嘴,乖乖写字。
过了一会儿,李凌问:“苏学士给我们出的那个主意,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夫子说的有道理。”
“我们不能一直逃课,也不能去找圣上,把他换走。”
“不如就找一个远胜过他的夫子来,顶了他的课。”
“他要是不肯,怎么办?”
“刘文修爱做表面功夫,不敢跟我们撕破脸。只要新夫子比他厉害,他就不得不换。”
“那……你们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有!”李凌使劲一拍桌案,“我爹!”
“我爹长得牛高马大的,一拳就能把刘文修打到天边去,不怕刘文修不从!”
“怎么样?”
众人道:“不怎么样!”
“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爹啊?”
“问题是,你爹他会教算学吗?”
“这个……那个……或许不太会,但是比我强!”
“那不就得了!”
“要我说,就把他们俩的哥哥请过来。”
郭延庆探出脑袋,看向钟宝珠和魏骁那边。
“太子殿下或者钟大公子,随便一个都行。”
“对对对,他们两个好!”
“这样好了,等会儿下学,我们就……”
“不不不。”
就在这时,钟宝珠摇着手指,咂着嘴巴,打断了他们的话。
“我哥和他哥,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的夫子,比他们好一百倍、一千倍。”
众人纷纷凑上前。
“是谁?”
“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在哪儿?”
“在我心里。”钟宝珠神秘兮兮地翘起嘴巴,“过一会儿下了学,我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几个好友不免有些担心:“宝珠,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是……你之前想的那些主意都……”
“能不能先给我们透个底?别让我们瞎猜啊。”
“不能。”钟宝珠继续摇手指,“我能说的,就只有——”
“此人的年纪、学识与官职,都远胜过刘文修,还有我哥,还有本朝的很多人。”
他一拍手,张开双臂:“此人一出马,保管叫刘文修和十皇子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真的?”
“那当然。”
钟宝珠竖起大拇指,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魏骁像是猜到了什么,好笑地看着他。
好罢,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六个人继续受罚,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最早写完的,却不是功课最好的温书仪。
而是钟宝珠和魏骁。
温书仪精益求精,他们两个无所谓,随便写写就好了。
写完自己那份之后,两个人又去帮几个好友研墨裁纸。
钟宝珠笨手笨脚的,研墨溅到好友的衣襟上,裁纸划到他们的衣袖上,还差点把李凌好不容易写好的一张字给裁开了。
惹得他们十分不满。
“钟宝珠,你不是伴读吗?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
“我没做过。”钟宝珠挠挠头发,“一般是元宝裁纸给我用。”
“那要是元宝不在呢?”
“元宝不在,还有魏骁啊!”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伴读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回过神来,就赶他走。
“走开走开!不要在这里添乱!”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往后退。
直到撞上画像前的香案。
他回过头,伸出手指,数了数果盘里的橘子。
一、二、三……
一共有六个。
要是他偷吃一个,重新排列,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钟宝珠靠在香案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往前伸。
——吃一个。
手指刚碰到冰冰凉凉的橘子,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缩了回来。
——不可以!
吃一个,不可以!
吃一个……
就在钟宝珠一个人上演天人交战的时候,几个好友又旁敲侧击,想问问他说的,那个最好的夫子到底是谁。
可是这回,钟宝珠的嘴巴闭得格外紧。
他摇着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等到日头下山的时候,钟宝珠把橘子皮摸得滑溜溜的。
但是他没偷吃,一个都没偷吃,只是偷偷闻了很久。
几个好友终于把《思过书》写完,苏学士也回来了。
他清点了一下纸张,随意扫了两眼,就放他们回去。
临走时,几个少年不放心地回过头。
“夫子,那个……”
苏学士了然道:“放心吧,没跟你们家里人说。你们现在出去,就当是下了学出去的。”
“是!”众人眼睛一亮,连忙俯身行礼,“多谢夫子!”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他们经常闯祸,也经常被告状。
李凌和温书仪最怕这个,两个人听见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
“一群小混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那可不一定!”
“什么?”
苏学士正要发作,几个人就推搡着跑远了。
“夫子,明日见!”
一群少年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转身又跑起来。
弘文馆外,各家接人的马车,并排停驻。
钟寻、魏昭、骠骑大将军,还有温府和郭家的大人,正站在一块儿说话。
钟寻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吃爱玩,没一日停歇。”
魏昭也道:“等会儿他们出来,一定要说——”
“‘哥,我们约好啦,等会儿去哪里哪里玩儿,我们要一起去!快带我们去!’”
魏昭摇头晃脑的,明显是在学钟宝珠。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就甩着书袋,跑了出来。
钟宝珠果然大喊一声:“哥!”
钟寻笑着应了,从他手里接过书袋:“诶,出来了?”
见有旁人在,钟宝珠连忙规矩站好,和几个好友一起,依次作揖行礼。
“太子殿下、大将军……”
魏昭暗自朝钟寻使了个眼色。
看着吧,一会儿就要出去玩了。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直直地朝自家马车跑去,头也不回。
“哥!我们回家吧!”
什么?
魏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就回家了?今日不出去玩吗?
今日不要两位哥哥带你们出去玩吗?
“这就来。”
钟寻应了一声,又暗自笑着,捶了一下魏昭的胸膛。
“太子殿下,臣等先行告退。”
“嗯。”魏昭不情不愿地应道。
几个少年,各回各家。
钟宝珠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撑在身旁,一个劲地晃脚。
钟寻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今日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有急事要办,特别紧急。”
“是吗?”钟寻好笑问,“人有三急?”
“才不是呢!”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到了家门前,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再等钟寻下车,他早已经跟一阵小旋风似的,“嗖嗖嗖”地卷进了府里。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只是离得远了,听不清楚。
第25章 爷爷出马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和往常一样,墙外梆子一慢四快,刚响过五声,钟寻就起来了。
起身之后,洗漱更衣,也不用饭,先看半个时辰的书。
从晨光乍破,看到天光大亮。
钟寻才不舍地把书卷放下,吩咐侍从。
“把今日早饭端上来,派人去喊宝珠起床。过一刻钟,让车夫把马车套好。”
“是。”
侍从恭敬退下。
钟寻用了一碗肉糜、两张胡饼,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宝珠娇气,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肯起来。
他现在过去,坐在马车里等,人一到就能走。
这样想着,钟寻便跨过门槛,朝角门走去。
今日车夫套车,似乎格外麻利。
他才刚到,马车就已经在外面等了。
钟寻也没多想,踩着脚凳,正准备上车。
忽然,石墙拐角那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紧跟着,三四个眼熟的少年,依次从墙角那边,探出圆溜溜的脑袋。
钟寻定睛一看,正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
他收回脚,一面朝他们走去,一面问:“怎么了?”
三个人眨巴眨巴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眼前,钟寻才发现,温书仪也来了,只是没跟他们一起探头。
“出什么事了?你们几个,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大公子。”温书仪俯身行礼,“我们来看宝珠。”
“看宝珠?”钟寻不解,“宝珠怎么了?你们要看他什么?”
他的弟弟是好看,但也没有到一大早就过来守着的地步罢?
温书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宝珠昨日对我们说,会替我们找一个新的算学夫子,顶替刘文修。所以我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
“对对对。”其余三人连连点头,“宝珠说,这个新夫子,比刘文修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所以就想……”
听他们这样说,钟寻更疑惑了。
“昨日下学,宝珠火急火燎赶回家里,就再也没出过门,他去哪里请一个新夫子?”
“什么?”几个好友惊讶,“他没出去请人啊?”
“是。宝珠一回家,就去了……”
钟寻眉头一皱,心里一个“咯噔”。
“不好!”
他猛地回头,几个少年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熟悉的马车,仍旧停候在角门外。
魏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放轻脚步,放慢动作,悄无声息地朝马车走去。
这下子,不光是四个少年,就连钟寻,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马车。
新夫子到底是谁?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魏骁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抬起手,轻轻掀开车帘。
如同拉开戏台子上的帷幕,马车里的场景,终于全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端坐在马车正中。
钟宝珠搂着老人家的肩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肩膀,一边还要撒娇。
“爷爷,你真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爷爷!”
“爷爷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爷爷了!”
是他?!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刻,钟宝珠转过头,看见被拉开的车帘,又看见站在马车外面的魏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魏骁,你干嘛?吓到我了!”
魏骁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侧过身子,给后面的人让出路来。
好让他们把车里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又下一刻,钟寻再也按捺不住,挽了挽衣袖,大步走上前。
“宝珠,你在做什么?”
*
直到坐上钟府的马车,几个少年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原本的马车坐不下,钟寻就吩咐车夫多套了一辆马车。
钟家爷孙三个,和魏骁、魏骥兄弟两个,坐一辆马车。
剩下四个人,坐另一辆。
马车并排行驶,车帘被风吹起,可以看见隔壁车里的情形。
钟宝珠的四个好友,分别坐在马车两边的座位上,腰背挺直,头颅却低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壮起胆子,试探着转过头,看向另一辆马车里。
才看了一眼,他们就像是被针扎到一样,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是吗?是他吗?
钟宝珠的爷爷?钟府老太爷?
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太子殿下的老师?
几个人像小乌龟一样。
一下探头,一下缩头。
一下缩头,一下探头。
就这样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敢确定。
真的是他吗?
钟宝珠竟然把他给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出他们的犹豫,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几个好友下意识抬起头:“宝珠……”
钟宝珠围在钟老太爷身旁,伸出两只手,高高举起,又像撒花瓣一样,哗啦啦甩了两下。
“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我的爷爷,也是我们今日的算学夫子!”
老太爷笑着,也抬起手,颇有气概地朝他们抱了抱拳:“几位小友有礼了。”
“有礼有礼!老太傅也有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结果站得东倒西歪的,还差点撞到了头。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找的夫子,肯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子。”
“是……”几个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应了一声,“是。”
难怪。
难怪钟宝珠昨日这样笃定。
难怪钟宝珠说,此人的年纪、学识与身份,都远胜过刘文修千百倍。
这不是废话吗?
钟老太爷今年七十整,比刘文修大了不知道几轮。
他又是当朝太傅,学识与地位,自然高出刘文修一大截。
几个少年只想到去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
他们没想到,或者说,压根不敢想,还有这位老夫子。
老太傅亲自出马,一定能压制住刘文修。
只是……
他的年纪都这么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劳动他大驾,几个少年心里实在是有点忐忑。
而且,老太傅会不会很凶啊?会不会嫌他们笨啊?
他们要怎么跟老太傅相处啊?要怎么跟他说话啊?
事成之后,又要怎么报答老太傅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们看着钟宝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钟宝珠,你可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笑嘻嘻地应道。
“就等你们这句话呢!怎么样?这回我想的主意好吧?”
“挺好的……”
话还没完,钟寻再也看不下去,拍了一下他的手。
“宝珠,你怎么能……”
“哎呀!”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躲进老太爷怀里。
钟寻见状,只好放缓了语调,轻声斥责:“怎么能把爷爷带出来呢?”
“不是我把爷爷带出来,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出来的。”
钟宝珠眼珠一转:“爷爷就像毛遂一样找我自荐!”
老太爷大笑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宝珠还知道‘毛遂自荐’啊?”
“那当然!”
钟寻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的?”
钟宝珠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昨日傍晚,一回到家,我就去找了爷爷。”
“爷爷一听说,我们在弘文馆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然后爷爷就说,不用找其他人去治刘文修了,他亲自出马。”
“再然后,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接爷爷上马车。”
钟宝珠坐直起来,张开手臂,一把搂住老太爷。
跟好哥们似的,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他甚至还拍了拍老太爷的肩膀。
“爷爷,你太讲义气了!这个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太爷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是吗?”
钟寻又问:“那你跟大伯父和爹说了吗?”
“没有啊。”钟宝珠一本正经,“但是我和爷爷给他们留了字条。”
“对。”老太爷颔首,“留了字条。”
“再过一会儿,大伯父和爹去爷爷房里问安,就能看见了。”
“宝珠,你呀你。”
钟寻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宝珠理直气壮:“爷爷本来就是太傅,弘文馆也不是龙潭虎穴。爷爷跟我一起去逛一下,整顿学风,也不算逾矩吧?”
“对。”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寻哥儿,你也不要这么忧心。爷爷还没有老到连门都出不了,和宝珠一起,出去逛逛,就当是散心了。”
“既然如此——”
钟寻深吸一口气,看着乐呵呵的爷孙两个,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今日也不去御史台了,就陪你们去弘文馆。”
“别啊!”
“不可!”
爷孙两个急忙打断。
“寻哥儿,该去当值,还是要去。陪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钟宝珠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有我一口肉吃,就有爷爷一口汤……”
“嗯?”钟寻皱眉。
“有爷爷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钟宝珠连忙改了口,“反正我不会让爷爷挨欺负的。”
“再说了,弘文馆里除了我,还有魏骁,还有很多人呢,我们肯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此话一出,另一辆马车上的几个好友,就算再有心事,也得连忙跟上。
“对,钟大公子,你就放心吧。”
“从今日起,宝珠的爷爷,就是我们的干爷爷!”
“既然老太傅是来给我们撑腰的,我们定会以命相护!”
就连魏骁也道:“钟大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看着钟宝珠,还有爷爷的。”
钟寻看看几个小孩,再看看老太爷。
这才多大呢?
还弄出歃血为盟,以命相护这一套了。
他扶了扶额头,却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弘文馆外。
几个好友先下了马车,又连忙上前,搀扶老太爷。
搀手的搀手,扶胳膊的扶胳膊,搬脚凳的搬脚凳。
简直是殷勤备至,众星捧月!
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们是好孩子。
他最后回过头,朝钟寻摆了摆手:“好了,寻哥儿,没什么大事,你也快去御史台罢,别耽误了。”
钟寻只能点头:“是。”
“等到傍晚散学,再来接爷爷和宝珠啊。”
“好。”
钟寻站在原地,看着这六小一老离开的背影,一阵无奈。
他可算是知道,宝珠这跳脱的性子,是随谁了。
*
六个少年簇拥着老太爷,狐假虎威地走进弘文馆。
他们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缠着老太爷问这问那。
“宝珠爷爷,先前刘文修讲的几章,我们都没听懂。能麻烦您老,再讲一遍吗?”
老太爷一挥左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我听不懂刘文修讲课,所以昨晚的功课也没写。能放我一马吗?”
老太爷又一挥右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您老今日讲课,我一定认真听,但我还是不想写功课。能不布置功课吗?”
老太爷同时一挥双手——
几个少年齐声道:“这是自然!”
老太爷含笑点头:“嗯。”
“好耶!”
一群人不仅围在老太爷身边,连带着扶着爷爷的钟宝珠,也被他们团团围住。
“宝珠,你爷爷可真好。”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夫子。”
“没想到他这么慈祥,这么好说话,这么平易近人。”
“你请的这个夫子可真好,我们再也不笑话你了。”
钟宝珠美滋滋地接受他们的吹捧,又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谢谢爷爷,帮我撑腰。”
老太爷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们今日来得早。
抵达思齐殿的时候,殿里还空无一人。
一行人扶着老太爷,请他在讲席上坐下。
回去放好书袋,马上又来找他说话。
“宝珠爷爷,我跟您讲。等会儿刘文修过来,您老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能让位。”
“我知道。”
“我们几个挨欺负的可怜小孩,可就全仰仗您了。”
“好。”
就在这时,李凌拿着一张写满“正”字的纸,跑上前来。
“来了来了!”
“这是什么?”
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
钟老太爷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负责把罪魁祸首刘文修给赶走。
不会像刘文修一样,迁怒十皇子。
钟宝珠还是不服气:“可是刘文修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笑啊!”
老太爷正色道:“爷爷会教十皇子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不会故意欺辱他。”
“那……”
钟宝珠还想说话,却被魏骁拦住了。
“魏骁,怎么连你也……”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话。
钟宝珠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爷爷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助力了。他做不出刘文修那样的丑事,而且,你也不想看见他追着魏昂,使劲叹气吧?”
“唔……”
钟宝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爷爷可是当朝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与诸位皇子的职责。
追着一个十来岁的皇子长吁短叹的,传出去不免失了风度。
“那还是算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回到爷爷身边:“那就听爷爷的吧。”
老太爷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乖。”
“不过——”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挑了挑眉。
“爷爷不能叹气,但是我们可以……嗯……对吧?”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啊,我们……”
一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老太爷问:“宝珠,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没有呀!爷爷,我们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再说了一会儿话。
没多久,外面廊上就传来魏昂和刘文修的交谈声。
“这是我昨日写的功课,给舅舅过目。”
“好,殿下用心了。”
听见动静,几个少年连忙离开讲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看戏咯!
不多时,刘文修与魏昂,还有魏昂的两个伴读,就来到殿门前。
一行人正准备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书案整洁,讲席平整。
香炉轻烟,袅袅升起。
钟老太爷盘着腿,端坐在讲席上,双手平放,压在案上,双眼微阖,目光放空。
一动不动,如同巍峨高山,屹立于此。
钟宝珠坐在学生席上,看看自家爷爷,再看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刘文修和魏昂,躲在书后面,偷偷笑出声。
这两个人,也有今天!
真是大快人心!
紧跟着,刘文修率先回过神来,领着魏昂和两个伴读,快步上前,俯身行礼。
“钟太傅!”
他一出声,钟老太爷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文修,是你啊。”
“是学生。”
老太爷没有教过刘文修,他自称“学生”,不过是谦称。
老太爷又问:“你在弘文馆里做什么呢?”
“学生在馆内教授算学。”
“噢。”老太爷点点头,“那正好。”
刘文修疑惑,正好什么?
老太爷指了一下钟宝珠:“我这个孙儿,这阵子的算学功课写得不好。问他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
钟宝珠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我是小傻蛋。
“连带着他的几个好友,皆是如此。”
几个少年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小傻蛋。
刘文修一听这话,还以为老太爷是来问罪的,急忙就要辩解:“太傅,这……”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啊,我就想着,过来给他们上两堂课,再教教他们。”
“他们的算学夫子是你,那就更好说话了。你回去歇着罢,让老夫来。”
不等刘文修答应或不答应,老太爷一拍桌案,抄起镇纸,作势要砸几个少年,却准准地砸在刘文修面前。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刘文修连连后退。
“老夫就不信了,教不会这个小崽子!”
老太爷嘴上说着几个少年,手却指着刘文修。
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之间,也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地盯着刘文修。
“不成器的东西!”
“学问做不好便罢了,难道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学不会吗?!”
“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文修怎么会听不出来,老太傅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老太傅没有说破,年纪、身份与官职又压在这,他哪里有反驳或拒绝的余地?
刘文修哽了两下,竭力压下心中不满,只得低头应“是”。
魏昂不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离开。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双手,好似指挥千军万马。
所有好友听令!
吸气!呼气!
“唉——”
和当日刘文修对着他们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声音更大,音调更高,格外洪亮。
魏昂听见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一群少年。
但他们也不怕,扬起头,就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样?
你舅舅对着我们叹气,我们就对着你叹气!
你舅舅对我们叹了一百多口气,我们这才叹了一口!
这就叫做——
报仇!
魏昂黑着脸,愤愤地走回位置上。
一行人也跟着转头,追着他叹气:“唉——”
老太傅刚正不阿,不能追着学生叹气。
但是他们可以啊!
他们是同窗,是同龄人,叹口气怎么了?
魏昂不胜其扰,坐在书案前,干脆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
在一片叹气声里,魏骁起身上前,还想看他。
不会吧?还哭了?
最后还是钟老太爷,拿起案上小槌,敲了两下铜钟,宣布上课。
几个少年才安静下来,抱着手,得意洋洋地转回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狗报仇,十日也晚!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