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个老嬷嬷,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用她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几乎摸遍了他的全身。
他很害怕。
期间,好几次本能地想要躲闪,却被继母紧紧地控制住,不许他躲闪分毫。
最后,那个老嬷嬷满意地笑了笑,对着继母耳语了几句,便让继母带着他回去了。
回去之后,继母对他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
不仅不再让他继续做一些脏活累活,还为他请来了一个先生,专门教他弹琴。
他不明白继母为何要他学琴。
却学得比谁都认真。
不过短短一个月,那位先生便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那个老嬷嬷再次出现了。
来到了他家,听他弹完一曲后,更是连连点头,对继母道:“可以了。”
那个老嬷嬷离开后的第三日,家里又来了几个穿着打扮非常华贵的妇人,也是同样地检查完他的全身、听他弹完一曲后,就一直对着继母夸他。
随后,拿出了一个很大很重的箱子,交给了继母。
那是他见过继母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然后,那几个妇人便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做客,让他乖乖地跟着她们走。
继母也在一旁告诉他,等他去了那个地方,就能一直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再过这样的穷苦日子了。
谢云卿虽然还小,却不是傻子。
在那一刻,他明白,继母已经将他卖了。
于是他开始拼了命地跑。
那是个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傍晚。
他浑身湿透,跑到口鼻出血、骨头泛疼,却还是被她们抓了回来。
他被继母拽着衣襟拖到屋檐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只会坏了她的好事。
他想要恳求继母不要卖他。
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听话,一定会吃更少的饭、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
泪水与雨水一样,多余且无用。
一样,惹人厌烦。
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
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看到这一切后,极少地震怒了,将他抱在怀里,与继母大吵了一架。
其实也没什么用,继母并没有因此改变想法。
只是为谢云卿拖出了他在逃跑的时候,让隔壁阿哥去找乡里先贤过来的时间。
事情闹大了。
他再也不会被卖了。
但记忆中,那场雨却好像一直没有停下。
至于那个时候继母为何让他学琴。
是直到他去年,来到太学,偶然听到几个同窗谈论风月之事才明白——为了让他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云卿……”裴宣喊了他一声,“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啊,是肩膀疼吗?”
谢云卿骤然回神。
一抬头,看见裴宣满眼担忧。
“都怪我,刚刚不该让你弹琴的。”裴宣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还转过头说崔稷,“也怪你!怎么不多拦拦我。”
崔稷一阵无语,懒得和裴宣掰扯。
直接站起身,走到谢云卿面前,放低了声,问道:“要是疼得厉害你就别动了,我去请刘大夫过来。”
不知为何。
眼眶突然一热,喉咙也发紧。
谢云卿有些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停下来后,看着裴宣与崔稷,他竟忽然想笑,便也真的笑了。
那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暖春忽至。
裴宣与崔稷又再次愣住了。
湖对岸的楼阁上。
崔玄负手站在栏杆边,将紫藤花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后,侧过身。
望向站在另一边,虽眼神淡漠,但也在看谢云卿三人的裴延之。
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忘了与你说,你去吴郡的三个月里,这朝野上下,可没几个安分的呐。”
裴延之没有应声。
崔玄便笑:“你就准备这么一直纵着他们在永嘉胡闹?我可听说,那位与庾氏的人,已经和北方的鲜卑搭上了关系,之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裴延之收回视线,看了崔玄一眼,只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崔玄不再多说,转而道:“我从会稽回来之前,你长姐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定多多关心你。”
“那我现在可要关心关心了。”
崔玄又看回那片紫藤花下,言语含笑:“既都回来了……”
“怎么也不和那孩子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