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谁,抢他娘的!”
史进讲得妙趣横生,但赵淳楣却并未笑出来,而是愣在那里,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史进叹了口气,“我才饿了七天尚且如此,跑到这山上落草的,哪个将身世说出来不是字字血泪,哪个没经历过饥寒交迫,你厌恶这些人欺辱女子,残害弱小,但实际上,今日他们甚至许多连下山原因都不知道,只是看我们领头的打人,也跟着提刀冲上去。”
“你说他们知道对错吗?也许是知道的,但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对他们,他们也只会用这种方式去对待旁人。我自幼家里有名师教导,遇到了苦难都只能干起自己最鄙视的行径,山上的人大字不识,才吃了两天饱饭,怎么明白礼义廉耻?”
“兄弟,我看出来你是觉得这些人不堪大用,但其实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多好人坏人,都是些蒙昧的普通人,你别抛下我们,哥哥求你了!”
史进说完就要拜,赵淳楣连忙扶人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少女摇头,听完史进的话已经不觉落下泪来。此时她被对方提点,方才看明白了些。
生于二十一世纪的太平盛世,其实大部分的人是没有经历过被逼死的处境的,无论生活怎么摧残,但基本活下去还不是问题。所以穿越后面对这样混乱颠倒的社会,赵淳楣无论在那儿都会格格不入。
但就像史进说的,山上的这些人,终究是些普通人,并且是已经被残酷的操蛋的社会揉圆捏扁折磨了一圈都普通人。自己
要以正人君子,白璧无瑕的标准去要求他们吗?那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比起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的指摘,赵淳楣现在找到了她应该做的。
抹了把脸,她转头对闻焕章道:“先生,你之前不是问我上山之后究竟想要什么吗?之前我不知道,现在想清楚了。”
闻焕章负手,洗耳恭听。
赵淳楣一字一顿,用平生最认真的态度答道:“我要身边人都活着。”
“不光是活着,我要让他们清醒的,有尊严的活着!”
“我还是想救国,但比起那些远在天边的,眼前的一切更需要我去改变,先生,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座山,我希望这里的人都能幸福。”
“先生,求你助我!”
闻焕章听完,深深地看了赵淳楣一眼,同样以极为认真的态度行了一礼,沉声道:“闻某资浅望轻,德薄才疏,蒙寨主不弃,从此以后愿侍奉左右,尽犬马之劳!”
第26章
赵淳楣提出请求之时,完全是脑子一热,心情激荡之下发自肺腑,话刚出口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谁成想闻焕章却一反之前暧。昧摇摆的态度,直接痛快地应了下来。
这让赵淳楣意料不到,心中纳闷又不好开口询问,万一先生反悔怎么办?自己上哪儿再忽悠出这么一位国士。
于是一时之间,僵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好在旁边还有个史进,见到此幕也没多想,嘻嘻哈哈道:“这么说来闻先生是决定不走了?好好好,人越多越好,这次去李家庄我缴获了两件虎皮大衣,等下给你送来,就当是贺礼了!”
闻焕章停顿了一下,婉拒道:“不必,我穿不惯那个。”
赵淳楣想象了下他裹着虎皮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了,最后在对方淡淡的瞥视下轻咳两声,严肃起来,刻意转移话题道:“请教先生,山寨下一步应该如何?”
既然开始说正事,闻焕章也收起了漫不经心,沉思片刻道:“先不说那些久远的,攻打李家庄的后续收尾工作还未完成,寨主今日做得有几处不妥当的还需补救。”
赵淳楣有些惭愧,“是了,本身大家都挺高兴的,我不该甩脸子。”
“非也,”闻焕章摇头,“甩脸子又如何,你是这山寨之主,有自己的原则不容旁人触犯再正常不过,生气就生气,是他们需要适应你才对。”
“那……”赵淳楣有些不会了。
闻焕章语重心长道:“寨主错在应该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并及时定下规矩,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生闷气,任由底下人去猜。一个好的上位者要把话说的很明确,要敢于承担责任。”
“就像之前说得,你是山寨之主,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保持冷静,毕竟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乱一分,下面人就要乱十分,你后退一步,下面人就要后退十步。”
赵淳楣微愣,旋即郑重地点了下头,“先生说得有理,我懂了,明日我会简单起草一分二龙山的规矩,让他们传阅。再之后将这次李家庄所获拿出部分给山寨所有人分发,全当是奖励了。”
“善哉,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闻焕章捻着胡子,十分欣慰,又道:“那之后呢?我观寨主的意思是想要让这帮人识字?”
赵淳楣犹豫了下,微微摇头,“原本确实是这样的,不过与先生聊了两句,让我平静了许多,想了下,还是先不急于这事儿。”
“哦?”这回轮到闻焕章奇怪了,饶有兴趣道:“这又是为何?不是想让大家活得明白吗?”
赵淳楣叹了口气,“‘活得明白’这四个字说来轻松,但做起来谈何容易。像史大哥方才说的,山上这些人,每个都是逼不得已落草,饱饭才吃了没几天,现在跟他们说识字明理,估计大部分都不情不愿。而学习这种东西,倘若不主动那取得的效果自然是事倍功半,如此还不如不做。”
都知道识字好,但倘若没有来自内部的驱动,学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就好比学校里的学生,都明白好好念书就能考高分,不是还有那么多摆烂的。
物质才能决定意识,想要调动大家都的主观能动性,还得用一些手段才行。
见赵淳楣考虑清楚,闻焕章也就放手不再多说什么,一个好的谋士只能去提点主公而不能帮着做决定,更何况对方确实聪慧,虚怀若谷又能举一反三,才这么年轻,最后能成长到什么地步,真是让人拭目以待啊。
按下胸中的喜悦,闻焕章觉得自己沉寂许久的心仿佛重新跳动起来,跟年轻时候一样,无比期待着未来。
……
天还没亮,外面公鸡打鸣便一声高过一声,床上不知谁叫骂了一句,得,这下子全都别想睡了。
麻石头率先起床穿衣,见他动了,后面也陆续有人跟着。
他们现在睡在草棚里,连门都没有,只用帘布遮挡蚊虫。原本麻石头还忧虑冬天该怎么办,这般下来不是要冻死几个?到时候要不要换个有房门的山头?结果还没想出个一二,原本的寨主就被人砍死了,领头的换了个俊公子。
想到新首领,麻石头立刻打了个激灵,拿出自己的木盆,跑出去排队打水洗漱。放到以前,他们一帮贼寇,活着都是个问题,段然顾不上打理自己这种事,无奈刚来的寨主定下了规矩,人人都得遵守。
摸了摸自己刚长出发茬的脑袋,麻石头安慰自己,好歹这样干净些,之前不少腹泻,浑身瘙痒之类的小毛病也好了不少,况且……
麻石头收起工具,转身小跑到某个宽阔的平地,这里是山寨寨众吃饭的地方,一名大汉带着几个提着桶的跟班,以此给众人分发食物。
“今天吃炊饼,每人两个,酱菜随便打啊!”大汉喊了一声。
麻石头兴高采烈地接过自己的那份。
虽然是杂粮炊饼,但能看出里面还是参了不少白面,松软又有嚼劲,酱菜是腌制的小香瓜,咸了点儿,但味道还不错。众人吃得狼吞虎咽,这早饭看着其貌不扬,但实际上在百姓家中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此时许多穷苦人连盐都吃不起。
吃完后,众人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一帮子糙汉,一边抠牙一边闲扯淡。
“你们听说了吗,前日那些个与寨主下山的,每人领到五十文赏钱呢。”
“娘的,真好啊,俺听隔壁床的于小六说了,他跟在后面根本啥也没干,出去一趟就能得钱,还是新寨主大方,以前哪有这好事儿!”
大家纷纷点头,邓龙为人吝啬,就算抢了商户,最多也只是跟几个亲近的头领分上些,有他“珠玉在前”,赵淳楣已经算模范老大了。
此时有人在旁边弱弱地开口道:“可是,不是说寨主在外面生气了,还要砍人吗?”
众人停滞了下,接着有些自顾自帮赵淳楣解释了起来,“肯定是谁做的不对惹寨主生气了!”
“俺看也是!一帮子不省心的泼皮,都要带俺去就没这事儿。”
“也没见砍,去时两百个回来也这么多,估计就是吓吓他们。”
喽啰们七嘴八舌,好像是在反驳,其实更多的是安慰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还给他们盖房子的头领,无论赵淳楣做什么,底下人都会帮着找好理由。并非是他们愚昧,只不过唯有这样,日子才能有奔头些。
麻石头不同,他之前曾在城里某个书铺当过帮工,大致识
得两三百字,心思更细腻些。昨天才听到风声就去打探,在得知寨主是因为有人猥、亵了女子才发火后偷偷记了下来,打定主意要是真能见到寨主,一定要表露出对女色毫不在意的样子!
简单歇息后,众人便起身准备去操练,上午操练,下午集体运材料盖房子,虽说劳累了点,但在一日三餐的加持下也不是不可以。更别说新寨主还强行规定了每隔两日必有一顿肉,要知道即使是山下的普通农户,十天半个月沾不到荤腥也是常态。
饮食很丰富,山贼们很满意。然而这种满意在得知今天训练他们的是杨教头后荡然无存,大家纷纷哀叹怎么不是鲁大师。
杨志平日严肃,对底下又颇为苛刻,在他面前若有半点不是准被开层皮,大家都非常怕他。
果然,被狠狠操练一番后,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前往食堂,才刚到,就被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吸引,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
负责伙食的曹正见他们这副样子,笑骂一声,高喊道:“为了庆祝那下李家庄,今日寨主特意吩咐炖了鸡,每人三勺肉,还有鸡汤喝,都排队别挤啊。”
喽啰们激动万分,这时候站在末尾的麻石头突然领头喊了句寨主仁义!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响应,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二龙山。
见此曹正很高兴,在给麻石头打饭的时候多加了两勺,看着彬彬有礼的青年,曹正突然开口道:“你念过书?”
来了!麻石头心中一紧,忙答道:“没念过,但识字。”接着把自己的身世,上山原因都讲了一遍。
曹正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麻石头见此有些失望,原本以为是要提携他了,不过转瞬又打起来精神,这才几日,能在头领面前留个印象已经很好了,慢慢来!
等到晚上,山寨中的大管事郑柳突然走到他们草棚,将麻石头叫出来。当着众人面宣布寨主想要建立一种大作坊,起名工厂,因为麻石头识字,所以被选为第一批员工,每天晚上只需要多工作一个半时辰就有十文钱,平日还有些微小福利,希望他能好好干,别辜负寨主的期望。
在一片羡慕声中,麻石头挺起了胸膛。
……
“山寨里一共四百五十七个人,识字的只有十二个,你说这像话吗,”赵淳楣放下手中的资料,长吁短叹道:“当然像话,毕竟他们的头领都不认字。”
说罢,转头看向鲁智深。
大和尚心虚望天,接着有些不服气道:“撮鸟的,不识字咋了,俺当年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当提辖的时候,不光我,其他几个也俱不识字,不认字也不耽误洒家打人。”
宋代的提辖不光统辖军队,还负责训练教阅、督捕盗贼,也是个六、七品比较大的官了。这么重要的位置,担任之人竟然都不识字,由此可见朝廷基层懈怠到了什么地步。
见鲁智深抗拒,赵淳楣也未勉强,就像之前说的,此事还得听从内心,倘若手下喽啰人人都通文墨,她就不信对方还坐得住。
学习的事暂且不论,今天赵淳楣将人召集过来,主要想讨论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山上人不够了。
是的,虽然一共有四百五十人,但刨去负责做饭的、伺候牲畜的、维护治安的、看守库房的、探听消息的……能用的也就三百多个。
这三百多人不光要操练,还要建房子,为了在冬天之前让众人都有地方住,每日日程都塞得很满。赵淳楣想要再抽出时间让他们读书认字,甚至兴办工厂,基本都是不可能的,所以为今之计只能增添人手。
而普通百姓想要落草,除了天灾活不下去了,就是面对官府富人的欺压忍不下去了,这两点,青州其实都不缺。
但本地人曹正还是为难道:“这……不太好办啊,青州山头众多,土匪们也讲究竞争,咱们二龙山刚换了寨主,怎么样还不确定,大家也都在观望中。”
“是啊,”郑柳点头,“特别是寨主您之前还放了一批人,他们基本都是邓龙的心腹,如今投奔各地,自然对咱们也没好话,我听闻已有不少人说二龙山易主,实力不复从前。”
赵淳楣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她总不能直接下山抢人吧。
鲁智深等人见其这般,连忙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兄弟不用忧虑,你看啊,咱们人虽然少,但如此一来每个人分的资源就丰富了,这样出来的都是精兵。”
“对对对,兵越精,咱们每次下山取得的结果越好。”
“取得的结果越好,咱们的名气越大。”
“名气越大,来投奔的人就越多!”
“所以说……”史进有些迟疑地得出结论,“这样来看的话,咱们山寨人越少,人越多?”
众人挠头,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赵淳楣:“……”
都给我出院!
第27章
伴随着阵阵水蒸气,曹正磨了磨器具,利落地将案板上的生猪转了个圈儿,接着手起刀落,只听刷刷两声,那猪就被去掉浑身毛发,露出光溜溜黑黢黢的皮来。
“好功夫!”赵淳楣在一旁拍手,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曹正面露得色,但嘴上还是谦虚道:“雕虫小技,寨主过奖了。”
“哪里,这杀猪要是也能评级,想必哥哥得是状元一流的。”赵淳楣赞道,她这话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曹正的屠宰牲畜的技艺是几代传下来的,确实是很高明。
被头领夸得高兴,曹正转身让人将地上的猪毛收集起来,有些纳闷道:“寨主要这么多猪毛做甚?制牙刷子吗?那得做多少牙刷子啊?”
“一部分制刷,剩下的磨成粉做药。”赵淳楣笑道。
“啥?猪毛也能做药?”
猪毛其实是一种传统的中药,很早以前医书上就有记载,但古代由于识字率、信息不流畅等原因,社会割裂极为严重,所以大部分人不知道也很正常。面对周围人的不解,赵淳楣耐心道:“若有烫伤,把猪毛粉并了麻油调涂,效果立竿见影。”
二龙山现在百废待兴,基本所有物资都缺,能省点儿就尽量省点儿。
众人记下了,此时曹正浑家与妻弟推了两个大桶进来,打开后一阵异香迎面而来,引得大家口中唾液疯狂分泌,禁不住蜂拥而上。
“一边儿去,昨个儿刚吃完肉怎地这般馋!”曹娘子笑骂一声,挥舞着勺子就要打人,回头一见自家弟弟也看着肉满眼放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一脚。
被踢了也不恼,弟弟爬起来对着桶里的肉食惊叹:“娘嘞!咋能这么香,俺烧了十年的饭也没见过这么香的猪肉!”
赵淳楣命人切一些给大家分食,虽然只是些个下水猪头肉,但当浓郁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卤汁还是险些让人将舌头吞进去。
“感觉有点儿咸了。”赵淳楣不太满意,上辈子她老妈做得一手好卤味,还自己研究了配方,现在虽然许多香料凑不齐,但也能复刻个七七八八。只不过这卤料越熬越有味道,第一锅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曹正三两下把碗里的东西呼噜完,咂吧咂吧嘴,意犹未尽道:“咸点儿好啊,多吃盐有力气,还能下饭,我平时腌的酱菜都被哄抢,那帮小子要尝到这玩意儿,不得吃得嗷嗷叫。”
赵淳楣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她就听取本地人意见。接着又道:“哥哥你觉得,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可会有人买?”
“如此好滋味自然不愁销路,猪下水也没几个钱,卤料虽然贵了些,但若做长久买卖,分摊下来倒也能承受,不过嘛……”曹正有些为难,“寨主可是想送到青州城里卖?那儿人多嘴杂的,一个不留心怕是钱货两失啊。”
赵淳楣摇头,“自然不是,我是想在山下附近开家食肆,不光能有个进项,还可以顺带收集江湖上的消息。”
曹正一听就乐了,这不是他的老本行吗,但还是提点道:“二龙山位置偏僻,来往行人不多,之前
倒是有些,不过邓龙那狗。日的下手太狠导致都不敢来了。像我之前那家店,有时候一天也开不了张。”
“这你自不必担心,咱们二龙山早晚会成为商贾必经之地。”赵淳楣自信满满,倒不是她觉得自己是什么经营大拿,主要现在的社会就是个比烂的社会。二龙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劫掠行人,慢慢的,商人们还是会选择走这条路。
见她已做决定,曹正也不多言,看着案板上的猪肉,有些担忧道:“咱山寨现在,每隔三五天就要杀只猪,虽说于李家庄缴获了许多,但这么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在山上养点儿?”
“好啊,”赵淳楣从善如流,“那就交给哥哥负责。”
曹正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俺炊事部一共可才十个人,平日要负责整个山寨的三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伺候猪啊!”
对此赵淳楣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宽慰,“辛苦哥哥了,现在山上抽不出人手,等过一阵子我绝对给你多增派些个,至于养殖一事,等贩卖牲口的商户来了,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可以让附近的清泉村帮忙,给他们钱让他们养!”这样一来还能将周围村庄与二龙山进一步捆绑,让其彻底成为山上的天然屏障。
山上缺人手,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了,曹正也知赵淳楣的不易,不过他是实在出不上力。自打那日他们一帮子臭皮匠研究出了“二龙山悖论”后,大家也觉得丢人,于是在招人的事儿上便不再多言语。
寨主赵淳楣思考了好几天,最后决定采取最笨的办法——广发英雄帖。
为此她特意去求了闻焕章,写出一篇言简意赅,读完唇齿留香的招聘书,雇了几个不怕死的闲汉,在青州境内四处粘贴。虽说没一会儿就被愤怒的官府撕去小广告,但最起码消息也算传出去了,真有一些个心动的过来打听。
不过嘛,现在选人不比最开始的时候,既然已经打算好好经营二龙山,那么人品太次,或者性子过于桀骜不驯的都要剔除,如此下来,最终也没通过几个。
倒是不少山寨内部的喽啰,见寨主招人,有些忐忑地询问能不能将自己的家人一并接上来,这里面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要吃饭不说还不能进行重体力劳作,正常的土匪窝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但赵淳楣想都没想便点头了,虽然不是战斗人员,但山上同样需要后勤,更何况有了这些人,二龙山这样一个纯粹的土匪窝也多了几分人气儿,抛去浮躁,变得稳健起来。
趁着山上人员变动的功夫,赵淳楣又开始着手工厂。
这部分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熟悉,所以只能暂时交给闻焕章处理,好在就像之前说的,第一批员工一共也才十来个,培训起来并不算难。
“厂房已经圈定了,就在之前那个监牢附近,人少地势也比较平坦,为了能在入冬前建好,最好再抽调一批人手。”闻焕章拿着最近记录的资料慢悠悠汇报着。
赵淳楣现在听到“抽调”二字就脑袋疼,但这边事关重大,还是努力去平衡各方,一边写着计划书一边问道:“那几个员工怎么样,还适应吗?”
“就那么回事儿吧。”闻焕章摇头,他在京中多次担任达官显贵的幕僚,见多识广自然不会将几个识字的土匪放在心上,但既然赵淳楣问了,还是仔细回想了下,“有个叫麻石头的,人虽然不是最聪敏,但非常努力,就是性子太过好强,遇到什么都想要争上一争。”
赵淳楣听罢笑了,“争好啊,就怕他不争。他既然这么想表现,就多布置些任务下去,倘若完成的出色,便给个小组长什么的,总之得让旁人认识到,上进就能得到更多。到时候等过冬的房屋初步建成了,大家见到有现成的例子,估计学习兴趣就被调动起来了。”
因为时间紧迫,二龙山准备的新房也不是什么青砖碧瓦高档住宅,基本上都是些土坯屋,内里也还是大通铺,先保证生存过完这个冬天再讲其他。
老实讲,赵淳楣有时候十分庆幸自己落草的时间是在盛夏,气候温热动植物都很多,哪怕困难点儿,终究饿不死,最主要的是还有半年时间能准备。这要是在冬天,山上零下二十几度直接开启地狱模式,她就算再有本事也麻爪。
讲到这里,闻焕章也有些好奇,“你工厂建得这般小,造纸地方应该不够吧?”
“谁说我要造纸?”赵淳楣摇头,“青州不比京城,能消费得起卫生纸的人怕是不多,再者如此一来我也太容易掉马了。”
闻焕章听不懂“掉马”是什么意思,但猜也能猜到个大概,安慰道:“你进东京不过几月,又没跟太多人接触过,开封那么大,每天都有新鲜事,估计现在大家就都把你忘光了,莫要太惊慌。”
赵淳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转而继续道:“现在工厂生产的东西,主要是供应山寨内部,所以必须选一些迫在眉睫的,而现在山里最缺的,除了人手就是药物。我之前结识过一神医,知晓可以将大蒜加工成简单的药材,对腹泻、痨病都有奇效,制作起来还不是很困难,倘若库存够了,以后卖出去也是一大笔进项。”
原本赵淳楣是想挑战一下青霉素的,但仔细思考了下还是放弃了,二战时期世界工业水平已经有一定规模了,青霉素价格还堪比黄金,她不觉得自己能一步到位。相反大蒜素虽然效果差上许多,但只要有蒜泥和高度白酒,即使过程出点问题,出来的产品也顶多效力受损不会有毒。
有了这东西和猪毛灰,哪怕山上暂且没个正经大夫,也能挺一段时间了。
两人正说着,突听外面阵阵喧哗,连忙起身行至大厅,却见鲁智深抓着个眉浓目鲜的干瘦男子,嘴里骂骂咧咧。
赵淳楣觉得此人面生,看着不像山寨里的,于是开口问道:“哥哥,是发生什么了?”
鲁智深皱眉,嫌弃道:“曹嫂子与几个女眷去河边洗衣服,无意见抬头看见此人鬼鬼祟祟地挂在树上,便偷偷请洒家来捉,这厮看见洒家抬腿就跑,肯定是个色中饿。鬼。按咱们山寨的规矩,但凡淫。辱妇女者皆处极刑,等下就让曹正劁了这小子!”
那男子一听此言,只觉下。体冒凉风,惊慌道:“胡说八道!俺啥时候干那事儿了,不过是在树上打个盹,那帮婆娘自己过来的,你咋不说她们猥亵俺呢!”
“还敢嘴硬!”鲁智深抬手就要打。那男子顿时抱头,嘴里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欺负人啦!淫僧自己叫‘花和尚’,便想着所有人与其一样,我看最龌龊的就是你!”
“放屁!”鲁智深气得面色通红,他的“花和尚”绰号是因为身上遍是花绣,哪怕是出家前也不近女色,怎受得了遭此玷污!
赵淳楣拦住了怒发冲冠的鲁大师,安抚几句转而看向那个男子,似笑非笑道:“这位壮士,你既然能一口叫出鲁师父的名字,想必对我二龙山也有一定了解,如此咱们废话就不必多言了,说吧,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男人眼珠转了转,似乎还想挣扎,只说自己是误入歇脚的。
“这样啊,”叹了口气,赵淳楣挥手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鲁师父,把他的腿卸下去吧。”
“!!!”男子见赵淳楣金玉一般的人物,说话也温言细语,还以为是个好脾气的,结果比鲁智深还狠,张嘴就要两条腿,于是不敢绕圈子,直接跪地求饶,“大王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小人姓时名迁,高唐州人氏,之前以偷盗为业,能飞檐走壁,世人抬举,给了个绰号叫‘鼓上蚤’。现因惹上官司,没地方收留,无意间看到青州城中告示,就想着来二龙山投奔,
并无坏心啊!”
赵淳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张贴的小广告竟然真把能人招来了,作为一百单八将,时迁在不少情节都有强烈的存在感。
不过嘛,经历了这么多,赵淳楣早已不是穿越之初藏不住半点心事的傻白甜,所以即便心中万分思量,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哦?你既想来此落草,大大方方走正门就是,如何鬼鬼祟祟地暗中窥探?”
“这个、这个……”时迁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见周围人都看着自己,还是一咬牙将实情道出,“小人出身低微,想着就这样赤手空拳上山,难免被好汉们看轻,于是便打算先探听一下二龙山的周围,看能不能顺出一两件宝贝,然后带着他们投奔,也好让大家看我的本事。谁曾想这山上奇险无比,连个藏身的地方都不好找,被几个洗衣的妇人逮住了……”
赵淳楣听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仔细一想也是,虽然都是通缉犯,但贼之间也有所谓的鄙视链。
抢劫的看不起偷盗的,偷盗的看不起采。花的。就像在水浒书中,时迁出生入死屡立奇功,结果因为是个小偷,最后大聚义排名竟然在倒数第二。
二龙山自然不会去搞什么职业歧视,见他垂头丧气可怜巴巴的,赵淳楣也不卖关子,开口道:“既然你主动想来,那我这里还缺个探听情报的,平日里可能会辛苦些个,但用度上断然不会短了你,不知你可愿意?”
时迁原本以为今日之事要黄了,没想到赵淳楣竟然不计前嫌同意他加入,当即连连点头,“愿意!小人愿为寨主效犬马之劳!”
赵淳楣把人扶起,温声道:“进了山都是兄弟,不必如此客气,等下我让郑管事与你熟悉遍周围,也将面孔认全了。”
时迁激动地点头,史进等人也纷纷上前打了招呼,唯有鲁智深,似乎还在介怀对方玷污他清白,冷冷地不发一言。
不过时迁毕竟在江湖上混久了,对付这种事儿简直手到擒来,伏低做小上前说了几句,天性豁达的鲁大师也就不再计较。
山上又来了新人,按照规矩应该办桌酒席,然而时迁才刚落座,就见守门的慌慌张张跑了过来,高声道:“禀寨主,清泉村来人了,说有要紧事要见您!”
第28章
来的人是清泉村某农户家的大儿子,看着貌似与郑柳关系不错,两人见了面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对赵淳楣行礼作拜。
“不必如此,”赵淳楣作为现代人不太习惯这一套,请其落座后温声道:“郎君这般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是有大事儿。”那人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道:“小人家里几代种植落苏,平日负责给青州府的老爷们送菜,今天进城的时候,看到不少军健集结,无意间探听到他们是打算来攻打二龙山,想必明日就要动身了!”
“什么?”众人大惊,郑柳忍不住上前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郑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惊慌道:“这、这慕容知府向来不管事,怎么如今想着要剿匪?”
他求助性地望向山寨内部的几位首领,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却见鲁智深史进等人满脸跃跃欲试。
郑柳:“……”
差点忘了这帮都是什么德行,还得是寨主靠得住!他又看向赵淳楣,谁知对方似乎毫不惊讶,反而低头沉思起来。
赵淳楣其实早就预料到会有这天,她上位就打发了官府来要钱的,之后更是杀了李太公,李家大儿子官再小也是衙门的孔目,慕容知府不可能一动不动。只不过,没想到来得竟然这般快,还以为少说也有一两个月时间准备,看来如今是想拿二龙山立威了。
她到并未太怀疑清泉村人的话,主要这个谎除了让他们提前准备撒得毫无价值。
沉思片刻,与其道:“郎君可知这次行动主将是谁?一共大概多少兵马?”
那人摇摇头,“俺只是个送菜的,因感念大王仁义特来相告,剩下的如何知得,只不过青州领兵的老爷就那几个,想来怕是秦明秦将军。”
“‘霹雳火’秦明?这倒是不好办了。”杨志皱眉。
大家见此忙问杨志可是认得此人。
“早些年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有本事的,倘若交手,百招内我怕拿不下他。”
杨志的能耐大家自然是清楚的,能与其斗个不分上下,可见这位秦将军的能力。
鲁智深史进两个武痴顿时兴奋起来,然而曹正此时却犹豫道:“这般厉害人物,带足兵马,咱们恐怕就算打得过也伤亡惨重,我看不要学邓龙,将山寨大门放下,任凭他有千般本领也奈何不了咱们。”
郑柳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表示赞同,“对!咱们刚拿下李太公,山上这些吃的省着点怕是够半年的,那慕容知府向来吝啬,我就不信他能给手下那么多口粮让他们围半年!估计最多一个月就撤走了,到时候咱们就相当于毫发无损地逼退了官府!”
鲁智深等人有些不赞同,但事关多条人命,他俩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所以便齐齐望向了寨主。
赵淳楣此时陷入了上山来最困难的选择,说实话,无论进退两边都有道理,而二龙山现在才刚步入正轨,倘若失败,定然元气大伤。
迟疑之下,她不由转头看向闻先生。
闻焕章摇了摇头,示意她是一寨之主,这种关乎山寨命运的大事必须由她自己做决定。
赵淳楣沉思许久,最后目光由茫然转为坚定,心中似乎有了决断。
她先是命手下将清泉村村民送下山,临别前还给了对方一大袋金银作为报酬。之后对着山寨首领们缓缓道:“郑管事,你现在去库房,将武器皮甲清点出来,曹大哥,去厨房杀几只羊再蒸些炊饼,鲁大师杨首领,请二位将山上所有寨众集结,通知他们,出寨,迎战!”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二龙山想要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只靠躲是万万不行的。今日一个小小的青州知府都能拿捏他们,那保不齐以后哪家官老爷想剿匪立功直接跑到这儿来。
眼见寨主已经下了决断,底下人即使有异议也不好再说,纷纷应下起身去忙了。
剩下的史进主要是在寨内维护治安,防止有人趁乱生事。至于时迁……
赵淳楣犹豫了下,看着满眼期待的男人,沉声道:“时迁兄弟,按理说才上山,本不应让你这般辛苦,但事情赶到这里,寨中又缺乏有你一般本领的,只能劳烦了。”
时迁激动得脸上通红,这么重要的时段,对方还给自己这个刚上山的安排了工作,这哪里是劳烦,这是信任啊!!
作为小偷,他在江湖上也算饱受人情冷暖,得到一份信任不容易,见此指天发誓一定要将此事办妥,否则肠穿肚烂永世不得超生!
赵淳楣吓了一跳,暗道这也太夸张了,连忙制止,“不必如此,只不过想请哥哥作为哨子去探听山下动静,同时回报下官府军队的行程。”
时迁听此表示小事一桩,领了命飞奔下去。
等众人散去,赵淳楣翻出已经简单修复了下的舆图,看了眼外面已经泛蓝的天边,重重握了下拳。
……
还未过五更天,秦明就领着一干人马动身了。
二龙山离青州府比较远,就算快走也要半天时间,所以他们昨日索性驻扎在城外。
这时手下的副官骑着马上前,将手中水囊呈了过去,秦明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羊杂汤,满意地痛饮两口,身上总算多了几分热乎气。
“哎,现在也到初秋了,咱们一大早就出来,浑身冰凉的,知府那边连口汤都不给准备。”副官抱怨道:“再者上山剿匪也是件大事儿,哪有只给两天时间准备的道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倒轻巧,这是拿咱们的命去填啊!”
秦明扫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我俱是朝廷养的武将,杀贼乃份内之事,哪儿这么多牢骚,不愿意待就收拾东西滚回去!”
副官知他性子,唯唯低头,不敢再言语。半
晌,方才小心翼翼道:“将军,听说那二龙山如铜墙铁壁一般,咱们就这样上山,万一对方不开门怎么办?”
秦明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跟我多年,我自是知晓你心中不甘,放心吧,咱们这次去剿匪更多的是做个样子。二龙山的情况我也知晓,想必这回过去定然龟缩,咱们将其围住叫骂一番,那贼首刚刚拿下山寨,装也得装一下,定是要派出一些人捣乱,到时候把他们擒住,也算是对上面有了交代。”
副官见他心中有数,稍微放心了些,语气也轻快起来,“小人听闻那二龙山自打易了主,除去劫掠李太公,从上到下竟如同王八一般一动不动,连普通农户都不敢抢,想来也是个耗子胆,有将军在对付那几个不是像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原以为秦明听此消息也会跟着乐呵,没想到对方却愣了下,面露犹疑,“李太公府中光是门客就有七八十,拿下并不是件容易事儿,但怎么抢了他却放过寻常人,只听过欺软怕硬,没听过欺硬怕软,不太对啊……那二龙山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通通告知于我!”
副官挠头,慕容知府总共就给他们两天准备时间,想要收集消息也来不及啊,于是冥思苦想,最后憋出一句,“他们好像特别热衷收集大蒜。”
秦明:“……”
摇摇头,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想着反正不过是伙子山贼,翻不出什么大风浪,顶多添些麻烦,也就没再追究。
这般想着,又行进几时,转眼就到了二龙山脚下。
且看这山两峰相映,雄伟巍峨,于烈日下苍翠挺拔,恍惚间竟真如两条巨龙直冲云霄。
“好景色!”秦明赞叹一声,他整日忙于军务,即便同在青州,却也头次见到二龙山,不由为其美丽所折服。接着又想到国家这大好山河却接二连三地落入贼人手中,不由黯然。
不过留个他神伤的时间不多,眼见军队已经集结的差不多,秦明望着那条唯一的小道犯了难。
这二龙山植被过于茂盛,想要从别的地方上去根本不可能,只是他们这次共带了两百马军,五百步军,这小路最多让两马并行,而本身骑兵步兵行进速度又不一致。最后将士们研究了下,让秦明带马先上山,副官领着其余人在后方慢些走,左右这二龙山就四百多人,即便是看领头的人少想要出击,秦明也有把握与之周旋半天,到时候副官领兵赶到,前后夹击之下说不定能将人一锅端了!
打定主意后,双方分头行动。
等确定所有马军都已上山,副官才领着手下跟上。为了能尽量离将军近一些,副官命所有人紧紧相依,摩肩接踵地行进。如此一来,自然有不少靠边的士兵们要行野路,最开始还好。但才走几步,便听前方传来声声惨叫,凑近一看,原来路旁不知谁挖了些深坑,里面插了不少尖锐的竹条。军健们踩空崴脚不说,半边身子还被扎成刺猬,虽不致命,但明显已经丧失战力了。
副官又惊又怒,还没开打转眼这就折损了几十个谁能受得了,赶紧让几个人将伤员送下去,其余的继续前行。
这次打起精神,让大家小心脚下,自己跑到最前边带队。然而又走了一段路,等再次回头,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停!”副官皱眉,叫手下数数身后一共多少人。
许久之后,手下颤抖着前来禀告,“将、将军,小人数了两遍,现在一共刚满四百……”
副官顿觉天旋地转,要知道他们带了五百步军,除去脚受伤的三四十,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有没了五十个!”
消息传出去,地下小兵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表示这山林中难不成有鬼魅吃人!要不怎么转瞬就丢了这么多!?
“胡说八道!谁再妖言惑众军法处置!”副官气急败坏,然而他毕竟不是秦明,在士兵心中没什么威信,再加上大宋向来军纪松弛,很快,末尾就有零星的偷偷丢掉武器当了逃兵。
副官心中苦,但也没什么办法,他总不能又跑到最后面去吧!无奈之下只得领着其余的人加紧赶路,争取早日与秦将军汇合。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见前方站着个大胖和尚,一手拿着禅杖,一手依靠着块巨石。
副官察觉到丝不妙,刚想问话,却见那和尚嘿嘿一笑,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将巨石生生举起,狠狠朝他们扔了过去。
主将不在,没人能接这一下,副官尚且狼狈躲开,后面的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在一片惨叫声中,士兵们纷纷倒下哀嚎。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杀——!”
原本空荡荡的林间突然蹦出一百多青壮男子,条码头上带着草环,面上身上涂抹着黄泥,趴伏在树丛间,不仔细分辨完全看不出来。
方才顺利的战况给了这些人信心,再加上鲁智深勇猛打头阵,即使是头一次对上官府的人也毫不畏怯。
一边是战意昂扬的山匪,一边是溃不成军的民兵。最后的结局很明显,副官心中苦涩,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了。
再说秦明这边,马爬山虽然赶不上骡子,但还是比人快上许多,两百骑兵没一会儿便走到了二龙山寨前,接着就被邓龙特制的“特大安全装甲门”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明冷哼一声,尚未开战心中已然不屑,依照独自上前叫阵,“兀那贼子,吾乃青州指挥司统制秦明,奉命前来征讨,可敢派人与我一战。”
周边寂静,无一人应声。
秦明大笑,不屑道:“胆小鼠辈,尔派一人与我单挑,但凡能在我手下过三十招,我这就撤兵。”
半晌,大门开了条小缝,从里走近个身穿盔甲,中等身材的汉子,不紧不慢地骑着马靠近,等见了面拱手打了个招呼,“秦兄,好久不见啊。”
秦明也觉得这人有些面熟,直到对上那块青面胎记,方震惊道:“杨志!怎么是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同样是世代军户出身,杨志算是他们这一帮人的顶配了,既有显赫的祖宗又考中了武举,之前听说办砸了差事,但经过大赦天下理应回京才是。
杨志摇头,“这里面诸多曲折,不谈也罢,我如今在这二龙山落草,我们一共没有多少人,还望秦兄卖个面子,轻饶则个。”
“笑话,你的面子值几个钱,”秦明冷笑,“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杨令公之孙也堕落至此,杨志,我今天就替你先祖除了你这不肖子孙!”
杨志也不生气,依然是那副耸眉搭眼的老实相,“好吧,既然这样咱们就打一场,不过秦兄刚才说的撑过三十招退兵还算吗?”
秦明一时语塞,虽然看不起对方,也也知其实力,三十招怕是拿不下。
“不如改成一百招吧。”杨志微笑提议。
然而秦明是什么性子,“霹雳火”不是白叫的,见此顿时觉得遭到羞辱,气血上涌大吼一声,“三十招就三十招,小子拿命来!”接着与其战作一团。
二人皆是数得上的高手,如今相争,只见两道身影上下翻飞,堪得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看着周围小兵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反应不能。
两虎相争,若实力差不多,比得就是谁爪牙锋利,秦明的武器是根狼牙棒,乃青州名匠打造,陪伴他多年。若是一般人自是难以招架,然而杨志拿的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宝刀,那可是吹毛断发响彻四海的神兵,几个照面下来,就把狼牙棒砍得伤痕累累。
眼看就要到了约定的招数,秦明越打越心急,越急越不顺,很快便觉得双手沉重,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
不光是他自己,身后的小兵们也察觉到不妙,为防主将被虏,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骑马纷纷向前冲去。
秦明见此觉得羞愧,但却也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场剿匪也不能输!
然而抬头却见
杨志隐隐勾起嘴角,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大吼道:“都别动!原地等着!”
但显然已经晚了,地上不知何时升起一根根带着尖头的绳索,前排马被绊倒,连带着后排摔成一片,接着山寨门上一排弓箭手出现,弩箭如雨点般射了下来。
秦明举起武器,还想拖延时间,最起码等到身后人来,然而却见杨志大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梢,“秦兄你见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去,一精瘦的汉子架着他的副官站在那里,副官自觉办砸了事,没脸面对将军,垂头丧气地不敢出声。
秦明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束手就擒了。
伴随着主将的投降,其余士兵也纷纷丢下武器。
二龙山众人停顿了下,接着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他们,赢了!!
……
战后清点,二龙山这边一共歼灭对方一百二十多人,自己这边死了十几个,伤了四五十。
将近十换一的战果不可谓不优秀,但倘若想挑还是能挑出毛病来。就好比受伤的那些,有不少都是没掌握好力度自己滚下山的。对此赵淳楣表示受伤的那些全力医治,倘若真落下残疾以后就给安排些轻松点的活,至于死亡的。
“之前不是统计过大家的籍贯和家庭住址吗?给每家送两贯钱过去当抚恤金了。”
郑柳听此微愣,他原本以为对方此举是为了更好地拿捏控制底下,没想到竟是为此吗……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他们已经这样了,没想到还有人在乎身后事,想到这里,不由一阵鼻酸。
赵淳楣不知手下心中所思,继续打量着手里的战报,当看到缴获战马两百匹,折损三分之一时,不由叹了口气。宋朝的马匹价格珍贵,秦明带上的这些虽然都是劣等马,但放到青州也要五六贯了。就这样没了许多,饶是她也不禁肉疼。
“不能动的送到曹正那里加餐,余下就放到山寨养起来,以后迟早要用到。”刚好最近新上山的有几个曾是西北地区的马奴,有他们照料也算物尽其用了。
后勤处理得差不多了,赵淳楣总算倒出时间去往前厅,在那里,山寨首领都已齐聚,正像围观珍奇动物一般看着秦明。
赵淳楣:“……”
“这是干嘛,都散开,断不可无礼。”赵淳楣连忙让他们都走远一点。
几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史进出言辩解道:“不是我们没见过世面,只是这小子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嚷嚷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好家伙,那动静险些把房梁震下来,俺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么能喊的,好奇、好奇而已。”
赵淳楣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江湖人称秦明霹雳火,除了因为他性格急躁,还与声若雷霆有关,所以嗓门儿大些也并不奇怪。
倒是秦明,原本以为能命令二龙山诸多武艺高强之辈的,不说多能打,好歹也是个仪表堂堂的汉子。没想到进来个瘦弱的俊美少年,而周围人好像也都非常听他话的样子,不由惊讶万分。
赵淳楣让人将其松绑,又上了座椅,安排好一切方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武艺了得,你跟杨大哥这一仗,看得我这个门外汉都热血沸腾,当真猛士也。”
秦明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对方如此有礼节,便面色放缓,摇头道:“我一手下败将,寨主过誉了。”
杨志插话道:“我不过是占了武器的便宜,秦兄莫要妄自菲薄。今日。你损兵折将,就这般回去那慕容知府定要为难与你,我二龙山虽然地处偏远,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除了抄了那作恶多端的李家并未行半点为非作歹之事。以后兄弟留在这儿,我们一道逍遥岂不快活。”
秦明皱眉,当机立断道:“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秦明深受皇恩,朝廷对我没有丝毫怠慢,如何能背弃君主?杨志,你我皆将门出身,我是怎么想的,你应该知道才对!”
杨志摇头,苦笑道:“倘若这条路真能走通,我又何至于此。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咱们一身好武艺却只能给权贵作走狗。可即便忍气吞声,遇到了什么事他们也只会一脚把我们踢开,我知你忠心一片,我之前又何曾不是?但你看我落得是何下场,秦兄弟,三思啊!”
秦明回忆起许多年前在京中见到杨志,当时他还是意气风发一心报国的模样,可如今……思及此处,他不由长叹一口气。
赵淳楣见他似乎有所松动,也跟着规劝。
然而秦明的神伤只是一时,很快便再次强硬起来,“不必说了,你要杀就杀,我是不会行那背君之事的!”
“哎,行吧。”赵淳楣冲他挥了挥手,“那你走吧,等下找人送你出去。”
秦明愣住了,半天,有些茫然道:“啊?”
赵淳楣无奈摊手,“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能杀了你,马是不能还你了,不过将军的人还剩五百左右,要是能领回去也领回去吧。”
不过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倒是两说,赵淳楣心道,大宋不光对将军苛刻,对底下的士兵也基本上不把他们当人。这次打了大败仗,秦明等几个军官倒是还好说,知府还要指着他们出力,最多也就罚些俸禄,小兵们估计要狠狠吃点苦头。二龙山现在条件这么好,保不齐就有许多直接在这儿落草了。
对于秦明,赵淳楣确实是很眼馋这位猛将,与鲁智深史进等不同,这位可是真能带兵上战场的,在梁山泊中也是出战最多的好汉。虽然有时候也失手,但总体上战绩还算颇佳。
此番赵淳楣这边能赢,除了地形的绝对优势,还因双方信息的不平等,假如要是平原战一对一,自己这帮虾兵蟹将是肯定拿不下的。
不过嘛,虽然非常想让其加入,但赵淳楣一直对“赚人上山”这种手段深恶痛绝,毕竟她自己前不久就被吴用算计过,那种滋味又憋屈又难受。秦明有家有业,青州指挥司统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就这么让其放下一切当土匪想也不现实。
所以赵淳楣劝了几句,见其坚持便放弃了。
而看到这位二龙山寨主如此温和好说话,秦明也有些羞愧,感念地道了声谢,刚要起身,突然腿部一痛,差点跪倒在地。
仔细一看才知,原来方才在作战时小腿被杨志踹到,可能伤及腿筋,估计要养上两三天才能动了。
二龙山如此险峻,哪怕有人搀扶,一条腿下去也不太现实,赵淳楣索性留他暂住。
秦明犹豫了下,想着左右就几日时光,便谢了对方好意,专心在此养伤。
青州不大,秦明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从逃兵口中传到州府内,所有人都为此震惊了。要知道包括各个山头的土匪心中都有个共同认识:青州本地军队的力量很强,只不过是慕容知府想养寇捞钱,不愿意出兵罢了。也正因如此,贼人们才乖乖持续上供。
而今日二龙山竟然兵不血刃地只一天就拿下了当地最高武官秦明,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二龙山的实力到达什么地步了?秦明还活着吗?
最后一个消息是黄信最想知道的。
他绰号“镇三山”,乃是青州的兵马都监,同时也是秦明的徒弟,自己恩师现在生死不明,他这当弟子焦急万分。
想要去府衙问慕容知府要些人马继续攻打二龙山,谁知那狗官却直接闭门不见,只声称自己病了无法料理政务,让他改日再来。
“呸!”黄信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病了,分明就是吓破了胆,担心给了自己人后身边没人保护!也不想想之前是谁非要师父立刻出兵剿匪,导致仓皇启程最终落败的!
黄信是个重情义之人,即便上司不管,他也绝不能袖手旁观,不过青州就有能力出兵的人不多,除了知府外恐怕就只剩清风寨了。
咬咬牙,总要试上一试!
黄信上马,飞奔到青州边界。他在青州也算有些地位,清风寨见他来了,只简单通报了下便将其引进去。
黄信跟随小兵,一路来到寨内演武场,大中午的将士们都在休息,演武场内只有一人训练。
只见中间那高大男子持弓,距离靶子少说也有百丈远,然而那人却好像浑然不在意,随手搭箭,“咻”的三下,皆正中靶心。
黄信见此神技,不由感叹道:“百步穿杨神臂健,雕翎箭发迸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好功夫啊!”
男人听此微微一笑,抬手道:“黄都监,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第29章
清风寨的地点很妙,虽然地处青州边界,但不远处就是清风山,不光如此,还能顺着官道直通二龙山、桃花山。可以说,只要朝廷想,清风寨绝对可以凭借最快速度出兵。
事实上,在几年前也确实如此,彼时知寨花荣刚到,少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不过三两下功夫就将青州境内匪乱逐一镇压。然而依宋朝官场的规矩,即便清风寨只是个小地方,也不可能让武官主事,于是便派下一叫刘高的文官担任知寨,花荣退居副手。
那刘高与慕容彦达沆瀣一气,养寇捞钱,导致青州在短短两年时间便匪乱四起,民不聊生。
而花荣作为原知寨,被剥夺权力官位不说,还要被刘高此等小人差遣,不可谓不憋屈。
收回思绪,黄信看着眼前这位作为武将而言过于俊美的青年,犹豫许久,还是讲事情的前因后果道出,之后挥泪跪拜道:“我师父现在被困二龙山,生死不知,那慕容彦达就是不出兵,请花将军看在同为青州武将的情面上,支援人马救我师父性命!”
花荣将人扶起,双目微垂沉思起来。半晌,顶着黄信期待的目光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给你兵。”
黄信的心一点点跌落谷底,眼见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只能垂头丧气道:“是了,想要调动人马还得有刘知寨同意,是小人让将军为难了。”
说罢便要离去,然而才走几步就被花荣拦下。
“黄兄弟误会了,”青年将军与其解释,“若说真能救秦统制,我花荣就是舍了这狗屁官位又如何,只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黄信没太明白对方说的话,但见没有一口回绝,所以还是强压着性子坐下。
花荣想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只知二龙山大概一个多月前换了主,但因为他们平日基本不怎么出门,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明了,黄都监可有什么头绪?”
黄信有些羞愧,作为本地兵马都监,管的便是青州这一亩三分地,尤其他平日里总是吹嘘要捉尽清风、二龙、桃花、这三座贼山的强人草寇,江湖上还给了个“镇三山”的美誉,结果连人家的虚实都摸不清。
花荣见此也并未多言,继续道:“想必秦统制也是如此,那黄都监觉得自己领兵打战的本领较你师父如何?”
“自是远远不如,我怎能与师父相比!”
花荣点头,“秦统制领兵十几载,自是名将风范,这次带了七百人剿匪,虽然不多,但我清风寨也就只能调动这些了。”
讲到这里,黄信已经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了,有些颓然地表示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花荣一口回绝,“明的不行,咱们还可以来暗的,你过来些,我与你讲。”
黄信侧耳,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犹疑道:“这……这能行吗?”
“放心吧,”花荣拍了拍他,随即便出去准备。
黄信咬牙,也只能如此了。
……
当晚,一身黑衣的花荣出现在二龙山寨。
虽说这山寨看守还算严密,但毕竟刚刚打完仗,众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许多喽啰们吃了酒,即便当差也心不在焉。
再加上花荣身手了得,借着月色,即使艰难还是混了进去。对于官府这边,最棘手的便是于二龙山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并非打上去,而是探听虚实,起码要知道秦明等将领是死是活,然后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二龙山寨不算大,因为主体是宝珠寺改建的,以致只一搭眼便能弄清后院在哪儿。
花荣纵身跳上屋顶,随意寻了处角落藏起,暗中细细观察周围。
此后院主要有几栋房屋,最中间的主宅瞧着最是宽敞,想必为新寨主的居所,除此之外,左右两边各有一厢房。花荣沉思片刻,轻手轻脚地向右走去。
这倒不是他胡乱定夺,此时以左为尊,而一般山寨大首领二首领都是靠着武力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三号人物大多偏文弱,属于军师一职。
花荣凭借着多年与匪徒打交道的经验,迅速确立了目标,是的,他这次来不能白来,不光是秦明,二龙山的其他消息也要一并问个清楚。
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花荣轻轻划过门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门动的一刹那,床上休息的赵淳楣猛睁开双眼。
屏住呼吸,赵淳楣慢慢地解下悬挂在头顶的小瓶子。这是她自制的机关,每到睡觉的时候便会布置上去,用一根极细的丝线连接两端,只要门栓被动,那么瓶子也会倾斜,里面的水将洒落在赵淳楣脸上。
做此装置倒不是防着谁,主要赵淳楣现在还以男装示人,万一哪个寨众不讲究,在她解衣睡觉之时闯入岂不完蛋了。
至于那三间屋子,花荣想的是很周密,不过他可能没料到,无论左中右,全都是赵淳楣一人住的。
鲁智深、闻焕章等人都知晓赵淳楣的真实性别,宝珠寺虽小,但又不是没有其他地方,自然不可能睡得这般近。他们主动搬离,剩下的人也不好意思选,于是这一排都空了下来。
主屋宽敞明亮些,赵淳楣将其当作自己办公的地方,左边靠近大门方便进出,留给桃子,她自己睡右厢房感觉挺好的,谁知今日竟误打误撞赶上这档子事。
衡量了下距离,知道喊人已经来不及了,赵淳楣起身躲在门后,拿出防身的胡椒粉以及匕首,当对面推开门走进的那一刻,直接扬撒,然后持刀向其颈部刺去!
胡椒粉是她自制的,这一路起了不少作用,连孙二娘这样的二流高手都栽在它身上,所以对此赵淳楣还是很有自信的。
然而这回出乎意料,来人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用衣袖挡住了脸,之后反手将匕首打掉,腰腿一用力,赵淳楣便被抵在墙上。
眼见一招就被制服,赵淳楣便知此人不是自己能应付的,连忙放弃抵抗,“投降投降!好汉饶命,我……”
话音未落,两人便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长相,皆是一愣。
“是你?”二人异口同声道。
花荣下意识松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相较于他,赵淳楣知道的要更多些,反问道:“花将军呢?您是来救秦将军,还是来剿匪的?”
花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淳楣脑子转得飞快,见此连忙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太好了!我正愁无法脱身!请将军走的时候务必将小人带上!”
花荣也不是傻子,对方居住环境这般好,自然怀疑其身份。
“说来话长,我其实是被前寨主邓龙抓来的,之后邓龙死了,新来的首领见我识文断字,便非要提拔我。我不敢违抗,只能应下。花将军听口音就知道,我是京城人士,家中有些田产,来青州不过寻亲,哪里是当山贼的料。”赵淳楣长吁短叹,最后又打起了感情牌,“我若无侠义心肠,当日也不会冒险救了将军未婚妻,现在自己深陷魔窟,将军可要帮我啊!”
他不提未婚妻还好,一提这三个字花荣面色巨变,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赵淳楣也不知是哪里触犯到他了,心里狂翻白眼面上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夜深露重,她只穿了件单衣,整个人显得可怜巴巴。
花荣气了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觉得自己跟个文弱书生较劲没什么道理。摇摇头,询问道:“秦明如何了?被关在哪里?你知道地方吗?”
“自是知晓,秦将军因为被抓后一直不老实,寨主给他灌了蒙汗药锁在柴房,只有两人看管,我可以带您过去。”赵淳楣十分殷勤。
花荣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让对方在前面带路,自己在后面紧跟着,只要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都能轻易要了少年的性命。
赵淳楣笑了笑,态度依旧十分谦卑,这时候已经快到五更,正是山寨里守备最松懈的阶段,在有意避开下,二人还真未碰到巡逻的。
“花将军是从后山翻进来的?了不起,我之前看过那边,觉得路太不好走就没怎么管,想不到在真高手面前竟都不是问题。”赵淳楣边走边搭话。
花荣并未理会她的恭维,而是专心观察周围,试图将路线记在脑海。
赵淳楣也不恼,而是继续向前,她看上去心情不错,仿佛因为自己即将脱离苦海而喜悦。
花荣见其这副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丝愧疚,低声道:“这回怕是只能带秦明一起走,不过你放心,我迟早把你就出来。”
赵淳楣停下脚步,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
花荣被其盯得不自在,不禁别过头,“你看什么。”
“无事,”赵淳楣笑了笑,“只不过想不到您长着一副聪明相,性格却这般老实。”
花荣莫名,刚想问话,却见赵淳楣向后一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墙的缝隙,同时大喊道:“还不动手!”
紧接着从角落中飞出几道身影,不正是鲁史杨三人!
花荣:“……”
……
二龙山大厅,黄信低垂着双眼,数地上青砖,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连好几遍,直到再也数不下去了,方才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花荣黑得像炭一样的面容,又马上移开视线。
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直到秦明拄着拐进来,黄信方才松了口气,连忙山前道:“师父!你怎样了,还好吧!”
“无事,养两天就好。”秦明摇头,接着看向一边的花荣,轻咳两声:“花将军舍命来救秦某,实在感激不尽,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改日定当报答。”
花荣拱手示意了下,依旧没说话。
“那个、关于赵首领……”秦明挠头,在花荣恐怖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道:“他人其实还不错,也不是有心骗你,只不过拿不准将军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用命去赌,对于方才的事,咳咳,他也十分抱歉。”
花荣转头,盯着秦明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我原以为将军被人擒获,担心有性命之忧才赶来搭救,想不到你如今与那贼首亲如一家,这般看来倒是花某不近人情了,告辞!”说罢便起身离开。
秦明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荣的背影远去。
等他走了,赵淳楣方才出现,秦明见她开口埋怨道:“你惹了事儿自己说就是,何苦让我得罪人。”
“我也想啊,但花将军气性太大,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总得给他点时间平复一下。”赵淳楣摊手。
秦明在山寨两天,与众人吃了不少酒,如今相熟了许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将自己徒弟引荐给众人。
“赵寨主与众首领都是些好汉,他已跟我保证过,日后不会去劫掠过往行商以及穷困百姓,都是些苦命的,大家认识下吧。”
黄信行事向来以秦明为准,师父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当场就与众人打了招呼。其实要不是中间出了纰漏,他与花荣的计策倒也还好,由花荣进去探听,黄信带着一帮武艺不错的在寨子外面接应,倘若顺利,直接将秦明捞出来不成问题,谁知……
“不过你是上哪儿找得那么多江湖人,知府相公送来的?”秦明好奇道。
“他?狗官不跟着添乱就不错了。”黄信怒骂一句,接着将自己这两天受到的冷落说了出来,“是师娘,在得知你失踪后急得团团转,卖了自己几样嫁妆凑了些钱在城里招募的。”
秦明听罢心中百转千回,也不知是为上官冷漠愤怒还是为妻子深情感动,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赵淳楣在此期间并未趁机落井下石,之前就说了她并不爱做赚人上山那档子事。等对方冷静些,自动将话题转到花荣身上,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询问可知对方喜欢什么东西,以后也可送些礼物过去。
“暂时还是别了,花知寨心情不好,”秦明苦笑,“他这段时间也是够不顺的,未婚妻子生生退了婚约。其实我知道点儿内幕,不过是因为人家爹娘觉得乡下地方太乱,担心跟着他日后吃苦,便将女儿嫁到京城去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好女百家求,散就散了。可也许是因为他平日得罪人太多,以致被编排女方是因为被人搭救移情,生生给扣上了绿帽子,弄得江湖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的,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这也太倒霉了。”
赵淳楣听到这里,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啊,是挺倒霉的……”
第30章
秦明脚刚能动,便张罗着离开二龙山,他一个大宋军官,总混在匪窝里总不是个事儿,况且再不走,秦明担心手下这些在寨子里吃饱喝足的士兵们全叛变了。不过即便如此,最后跟着他的也只剩一半,余下的两百多都决定留在二龙山。
他们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二龙山人手不足的压力,并且让人惊讶的是,这些败军无论洗澡剃头还是跑操,完全没有怨言,甚至比原寨众更加积极。后世心理学给这种现象起名“皈依者狂热”,并给出了诸多解释。
赵淳楣个学理工的,也不懂这么多,来了便一视同仁,并决定观察两个月,假如表现好就让这些人也把家人接上来,总之山寨越热闹越好。
与此同时,犹豫再三后,她还是给清风寨的花荣寄了道歉信。虽说被退婚什么的跟自己没啥关系,但回想之前说的一些话也够扎心窝子的,再加上出言骗了对方,花荣毕竟是个高手,又同属青州界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不要闹得太僵……
赵淳楣想得挺好,不光写信还送了些礼物,结果最后都被花荣退了回来,不过她也不在意,每隔几天接续送,迟早磨到对方没脾气。
除了这些小事儿,赵淳楣此时还面临另一个非常棘手的I问题——秋收的时间到了。
青州虽然是省会城市,但总体上多山,能耕种的天地不是很多,主要是收城里以及过往商户的钱。不过嘛,再不济好歹是坐落在齐鲁大地上,这里自古就是农耕发达地区,天灾相对较少,百姓们不仅种田技艺高超,对土地的情感也很深。所以哪怕是二龙山这样偏僻的地方,周围开垦出的田地也有一些。
赵淳楣特意在秋收开始前清点了下山上库存,因为多来了几百人,现在的食物虽然能熬过冬天,但来年开春还是要想办法,如此的话这个秋收对于二龙山而言至关重要。
二龙山才刚打赢了官府,此时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这一仗不光收获了物资,还彻底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头。毕竟这年头落草的人有许多,但真敢跟着朝廷拼刺刀最后还大获全胜的却也没几个。所以现如今,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们,想看看赵淳楣这个当债主的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扩大地盘?广招好汉?亦或者……拿下州府?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预料,二龙山打完这一仗后便继续关门不出,只自己在山寨内忙活,甚至还派人跟官府谈判去了!
说是谈判也不准确,确切地说,是交税。
宋代田赋主要实行两税法,分夏、秋两次缴纳,夏税六月开征,税额以钱计,秋税十月开征,税额以米计。虽然有规定的品种,但是官府可以根据当地需要来变换征收物件,此之所谓“折变”。
折变本意是让当地能够更加灵活地征税,但落实下去就成为了官府利用物价波动搜括
民财的一种手段。就比如羊肉最早的时候八十文一斤,收税要求每户上交五斤羊肉,后来肉价上涨,变成一百二十文一斤,依旧让上交五斤肉。长此以往,百姓自然不堪重负。
按理说二龙山跟青州州府已经撕破脸,按照正常的土匪流程应该走上打土豪收小弟的道路,结果现在赵淳楣却提出要帮着二龙山附近两个村子的所有村民交田税,不过那什么折变在他们这儿自然不算数,二龙山交税只交银钱。
知府慕容彦达收到消息后简直惊呆了,再三询问没出差错连忙点头应下,并且十分殷勤的与赵淳楣拉关系。
是了,一个知府,要跟贼首攀交情,听起来十分荒谬,但慕容彦达也是没办法。青州战无不胜的将军秦明翻车了,像二龙山这么小的山头,朝廷也不可能派大军过来,自己手下无人,万一对方真想进城,怕是根本抵抗不住。
想到这里,慕容彦达不由埋怨起秦明,觉得要不是他没本事打不赢贼寇,自己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自此之后对其严声厉色,没有半点好态度。
且不说秦明如何,赵淳楣这边帮四周农户交了税,便开始名正言顺地收粮。二龙山不光态度温和,还表示要是有多余的也完全可以送上来,他们按市场价格收购。
往年农户们除了交田税,还有些支移和脚钱,也就是运费之类的,杂七杂八算下来又是一大笔,现在不光税少了,还不用受商户小吏层层剥削,哪怕是穷苦一些的人家都觉得生活有了奔头,最起码能过上个好年。
……
费太公最近过得很不好。
作为浊水村最大的富户,他平日虽说有些吝啬,但为人还算和善,并未像隔壁的李太公那样为祸乡里,也正因为这点浊水村的村民过得比旁边清泉村好好上一些。
作为紧邻着土匪窝的村庄,费太公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自打几年前邓龙落了草,他几乎第一时间便送上贺礼,同时逢年过节也从未缺席。邓龙是个眼皮子浅的,只要自己有钱就不在乎旁的,费太公的家产也得以保全。
然而今年夏天,二龙山易了主,费太公送的东西被退回来后,他顿时觉得不妙。
果然,没些日子就听闻李太公一家被劫,李老头与大儿子被杀,剩下的亲眷也纷纷搬离。
费太公当晚吓得头发都白了一片,连忙打算出售房屋田地,全家搬到城内生活。
对此小儿子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表示自己有朋友在清泉村,得知二龙山上的好汉非但没有滥杀无辜,反而给百姓分发粮食,自己家又没伤天害理,怕些什么!
“哎呦!没脑子的东西!”费太公气得直拍大。腿,“那些穷鬼肚子里刮不出二两荤油,当然放过他们,咱们是什么人家!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傻啊!”
然而小儿子却铁了心要不走,费太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办法只能跟着留下,同时疯狂加固自家庄园。
果然,跟他预料的一样,那二龙山就不是个省心的。打赢了官府之后,马上就搞什么代收田税。当一个个梳着青皮头,模样凶神恶煞的青年来到村里,村民们吓得噤若寒蝉。
费太公特意让小儿子出面与这帮人交涉,目的就是希望能让其意识到,山贼到底又多可怕。然而结果却令人惊掉下巴,二龙山的贼寇虽然长相凶恶,说起话来却极为文气,态度也非常温和。在收粮过程中,不光没有缺斤少两,甚至连搬运工作都不用百姓出力。
不光如此,在收完粮食后,这些人还带来了个好消息。从今以后,二龙山免费为清泉村浊水村提供猪苗,等他们养大后按市价收购,同时村里要是有什么特产,二龙山也全都包圆了。
一头猪出栏时间少说也要六七个月,放在曾经农户自己都吃不饱,能腾出功夫养的其实不多。但今年手上有些闲钱,还不用自己买猪崽,里里外外算下来几乎是纯赚,于是不少人都心动了。
费太公躲在后面盘算,他家大,地方多,要是真养上个几十头利润那是相当可观了,但老头儿始终不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于是壮着胆子开口道:“大王们这么做生意,不怕亏钱吗?”
负责记录的山贼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才能亏几个钱,二龙山身份特殊,每日去城里选购反倒更麻烦。再者我们寨主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照拂也是应该的,等这个冬天过去,开春咱还给大家包种子哩!”
这话说得极为妥帖,再加上二龙山打从“改朝换代”,确实一次都没为难过他们,百姓便相信了,左右东西都是旁人发,自己也亏不了几个钱,于是纷纷上前报名。
费太公狐疑地领了十头,回去后还是不放心,让大儿子来回检查猪崽是不是被作手脚了。
费大郎有些无语,但又拗不过老爹,将小猪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方才得以休息。
“懂个甚,这都是你爹活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经验!”费太公哼哼唧唧表达不满,“我看就是最近被你弟弟念叨多了,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去,把那臭小子叫过来,明天我打算送他去府里念书,别整天在家闲逛。”
费大郎听命去找弟弟,然而没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不好了爹!小弟他留信,说跟着二龙山那帮人当好汉去了!”
费太公:“!!!”
……
事实上,这段时间与费小郎一般主动上山的人有许多,大部分都是些活不下去的平头百姓,也有不少江湖人,毕竟二龙山名声大了,都想来此安身。
对于老百姓,只要是性子身世没什么问题的,赵淳楣都做主留了下来,不过江湖人嘛……这个时候来基本都是想要跟着二龙山搞事,赵淳楣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被打乱,所以基本都拒绝了。
伴随着最后一间房屋建好,二龙山的过冬准备工作终于告一段落。这期间虽说一直有新人加入,但山寨里所有人都很平静。毕竟大家可是看着那一袋袋的粮食被搬进仓库,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心安的了。
赵淳楣每天虽然忙碌,但过得也算充实。打从上山之后的布局有了效果,当真有胆子大的商户开始从附近经过,不仅这样,之前放走的吕方还介绍了几位商人来推销商品,分发给村民的猪苗就是从这儿得的。
二龙山做生意厚道,附近也安全,等这波口碑打出去相信周围一定会越来越热闹。
赵淳楣对此比较满意,结果太平日子没过几天,二龙山就收到了好几封求救信。
当晚,寨中话事人齐聚,对着送信的人投向疑惑的目光。
“你说,你从梁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