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无伤拿下二龙山,那么必须对里面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于是赵淳楣问了下刚跟寨主邓龙打过交道的鲁大师。
鲁智深有些郁闷道:“别提了,俺听曹正的话上山,结果那鸟人听说我得罪了高俅,根本不敢收留,我俩吵了几句便打起来。邓龙三脚猫功夫,让我一脚踹在肚子上,要不人太多拦着早就要了他性命。”
“他们趁人不注意,将山寨大门关上,俺在门口叫骂了两天,跟个缩头乌龟一般就是不出来!”
史进听完当即表示要跟对方一并攻上去,然后就被曹正拦住,“两位不可啊,那二龙山奇险无比,只有一条通道,大门一关别说你二人,就算上万官兵也进不去啊!”
“那咋整?”鲁智深一时间有些难住了,他面对过邓龙的“乌龟王八阵”,知晓曹正所言非虚,遂憋闷道:“如此说来,难不成要干等那帮人下山?”
“这倒也未必,”赵淳楣听完沉思片刻,对着鲁智深缓缓道:“大师若真进去了,可有把握拿下二龙山?”
鲁智深表示邓龙连他十招都受不住,剩下的小喽啰不过一帮贼虫,有史进帮忙完全不成问题。
有了他保证,赵淳楣心中就轻松多了,转头与曹正道:“怕是要哥哥从旁协助。”
曹正大笑,“这有何难,老子早就受够了那厮鸟气!只盼你们拿下二龙山,也将我带去快活!”
赵淳楣微笑点头,曹正武艺不错,再加上人品也过硬,于青州经营多年,他们要真打算留在本地,离不开这样一个人。
“我听哥哥方才说邓龙经常向你收取钱财,这么说来你可曾与他们有专门的联系方式?”
曹正摇头,“方式什么的没有,只不过二龙山几乎全都识得我这张脸,每次交钱,把门的看到我自会放行。”
“如此倒是正好,”赵淳楣笑了笑,“你且假装抓我们上山换钱,等见了邓龙直接发难便是。”
“这……”曹正犹豫了下,“他们能相信吗?”
赵淳楣摇头,“要光是鲁大师与史进,邓龙自是怀疑,所以要加上我和闻先生两只弱鸡……咳、两个文人,可信度就很高了。”
她一个不小心,将实话说出来,迎上闻焕章阴恻恻的脸,连忙改口。
众人全当没看见,转而赞叹这计划不错,毕竟赵闻两人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完全没必要跟着一起演戏。
说做就做,将小阿秋交给曹正妻子,其余几个在身上绑了活结,由曹正领着店内活计抬上二龙山。
果然,跟预想中一样,邓龙一听鲁智深被绑,捂着肚子出来查看,见其灰头土脸乖乖就擒,张狂大笑道:“好个秃驴,还不是落到爷爷手里了,今日就割了你的心肝下酒喝!”
为给掩饰几人脱困,曹正刻意上前,点头哈腰道:“小人听说有个胖和尚得罪了寨主,最近就一直留意,恰逢他与友人在我那儿吃饭,便在茶水中下药麻翻了他们,不知寨主可否看在其份上为我免去一年孝敬。”
“滚一边儿去,最多三月。”邓龙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之后打量起旁人。见到赵淳楣之时眼前一亮,有些贪婪道:“娘的,好个细皮嫩肉的俊后生,听闻青州城里不少富人喜好这口儿,想必能卖个大价钱!”
赵淳楣眉头微皱,被他癞蛤蟆一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恶心,回身对鲁智深史进道:“还没好吗,我都解开了?”
好什么好?解开什么?邓龙不明,心中闪过丝危机,下意识叫手下。
然而尚未等其开口,就见鲁史二人一个挺身站起,接过曹正递来的兵器,直直地向自己冲了过来。
邓龙无法,只能迎战。这次鲁智深打定主意速战速决,未与其纠缠,两下子就直接把他连人带座椅劈成两半。
史进则对上几个小头领,也没留手,转瞬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大厅内尸横遍,鲁史二人宛如两尊魔神,吓得一帮小贼肝胆俱裂。
“尔等杂鱼,还不速速收手,可是要随邓龙丢命!”曹正暴喝一声。
小喽啰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宝珠寺的和尚或者附近被逼到活不下去的闲汉,平日里邓龙吝啬,对他们非打即骂不说,连吃口饱饭都难,哪有那么多忠诚。见此,纷纷缴械跪倒在地,“愿听大王吩咐!”
直到这时,赵淳楣与闻焕章两人才迤迤然起身,随便找了个穿戴整齐一些的人道:“把山上其余的人都叫过来吧。”
那人微愣,史进横了他一眼,厉声道:“还不去?”
“是、是!”
不到片刻,就又来了几百人,将整个厅堂堆得满满当当。
“这是全部了?”赵淳楣询问。
“回郎君,除了监牢中关的一些,连厨房帮工的都叫来了。”那人回答得毕恭毕敬。
赵淳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办事能如此妥帖,观其面相文弱,说话口齿清晰,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郑柳,原本住附近刘家村,识得几个字,本想考个秀才,结果得罪了村中里正,最后无奈上山,之前在山上做文书。”
不愧是读过书的,三言两语便将出身以及自己的能耐特长全部道明,假如这是场面试,那郑柳无疑第一时间就给领导留下了好印象。
赵淳楣点点头,将其记了下来,看着下方一个个茫然畏惧的面孔,轻声笑了笑,缓缓道:“众位,那邓龙无状,我等替天行道,日后此处便由我二位哥哥做主。至于我哥哥的脾气能耐,大家也见了。”
“我且不管你们之前是做什么的,但既然我们说得算,便把之前那些伤天害理的行径都收一收,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赵淳楣扫视了下周围,接着继续道:“当然了,正所谓人各有志,你们要是不想留在这儿,勉强也没意思。”
“这样吧,要是想走的,来我这儿登个记,每人领五百文,明日统一下山。”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哗然。
原本小喽啰们已经有过苦日子的准备,没想到新来的大王愿意放人不说,甚至要给遣散费!?
五百文不多不少,省着点花够在城里活两个来月了。不过嘛,即便这样,却也没太多人站出来。想也是,这年头要不是活不下去,有谁愿意落草,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山上虽然也不好,但总归能保住性命,要是平民百姓,每年过冬能不能活着都是个事儿。
更何况新来的头领如此大方,说不定以后能有些改善。如此一来,除了零星几个跟邓龙关系特别好的表示要走外,其余人都乖乖不动。
只用了很少的钱就初步完成了团队清洗,赵淳楣虽然面上不说,但内心还是比较满意的。转头与鲁智深史进道:“我简单估算了下,能称得上‘战力’的,大致有四百来人,如此也够你们管理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趁现在赶紧吧。”
“啊?我说什么?”史进挠了挠头,“你与鲁大师是这山上的首领,有什么事儿你们做主便是了,不用知会我。”
……我什么时候成首领了,赵淳楣无语,刚想开口,却听那边鲁智深瓮声瓮气道。
“洒家也不当,这椅子给赵郎君坐我看挺好。”
“是啊,真挺好。”
赵淳楣眯起眼睛,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狐疑道:“你们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背着我商量什么了?”
鲁史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史进尴尬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方才上山的时候跟哥哥闲谈,发现他之前路过瓦罐寺行侠仗义,中间因为没钱几天没吃东西差点被两个小贼掀翻,于是想到了我们初遇之时。”
“我俩都不是什么爱管人的性子,鲁大师还好些,我自己连爹娘留下的田庄都经营不住。刚才听你说不能做些伤天害理的贼人行径,但都落了草,不打家劫舍又不知从哪儿弄钱,思来想去,这寨主位置还是给你吧。”
赵淳楣无奈,“你们当老大,我从旁协助,一样过得下去。”
“那不成混吃等死的了。”史进摇头,“而且我早说了,兄弟本是当大哥的料子,你就别推辞了。”
“可是……”赵淳楣下意识看向鲁智深,史进不知道自己女性的身份,但鲁大师是一清二楚的。
然而鲁智深只表示,自己是服她的,说完便不再言语。
赵淳楣无法,看着僵在一旁的众人,最后只得咬牙应下,“好,既然如此,我就暂且应下,倘若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两位哥哥可与我明说。”
鲁史二人大笑,带头冲赵淳楣拜了下去,身后喽啰们见此,也纷纷跟着行礼。
事已至此,赵淳楣也不再忸怩,大大方方与郑柳打探起二龙山的一切。
郑柳此时极为兴奋,原本以为之后山上的头领会是那几个壮汉,然而没成想却被个俊秀郎君拿下了,在这种人手下,才能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打定主意表现一番的他立刻沉下心,详细地与其道明。
原来这二龙山虽说是青州本地最大的一座山,但地理位置却不是那么多好,离官道不近,周围也没什么太大的城池。正是因为人少,导致山上唯一一座供奉的寺庙香火不丰。
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僧人相较于普通百姓过得还是不错的,只要有度牒文书,有房有产业不说,平日里也不怎么用劳作。可即便如此,邓龙还是穷得有上顿没下顿,只能说世道实在是太差了。
邓龙这人虽然凶残,但并不是个精细的,目光短浅又贪婪。即使落草之后劫掠了几个路过的商户,攒了些银钱,但却只顾着自己享受,根本没想过好好经营山寨。像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其实就是原宝珠寺后改的,因为寺庙不宽敞,很多后上山的只能住在草棚里过活。
要说真加固了哪里,恐怕就是山寨大门。由于害怕有人来攻打,这是邓龙花重金买了最结实坚固的木料石料,聘请有名的匠人特别订制的。不仅如此,他还在山下设三关,关上尽摆擂木炮石,机关非常多。可以说如果不是其自己脑袋短路把门打开了,单说这青州境内,应该无人奈何得了。
听到这里,赵淳楣叹了口气,也难怪邓龙死后整个山寨一盘散沙,没一个想为其报仇,这人实在不讲究。
接着又继续问道:“如此的话,山上靠什么过活?仅是打家劫舍?”
“是也不是,”郑柳解释道:“因为这儿地界偏,来往商户不是很多,邓首领最开始又不爱留活口,这两年大家都选择绕过,很快就没了收入来源。所以我们现在主要跟附近的食肆小摊收钱,偶尔没粮了也下山打劫百姓。”
赵淳楣:“……”人事儿是一样不干啊。
有些无语地摇头,赵淳楣看了下周围,觉得这么干站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命人将厅堂血迹打扫干净,把尸体拖出去焚烧。然后与其余几人道:“国无法不治,民无法不立,咱们山寨虽小,但既然已经打算在此长留,好歹得定些规矩,首先就得明确职责范围。”
众人虽没想那么多,但都觉得赵淳楣说得有道理,于是纷纷洗耳恭听。
思索许久,赵淳楣开口道:“现在山上战力一共四百多,虽然没经历什么训练,但都是些精壮汉子,可将他们分为几个小队,日后就麻烦鲁师父领着办事儿。”
“行,这活儿适合洒家,你尽管放心。”鲁智深一口应下。
赵淳楣点头,接着又看向史进,“如今咱们刚来,想要大刀阔斧地改变些东西,难免会引起部分人不满,时间长了山寨内部怕是会先乱起来。劳烦哥哥挑些顺眼的当手下,以后内部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史进点头,虽然“保安队长”听起来不太威风,但赵淳楣此举无疑是将自己的安全性命托付到自己手中,显然是极为信任的体现。
两员大将安排完毕,面对剩下的曹正,赵淳楣一时有些犯了难。她当然可以将曹正放到鲁史身边协助办事儿,可总觉得有些浪费了对方的天赋。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天赋是啥来着……
好在曹正也是个爽利的,当即表示自己祖辈就是屠夫,出了宰杀牲畜外加做饭还行外,其实没太大本事。他愿意带着妻子家人,从此以后负责山寨的厨房。
“好好好!”赵淳楣听罢点头,应为这个世界毒药多种多样,甚至还有麻醉散这样的山贼硬通货,食品安全就显得尤为重要,她之前还想着要委派些信得过的做饭,既然曹正主动请缨,那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她转身对郑柳道:“从今天起,你就在我手下办事。”
郑柳微愣,旋即大喜,伏倒在地,“小人听命!”
赵淳楣虽没明说是做什么,但能这般留在头领身边,日后好处定然少不了,想来他之前在二龙山,邓龙只当他是个写勒索信的,平日里村野闲汉都能对着呼来喝去。如今总算是能一展所长,解了一口恶气的同时对新头领也是无比感激。
眼见班底已经初步搭建完毕,赵淳楣长舒一口气,对着郑柳道:“你带着曹老哥去寨中圈养牲畜的地方,挑几头宰杀,再选些好酒
来。今日乃大喜之日,多做些好吃食,凡我山上兄弟,人人有份!”
听到这里,下面忍不住传来阵阵的欢呼声,要知道以邓龙的吝啬性格,只有逢年过节他们这些小的才能沾上点荤腥,今天完全就是意外之喜了!
郑柳犹豫了下,想要说山上肉食不多,恐吃了这顿没下顿,但看赵淳楣新官上任,不愿拂了她意愿,最终还是应下。
他心虽然是好的,不过嘛,赵淳楣倘若知道其疑虑,估计也只会微微一笑不去在意,究其原因主要有三点。
一、她有钱。
二、她有钱。
三、她真的很有钱!
这并不是开玩笑,赵淳楣光是从东京带来的银钱就有将近三万贯,更别提还有缴获孙二娘的包子铺、梁山拿出的赔礼。
可能有人会想,三万贯也并非很多,毕竟晁盖他们劫生辰纲,随便就是十万贯。但别忘了,生辰纲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珠宝文玩,想要脱手不管不易,还要折损部分。而赵淳楣手上的可基本都是金银,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每天坐吃山空,她养这个二龙山几年也是完全没问题。
酒肉很快就呈了上来,听到新首领发话敞开肚皮吃的瞬间,整个山寨都沸腾了!
几个多愁善感的,甚至吃着吃着哭了出来,大和尚鲁智深喝得半醉,嚷嚷着要靠掰手腕单挑整个山寨,史进觉得不服,怂恿着周围人一个个车轮战。
慢慢地,大家发现新来的几个人虽然态度凶恶,最开始还杀了那么多人,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吓人……
最起码要是之前的邓龙还在,他们是绝不会过上如此逍遥的日子。
在一片喧闹声中,谁都没注意到,刚刚上任的新寨主偷偷溜走……
避开醉酒的人群,赵淳楣来到后院,这里是山寨几个头领住宿的地方,因为这帮人基本都被砍杀了,现在理所应当地腾了出来。
“咚咚咚,”赵淳楣敲响了西面某间屋的房门。
“没锁,进来吧。”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
赵淳楣推开门,只见闻焕章正清点着屋内原主人留下的物品,看到少女不由打趣道:“呦,咱们的大寨主来了。”
赵淳楣苦笑,“先生莫要这般说,我现在已经够头大的了。”
“这有什么,”闻焕章将手中东西放下,对着赵淳楣认真道:“可是确定了,以后就留在这儿?”
第23章
在给每个人布置任务明确职责的时候,赵淳楣并未把闻焕章包括在内,不光是她,连鲁智深史进曹正也有意无意地忽略此事。
好像所有人都达成一种默契:闻焕章并不属于这里,他迟早都要走。
是了,就好比孔雀落入黑熊窝,这位闻先生整个人都与山寨的气质格格不入。同样看着文弱富贵,他们可以与赵淳楣肆意说笑,吹牛打屁,可在闻焕章面前,连史进这样一根筋的少年也不禁收敛了许多。
所以当面对闻焕章的询问,赵淳楣并未回答,而是沉寂片刻,开口道:“先生呢?先生到底是如何想的?”
“好家伙,你倒是问起我来了。”闻焕章笑着将人引入座,拿出在屋里翻找出来的煎茶包放到沸水里煮,很快,一股子奇香在屋中蔓延。
陶醉地深吸一口,男人慢悠悠道:“烤黄的栗子、炒熟的芝麻、江南的橄榄、塞北的胡桃……这种阿婆茶我小时候最是喜欢,但因为官家好雅,近些年什么烂七八糟的煎茶越来越多,反倒是常见的被嫌弃上不得台面,难得这屋主人备了些,咱们多吃点儿。”
赵淳楣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水,感受着手中烫人的温度,继续对着闻焕章追问:“求先生给我透个底,您究竟是怎样想的?”
闻焕章轻轻放下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啊?”赵淳楣有些懵。
叹了口气,闻焕章看着对面少女,神色有些复杂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日在开封,我为何迟迟没有同意帮助你管理产业吗?”
“是先生不喜阿堵之物,想要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赵淳楣试探性地答道。
“谁说我不喜的,贼鸟的,我可太喜欢了好吧!”闻焕章叫骂一声,顶着赵淳楣震惊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表示,“奇怪吗?我也是人,也有正常的爱恨贪痴。自己穷困潦倒倒是无妨,只不过阿秋跟着我,平日多添几套新衣裳都困难,每每思及此处,我都觉得对不起泉下的妻子。”
“只不过……”闻焕章摇头,“很多时候,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又看向赵淳楣,“还记得当日你得了旁人指点,想要给王晋卿驸马送礼打通门路吗?”
“啊,是有这回事儿。”赵淳楣如今想起那价值五千贯的玉马,依旧心疼得直抽抽。
“那你可知,高俅当年发迹,也是透过王驸马与官家搭上的关系。”
赵淳楣:“……”
“先生也不用这么说吧。”少女有些委屈,自己做点生意,最多也就是个囤积居奇以次充好,咋就跟大奸臣高俅划上等号了。
闻焕章也略感羞愧,“那时候对你尚不了解,说实话,在你之前,也曾有几人花重金请我出山,那些人刚到东京的时候,跟你一样,满怀热枕一心想为国出力。但随着身份地位的增高,很快,想法便跟着改变。”
他一边给赵淳楣倒茶一边道:“他们就好像是这壶中的水,进入汪洋,即使能在水面泛起涟漪,但终究会选择融为一体。你年轻又聪慧,有皇室身份做靠山,可身为女子,面对重重压力时候难免有放弃之念。直到那日你说要离开东京,方才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么,我且问你,之后落草二龙山,你到底有何打算,想要什么?”
赵淳楣听此,片刻都没犹豫,直接道:“自然是想救国救民,要是能收复故土,拿下燕云十六州就更好了。”
平静地听完少女的豪言壮语,闻焕章摇头,“太大了,这份心思二龙山这般小的地方怕是很难。”
“那……”赵淳楣有些不会了。
“不要紧,时间还有很多,你慢慢思考,等想清楚了再与我讲。”中年文士安慰道。
见其一时半会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赵淳楣也算放心了些,带着满肚子疑问,转身离开。
……
次日一早,鲁智深与史进便开始对山上众人来个大点兵。
赵淳楣好奇去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跑了回去。
无他,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一帮干枯瘦弱的男人,在烈日下光着膀子,混浊的汗水从他们脏兮兮的身上流过,一些跳蚤、苍蝇之类的昆虫萦绕在四周,空气中满是腥臭的味道。
赵淳楣自诩忍耐力算不错的了,然而只站了一会儿就面容扭曲,强忍着捂住口鼻的冲动进到厅堂,此时再看衣着整齐,白白净净的郑柳,明显顺眼了不少。
“我问你,咱这寨子,可是没有水源?”赵淳楣皱眉道。
郑柳天不亮就起来了,打定主意在新首领面前表现一番,然而头一个问题却是这种,顿时愣住了,回过神来忙道:“自然不是,顶峰就有个池子,山下几个村都是喝咱们这儿的水呢。不过取水要开寨门,邓龙担心遇到来抢地方的,不让兄弟们平日里出去。”
赵淳楣有些无语,为了活命干脆摆烂了是吧,马上与郑柳道:“从今以后,额外排一队人,每天三次去山上寻水,督促大家务必要将个人卫生看管好。”
郑柳不明
所以,但还是恭敬应下。
少女面色稍霁,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刚到青州,境内许多势力都不了解,你既然是本地人,就与我讲一讲,有什么需要注意到。”
“喏,”郑柳文质彬彬地作揖,将腹中早已准备好的草稿复述出来。
“青州山头众多,首先便是我们二龙山,占地最大,因两座山峰并列犹如二龙戏珠方得此名,咱们现在待的是主峰,旁边还有座副山,邓龙有时候会带寨里人过去看看。”
“哦?是想要考察建立另外的山寨吗?”
“不是,”郑柳有些尴尬地摇头,“当山上食物不够吃的时候,偶尔去摘些果子充饥。”
赵淳楣:“……”难怪她看寨众都野性十足,原来真跟野人过得没两样。
叹息一声,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出了二龙山,往西走有个桃花山,规模要小许多,撑死也就一百来人,领头的是“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那周通之前看上了刘员外的女儿,撂下聘礼就想强娶,之后被鲁大师教训了一顿才老实。”
赵淳楣听此无语,“这都什么人。”
然而郑柳却表示周通其实还不错,对刘员外之女最起码明媒正娶,答应鲁智深放手后也未做纠缠,在加上李忠是个胆小怕事的,桃花山一般只打劫一些商户,从未伤人性命。
见新首领面上不赞同,郑柳苦笑,“北面的清风山和白虎山才是魔窟。”
“清风山上有“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以及“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位首领,那王英尤为好。色,经常下山淫、辱好人家的女儿,等腻了就丢给燕顺取了她们的心肝下酒。”
“至于白虎山的孔家兄弟,当年跟个财主起了争执,结果竟然将人全家老幼屠了个干净。啊,对了,他俩还是‘及时雨’宋公明的徒弟,平日黑白两道作威作福,根本没人敢惹。”
赵淳楣听到这里都有些惊呆了,虽然知道青州乱,但没想到乱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大宋,这他爹的是哥谭啊!
“都这种地步了,官府就不管吗?”
“管?本地知府慕容彦达巴不得更乱!”郑柳嘲讽地勾起嘴角,“青州就这么大地方,就这么多人,每年就那么多赋税,想要捞钱,自然是得靠其他盘外招。”
见赵淳楣还是似懂非懂,耐心解释道:“寨主你看,咱们青州旁的没有,就是山多,有恶山便有恶人,有恶人便要为非作歹,慕容知府便要替天行道,请旨剿匪。如此一来,向上能跟朝廷索要军费,向下能喊富户出资军饷。等出征之后,一边杀良冒功一边再次申请军费奖励。不仅如此,还可和各个山头收取安全费之后,说起来,今年交钱的时候快要到了,您看……”
他话未说完,赵淳楣已是满面寒霜,冷冷地从口中吐出“不给”二字后便不再言语。
“合该是这样,”郑柳赞同地点了点头,“本来就是那狗官需要由头捞钱,咱们先不给了,估计剩下几座山也都会陆续跟进。”
赵淳楣想了下,这要是都不给钱了,慕容知府估计要找个山头立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打听起青州的军头派。
对于这点,郑柳倒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清风山附近的清风寨里有个叫花荣的将军武艺十分了得,有他的庇护,清风寨倒难得成了青州境内的繁华地段。
清风寨的“寨”并非指山寨,而是正规军队聚集地,宋朝时朝廷会在边境设立屯兵点,称呼为“寨”。时间久了寨子里除了士兵还会有普通百姓,所以清风寨更像是个有一定武装力量的镇子。
听到花荣的名字,赵淳楣愣了下,脑中浮现出一道英俊的人影,之后腻歪地翻了个白眼,祈祷还是不要与其打交道吧。
在初步了解了周围势力后,赵淳楣心中仿佛压了块大石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倒不是因为本地各方势力众多,盘根错节太过混乱,事实上,作为造反的一方,她本应兴奋于此,毕竟越乱二龙山越好浑水摸鱼。
然而在听过郑柳的讲述,赵淳楣却不由思索起来,在这样的地方,一个普通百姓该如何过活?
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曹正这样有武艺有技术的人,想老老实实在偏僻的地方开个小店糊口都被逼得不得不上山当贼。
青州,仅仅是一个缩影。
此时的大宋,从江南到西北,从关东到蜀地,放眼望去,满目匪乱,满目疮痍,她再次想起昨日与闻焕章的交谈,想起自己那些豪言壮语。
闻焕章说得对,是她把这一切看得太简单了。
再次叹了口气,让手下准备纸笔,将脑海中杂乱无章的点子记录下来。
不管怎样,一步步来吧!
……
常言道:“壮志未酬三尺剑,故乡空隔万重山。”
杨志在选择自、杀前曾犹豫过要不要回东京,好歹死在自己的故乡。然而思及寸功未建,连个身上还背了官司,回去了也只是玷污祖宗威名。
在上吊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已经想了许多,但在绳结脱落之时还是觉得五味杂陈。
躺在地上,杨志不知是应该庆幸自己活下来了还是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
他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从小到大,唯一的目的便是振兴门楣,不负祖上。结果现在呢,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成。
嘲讽地笑了笑,杨志起身,人一旦在生死关头走一遭,求生的欲望就会特别强。
杨志想着自己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如此轻易寻死觅活,有何面目去见泉下爹娘。
他这一辈子已经习惯了为别人而活,即使到这个地步了也未曾更改。
提着武器,杨志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当他打算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十来个青年正推着几辆笼车,车中装的俱是些鸡鸭,领头的则是个大胖和尚,拿着禅杖,与一帮人说话。
那和尚虽语气凶恶,可青年们却不怕他,一行人笑嘻嘻地赶路,气氛极为欢快。
杨志下意识避开,然而才走两步便停下了,想到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何还要给一帮扁毛畜牲让路,于是就那么在路中站着不动,漠然地盯着对方。
面对此种明显找茬的举动,脾气坏一些的怕是要跟着打起来,那大胖和尚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刚想发难,目光扫到杨志那硕大的青色胎记,顿时愣住了。
“敢问是‘青面兽’杨司制使吗?”
杨志没想到这深山老林中还能见到熟人,遂收起来满身凶煞,回应道:“大师认得在下?”
“俺姓鲁,法号智深,曾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做事,现于这附近二龙山落草,我不认得你,不过我一朋友跟你相识,还经常提起。”鲁智深嘿嘿一笑。
杨志打听起那人名字。
鲁大师刚要开口,突然想起赵淳楣现在身份特殊,正在女扮男装中,也不知对方清不清楚,未免误事,只摇头道:“我那兄弟姓名不方便透露,你敢不敢与洒家上山一见。”
杨志孑然一身,正愁没地方落脚,见此有何不敢的,当即就跟鲁智深上了二龙山。
此时正值盛夏,二龙山上草木繁茂,郁郁葱葱,北面还有山泉哗啦啦作响,为人们带来丝丝凉意。
倒是个惬意的好地方,要是栖身于此也还不错。杨志这般想着,结果进了山寨大门却吓了一跳。
只见山寨中人员密集,但来往之人却有大半都是和尚!
不,这么说也不准确,杨志注意到他们虽然是光头,却没有结疤,看光的程度,似乎是刚剃不久。
该不会是哄骗我来当和尚吧,他心中嘀咕,打定主意见情况不妙就走,然而等进了厅堂,见到最中央的人,却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杨大哥,你怎么来青州了?”赵淳楣看见许久未见的杨志倒是很高兴,连忙招呼人坐下。
但杨志却像脚下生了根,好半天,才有些忸怩地走了进去。
“妹……兄弟,别来无恙啊。”杨志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淳楣一看便知他八成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也没急着询问,而是跟其介绍了下屋内的鲁智深史进等,又让手下备好酒菜,准备个干净的房间,供杨志居住。
看见对方与之前一般妥帖宽和,杨志觉得自己仿佛遇到了失散的亲人,长久以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哽咽道:“我、我又办砸了差事,现在没办法跟朝廷复命,只求兄弟给个容身之处。”
看他落泪,众人连忙安慰,只说让他尽管住。倒是赵淳楣,心中闪现了个不妙的预感,开口道:“哥哥莫急,且先说说是个什么差事?”
“是……帮大名府的梁中书给他岳家蔡太师送生辰纲,结果半路遇到贼人,十万贯全被劫了!”杨志痛苦不堪。
赵淳楣:“……”
此时她只想仰天长啸,老哥哥啊老哥哥,我都努力帮你避开厄运了,你怎么还自己往上面撞呢!
水浒传原著中,上过中学语文课本的“智取生辰纲”应该算是最有名的片段之一了。原本杨志卖刀时候遇到了无赖牛二,愤怒之下杀了对方,之后几经波折发配到了大名府,被梁中书赏识命他护送生辰纲,结果遇到晁盖一伙劫道的。
为人家梁山提供了创业启动资金不说,还衬托了吴用机智无双的军师形象,他自己则沦为小丑被世人嘲笑。
赵淳楣原本以为给了对方钱,避开发配充军就能使其安稳度过余生,她听到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旁人,没想到啊,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然而比她反应更大的则是屋内其他人,原本嘛,大家听说是赵淳楣的朋友,寻思又是个好汉,可听到对方在大奸臣梁中书手下做事,表情就都微妙起来了……
杨志也觉得自己不顶事,有些羞愧地抬不起头,赵淳楣安慰了几句,见他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小阿秋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见到赵淳楣,直直地奔向她怀中。
之前为了赶路一直在车上待了几个月,阿秋这般幼童,按理说应该早耐不住性子,然而这丫头却不哭不闹,时不时还活跃下气氛逗大家开心。这般懂事可爱的孩子让人又怜又爱,所以这边一安定下来了,赵淳楣就让人接阿秋上山,专门找了两个人陪她满山疯跑。
见到小女孩过来了,不由放轻声音询问发生什么了。
阿秋拿出一个水晶制的九连环,撒娇道:“解了半天都解不开,你来帮帮我嘛。”
赵淳楣笑了笑,刚要上手,却听一声脆响,原来是杨志手中的茶碗掉落摔了个粉碎。
此时的杨志却无心管这些,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九连环,仿佛要生吞了这东西。
不会错!这就是梁中书备下的礼物,生辰纲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检测登记过,他绝对不会认错!
杨志又看向赵淳楣,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明明是被人劫走,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中?难不成……
怀疑、懊恼、愤怒……各种情绪一窝蜂挤进他的脑海,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幕在眼前闪过,杨志不管三七二十一,喘着粗气咬牙恨恨道:“是你!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都在算计我!!”
赵淳楣微愣,旋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已经失了智的男人,抬手让小阿秋先回去,担心吓到孩子。
杨志此言一出,赵淳楣倒是无所谓,反倒屋里其他人受不了了。
鲁智深率先拿起禅杖,指着他怒骂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兄弟好心收留你,处处为你着想,结果你却倒打一耙诬陷他人,也不想想,我们要真劫了你还有必要将你领进来吗!”
杨志六神无主,指着九连环颤抖道:“那、那……”
“梁山的人之前与我起了争执,这些是他们送到赔礼。”赵淳楣平静道。
杨志听完觉得脸上仿佛被火烧一般,身上却又无比冰冷,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史进见此冷笑,不屑道:“我小时候整日听长辈讲杨公的故事,每听到他老人家被奸人所害,孤身在战场上杀敌,最终力竭被捉,不肯投降绝食而死都泪流不止。杨志啊杨志,有那样的祖宗,你现在又在干嘛?”
“你他娘的在旁一个大奸臣护送他搜刮百姓的民脂民膏!你丢不丢人,我看生辰纲就该劫!不仅要劫,还应该往你身上捅上个三五刀!最好捅醒你!”
连郑柳也在一边阴阳怪气道:“杨官人,按理说我是不应该插话的,可是您当时护送生辰纲,以为瞒得挺好,实际上早就在江湖里传开了。你脸上这么大一块胎记,也不遮掩,就这样带人大白天的赶路,没有就算没在黄泥岗上丢,青州地界也有好几伙儿人等着堵你。所以这种事儿,再怎么也怪不到我们寨主头上。”
杨志被他们说得面色由红转白,呆在原地不得动弹,赵淳楣见其这副样子,摇摇头,温声道:“杨大哥,你折腾这么久估计也累了,不若洗个澡先睡觉,剩下的咱们明天再说。”
杨志被各路人轮番嘲讽,早就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然而真正击溃他的还是赵淳楣一如往常的态度,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杨志没有出声,半晌,抬手狠狠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流血。
“我他娘的,我就不是个玩意儿!我活该!我下贱!我为了光耀门楣,从小一刻不敢闲歇,我去考武举!我去四处打点!我帮朝廷运石头,十艘船就翻了我一艘,害怕进监牢给祖宗蒙羞,我跟狗一样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天下大赦,立刻花光了所有钱跑去求高俅!最后落得卖祖上宝刀过活!这刀是伴我祖宗上阵杀敌的,我竟然将它卖了!”
杨志跪倒在地,喉咙中发出像野兽一般的嚎叫,“你们以为我愿意去求那些奸臣吗!谁不想走正道!我杨志宁愿去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哪怕马革裹尸也算追随先祖!可谁给我这个机会了!那高俅靠着踢球当上太尉,我要对着这种人卑躬屈膝,想我杨家几代人为国捐躯!多少男男女女死在战场上!这才过了几年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讲到这里,杨志仿佛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抬头看向赵淳楣,状若癫狂道:“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干净了,只希望来世衔环结草,哥哥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先祖啊,不肖子孙杨志来伺候你们了!”
说完拔出宝刀,朝着自己脖颈抹去。
好在动手的瞬间鲁智深史进就反应过来,齐齐按住他。
赵淳楣上前抢过对方的宝刀,那武器不愧是杨家的传世珍宝,才不小心碰到刀刃,皮肤立刻被划破了一层油皮,鲜血从赵淳楣手心流出。
然而此时她却管不了那么多,抓着宝刀,赵淳楣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气到这个地步,对着杨志怒道:“你干嘛!你以为这样当了一死了之,你祖先就会高兴吗?你就不能多为你自己而活!”
杨志愣愣地看着众人,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第24章
看着陷入崩溃的杨志,大家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儿。
与所有人都不同,杨志属于那种不光有能力有毅力,还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将门之后。
可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跟他们一样只能落草。
而作为知晓他全部命运的赵淳楣更是无尽唏嘘。
宋朝的武举实际上非常困难,三年考一次,每次只录取十个人,即使考上,能得到的最高待遇就是封个保义郎。
这个保义郎是什么呢?
宋代武官分为五十个等级,保义
郎排在第四十八级(……)
可即便如此,杨志还是老老实实去考了,可见他最开始是真的想靠自己一点点往上爬。
可惜啊,天不从人愿。运石头船沉了,运寿礼被劫了。
杨志快递,使命必丢。
这其中要说跟他自己的性格半点关系没有呢,也不尽然,杨志办事确实有急躁不懂人情世故这些缺点,但问题是,他是一个武将,上阵杀敌才是他的使命。
倘若在一个跃升透明合理,有秩序的环境下,他的憧憬抱负得以实现,那他绝不会过得如此憋屈,如此扭曲。
越努力越倒霉。
这句话在杨志身上得到完美体现。
“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不像是他的通行令,倒像是他的紧箍咒,杨志被这短短一行字压得一辈子不得安宁。所以当再一次自尽被人阻拦,再一次活下来后,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什么重振家门,什么封妻荫子,他全都不想了。听到赵淳楣让他为自己而活,他也算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杨志终于跟自己可悲的命运短暂达成了和解。
见其总算是想通了些,赵淳楣松了口气,转而安慰道:“哥哥如今未至而立,一身好本领若无半点施展岂不可惜,你留在二龙山帮着鲁大师训练手下,咱们除暴安良,造福一方百姓,断不会让你辱没了祖宗。”
杨志听完心中好受了些,与众人行礼赔罪,正式成为了二龙山的一员。
如果说鲁智深能凭借着强大的人格魅力,跟普通寨众打成一片,并将他们凝聚成一股绳。那么杨志则是真的教会了这些人什么是军规,什么是训练。
他毕竟乃将门虎子,虽然没真正上战场杀过敌人,但从小耳濡目染,管理起下面极度有章法。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们总算是渐渐有了点正规军的样子。
对此赵淳楣表示很满意,事实上,她一直觉得所谓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自己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对于军事训练,排兵布阵之类的几乎一窍不通,上去指手画脚完全就是给人添乱。
为了表示尊敬,杨志也曾过来询问赵淳楣这个当老大的具体操作事宜,赵淳楣想了想,将后世参加军训时的那些站军姿踢正步基础队列动作之类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本以为对方听完会一笑而过,但没想到杨志沉思片刻后,竟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也不奇怪,杨志本身就属于旧秩序的拥护者,是个非常老派的人,在他的潜意识里,军营必须纪律严明,所以对于一切能规训士兵的手段都非常喜爱。
是的,即使已经落草,但他依旧把自己视为将门之后,所以赵淳楣这些东西算是投其所好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其他寨众就辛苦了许多,不光要在烈日下训练,而且寨主还莫名其妙要求许多人剃干净身上的毛发并保持清洁。
两天洗一次澡倒是还好,毕竟现在运动量大了,谁也不愿意臭烘烘地上船,可剃头这件事儿,不少人就显得有些抗拒了。但显然针对这件事,新债主完全不惯着。
你说不想剃头,好,要是能跟郑柳一样,身上找不到什么跳蚤虫子,那便可以不剃,倘若做不到就乖乖听命。
于是在赵淳楣的淫、威下,大家还是乖乖就范,连曹正都暂时梳起了寸半,整个山寨的卫生条件焕然一新。
赵淳楣表示十分满意,下一步便是开始统计山寨内的居住情况。之前也说过,现在他们待的地方实际上是由宝珠寺改造的,作为一个香火不丰的寺庙,宝珠寺本来也没多大地方,如今除了几个首领能住在后院,剩下大部分人都蜗居于草棚。
夏天倒是还好说,等到天冷了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赵淳楣跟郑柳要了一份简易的二龙山舆图,开始衡量在那儿扩建房屋。
不过即使有心理准备,当看见郑柳递过来的图纸,赵淳楣还是有些无语了,面对着上面的寥寥几笔鬼画符,沉默片刻,指着某处道:“这里……是大便吗?你们为什么要在图上画大便?”
郑柳有些尴尬,“不是,这儿是咱们主峰与副峰中间的小丘,当时画的时候确实潦草了些,寨主见谅。”
赵淳楣无语了,虽然她不懂军事,但也知道一个地方的地图是极为重要的战略工具,尤其是他们还居住在这里,结果连最基础的信息收集都做不好,也不知道邓龙这两年都干啥了。
揉了揉眉心,勘测地形这种事儿不光得细心,重要的是要对野外有一定熟悉度。不光是如此,山上的物产也得好好清点,二龙山虽然听着没有梁山出名,但要除去水泊的面积,一点也不必梁山小,所以负责这活儿的人可不好找,她还得认真挑选一下。
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赵淳楣继续低头研究舆图,问了一圈后,心中有了个大致章程,最后随意指着某个角落道:“这儿又是何处,怎么单独出来了?”
“此处乃邓龙设置的监狱,里面关押的俱是他打劫来的商人还有些别掳掠来的女子。”郑柳解释道。
“啊?”赵淳楣瞪大眼睛,“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快带我去看看!”
郑柳被训得一愣,心道此种在土匪窝里不是常见的吗,但看赵淳楣神色焦急,也不敢多说,连忙领人过去。
二龙山所谓的“监牢”其实就是两个天然的山洞,邓龙请工匠打了铁门,平日派两个人把守也很少去管。
赵淳楣刚走近,便听到一阵激烈的叫骂声。
挑了挑眉,好家伙,她以为这些人会哭泣求饶虚弱不堪,想不到竟然这么有精神吗?
“原本之前邓龙在的时候确实都疲惫得半死不活,这不您来了之后寨子里伙食好了吗,我想着也别饿着他们,就给加了点吃食,一有力气又开始了。您进去的时候稍微离远点,虽然绑着脚链,但毕竟都挺凶的,伤着就不好了。”郑柳解释道。
他属于那种有点好心但不多的普通人,当时在前任手底下干活,遇到身边人做恶事了,只能做到不参与冷眼旁观。现在赵淳楣几人来了,明显人品比之前的强,于是手上稍微有点权力便也力所能及地释放一些善意。
监牢分男女,女的那边大致关了十四五个,基本上都是住在附近的普通农妇,邓龙与跟他关系比较亲密的首领经常来这儿挑选人带回去淫、辱。在得知那帮人都已经被杀,新来的首领打算放她们归家,还承诺给每人银钱后,所有人都很开心。
赵淳楣有些惊讶,按照她在电视剧里看的,古代女人被糟蹋了不是一般都痛不欲生的吗,怎么这些如此平静?
仔细思考一番后,方才想明白。首先如今乃北宋时期,男女大防没有后世明清看得那般重,像逢年过节,大户人家女儿跑出去逛街踏青的也有不少。其次这帮女子们都是农户出身,对上流社会强调的贞洁观念没有太大认同感,毕竟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跟她们讲“饿死是小,失节事大”她们估计只会啐你一脸。
所以对于被侮辱,她们并非不痛苦,只是平日里的苦难已经够多,就算再增加,也只是麻木。
叹了口气,赵淳楣让郑柳送她们下山的时候再多给点食物布匹,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女人们重见天日纷纷去领钱,只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儿站着不动,见赵淳楣看向自己,有些紧张道:“那个、大王,俺能留下来在这儿吗?”
赵淳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对方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由咒骂了邓龙一句,温声道:“留在这儿干嘛?你不回家吗?”
“俺爹娘几年前就病死了,跟着亲戚去赶集遇到贼人,亲戚也都被杀了,俺没有家,大王你是好人,求你收留俺吧,俺啥活儿都会干!”少女直愣愣道。
赵淳楣听其孤苦,便也没犹豫,点头应下了,还让手下带着她去找曹正妻子,好歹先换身干净衣服。
女的这边处理完了,赵淳楣又去了男监。
出乎预料的是,这边竟然只关了一个人,而方才骂人的也正是他。
对此郑柳解释道:“男的一般没什么价值,要么花钱赎走要么就直接杀了,里面这个比较特殊,邓龙见他穿得不错也想管其要钱,结果发现是个徒有其表的穷光蛋。会些武艺人又凶恶,靠着麻药放倒,醒来又进
不了身,只能锁在此处等人饿死。”
赵淳楣隔着栏杆看去,只见一俊秀青年,头戴金圈三义冠,身披织锦百花袍,内里是火龙鳞甲胄,外系一条红玛瑙。
眯起眼睛,赵淳楣总觉得这身行头有些眼熟。盯着瞧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吕布吗?
望着这位古代的Cosplay爱好者,赵淳楣心中已经大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等开门后,顶着其愤愤的目光,解释了下如今的境况。
青年听罢,却不如女人们好说话,余怒未消道:“爷爷管你谁当老大,路过此处做生意,莫名其妙捆了我上山,现在货全没了你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翻篇,没门儿!”
赵淳楣平静地点了点头,让人拿套纸笔,找了个地方坐下,与青年道:“说吧。”
青年被这一连套操作整不会了,不解道:“说什么?”
“说出你带了什么货啊,不是想要赔偿吗?那咱们好好讨论下条款。”赵淳楣态度不卑不亢,仿佛真的是来谈生意的。
“啊?啊……”青年其实也就是过过嘴瘾,根本没想过能把东西捞回来,看着严肃认真的俊朗少年,有些恍惚地在对方指引下落座。
“敢问郎君姓名?听口音是三湘人?离得够远的,是做什么生意的?”
青年迟疑了下,规规矩矩答道:“我姓吕单名一个方字,潭州人士,江湖人称“小温侯”,主要在南北两地贩卖生药。”
这买卖听着就辛苦,赵淳楣提笔让他将所有的药材折价,自己算个总账。
吕方冥思苦想许久,方才道:“我这趟从北往南,主要是卖些黄芩、防风、水飞蓟,其中防风五袋,市价差不多六贯,黄芩二十包,就算二十贯……”
赵淳楣的写字的手顿了下,抬头似笑非笑道:“不对吧,吕兄弟,黄芩这东西喜寒不受热,今年辽国包括咱们这儿不少地方河水都干了,如此气候下药材估计品质非常低。这又不是什么珍惜的东西,许多店铺都有存货,你要价二十贯,怕是得砸手里啊。”
吕方怔了怔,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淳楣穿越的第一站就是西门府上,而西门庆本人更是阳谷县最大的药材商,在其有心培养下也解除了不少药店生意,所以一下子就抓到了吕方话中的漏出。
谈判的时候,一旦气势落下风基本上就只能任由对方拿捏。
吕方本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性子,又羞又窘之下基本赵淳楣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而在最后算总账的时候,赵淳楣不光按原价给了对方,还又多两成。
看着满满一箱银钱,吕方感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赵寨主,你这……”
赵淳楣挥了挥手,不甚在意道:“只是些身外物,如今这寨子归我管辖,那无论好坏,前人留下的我也一并承担下来。走南闯北的挣点钱不容易,余下就当补偿哥哥了。”
“除此之外,以后你但凡在那儿收了药材,无论多少,我二龙山全部吃下,希望哥哥也能与其他商户宣传一下。二龙山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材料的时候,他们有什么想卖的尽管来。”
“兄弟好气魄啊,”吕方两眼放光,好像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土匪界新星,当即表示交给他,自己一定将事情办得明明白白!
赵淳楣对此表示很满意,亲自将其送下山。
等人走远,郑柳才有些不解地开口,“寨主为何要对其这般厚待,是想将商户引来后打劫勒索吗?”
“那才几个钱,”赵淳楣摇头,让他眼光放长远点,日后还有大富贵在等着他们。
至于吕方……赵淳楣对他其实没太大印象,原著里此人因为长得帅被宋江选为门面跟班,最后征讨方腊时候失足摔死。但就像之前说的,水浒一百单八将就算是末尾与寻常人比也相对有能耐了,只要不是杨志那种倒血霉的,委托个事情问题不大。
不过嘛,赵淳楣暗叹这宋江脑回路也清奇,吕方绰号“小温侯”,极为崇拜吕布并处处效仿,就这宋江选他天天跟着,是真不怕有天吕方大喊一声“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然后挥刀砍了他啊。
看着心情不错的赵淳楣,郑柳犹豫了半天,最终咬牙道:“禀寨主,属下有一事相求!”
第25章
打从进了二龙山,正式成为首领,郑柳可以说是赵淳楣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了。
虽然世人经常打趣“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实际上,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还真就离不了那些落第的读书人。像如今,赵淳楣不管问什么,对方都能流利的答出来,可想而知其平日里一直没有停止思考,这在群体中是尤为可贵的。
所以当郑柳提出请求,赵淳楣立刻让他尽管说,只要不过分自己都会答应。
郑柳有些不好意思道:“属下原本家住不远处的清泉村,因得罪了当地的李太公无奈上山,在村里有一寡妇与之相好,那日还是她提前通知小人才得以逃窜。之前在山寨说不上话,也不敢去想归家之事,如今得了寨主信任,算是暂时能于此安身,不知能否将人接过来团聚。”
“这有何难,现在寨子四处都要用人,我巴不得越多越好呢。”赵淳楣大笑,接着想了下,补充道:“不过嘛,人家有恩于你,你跑到山上这么久才回去空手终究不好,这样吧,等下去库房取些米肉,我再添几件首饰凑齐四样,安排两个人跟你一道下去,好歹将门面充起来。”
郑柳没想到寨主连这些细微小事都帮他照顾到了,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道谢。
正所谓“施比受有福”,赵淳楣见他乐成这样,自己也跟着高兴,挥挥手便让他下山了。
然而这份喜悦没有维持太长时间,等回屋之后,却见曹正浑家妻弟带着个穿着花衣服,脸上浓妆艳抹的小姑娘。
“这是……”赵淳楣有些懵,确认了半天才分辨出,小姑娘不是上午在监牢里救出的那个吗。
曹正浑家带着讨好的笑容,上前道:“听大王的话,都给拾掇好了,俺还给上了点胭脂,那个、就是吧……”
妇人憋了半天,才顶着周围的目光吞吞吐吐道:“大王啊,这孩子年纪太小了,根骨还没养成,您要是宠幸,也请悠着点!”
赵淳楣:“……”
“嫂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哭笑不得。
曹正妻子不解,“您不是把她送过来让我给换身干净衣服吗。”
赵淳楣无奈道:“是啊,但我说的换衣服就是换衣服,没有别的意思。”接着讲女孩儿的身世复述了一遍。
曹正妻子恍然大悟,推了把身边的弟弟,埋怨道:“俺说什么来着,大王长得这么俊,还用勉强这丫头吗,就你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嚷嚷什么‘天底下男的都一样’,俺看是你有这腌臜心思!”
弟弟也委屈,“说俺干啥,俺不是担心孩子吗。”
赵淳楣笑着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看向尚在状况外的小女孩儿,犹豫了下,与其道:“郑柳事情多,我这儿刚好缺个伺候笔墨的,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得了赵淳楣保证,其余的人对此安排也没什么异议,毕竟对方一副公子哥儿长相,有个丫鬟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事实上,赵淳楣一个现代人早习惯了自己动手,再加上还有身份秘密,哪里需要人伺候。只不过联想到刚才发生事儿,还是决定领着小姑娘。
曹正妻子与弟弟都算是良善之辈了,见到女孩儿的第一反应还是与床、事有关,更别提山寨中其他人,担心在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负,她索性将其带在身边。
等其他人都走后,赵淳楣给女孩儿一块湿帕子,让她把脸擦干净,接着温声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姑娘卸去浓妆艳抹,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小脸,“俺叫桃子,今年十四了,大王,你想让俺干啥,挑水砍柴俺都会!”
有些惊讶地抬眼,赵淳楣原本以为对方才十一二岁,没想到竟然十四了吗,看来是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顿饱饭,发育得这般迟缓。思及此处,声音更加轻柔了,“挑水劈柴都有专门的人,你以后帮我跑腿递个东西就是了。”
“就这么点儿活吗?”桃子挠挠头,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了。
赵淳楣又教了她一些生活常识,转眼就到了天黑。
看了眼外面,不禁有些疑惑,郑柳去了一天怎么还没回来,是因为见到老相好太激动干脆留在村子里了吗?按他的性子不应该啊……
不过嘛,虽然这般想着,但只是晚几个时辰,赵淳楣终究没放在心上,直到半夜,外面响起阵阵锣鼓声,方才猛然惊醒。
知道这是出情况了,连忙披上衣服跑出去。
厅堂内,众人齐聚一团,见到她来了,纷纷上前打招呼。
赵淳楣没有回应,而是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寨众,沉声道:“发生什么了?”
“寨主!”郑柳此时没了平日里的彬彬有礼,披散着头发,满脸血污激动道:“快救救这二位兄弟!!”
闻焕章懂些医术,简单检查后起身安抚道:“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其中一个被刀砍到了手,小指怕是保不住了,我已经给他们止血了,估计养些日子就能好。”
众人听罢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已经瘫坐在地上的郑柳,让他说出事情的经过。
郑柳平复了下心情,边抹泪边道:“我本农户出身,家中虽然不丰,但也好歹有那么几亩薄田,爹娘希望我能出息便供我读书,但我不争气,那么多年下来也没考上个秀才。原本要只是这样也能勉强糊口,谁知几年前一场瘟疫,家中人都染病了,爹娘年纪大了没熬过,等办完丧事,李太公称爹娘当时去他家求药还留下了字据,要求我还钱,不然就拿田产来抵债。”
“但你们知道,我爹娘根本大字不识,染病后三日便气绝,哪里喝过药?那字条定然不是真的。我要检验证据去官府告状,李太公的儿子不给,吵嚷之下打了起来。结果他竟然说我在他家行凶,要官府来抓我!我那相好九娘在李太公家帮工,无意间听到了跑来告知,这才留了一命。”
“结果我这次去,他们说九娘因此被李太公暴打,还被卖给路过的鸨子,如今已经不知所踪了!那禽兽一家听说我回来了,担心报复直接找上来,多亏了这两位兄弟拼死杀出一条路我们才能回来啊!”
众人听此气愤不已,鲁智深叫骂一声,“怎地到那儿都有这种狗杂种!”当即便要提着武器去打人。
赵淳楣连忙拦下,沉思片刻,与郑柳道:“那李太公是何身份,怎敢如此猖獗。”
郑柳解释道:“他本就是当地的财主,有个儿子在县衙里做孔目,平日横行霸道,就连村里保正也不敢惹。”
“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他家那么有钱干嘛贪我这几亩地,这次回去方晓得了,原来朝廷打算修复前面唐朝所建的渠堰,到时候大量的旱田会变成水田,我家的正好在范围里!定是毛大郎利用职务之便提前得到风声,这才设计陷害于!不光是我,如今村子里已有不少人家被这畜牲害得妻离子散,他早晚会有报应的!”
听到这里,赵淳楣方才明白过来,确实,宋代水田的价格比普通旱地贵上太多了,一亩上好的水田少说能值三贯,财帛动人心,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坏的。
赵淳楣之所以发问,一来是想要平复下周围人激荡的情绪,虽然她本身也是个容易上头的性子,但比起一帮风风火火的好汉还是要冷静许多。二来作为领导,也不能完全就相信郑柳的一面之词,将细节之处询问清楚了,方才算放下心来。
看着愤恨的鲁智深几人,赵淳楣摇头,“哥哥暂且息怒,你们这般去了,万一李太公埋伏个百八十人岂不是落入陷阱。”
“洒家如何怕得,”鲁大师豪气地表示,别说是百八十人,就是上千精兵他也杀个片甲不留。
赵淳楣笑了笑,“我自是相信哥哥,只不过郑柳本就是我们山寨中的一员,他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今天既然受了欺负,我等就不能干看着。这样吧,杨大哥,你挑个两百兄弟,咱们现在一道下山,杀向李家庄为郑柳讨还公道!”
“喏!”杨志得令后未从有半点犹豫,直接去点人。
于是深更半夜,一行人点着火把,浩浩荡荡地跑下山,行至附近的清泉村。
这是自打当上寨主后,二龙山第一次大规模行动,赵淳楣自然也非常重视,山上的朴刀不过几十把,武器不够了就分发些棍棒,不光如此,就连一些邓龙舍不得拿出来的皮甲也给大家穿上。走了这么多日正步,二龙山众多多少少有些正规军的样子了。
清泉村不算大,拢共也不过一百户,再加上之前遭过灾死过人,就更显得冷清了。
李太公抱着家里的丫鬟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到身上一阵I剧痛,整个人被抓着头发薅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方才回过神。看着周围一排光着脑袋,凶神恶煞的汉子,不由开口求饶道:“饶命啊!我家给你钱!要什么给什么!饶命啊好汉!”
他嘴上虽说得好听,然而一双贼眼却四处乱瞟,毕竟作为大财主,李家也养了不少闲汉,说不定等会儿能杀回来。
然而事实让他失望了,李太公平日吝啬,对门客的待遇也只是给口剩饭,不过混个温饱谁给他拼命,众人象征性地抵抗了下,面对杀神一般的鲁智深史进就纷纷投降了。
不光如此,李太公还在角落里看见了大儿子的尸首,顿时痛不欲生,心一横,知道跑不掉了,索性咒骂起贼人。
“你这黑心肠的也知道心疼,”郑柳冷笑,从阴影中站了出来,红着眼睛道:“自己的儿子死了知道难受,可曾想过那些被你迫害的可怜人!又有多少死了子女的!”
“是你!?”李太公抬头,见了郑柳顿时怒不可遏,“你也配教训老子,狗一般的人怎不去陪你那死鬼爹娘!啊,是了,你想找王九娘那小昌妇!哈哈,我告诉你,人早就跟着鸨子去外地了,现在估计坟头草都几尺高了!我……”
话音未落,就被捅了个贯穿,郑柳抽出刀,还是不解恨,又往尸体上来了几下,直到血染红了全身,方才跪在地上大哭。
叹了口气,赵淳楣把人扶起,安慰道:“人也未必有事儿,我之后多让道上的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定会通知你。”
郑柳强忍悲痛,对着赵淳楣连连叩拜,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李家两个家主都处决后,面对如此庞大的庄园,身为土匪的二龙山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当即便四处搜寻起来。
最后得出的结果让人震惊。
光是能看见的,便由几千石粮食,银钱合计上万贯,除此以外还有牲畜布匹,珠宝摆件……当所有东西都放在眼前的那刻,大家呼吸都停滞了。
赵淳楣心中惭愧,想着原本以为自己再大宋已经算富豪了,结果这穷乡僻壤里的土财主都比她有钱,不过思及此乃李家几代积累倒也不算太夸张。
二龙山拢共没多少人,这些省着点用都够四五年的了。赵淳楣让手下召集清泉村村民,每户给发五石粮,家中有老幼的翻倍。
此言一出,顿时遭到了曹正的反对,作为掌管厨房的人,他对于这些尤为敏。感,听到后心疼得直抽抽,“寨主啊,五石也未免太多了,一石就够一家吃上半个月的了,咱这可是一下子发出去快一千石了啊!”
赵淳楣摇头,认真道:“此本来就是那李家盘剥周围得来的,说到底咱们还是占了便宜,况且我
二龙山今日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若言而无信,只在乎眼前蝇头小利,岂不是为天下人耻笑。”
还有一条,赵淳楣并未明说。这清泉村离二龙山这般近,倘若别人真打过来了,这些人要是暗中协助,绝对会让他们非常难受。所以就算是不吸纳成正式员工,也要让村民们对他们有好感。就好比当年明末的李自成,百姓为什么支持他,因为闯王来了,是真的不纳粮。
果然,在收到了粮食后,村民们都感激异常,最后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亲自出来朝着赵淳楣拜谢,一帮人和乐融融。
原本以为这是完美的一天,直到赵淳楣发现了几个喽啰在搜钱财的时候猥亵了李家两三个女眷。
赵淳楣大怒,当即要抽刀砍了他们。
“不可啊!”周围人连忙阻拦。
曹正安抚道:“寨主这是作何,不过手脚不干净了些,又没真怎么样,都是过命的兄弟,何至于此啊!”
“是啊,这些女的平日里吃穿都仰仗李家,寨主你说不能惹百姓,可她们不是敌人吗!”
郑柳更是直接跪下,“兄弟们都是为了小人才下山的,现在寨主要罚他们,就先罚我吧!”
赵淳楣气得直哆嗦,指着众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鲁智深出面,狠狠给了那几个喽啰两拳,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全当是惩罚了。
大家松了口气,转头去偷看寨主的脸色,然而赵淳楣此时面容冰冷,已经对这帮人失望透顶,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打道回府不再言语。
这次夜袭李家庄,只杀了李家父子以及两个为非作歹的庄客,因为赵淳楣发作一番,剩下的女眷幼童没人敢碰,虽然抢走了财物,但还剩下庄园天地,怎么也够一家子生活了。
至于报复,众人也不怎么担心,他们本就是土匪,打家劫舍的事儿干的多了,要天天担心也不用活了,遇到来找场子的打回去就是了。
比起报仇,山寨里的人现在更害怕沉着一张脸的赵淳楣,一个两个缩头缩脑跟鹌鹑似的。
回去之后,赵淳楣没做停留,直接敲响了闻焕章的房门。见了人将今日发生的说了一遍,之后颓唐地坐在椅子上。
闻焕章平静地听完,没有多做表示,只倒了杯水给她。
赵淳楣一饮而尽,之后自嘲道:“先生说我莫不是天生的贱命,之前在东京待得好好的,抛下一切来这儿落草,这才刚当上头头,又想离开了。”
“所以,你是因为那些人集体不听你话生气了?”闻焕章反问道。
“倒也不是,”赵淳楣摇头,有些茫然,“我是觉得、觉得都一样……这里的人,东京的人,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一样烂,这整个世界都烂透了。而我,我这样一个普通人,真的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吗?”
“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最起码救下了张家父女,”闻焕章轻声道。
“是啊,我最起码救下了她们,”赵淳楣恍惚道,这算是为数不多值得欣慰的事儿了。但紧接着又想到没过几年林冲就要病死,倒时候梁山倒了,靖康之乱,百姓生不如死,这样到底是对是错。
赵淳楣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但是没办法,亲眼目睹了那些人对生命、对女性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就是免不了陷入这种虚无之中。
这时候,史进来敲门。
“闻先生,我兄弟可是在你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赵淳楣起身将其引了进来。
史进端着个大瓦罐,在门口憨笑道:“俺来给你们‘送冬瓜’来了。”
送冬瓜?什么送冬瓜?赵淳楣不解,却见史进打开罐子,掀起上面的冬瓜皮,里面传来一阵清香,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只煮熟的大青蛙。
宋人素来喜爱吃蛙,尤其是临安人,发明了好几道青蛙食谱,但因为蛙可以帮助农民吃庄家里的害虫,朝廷便几番禁止食用。如此一来,这种食材的价格便飞涨。一些商贩为了不被抓,将冬瓜刳开,把蛙肉放到里面送到食客家中,时称为“送冬瓜”,慢慢地,反倒成为一种名菜。
“小的们看你不高兴,就半夜跑出去逮了几只,求着我送来的。”
赵淳楣皱眉道:“放下吧,告诉他们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万一影响到周围庄家岂不是罪过。”
史进尴尬地点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见他这副样子,赵淳楣叹了口气,语气放软道:“我并非针对你……”
“我知道、我知道。”史进嘿嘿一笑,并未在意。
说句实话,虽然鲁智深救过她的性命,杨志曹正等也都算至交,但要说与赵淳楣关系最好的,还得是史进。
两人年纪相仿,又一起进行了漫长的旅途。当日在梁山赵淳楣被吴用惹怒执意要走,他身为江湖上已经小有名气的才俊,大可以留下做个首领,然而其未曾有片刻迟疑就跟着离去。
正因为这份情意,使得赵淳楣完全放心把身家性命交给对方。
史进少年人心性藏不住话,犹豫了下便与赵淳楣道:“兄弟今日发火我其实大致能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吧,怎么劝你我这笨嘴又说不出来,你且听我讲段往事。”
赵淳楣示意他尽管说。
史进组织了下语言,缓缓道:“你也知我家也是财主,虽赶不上李氏庞大,但也有些产业。我为了帮助少华山上的几个兄弟舍弃了万贯家财,当日要走的时候,少华山的朱武等人执意要我留下当寨主,你猜我是怎般讲的。”
赵淳楣摇头,她虽然对水浒知道个大概,但许多许多细节的地方不可能全部记下来。
史进轻咳两声,挺直腰板,学那说书人瞪圆双眼,铿锵有力道:“呔!我是清白好汉,如何将那父母遗体玷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提!”
闻言屋内其他人不禁失笑出声,这倒像是史进能说出来的。当着其他其他山贼的面说这些,那谁不是清白好汉?谁将父母遗体玷污了?你骂谁呢?
不过嘛,倘若旁人,估计确实话里有话,但史进不然,他天生就是虎了吧唧的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会拐弯。
“你们都不知道啊,听我说完朱武他们脸都绿了。不过你们肯定想知道,我当时说得这么硬气,怎么看到你们的时候还是山匪打扮。”史进顿了下,似乎回忆起当时,神色复杂道:“我太饿了。”
“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七天没吃饭了,身上没钱,又有官府通缉在身,不敢卖力气。饿肚子的第一天,我想着钻进山林,看能不能遇到不平事行侠仗义换点口粮,三天后,我便想着要是有人经过,偷偷顺走点东西为了活命也不丢人,等到了第七日,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