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坐在窗边,背对着两人,肩膀颤抖。
谢吉祥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幽幽道:“百姓们好喜欢冲冠一怒这个词。”
宜缤郡主也笑出声来。
“好了,总归就是周淑雅那点子事,”宜缤郡主道,“之前那两年,我们忍着不敢去找你,只能私底下写写信,就她整日里阴阳怪气,见你落难整个人都要上天。”
宜缤郡主小声说:“后来我跟南晴实在气不过,就让人在她卧房里扔了几只臭虫,吓唬了她一顿。”
谢吉祥:“……”
周淑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虫子,这个当年在书院时人人都知道。
谢吉祥问她:“几只是多少?”
宜缤郡主轻咳一声:“也没多少,刚好可以凑两个字。”
谢吉祥沉默地看着她,宜缤郡主顶不住,自己招认了:“我发誓就两个字,让他闭嘴。”
谢吉祥闭眼一想,周淑雅早上醒来,一掀开帐幔,眼前就是密密麻麻的臭虫,还被摆了两个字,让她闭嘴。
那场景,不吓疯也得气疯。
谢吉祥轻轻拍了拍宜缤郡主的胳膊:“你们啊,搭理她做什么?”
宜缤郡主低头喝茶,没让她看出自己的情绪,只说:“看她不顺眼罢了,现在这样多好,她再也不敢在你面前阴阳怪气了。”
谢吉祥笑笑没多言。
两人说了会儿话,谢吉祥就道:“休息够了,咱们继续去逛?”
宜缤郡主很识趣:“是,小的这就退下?”
谢吉祥捶她胳膊,两个人打打闹闹下了楼,一路往河岸边逛去。
冬日里天寒,许多夏日集会的游戏都没有摆出来,只有零星几个摊位摆在河岸边,显得略微有些冷清。
无数的河灯飘在运河上,同苍穹上的银河相互辉映,点亮了大齐的天。
谢吉祥跟宜缤郡主一人买了一个莲花灯,走到河岸边,在纸笺上写愿望。
宜缤郡主写得很快,把纸笺随便塞入河灯中,直接推进运河里。
小莲花灯飘飘摇摇,带着莹莹灯火,跟着一众飞鸿,一瞬飞入苍茫的未来里。
谢吉祥斟酌片刻,还是问她:“媛儿,你怎么写得这般快?”
宜缤郡主指了指不远处的游戏摊,道:“我哪里有什么愿望,那边正巧没人,我赶着过去赢一个荷包回来。”
谢吉祥还没来得及开口,火红的身影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丫头。”谢吉祥哭笑不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笺。
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还没想好啊?”
谢吉祥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站的是赵瑞。
她问:“你没有买一个吗?”
赵瑞低声笑了。
“一家有一个灯就够了,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谢吉祥耳朵一红,转身问他:“你当真不要自己许愿?”
赵瑞半靠在河边的老树上,身形修长,神态缱绻,大抵是嫌弃大氅太热,他现在只穿着绛紫劲装,看起来越发英俊挺拔。
他垂着眼眸,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谢吉祥一手拿着兔儿灯,另一手捏着纸笺,脸蛋红扑扑的,比那小兔子还可爱。
赵瑞问她:“不过一个愿望,为何要犹豫?”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略微有些苦恼:“我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一家人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也想要家人都开心快乐,不留遗憾。
她更想要同赵瑞百年好合,白头到老,一世恩爱。
种种愿望,很难在小小的一张纸笺里写清。
可无论哪一个愿望,她都舍不得舍弃。
赵瑞看她低头站在那,眉头轻蹙,红唇微张,不由眼睛一闪。
“那就写,一世安好,吉祥如意吧。”赵瑞或许知道了她的想法,所以便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喜欢的人,牵挂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能一世安好,吉祥如意。
谢吉祥微微抬起头,意外地看着赵瑞,但赵瑞的目光却依旧温柔。
他那双狭长的眉眼仿佛能看尽天下,但此时眼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灯影阑珊,美人如玉,佳偶成双。
谢吉祥脸上一红,下意识瞥开眼睛,蹲下身来在纸笺上书写。
她的字很秀气,却颇有些洒脱,几笔勾勒,愿望就书成。
她把小纸笺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莲花灯里,然后招呼赵瑞:“瑞哥哥,过来。”
赵瑞两三步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坐在河岸边的石阶上。
谢吉祥握住他的手,让他跟自己一起,把那莲花灯送入水中。
小巧的莲花灯一入水,打着旋同其他的莲花灯汇合,不多时便流成一道灯海。
谢吉祥抱膝坐在那,耳中听到声音,扭头往远处看去,发现谢辰星不知何时出现在射箭摊子前,正在跟宜缤郡主说话。
浑身火红的少女身姿挺拔,正站在摊位前,手中长弓拉满,轻轻一松手,箭矢如同流星一般落入远处的瓷瓶中。
叮铃铃一响,便能听到宜缤郡主的欢呼声。
谢吉祥远远看过去,虽然夜深模糊,却能看到哥哥唇角的笑意。
真好啊。
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嘉玥。”
谢吉祥回过头来,猝不及防的,被赵瑞琴了个正着。
她呆愣愣的,睁着圆圆的杏眼,茫然地看着凑得很近的俊脸。
嘴唇上,有一点点暖,有一点点软,也有一点点甜。
谢吉祥的脸,蓦然如同火烧云。
赵瑞轻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叹息道:“嘉玥,闭上眼。”
谢吉祥红着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便是嘴唇上温柔至极的甜梦。
她好似在云中飘,又似在暖池里的游,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又都是那么幸福。
甜美的暖意在两人之间交汇,谢吉祥只觉得心尖发颤,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握在一起。
不多时,赵瑞终于放开了她。
见她依旧闭目不语,双手攥拳,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脸颊上落了最后一个亲吻。
“真喜欢你。”
滚烫的耳边,是他的低语声。
作者有话要说: 赵瑞:终于!!普天同庆!!!
谢吉祥:瞧你这点出息。
☆、番外一·如意缘(8)
天宝二十四年三月初, 春暖花开。
在这个好日子里,太子妃诞下皇长孙。
太子妃同太子成亲三载,第一年诞下长女, 这第二个孩子,终于有了麟儿,让天宝帝大为开怀。
虽于重病之中, 还是亲自给皇孙起了名字,是为启。
赵瑞同太子关系极好,谢吉祥跟宜缤郡主同太子妃也算相熟,便在三月中时,特地相约进宫看望小皇孙。
待到了毓庆宫, 谢吉祥跟宜缤郡主直接去了后殿,赵瑞则陪太子在书房叙话。
最近太子李希极为忙碌, 天宝帝久病不愈,太子妃又即将临产,他既要上朝监国辅政,又要孝顺父皇照顾妻子, 实在是心力交瘁。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同人说过半分辛苦, 依旧精神抖擞,瞧着已颇有未来明君的风骨。
赵瑞在清理燕京旧案, 梳理所有同去岁谋逆案有关联的案子, 又要准备大婚,也很忙碌。
因此,两人已经许久未曾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如今太子妃平安生产,又喜获麟儿,太子终于松了口气。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沉默地给自己倒了碗茶,缓缓抿了一口,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
“瑾之,人人都想坐那地方,”李希道,“但真的累。”
心累,身体更累。
一国之大,泽被万民,有数千里之广,有数万人之众。
他不能出半点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遗漏,早年学的那些治国之策,到了案头之上才发现,不过都是空谈。
他原就知道这一路会辛苦,没想到居然会如此艰难。
这些话,他不敢跟重病在床,对他殷切期盼的父皇说,也不能同大腹便便,时刻面临生产的妻子说,更不可能跟朝臣多言。
只有赵瑞,只有这么一个从小到大陪在自己身边的远方表弟,才让他敢于说这么一句话。
然而赵瑞并未回答。
他拿起火折子,把香饼放入博山炉中,徐徐点燃下面的红罗炭。
悠然而沉静的香气徐徐而来,轻轻嗅一嗅,一下便仿佛置身于静谧的海底。
无数游鱼在身边徘徊,就连心都跟着安静下来。
这是上好的沉水香,能静气安神,抚平烦躁,每年从博州进贡入京只一斤,原大多都是天宝帝在用,现在分了大半给毓庆宫,太子平日便能燃上些许,静气养身。
赵瑞不言语,可这香却说明了一切。
李希叹了口气,他把年轻的脸埋进掌心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赵瑞浅浅吃了一碗茶,然后才开口:“殿下,路还长。”
路还长,他还年轻,还有无限的未来,还有无数的抱负未曾施展。
李希缓缓抬起头,此时的他,倒是一扫刚才的颓唐,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你说得对。”李希举起茶杯,跟赵瑞的茶杯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朝中事,文渊阁阁臣张承泽牵连谋逆被斩,文渊阁就一直空出一位,至今没有补缺。
倒是六部尚书换了三个,都是天宝十五年的进士,外放八年之后,今年才归京述职。
这三位年轻有为,干劲儿十足,是天宝帝早年就选出来留给儿子的能臣。
只差阁臣这一个位置了。
赵瑞低声问:“圣上……”
提起父皇,李希再度叹了口气。
赵瑞不是外人,他也没什么不好说,此刻更是悲痛难忍,一瞬间便红了眼眶。
“父皇,也就这些时日了。”
李希抖着嗓子说:“为了去岁平乱,也为了能安抚朝野,去年父皇就用了猛药,以缩短天年为代价,换来了眼前的这一切。”
天宝帝现如今一直用猛药吊着命,他在等什么,满朝文武都知道。
如今太子终于有了长子,天宝帝也算是心愿已了,这些时候药减少了些,他没那么痛苦,平日里都是在安睡。
李希抹了一把脸,最终道:“等你跟永宁县主成亲,定要进宫拜见父皇,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赵瑞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希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变回那个人前显赫的太子殿下。
这边赵瑞跟李希叙完话,另一边谢吉祥跟宜缤郡主也从后殿出来,小皇子刚刚睡着,她们两个不好打扰,便告退出来。
宜缤跟谢吉祥道:“以前荣姐姐能文能武,很是英姿飒爽,现在也有了母亲的样子。”
太子妃荣嫣比她们大两三岁,成亲早,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谢吉祥想起刚刚太子妃带着笑容的脸,也道:“倒是比以前温柔多了。”
宜缤瞥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怎么啦,羡慕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再过几日,就是谢吉祥跟赵瑞的大婚日,谢吉祥近来也忙得头昏脑热,一时间竟没明白宜缤郡主到底在说些什么。
待来到前殿,瞧见赵瑞等在回廊处,谢吉祥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在宜缤郡主腰上掐了一下。
“胡说八道。”
宜缤郡主差点没笑得坐在地上。
这一次出宫,谢吉祥立即就没工夫再去想别的。
她同赵瑞的婚事就在眼前,她每日都被哥哥、奶娘、梅儿和管家到处叫,从吉服看到绣鞋,又从绣鞋看到嫁妆,最后就连路上要撒的喜钱都让她一一看过,无一处不用心。
就在这般忙忙碌碌中,谢吉祥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渐渐就忘了自己即将离家嫁人这件事。
天宝二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未到卯时,谢吉祥就被梅儿叫了起来,几个丫头伺候她起身,先是净面漱口,然后便让她就穿着中衣坐在妆镜前,请了喜娘进来,给谢吉祥开脸。
谢吉祥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还略有些恍惚。
今日就要成婚了吗?
梅儿见小姐如此,忍不住抿嘴笑了:“小姐,您怎么还在发愣,喜娘来了。”
谢吉祥呆呆点头,让她扶着自己靠坐在躺椅上。
喜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也是京中小官的夫人,京中这些勋贵世家成婚,她帮喜过不少次,很算是见过世面的。
不过眼前这位永宁县主居然如此冷静,同她娟秀可爱的面容略有些不符,还是令喜娘略有些惊讶。
“县主,新婚大吉。”喜娘一进来,就说了句吉祥话。
谢吉祥道:“辛苦你了。”
喜娘让她躺稳,手中准备丝线,然后低声道:“县主,开脸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谢吉祥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开脸果然很痛。
细线绞在一起,从脸上缓缓刮过,针扎般的疼一瞬从脸上浮起,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
这一刻,她才清醒过来。
今日,她真的要嫁人了。
开脸时间不算很长,不多时,喜娘就忙完了。
她扶起谢吉祥,让她坐回妆镜前:“县主瞧瞧,是否跟以前不同了?”
以前谢吉祥脸上还有些许细小的绒毛,再配上那张圆脸,总让人觉得稚嫩。
如今绒毛不在,脸也比以前要紧绷许多,整个人的眉眼也更精致成熟,仿佛换了一个人。
谢吉祥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太敢认。
“这是我?”
喜娘笑了:“县主本就清新脱俗,如今开了脸,自是越发妩媚动人,以后您看习惯就好了。”
谢吉祥点头:“有劳。”
开完脸之后,谢府和王府的丫鬟一拥而入,喜娘领着十几个丫鬟,一起给谢吉祥梳妆打扮。
待到日上三竿,谢吉祥这一套精致的妆容才算彻底弄完。
三月末,虽已开春,却还有些倒春寒。
谢吉祥身穿正一品王妃的大婚吉服,端正坐在闺阁架子床中,她身上吉服层层叠叠,泛着莹润的光辉。
虽是银红色,却一点都不扎眼,反而衬得她眉目如画,温柔婉约。
谢吉祥本就白,如此一身吉服穿在身上,更是白得仿佛仙女一般。
何嫚娘忙完一圈进来,看到谢吉祥如此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认。
“小姐,”何嫚娘低头擦了擦眼睛,“小姐真好看。”
谢吉祥眼底温热,冲何嫚娘伸出手:“奶娘。”
何嫚娘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手心微微的汗湿:“小姐,莫慌。”
何嫚娘擦干眼泪,声音依旧如同往日般慈祥。
“无论小姐去哪里,奶娘都会陪着你,”何嫚娘红着眼睛,却笑着说,“所以小姐莫慌。”
谢吉祥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眼底的泪意。
“好。”
何嫚娘替她顺了顺衣摆的褶皱,这才道:“快到吉时了,一会儿大少爷过来说几句话,小姐可忍着,脸上的妆哭花了可不美。”
谢吉祥忍着泪意笑,眼尾红成胭脂色,却多了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妩媚和风韵。
何嫚娘轻轻握着她的手,感慨道:“从小姐生下来,我便伺候小姐,一晃二十载过去了,小姐都要嫁人了。”
她原本想说老爷夫人,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让小姐哭,实在是舍不得。
“王爷同小姐一起长大,他是什么秉性,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小姐能有如此美满的姻缘,我心里真的很欢喜。”
谢吉祥紧紧握住她的手:“奶娘。”
何嫚娘抬头看着她,目光慈爱:“哎,我在。”
母女两个在闺阁里说话,丫鬟们纷纷退了下去,在忙最后的仪程。
谢吉祥只听外面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绕过屏风,来到谢吉祥面前。
这个人从小陪她一起长大,教过她说话,陪过她走路,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哥哥。”只这一声,谢吉祥几乎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搓手,终于写到成婚啦~
下面还有一更,努力写的加更,求一波营养液么么哒~
☆、番外一·如意缘(9)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也不应该哭,可一看到谢辰星的脸,她的眼泪就跟开闸了的水, 怎么都收不回来。
谢辰星看到她哭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啊,多大人了, 还哭鼻子。”他这几日忙,嗓子也有些哑,但是面对妹妹的时候,依旧带着让人心化的温柔。
谢吉祥用帕子轻轻擦眼睛,抿着嘴不说话。
此时此刻, 不舍才汹涌宣泄而出,她突然不想嫁人了。
嫁什么人, 一辈子留在家里多好,她可以一直陪着哥哥,哪怕去漠南,也不会让哥哥孤身一人。
“我不嫁给他了, ”谢吉祥哽咽道,“我跟哥哥走, 我舍不得哥哥。”
谢辰星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心里却温热而滚烫。
他让何嫚娘搬了椅子过来, 坐在谢吉祥面前, 不再如同过去那般陪在她身侧。
“说什么傻话呢,”谢辰星说,“若是瑾之听见,怕要也要哭鼻子的。”
谢吉祥脑海里浮现出赵瑞哭鼻子的场景,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哥哥。”谢吉祥嗔怪道。
谢辰星见她重复笑颜, 这才略安心:“你们两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瑾之就让着你,你说一,他不敢说二,对你真是没的说。”
谢吉祥擦干净眼泪,低头安静听谢辰星讲话。
谢辰星继续道:“这几天太忙了,我们兄妹没时间好好坐下来说话,竟然挑了这么一个日子来谈心。”
“什么日子都是日子,”谢吉祥道,“哥哥想同我说,哪一天都能说。”
谢辰星笑了。
他眉目比以前英朗,曾经斯文俊秀的大齐才子,不知何时成了英姿飒爽的英雄。
谢吉祥抬起眼眸,看着他略有些粗糙面庞,最终还是问:“哥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谢辰星垂眸看着今日面容异常精致的妹妹,伸手帮她把发髻上的簪子正了正:“哥哥什么时候照顾不好自己了?”
话说到这里,谢辰星难得顿住了。
他知道谢吉祥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她为何要如此忧虑,但他们都已不是少时无忧无虑的孩童,他们长大了,要自己给自己撑起一片天。
谢辰星低头看着妹妹,突然说:“以前的我,总以为文可定天下,那时候我勤奋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做一个同父亲一样的能臣,后来……后来我就去了漠南。”
谢辰星说着,目光里甚至有些怀念。
“漠南的风沙很大,刮得人脸皮生疼,白日里炎热,晚上却要盖后被入眠。一开始我吃不惯那边的羊肉,总觉得很膻也很辣,后来吃习惯了,还挺怀念的。”
“那边的百姓吃水不易,每日清晨都要去长春泉打水,每当看到他们,都会热情打招呼。同你说一句,军爷,早安。”
谢吉祥跟着谢辰星的话语,仿佛也跟着他一起去漠南畅游一番。
“漠南的城内城外是两个世界,绵延无尽的城防之外,是广袤的沙漠,是随着绿洲而动的牛羊,以及彪悍狠辣的胡人。”
“嘉玥,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笔可定国,刀剑亦然。”
谢吉祥睁大眼睛看他。
在谢辰星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惧怕和委屈,他就如同年轻勇敢的苍鹰,在几经风雨之后,依旧可以傲世苍穹。
谢辰星道:“我还没有真正站在漠南的城墙上,没有对漠南的百姓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不用再怕胡人来犯,也不用怕刚种的庄稼被践踏,辛苦喂养的鸡鸭被人抢走,更不用怕随时都有可能的生死离别,天各一方。”
谢辰星最终对谢吉祥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天宝二十一年,父亲和母亲突然亡故,我离开你,独自一个人去了漠南,当时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不会有梦。”
“但是漠南的风沙却给了我一个新的瑰丽的梦,”谢辰星认真对妹妹说,“在梦没有实现的那一天,我会好好的,守护我自己,也守护远在燕京的你,好不好?”
谢吉祥紧紧攥着手,得到了兄长的承诺,听到了他的诉说,她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惧怕都消失不见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骄傲。
哥哥从小到大都是个坚定的人,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一定能做到。
并且,他也从不轻易许下承诺。
谢吉祥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好。”
谢辰星又笑了。
他道:“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漠南看一看,到时候我教你骑骆驼。”
谢辰星今日比谢吉祥要忙得多,兄妹两个只能抽空说了这么几句话,谢辰星就又被喊走了。
他走之后,谢吉祥反而安定下来,不再那么心慌焦虑。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大抵也有点新嫁娘的紧张和羞涩,总归心里空落落的。
梅儿忙完了回到卧房,看她正坐在那发愣,便道:“小姐,宜缤郡主和凌琳县主一起来了,要给您送嫁。”
谢吉祥这才有了些笑意:“快请。”
谢府人丁凋零,谢渊亭这一支本就没多少人,又都在老家,谢辰星就没叫过来。
谢吉祥便请了要好的姐妹,一起陪着她出嫁。
宜缤郡主往常都喜欢穿红衣,今日倒是很内敛,特地选了一身杏色的袄裙。
她一进来,就跟凌琳县主怪叫:“呦呦呦,这小美人是谁啊?”
凌琳县主也叫:“哎呀呀,这不就是小赵王爷的心上人吗?”
谢吉祥噗地笑出声来。
什么紧张、娇羞,什么恐惧、不安,都在她们两人的嬉闹中消失不见。
宜缤郡主上前,看了看谢吉祥的妆容,又去看她涂满丹蔻的手指,不由感叹一句:“嘉玥这一打扮,真是国色天香,窈窕姝丽,让人移不开眼。”
谢吉祥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也道:“待日后你成亲,我也要去笑话你。”
“那你且等着。”宜缤郡主洒脱一笑。
三个人说说笑笑,梅儿又上了茶水点心,让谢吉祥先垫垫肚子。
“小姐,仔细少吃些茶水,点心倒是可用,但也别吃太撑,回头坐轿子敲敲打打,再颠簸得胃痛。”
梅儿原就伺候谢吉祥,后来谢府败落,她就去了苏家,这会儿便又回到谢吉祥身边。
她自小是跟何嫚娘学如何伺候小姐的,如今看来倒是很得何嫚娘真传,对谢吉祥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谢吉祥点点头,也递给她一个红豆酥:“你也吃,跑了一早上,当是饿了。”
一顿茶点吃完,谢吉祥才觉得胃里舒坦些许,不多时,苏家的几个不太熟的表妹及表嫂也过来,陪着一起坐在谢吉祥闺房的外间。
女眷们说着话,时不时要催人去问新郎官来了没有。
谢吉祥看着这一室热闹,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紧。
果然,下一刻,何嫚娘便从外匆匆而入:“快了快了,听说队伍已经到巷子口了。”
她这一声不要紧,卧房里顿时更热闹。
谢吉祥端正坐在架子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瑞哥哥来了?
这么快吗?吉时到了?巷子口是哪条巷子?
她脑中乱成一团,一下子竟有些恍惚,直到外面也跟着热闹起来,谢吉祥才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便攥住了手。
刚刚明明不紧张了,怎么现在手心又出汗了?
小丫鬟得了梅儿的叮嘱,不停来回报信,一会儿说姑爷进了大门,同苏谢两家的儿郎比了武艺,一会儿又说在明堂里被拦下,当场写了一首诗。
等小丫鬟再来,手上攥着一把红封,脸蛋都激动红了。
“姑爷到楼下了,到了大少爷那一关。”
成亲就是要成个热闹。
谢家人丁凋零,但苏家也不是没有人,且谢辰星和赵瑞的同窗都很多,全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他们若是闹起来,能闹得花样百出。
就在这一阵热闹里,谢吉祥听到楼下的赵瑞在喊:“永宁,我来娶你啦。”
顿时,里里外外的人都笑成一团。
谢吉祥的脸,一瞬间比她的嫁衣还红。
待到这一阵闹完,谢辰星不知说了什么,赵瑞便又开了口。
这一次,他声音微沉,有着让人一听便安然的笃定。
“吾心悦之,此生不改。”
这一句承诺,让在场的所有女眷都略微红了脸,人人都羡慕地看向谢吉祥,谢吉祥则微微低着头,浅浅勾起唇角。
外面又热闹了一会儿,谢辰星才上了楼。
何嫚娘擦着眼泪给谢吉祥盖上盖头,跟梅儿一起扶着她走到卧房门口。
谢辰星弯下腰,对谢吉祥道:“来吧,哥哥再背你一次。”
谢吉祥忍着泪,缓缓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谢辰星直起身,背着身上如花似玉的妹妹,一步步走下阁楼。
珠翠声在耳畔叮当作响,谢辰星的心却跟着慢慢静下来。
待来到明堂之前,一步就要跨过大门,谢吉祥对他说:“哥哥,我会很好,你也是。”
谢辰星笑了。
他背着妹妹出了闺房,把红绸的另一端交给赵瑞,一行人直接明堂。
在明堂之上,摆放着谢氏父母的牌位。
谢辰星放下妹妹,候在边上。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赵瑞紧紧捏着红绸,跟身边火红的女子一起跪下。
那一个头磕下去,就是永生不改的承诺。
整个过程里,谢吉祥没有说话,赵瑞也没有再多言。
所有的话,他刚才都已经在心里说过了。
谢辰星过来搀扶起妹妹,重新背着她,直接去了院中的喜轿前。
在轿帘合上的那一瞬间,谢辰星低声道:“嘉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又开心又心酸,觉得我也在嫁女鹅呜呜呜QAQ
发红包!开心心~明天见!
☆、番外一·如意缘(10)
谢吉祥坐在轿子里, 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是红的。
轿子很宽敞,也并不如何摇晃,她便掀开盖头, 眨了眨眼睛,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刚才的不舍,紧张统统都没有了, 现在留在她心中的是好奇。
毕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嘛。
谢吉祥想到这个俏皮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花轿走走停停,一开始两侧只有车队行走声,待到拐过几个路口。
各种欢呼声一瞬如潮水般涌来。
谢吉祥一开始没听清, 仔细听了,才发现外面之人喊的都是什么百年好合, 白头到老之类的吉祥话。
谢吉祥忍不住好奇,悄悄掀起轿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结果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就对上赵瑞熟悉的眼眸。
谢吉祥:“……”
谢吉祥飞快合上轿帘。
你这个人, 不好好骑马走在迎亲队前面,跑来轿子边上做什么?
赵瑞低声笑了笑, 手腕一番,从轿窗处扔进来一个小东西。
谢吉祥下意识接住, 打开一看是一块花生酥。
她不由笑了。
赵瑞的声音穿过热闹的欢呼声, 直达谢吉祥耳畔:“今日燕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咱们二人大婚,因此跑过来祝贺。”
谢吉祥:“……为什么?”
他们两个又不是名人,哪里能引得百姓出来争相围观。
赵瑞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意,声音里却似乎要憋不住笑:“之前在清水斋,因着定国公世子闹了一场, 所以百姓都知道你我是天作之合,又因为身处大理寺,平日尽心为百姓办案洗冤,所以都很崇拜咱们。”
赵瑞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谢吉祥也颇不好意思了。
“这阵仗也太大了。”
赵瑞道:“好了,你别吓着就是,我回去了。”
他说着,谢吉祥只听外面一阵马蹄声,接着又是百姓一阵欢呼。
“好羡慕啊。”
谢吉祥:“……”
行吧,成婚这一日,能被如此多的人祝福,真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
她低下头,拨开花生酥的糖纸,把那颗香香脆脆的花生酥咬进嘴里。
很香,也很甜。
花轿顺着燕京城绕了小半圈,待到正午时分,才抵达赵王府。
赵王府位于繁花巷里,十分嚣张地占了小半条街巷,历代赵王皆居住于此。
早年还显得略有些光彩,现在若再去看,只有繁华落尽后的端庄。
花轿在赵王府前停了下来。
谢吉祥的心不知何时又飞快跳动起来。
她把盖头重新盖上,眼前顿时只剩一片红艳。
另一名喜娘来到轿子边上,递给谢吉祥一条红丝绸:“县主拿稳了。”
谢吉祥伸手接过,就被人扶出轿子。
外面更热闹。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在耳边炸开,她手里的红绸稳稳当当,红绸的另一端,那个人也一直陪在她身边。
谢吉祥什么都来不及想,跟着喜娘的说辞,一步步往下走。
一直来到赵王府前堂时,谢吉祥才隐约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
之后,就是吉时已到,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紧接着就是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只有赵倾书一个人落座,陪在他身边的,是邬玉淑的牌位。
安南王妃没有来,说是病了。
赵倾书垂眸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又看了他身边自己也颇为熟悉的那个小丫头。
两个人青梅竹马,相互扶持,一起从少年长成了优秀的青年人,至今结成正果,姻缘天定。
赵倾书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最终对着儿子点了点头。
赵瑞抬头看着他,三拜下去,前尘往事皆随风而去。
再之后,就是夫妻对拜。
谢吉祥跟赵瑞面对着面,她虽然看不清对方,却知道他一直都在。
喜堂里很热闹,过来祝贺的客人们已经来了大半,这会儿见夫妻对拜,赵瑞相熟的年轻人都欢呼起来,颇有些打趣的意味。
赵瑞趁着起身的空挡,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自己也跟着憋不住笑了。
他一笑,喜堂里更热闹。
拜堂之后,就算礼成,赵瑞领着谢吉祥,一路往原母亲住过的主院如玉斋行去。
梅儿这会儿也赶到谢吉祥身边,紧紧扶着她,怕她看不清路。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如玉斋前。
如玉斋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书房、茶室、雅室和明堂,上面才是卧房。
所幸跟来后宅的都是熟悉之人,赵王府伺候赵瑞的那一堆丫头婆子谢吉祥都很熟,赵瑞便也不再端着,直接牵起了谢吉祥的手。
还道:“小心楼梯。”
旁边的丫鬟婆子小厮都跟着笑。
跟来的喜娘本想说几句,被若兰一拦,便也不再多言,也跟着笑起来。
就这么闹哄哄上了二楼,来到卧房坐下,谢吉祥刚刚放松没多久,立即就又紧张起来。
赵瑞特地请了燕京有名的全福人,是宜缤郡主的姨母,国子监祭酒夫人谭氏。
她站在卧房内,看着一屋子相熟的小姐夫人,笑道:“大家都等不及了,那便掀盖头吧。”
谭氏从桌上取了喜秤,交给赵瑞,赵瑞便缓缓来到谢吉祥面前。
谢吉祥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便攥紧了。
从小到大都跟他一起玩,怎么这时又紧张起来?
谢吉祥的心儿噗通乱跳,全身都绷在那里,一丝一毫都放不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宜缤郡主的声音响起:“赵王,您不会是紧张了吧,怎么半天没动作。”
随着她的话,刚刚安静下来的小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起哄。
他整日里做那冰冷冷的表情,便是再英俊,燕京的姑娘们也不敢围着他这么闹。
也就今日,也就看谢吉祥也在,否则宜缤郡主也不会打趣。
听到这话,赵瑞明显一僵,但谢吉祥却莫名又放松下来。
是啊,就连瑞哥哥都紧张,那我反而不能紧张。
赵瑞紧紧攥着喜秤,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会儿,卧房里的喧嚣与热闹都听不进他耳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他在今日,在此时,终于同谢嘉玥结为夫妻,成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小时候他同谢嘉玥一起玩,看着她跟哥哥撒娇,自己不是不羡慕。
年少时不懂事,总想做她哥哥,瑞哥哥毕竟多了个字,总觉得不够亲近。
后来渐渐长大,他明白过来许多事,也渐渐懂得自己的心思,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不是只想做他哥哥。
他想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走在微风细细的河岸,也想同她一起在落叶飘飘的长街漫步,更想在落雪的冬日把她拥入怀中,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寒冷。
她笑,他便欢喜。她哭,他便心疼。她说她想制花露,他就让人到处找,终于找到了大食的蔷薇花。
待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我喜欢嘉玥。
我喜欢她、珍惜她、爱慕她。
可嘉玥喜欢我吗?
她总是跟我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猜谜,偶尔遇到节庆,也总会送我她自己做的小礼物。
有时候是针脚不太细密的荷包,更多时候是夹了干花的话本,或者是能安神助眠的香丸。
赵瑞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心都要被填满,那种终于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的幸福几乎要满溢而出,让他就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赵瑞垂下眼眸,认真看着自己的新娘子。
他的嘉玥。
他手中的喜秤轻轻一挑,便把那满绣的金红盖头掀起来。
下一刻,那张熟悉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容颜出现在他面前。
谢吉祥的脸很白。
仿佛在深海中孕育多年的珍珠,在灿灿阳光中,缓缓展露细腻而莹润的光华。
她眉目弯弯,眼尾多了一抹胭脂色,给她的面容增添几分妩媚娇俏。
再往下,就是那双软软的红唇。
他从未见过如此盛装的谢吉祥,此刻一看,竟是舍不得移开眼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目不转睛。
今日这一眼,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赵瑞觉得自己手心都出汗了,就在这时,听到全福人谭氏笑道:“咱们新郎官都看傻了,可见是满意极了。”
喜娘立即就问赵瑞:“满意吗?”
赵瑞下意识回答:“满意。”
顿时,哄堂大笑。
谢吉祥抬眸看着赵瑞,也跟着笑了。
全福人又道:“新娘也笑了,可见是很满意的。”
喜娘又问,谢吉祥虽然很不好意思,却也得说:“满意。”
于是,众人又笑了。
结婚这样的日子,里里外外都热闹,人人都欢天喜地的,把这一场两姓之好结得喜气洋洋。
谢吉祥本就开朗,她的闺蜜姐妹们也都是如此性子,闹洞房一点都不羞涩,一个比一个大胆。
就这么着,赵瑞跟谢吉祥一连喝过合衾酒,又吃了生饺子,赵瑞还被众人闹着,对谢吉祥说了一句:“特别好。”
谢吉祥笑着推他,把他推出了喜房。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外面酒席正等着新郎官,赵瑞要出去先陪客人吃酒,谢吉祥则要同自己亲朋好友中的女眷在内宅吃席。
他们今日成婚,吉时正好是正午时分,所以午食的时候有些晚。
待到内宅的席面摆好,全福人谭氏跟喜娘就领着姑娘媳妇们过去,只留新娘子在喜房里。
谢吉祥坐在妆镜前,让梅儿把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下。
正一品亲王妃的凤冠好看是好看,就是实在太沉重了,戴得时间长了,准要头痛。
梅儿这边忙,那边何嫚娘好不容易过来瞧她一眼,见她正坐在妆镜前笑,就知道今日一准顺利。
“小姐开心吗?”何嫚娘帮她摘下霞帔,仔细守在箱笼中。
谢吉祥点点头,眉目含笑:“很开心,只是辛苦奶娘了。”
谢吉祥的嫁妆实在太多,有原来母亲给她准备的,也有后来谢辰星给她添置的。
因是圣上赐婚,宫中和毓庆宫都派人又添了一份,整整一百零八抬嫁妆光从早上一直走到现在,最后一抬还没进家门。
何嫚娘就是在忙安置嫁妆的事。
如今婚事落成,一切都尘埃落定,何嫚娘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她取了帕子,给谢吉祥擦干净嘴唇上的艳红唇脂,换了一个不那么艳丽的豆红色,如此一看,整个人的气质便温婉下来。
谢吉祥任由她们摆弄,换了妆容与发髻之后,发尾的辫子被拆开,全部盘在脑后。
从今往后,她就再不是姑娘了。
谢吉祥起身,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嫁衣换下,换上另一身亲王妃的吉服。
这一套是银红色的。
上面祥云飞凤,用的是最好的雪缎,穿在身上又垂又坠,虽然依旧厚重,却硬生生有几分飘逸的味道来。
这是谢吉祥第一次盼牡丹髻,她站在妆镜前,看着里面明眸皓齿的美人,左看看又看看,都很满意。
何嫚娘笑了:“小姐从来都很美,以前只是少有浓妆罢了。”
谢吉祥冲着镜子里的美人挑眉笑笑,只说:“偶尔如此倒是有趣。”
待打扮完,她便去了水榭,陪着诸位小姐夫人一起用宴席。
成婚是件很累人的事。
中午的宴席一直要吃到傍晚,晚席开宴时,太子李希也亲自到场,随之而来的还有天宝帝的赏赐。
晚席时谢吉祥也从后宅出来,同赵瑞一起答谢宾客,也一起谢礼。
待到酒气散尽,宾客离席,这一整日的热闹才算结束。
谢吉祥穿着礼服,跟同样身穿亲王礼服的赵瑞并肩而行。
赵瑞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回他们以后的家。
“累不累?”赵瑞问。
谢吉祥点点头,少倾片刻又摇了摇头:“还好。”
赵瑞今日吃了不少酒,略有些醉意,借着这股子酒劲儿,他扭头看向月色下美丽的新婚妻子。
谢吉祥抬头看他,见他紧紧盯着自己,两人靠得很近,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她脸色微红,轻轻推了推,他却一丝一毫都不肯放开。
两人就这么紧密靠在一起,赵瑞低声笑了笑,声音低哑,胸膛的震动也传给了她。
“嘉玥,”赵瑞低下头,在她的红唇上重重落下一个吻,“你终于是我的了。”
月色下,宫灯灼灼,星月迷离。
喜房之内,桌台之上,红烛昏罗帐。
博山炉中徐徐燃起的,是谢吉祥为新婚特制的香饼,名曰红豆。
袅袅香雾随着热意上下翻腾,在烛光中纠缠。
红豆香气氤氲,缠绵悱恻,甜美中又有些许热烈,热烈里却又还有着羞涩与赧然。
很甜,很美。
苍穹之上,皎月莹莹,随着晚风吹拂,一夜沉寂悄然散去。
不知何时,朝阳初升。
新一日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昂,终于结婚啦,今天依旧发红包~请大家来祝福女鹅和瑞哥哥!
开心~
☆、番外一·如意缘(完)
次日清晨, 谢吉祥很迟都没醒来。
她一会儿觉得温暖舒适,一会儿又有些腰酸背痛,就这么在梦境里飘荡了许久, 才悠悠转醒。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微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光线,立即就被身边一双璀璨的眸子吸住。
谢吉祥抬头一看, 却发现赵瑞不知何时醒来,正看着她笑。
此时或许已经天光大亮,即使有厚重的帐幔,也遮不住肆意潇洒的春光。
谢吉祥眨眨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
赵瑞看她这懵懂的可爱样子, 便又低下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早安, 王妃。”
谢吉祥:“……”
她抓起锦被,一下子把自己埋进被中。
昨夜的迷离与绮丽,立即又翻涌而出,在她脑海里盘桓。
谢吉祥只觉得脸上都要发烧, 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翻身背对着赵瑞。
赵瑞就看着她如同蚕那般在床上滚来滚去, 把自己滚成一个球,然后又看着只穿着中衣的自己, 忍不住低笑出声。
低哑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谢吉祥的脸更红了。
她瓮声瓮气说:“不许笑。”
赵瑞:“噗。”
谢吉祥这会儿倒是没那么不好意思了,主要是赵瑞一笑,她就想捏他的腰。
“我要生气了。”小赵王妃凶巴巴说。
赵瑞笑得差点没滚到地上,好半天才停下来,把那圆滚滚的蚕宝宝抱进怀中。
“我错了, 不笑了,好了该起了。”
一说该起了,谢吉祥一把掀开他,猛地坐起身来。
“哎呀。”她刚要说话,腰上一酸,痛呼声立即叫出了口。
赵瑞把杯子掀开,搂着她靠坐在床边,替她按摩酸软的腰肢。
“不急,我父王不会那么不识趣,”赵瑞又亲了亲她,“咱们用完早膳再过去。”
谢吉祥就这么被他亲习惯了。
“便是如此,也不能失了礼数。”
谢吉祥感觉身上略轻松了一些,便推了他一把,两人一起起床洗漱。
今日上午要拜见公婆,下午还要进宫谢恩,因此谢吉祥的妆依旧很华美艳丽。
拜见公婆毕竟在家中,倒也不用穿礼服,谢吉祥选了一身明艳的绯红袄裙,头上簪金镶玉桃花簪,耳挂玉环明月珰,那王妃的派头立即就有了。
赵瑞也把长发全部束起,在发顶戴紫玉发冠,陪在他身边,一看便是一对璧人。
趁着上妆的工夫,谢吉祥催着赵瑞匆匆用过早膳。
如今跟在如玉斋里面的都是谢吉祥陪嫁的丫鬟和原来邬玉淑身边伺候的人,谢吉祥都很熟,即便突然嫁入王府,也一点不适都无。
大早起就站在卧房,把赵瑞使唤得团团转,弄得若兰并几个小丫头差点没笑出声。
待到两个人草草填饱肚子,谢吉祥立即就催促着出了门。
“即便王爷不那么讲究,”谢吉祥道,“我们也不得怠慢。”
赵瑞略有些无奈,却特别配合:“是是是,知道了夫人。”
他一叫夫人,谢吉祥立即闭嘴。
赵瑞凑上前去,勾了勾她的手,把她软乎乎的小手握在手心里。
“叫一声。”赵瑞低头说。
谢吉祥目视前方,走得很是潇洒:“叫什么?”
赵瑞盯着她略有些泛红的耳坠笑,语气温存:“小谢推官无所不知,你心里清楚。”
谢吉祥白他一眼,态度坚决摇了摇头。
“怪不好意思的。”
赵瑞便拉着她快走几步,一瞬间就甩开了后面的丫鬟小厮。
“好了,没人了。”
谢吉祥往后瞥了一眼,这才低声说:“夫君?”
赵瑞轻咳一声,摸了摸略有些痒的喉咙,耍无赖:“唉,没听清。”
谢吉祥踮起脚,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耳朵:“夫君!”
赵瑞高兴了。
新婚之人,时时刻刻都是欢喜的。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赵倾书所住的主院。
赵瑞大婚,冯晓柔压根就没回燕京。
不过赵倾书却把一双年幼的儿女带来,此时都规规矩矩等在明堂里。
谢吉祥跟赵瑞刚一踏入明堂,就看到两双眼睛往自己身上飘来。
自从邬玉淑过世之后,谢吉祥就少来赵王府了,对赵瑞的这一对弟妹不是很熟悉,只是点头之交。
见到漂亮的新娘子,大小姐坐不住了,蹦下椅子往前跑了两步,仰着头看谢吉祥身上的珠翠。
谢吉祥低下头,也对她笑。
赵家的两个幼子年纪都不大,二少爷还好一些,今年已是七八岁的年纪了,大小姐年纪小,才五岁。
五岁的小姑娘,自然不会多守规矩,见谢吉祥笑了,她也跟着咧嘴笑。
于是,谢吉祥就看到她门牙空空,显然刚刚掉了牙。
此后她的姑姑赶紧上前,把大小姐抱了起来。
“小姐年幼,王妃请见谅。”
谢吉祥笑道:“珠儿可爱,不妨事。”
这么错眼的工夫,赵倾书便来到明堂内。
他没穿礼服,只换了一身还算隆重的常服,头发也整整齐齐梳好,显然不想在儿媳妇面前丢脸。
赵倾书坐下来,王府的管家便呈了一个木盒进来。
赵瑞扶着谢吉祥在赵倾书面前跪下,行过礼后,谢吉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父王安好。”
赵倾书昨日有些吃醉,又很是感叹,这会儿也不端着什么冷漠父亲的架子,倒是难得有些温和。
“哎,好,很好。”
他说着,让身边的侍从给了改口礼,又道:“瑾之的母亲早年就留下了一双玉镯,说是要给未来儿媳妇的,她如今不在,我替她给你。”
他说着,又让管家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对赵瑞道:“这是她当年的嫁妆,这几年为父略微添置些许,你如今已成亲,以后便给你媳妇打理吧。”
赵瑞微微一愣,随即收敛眉眼,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是,多谢父王。”
谢吉祥又端了茶,赵倾书也一口喝干,很是配合。
等到敬茶礼走完,赵倾书才把目光放到赵瑞身上。
不过转眼工夫,以前还会跟在他身后奔跑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子生疏,关系冷淡。当年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愧的,但碍于长辈面子,不肯低下头,父子两人才越来越僵。
这些日子,赵瑞略有些缓和,赵倾书也渐渐不再时刻端着父王的架子,不会再对他横眉冷对。
因为即将要分开了。
赵倾书看着堂下般配的儿子同儿媳妇,终于道:“瑾之,明日为父便要离京,以后若非传召,便不会再回京。”
赵倾书说罢,心中略有些不舍,最终还是淡淡笑了。
“望你们以后和和睦睦,美满幸福,白头偕老。”
赵瑞垂下眼眸,跟谢吉祥一起又对他行了大礼。
“是,儿子谨记于心。”
给赵倾书敬过茶之后,就到了两个小不点。
赵瑞的弟弟,二公子赵瑀今年已经八岁了,小大人一样,他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给谢吉祥行礼。
“给大嫂见礼。”
大小姐赵珠也跟小哥哥,甜甜道:“给大嫂见礼。”
谢吉祥给他们准备的礼物很丰厚,一人给了一大木盒,都得身边的小厮帮着抬,才能抬得动。
赵家人口也不多,敬茶改口不过一刻便办完了,赵瑞握住谢吉祥的手,抬头看向赵倾书。
父子两人在明媚的明堂内对望。
赵倾书微微叹了口气,道:“去吧,下午你们还要进宫。”
赵瑞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道:“父王,保重。”
说完,他就领着谢吉祥走了。
一路从主院来到如意斋,谢吉祥都安安静静由他牵着,两人也没有交谈。
待到进了卧房,赵瑞便仰头躺在花房上的躺椅里。
谢吉祥过去要问问他如何,就被他拉着坐进怀中。
小姑娘又软又香,发间还有他喜欢的柑橘香气,很清新,也很甜美。
赵瑞闭上眼睛,用脸颊蹭了蹭她脑后的发髻。
谢吉祥安静坐在他怀中,听到他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绵长,这才道:“好过些了?”
赵瑞点点头,碎发在她脖颈间磨蹭,弄得她怪痒痒的。
“别闹。”
赵瑞不肯,继续蹭:“我难过。”
谢吉祥:“……”
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但是谢吉祥又很心软,怜惜他少时丧母,现在又同父亲分隔两地,虽本不亲密,但父子毕竟还是父子。
谢吉祥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便是去了安南,以后父王也能回来,一年见上一两面也很好,不会再如以前那般尴尬冷漠,这就足够了。”
“你要想想婶娘说过的话,她可不希望你总是沉湎过去,我们要一起勇敢面对未来。”
谢吉祥絮絮叨叨安慰一堆,赵瑞也没吭声,直到谢吉祥要再多啰嗦一句,赵瑞才缓缓开口:“吉祥啊,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谢吉祥的心更软了。
她轻轻抚摸着赵瑞的后背,好似在安抚家中的猫儿,又温柔又有耐心。
“嗯,你还有我呢!”谢吉祥轻快道,“不仅有我,还有哥哥,奶娘,阿毛和若兰呢!”
赵瑞:“……”
赵瑞又叹气:“但我还是很难过,很需要被安慰一下。”
谢吉祥有点疑惑:“我不是一直在安慰你?”
赵瑞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又在她脖颈后面蹭了蹭,蹭得谢吉祥都想躲开。
“做什么!”
赵瑞声音特别可怜:“我心里真的很难过,很需要王妃娘娘亲一下脸颊,安抚我心中的伤。”
谢吉祥:“……”
谢吉祥:“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赵瑞,抬头就看到他满脸笑意。
细碎的春光从窗楞里钻进来,俏皮地在屋里飞舞。
赵瑞手心是热的,心里是暖的,目光里是深邃的笑意。
谢吉祥原本想要打他,但见他如此英俊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竟又有些舍不得了。
“那就让你亲一下。”
赵瑞握住她的手,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怀中。
“一下可不够。”
他温热的唇贴在谢吉祥脸颊上,印下了一生一世的珍贵誓言。
柳叶飘,雀儿鸣,春风微暖,星梦无痕。
却道一世如意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番外就到这里啦,下面是最后一个番外,要给之前单元里出现的人物,都安排一个好一些的结局~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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