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吉祥闭上眼睛,一瞬进入沉沉的迷梦之中。
她感觉自己正走在一片山林里,因为身体并不健壮,还一直喘着粗气,看起来异常疲累。
就这么走走停停,似乎走了很久,才来到一处屋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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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里,他反而有些迟疑。
谢吉祥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迟疑,对于这里,他不熟悉,更多的是惧怕。
周遭景色宜人,可在张有德的心中,哪怕是风景如画的深山之中,也让人无法安心。
但是张有德却不得不去。
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叩、叩、叩。
里面安安静静,似乎没有人烟。
谢吉祥感到张有德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她听到对方低声念叨:“不会不在吧?可是……”
可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阴森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有事?”
张有德吓了一跳,就连谢吉祥也跟着心跳加快,差点没有穿过起来。
那声音仿佛毒蛇一般,在人身上蔓延,让人不寒而栗。
张有德慢慢回身,谢吉祥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个长白而消瘦的男子,他面白无须,高大却瘦弱,那双眼眸深陷在枯瘦的脸上,眼底满满都是青灰之色。
他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却已花白,整个人就如同风中的柳叶,在这安静的深山老林里飘荡。
似人非人,似鬼却非鬼。
他那双阴霾的眼眸,就淡淡看着张有德,又或者只是望向这边而已。
谢吉祥感觉到,张有德浑身颤抖起来。
她听到他说:“韩……韩先生。”
韩先生没有理他,只是站在那,淡漠地仿佛他在称呼别人。
张有德又道:“韩先生,你还认不认识我?”
他们两人不认识?
谢吉祥微微一愣,随即就听到韩先生淡淡说:“我知道你,所以,有何事?”
张有德这才松了口气。
他结结巴巴开口:“韩先生,我家中有事,必须得回家一趟。”
一阵风吹来,带起地上的枯草,韩先生依旧站在那,似乎没听到张有德的声音。
张有德紧紧攥着手,又说:“但是……但是要离开时间太久,神仙药不够了……”
他如此说着,额头都出了汗,眼神也四下飘忽,不敢再去看对面的韩先生。
此人如此冷淡,他怕是没有指望了。
然而就在这时,韩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你服用了神仙药?”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似乎催着早春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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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德又不自觉地抖了抖。
想到断药的痛不欲生,张有德只得咬牙回答:“是,是的……求求韩先生……”
他话还没说完,韩先生就直接说:“好,我给你。”
张有德愣住了。
他看着漫步走近的韩先生,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你真的给我?”
他此时刚好抬起头来,目光就那么盯在韩先生脸上。
韩先生苍白消瘦的面容上,硬生生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
“我真的要给你,”他说着推开了门,语调里带着些颤抖,“进来吧,都在屋子里。”
谢吉祥顺着张有德的目光看去,一瞬便被屋中的黑暗吞噬。
进去吧。
心底里的那个声音说着。
他有药。
谢吉祥能感觉到张有德的激动。
面对黑暗得如同洞窟一般的草屋,他也勇往直前,闭着眼睛往里闯。
然而刚一进去,谢吉祥就感到一块帕子迎面而来,她脑袋一晕,下意识往后倒去。
“吉祥!”
赵瑞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吉祥,醒一醒。”
谢吉祥脑子一片混乱,感觉自己似乎还在那幽暗的深山老林里,一会儿又很恍惚,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瑞哥哥……”她低声呢喃。
赵瑞稳稳拖着她的腰,扶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木凳上。
“我在,吉祥。”赵瑞道。
谢吉祥闭目不语,很久之后,才终于感到自己意识回笼。
她深吸口气,拍了拍赵瑞的手:“瑞哥哥,我好多了,我们出去吧。”
待从义房出来,赵瑞陪着她回到了后衙,又给上了一碗桂花蜂蜜水,谢吉祥才彻底缓过神来。
“你都看到了什么?”赵瑞问。
谢吉祥闭了闭眼睛,把所有的场景都在脑中回忆一遍,然后才说:“张有德之所以在田正真他们出事之后还在,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服用夺命草。”
“不,在他们内部,这种要人命的草药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神仙药。”
夺命草,神仙药,三字之差,天差地别。
一个要人命,一个却能长生不老,福寿延年。
“因为服了药,所以他很听话,那边就没有放弃他,把他从知行书院调离来到了红招楼。然而他家中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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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事,他需要离开燕京回家,也同红招楼的管事说好。”
但不知为何,红招楼没有给他“神仙药”。
“张有德肯定曾经断过药,他知道断药之后如何痛不欲生,所以压根便不敢随便断药。”
赵瑞道:“断过一次之后,他们对背后主使会越来越服从,心里生不出半点背叛之心。”
谢吉祥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张有德很聪明,他以前在知行书院的时候一定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者见过什么人,以至于,他直接找到了韩陆。”
韩陆两个字一出口,赵瑞当即就有些惊讶:“韩陆?”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对方的容貌,然后道:“我认为张有德死亡之前见的那个人,便是韩陆。”
“我们之前便猜测,韩陆跟那人或者跟孙家有关,他手里紧紧捏着培育夺命草的技艺,若是当真可以培育出大量夺命草,那他对于那人来说就会异常珍贵。”
三十年前的隐山寺,因为意外寻到了夺命草,所以才有忠王谋逆一案。
但之后忠王谋逆失败,加之他们所寻到的夺命草数量稀少,最终全盘覆灭,没有任何人存活下来。
现在他们想要靠夺命草翻身,首先必须能拥有源源不断的货源。
谢吉祥道:“张有德很聪明,他牢牢记住了到底是谁能提供夺命草,并且他本就是多年的老人,能知道韩陆藏身处倒也不足为奇。”
“所以在回家之前,他特地先去寻韩陆,想要从他手里获得更多的夺命草。”
谢吉祥垂下眼眸,叹了口气:“但是他对韩陆不了解,以为他就是单纯的花匠,对于曾经发生的事,死过的那些人全然不知,即便他知道田正真和秋淳风的死和背后之事有关联,却也没有想到韩陆身上。”
谢吉祥一边回忆,一边把看到的情形全部讲出。
“当韩陆知道他长期服用夺命草时,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当时张有德很紧张,没有注意到,但我却刚好可以用心观察韩陆。”
“韩陆很激动。”
谢吉祥有些犹豫,又有些迟疑:“他的那种激动,似乎是狗见了肉骨头那般,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开心。”
虽然当时的韩陆依旧面无表情,但是谢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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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却就是觉得他很开心。
赵瑞若有所思点点头:“也就是说,他其实很久没有见到过服用夺命草的人,甚至到了渴望的地步?”
谢吉祥道:“对,就是渴望。”
她说:“刚才我有些昏沉,不能理解他的态度为何,现在想来,他早就盼着能再见一个这样的人。”
“吃过夺命草,身体里已经开始培育牡丹骨的人。”
说到这里,谢吉祥顿了顿:“不,牡丹骨对于韩陆来说,或许早就不是人,他们是他最喜欢的珍品,是世间最美丽的花。”
赵瑞道:“针对韩陆这样的连环凶手,仪鸾司早就总结过其特征,其中之一,就是他们对自己杀的人有执念。”
对于韩陆来说,吃过夺命草并且已经开始生长牡丹骨的人,都是他的执念。
他根本就不管张有德的身份,一句都没问他的名字,甚至不管他到底为何寻到自己的藏身处,一旦知道对方吃过夺命草,那么他就必须要把他化为牡丹骨。
成为他最喜欢的珍藏。
也成为他培育出的最美丽的花。
谢吉祥长叹一声:“张有德以为自己寻到了出路,找到了生机,实际上,却把自己葬送进深渊中。”
韩陆知道他吃过夺命草,自然不可能放过他。
谢吉祥道:“如此我们可以推断,在当年章艳娘和孟继祖事发之后,韩陆就碰到了对方的人,因为其培育夺命草的技艺超群,便被对方藏进深山之中,开始尽心尽力培育夺命草。”
之后十年,他都未再碰过拥有牡丹骨的人,只能一个人在深山中,面对着他喜欢的花。
因此,在天宝十年至天宝二十一年间,他未再犯案。
赵瑞敲了敲桌子,道:“也就是说,对方……当年的李灿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两宗命案的凶手。”
天宝十年,李灿刚满二十七。
那个时候的天宝帝虽然依旧身体孱弱,却并没有现在这般病入膏肓,当年的他,就已经动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然而忠王前车之鉴,让他分外小心谨慎,在夺命草大量培育出来之前,他一直没有太多动作,只是通过孙家控制同兴赌坊与红招楼,悄悄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
之前那十年,他摸清了很多事,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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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了许多人。
等到夺命草大量培育出来,便是他开始重现于世的最好时机。
而现在时机似乎已经到了。
他似乎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加之二皇子李希失踪,天宝帝重病在床,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不用再缩在大皇子府中苟延残喘。
李灿到底是怎么认识韩陆,又怎么知道韩陆杀过人的,至今未可知,但他显然对韩陆颇为了解。
谢吉祥道:“因为知道韩陆控制不住杀人欲、望,也希望韩陆能专心于培育夺命草,所以他把韩陆圈进在山中,不让他接触外人,把他曾经的一切过往全部抹杀。”
韩陆杀过人,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但就因为他对李灿有用,所以李灿毫无原则地庇护了他。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一晃十几年过去,韩陆安安静静在深山中研究他的夺命草,而天宝十一年的连环杀人案,永远成为疑案被遗忘在卷宗里。
谢吉祥道:“我不知道为何田正真和秋淳风会被杀,他们不过是知行书院的旁听书生,甚至进京还不超过一年,但根据陶先生所言,他们死后一定碰过夺命草。”
这两个人会死,肯定跟张有德有关。
谢吉祥问赵瑞:“瑞哥哥,知行书院查清了吗?”
赵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此事只要圣上知晓,就没有查不清的,且等等看吧。”
谢吉祥点头,倒是长舒口气。
“我看到了韩陆的面容,只要再碰到他,我一定能认出来。”
赵瑞抬眸看向她,目光温柔,好似氤氲着星辰大海。
“好,到时候就靠小谢推官缉捕真凶了。”
此时的皋陶司自是一派欢欣鼓舞,他们几乎已经触摸到真相,只需要最后找到真凶即可。
而不远的长信宫中,很是意气风发的大皇子李灿,似乎也欢欣鼓舞。
他穿着皇子的靛紫色金银绣常服,大步走在官道上。
韩安晏跟在他身边,依旧言笑晏晏。
李灿瞥了他一眼,问:“韩大伴近来瞧着似乎有些瘦了,想必伺候父皇很是辛劳。”
韩安晏立即摇头:“哪里哪里,这都是臣分内之事,大殿下谬赞了。”
李灿淡淡笑笑,道:“还好父皇身边有韩大伴这样的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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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照顾好他老人家。”
这次韩安晏没说话。
李灿步伐很快,不多时就来到勤政殿前,见韩安晏没有往乾元宫走的意思,不由有些惊诧。
“父皇病重,怎么不在乾元宫休息养病?”李灿问。
韩安晏苦笑道:“马上就要秋日,转眼就到寒冬,朝廷上下都是政务,圣上哪里有空休息。”
“父皇真是勤勉,”李灿虔诚道,“吾辈当效仿。”
韩安晏立即道:“大殿下已是人中龙凤,圣上也经常夸赞。”
李灿瞥他一眼,又笑了。
两个人一路打机锋,待进了勤政殿才闭嘴不言。
这一次,韩安晏没有领着站在屏风外等,他轻手轻脚进了御书房,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
李灿垂眸站在屏风外,看似很是淡然,实则在听里面的对话。
但那声音朦朦胧胧,温温柔柔,他听到最后也没有听清,忍不住勾了勾嘴唇。
还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不多时,韩安晏退出来,轻声道:“圣上刚刚醒来,大殿下且略轻一些,这边请。”
李灿跟随韩安晏的脚步绕过屏风,抬头就看到那张宽大的御案,每次请安都稳稳坐在御案后的玄色身影此刻却不在,只留了一把空荡荡的龙椅。
李灿的目光在那龙椅上停留片刻,随即便转开了眼睛。
韩安晏领着他往后面的暖阁行去,不过走了三五步路工夫,热意便扑面而来了。
此时还未到秋日,殿中却已经开始烧火龙。
李灿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在龙床前跪下,如同往常一般给天宝帝行礼:“儿子给父皇请安。”
天宝帝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嗓音响起:“起来吧。”
李灿低着头,唇角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我的小青梅关心我,开心!
谢吉祥:我只是关心上司而已。
赵瑞(笑意盈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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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定风波14更新:2020-11-04 17:10:40
李灿起身, 乖顺低着头,只用余光去看。
此时的天宝帝正躺在重重帐幔之后,让人看不清面容。
苦涩的药味充斥鼻尖, 李灿平日有多厌恶这种味道,现在就有多喜欢。
他规规矩矩站在那,低声道:“父皇身体如何?太医可有尽心医治。”
天宝帝咳嗽了一声, 气若游丝:“尚可, 劳皇儿担忧了。”
一声父皇,一声皇儿,二十几年来,他们都是如此亲密地称呼彼此。
李灿道:“父皇身体抱恙,儿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望父皇早日康复。”
天宝帝正要宽慰他几句, 刚一张口, 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空荡荡的暖阁里,一瞬间便只有天宝帝的咳嗽声。
李灿低头守在床边, 待到天宝帝不再咳了, 才皱眉问韩安晏:“太医是干什么吃的, 父皇入秋就会咳疾,为何这么多年都未曾治好?”
韩安晏忙弯腰行礼:“大殿下所言甚是,是臣的错。”
李灿冷哼一声。
他耳畔听着天宝帝费力的呼吸声, 终于抬起了头。
这么多年, 他一直低着头说话, 早就累了。
他扭了扭脖颈,目光炯炯,直直往帐幔之后看去。
韩安晏似乎有些惊讶:“大殿下……?”
李灿没有理他, 只看帐幔中那消瘦孱弱的人。
从二十五年前他就在想,这个人羸弱如此,为何还能苟延残喘,拖着病体活下来?
若当年他就死了,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
李灿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冷意:“韩大伴,听闻之前宫里请了坊间名医,也没有一个能给父皇医治?”
韩安晏下意识看了看他,然后便道:“倒是有两位神医带了祖传的方子进宫,圣上用药之后,已经明显好转。”
天宝帝如此,竟然还是服过药之后的状态?
李灿自然知道天宝帝已经用药,否则他今日也不会跑这一趟。
宫里太大,宫道太远,他不想日复一日走在冰冷的青砖上,只能遥遥看着恢弘的大殿。
“父皇缠绵病榻,你说已经好转?”李灿声音带着震怒,“若他们不能给父皇治好病,要来何用?还不再去寻人!?”
韩安晏这一次只得跪下,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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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天宝帝开口了。
“皇儿。”他声音依旧孱弱,却也如同往常每一日那般温和。
无论多重的病症,也无论多痛苦地活着,天宝帝从来都是温柔的。
李灿立即躬身道:“父皇。”
天宝帝咳嗽一声,声音里也有着无奈:“皇儿,莫要为难旁人,父皇的身体父皇自己心里清楚……怕是……”
他说得断断续续,若是亲近之人听了,定会心酸难过。
李灿也不由哽咽起来:“父皇,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宝帝叹了口气。
父子两个一下子就温情脉脉起来。
韩安晏默默从地上爬起来,给大殿下摆上椅子和茶水,然后便退了下去。
暖阁里一片安静。
父子两个都不说话,一个躺在床上费力喘气,一个坐在床边淡然吃茶。
大约是觉得暖阁里气氛太过沉闷,天宝帝缓缓开口:“灿儿,你的长子多大了?”
李灿微微一愣。
虽说他从不参与政事,这么多年来同天宝帝相处,也大多只说些家长里短,原来天宝帝也不是没有问过他的子嗣,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问,就有些意味深远。
李灿垂下眼眸,道:“已经八岁了。”
他的原配王妃身子骨不好,生了几个都没有养成,最后自己也抑郁而死。
后来还是娶了郑氏之后,才渐渐养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天宝帝轻声笑了笑。
“八岁了啊,八岁就养成了。”
李灿突然有些烦闷,他也说不上来,总之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火一股脑翻涌上来,在他心里熊熊燃烧。
“养成又能如何?”李灿问。
天宝帝大概没想到他会如此尖锐,一瞬间有些迟疑,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李灿看到他被自己一句话说得住了口,心里很是畅快。
他悠闲地往后靠了靠,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下来。
“父皇,您身子骨并不硬朗,这么多年支撑下来,想必很是辛苦,”李灿声音也有着同他别无二致的温和,“今年又旧疾复发,缠绵病榻,不如早早休息吧。”
休息什么?一个皇帝若要休息,那便是退位。
天宝帝的呼吸粗重,如同灶台下的风箱,让人无法忽视。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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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慢条斯理说:“父皇,您有这么多儿子能替您分忧,早就应当休息了,何苦如此勉强自己?”
“毕竟,人一生只有一条命,”李灿说到这竟然还笑了,“什么天命之子,什么真龙化身,不过是骗骗百姓的说辞,父皇自己心里应当很清楚。”
“如此活着,是不是很痛苦?”
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郎已经长成,他不再沉默隐忍,在一切都执掌手中时,终于露出了他隐藏多年的獠牙。
这一口就能咬去人半条命。
天宝帝费力地喘着气,似乎被他气急,又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你……你莫要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若非当年天宝帝年少重病,否则先帝也不能把他过继给天宝帝,就怕宗脉断绝。
但罪人之后终究是罪人之后,天宝帝大病得愈,荣登大宝,继承大统的机缘从此同李灿再无交集。
他只是被人怜悯的,苟活于世的罪人之子。
天宝帝想要废他杀他,不过一道圣旨,若不是先帝那一封过继诏书压在奉先殿中,他也不能活到现在。
天宝帝整个人太过仁慈,也太过小心,他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把柄,让后人说他无情无义,残杀手足血亲。
李灿勾起唇角,眼眸中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多亏父皇宅心仁厚,才有儿子的今天,”李灿道,“儿子是您的长子,是高祖皇帝血脉,是李氏的正宗,这就是儿子的身份。”
天宝帝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灿根本不去伺候他茶水,只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淡漠看着他。
“父皇,您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我不仅能替您寻回二皇弟,还能替您医治好顽疾,何乐而不为呢?”
天宝帝一下子就沉默了。
他甚至连呼吸声都停了,沉默良久,他才问:“你都做了什么?”
李灿反问:“难道父皇不知?”
天宝帝一向运筹帷幄,他似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知。
他做什么,是否有野心,想必天宝帝一早就知道。
会留着他,不过为了自己的名声罢了。
毕竟他要做盛明君王,要流芳百世,要做史书中浓墨重彩的那一章,他绝对不可能枉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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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至亲。
但他又不放心他。
所以等到他出宫建府,不再去上书房读书,天宝帝宝贝的二皇子才开蒙,跟着同样年岁的小贵胄们一起读书。
他在家赋闲二十年,不问世事,不通朝政,每年除了三节两寿进宫朝拜,平日轻易不能出门。
而二皇子却是燕京里人人称赞的贤王。
年纪轻轻便声名在外,贤德仁慈,平和友善,为百姓鞠躬尽瘁,就差死而后已了。
有这样一位疑似储君的人物在,百姓们早就不知大皇子李灿是何人。
天宝帝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几乎都要在这一瞬爆发出来。
李灿坐直身体,那双同天宝帝很像的眼眸定定看着他,倏然一笑。
“父皇,你怎么不说话了?”李灿问,“你是不是想知道二皇弟到底在哪里?”
天宝帝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嘶吼出声:“你!”
李灿叹息道:“父皇,我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这么多年您对我的关照,我都看在眼中,您放心,只要我得偿所愿,二皇弟跟父皇一定会团聚。”
天宝帝大怒:“孽障!”
李灿笑意盈盈,他越生气,他反而越开心。
那种看到对手挫败的兴奋充斥在他血液中,让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父皇,您还是好好养病吧,您放心,您需要的药,儿子一定会源源不断送入宫中,保证让您能安享晚年,”李灿说,“那药吃了是否得用?”
他话音刚落,一个茶杯从帐幔里被扔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毯上。
茶杯在地毯上咕噜噜转了一圈,洒出一片氤氲的水花。
天宝帝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平日从未有过的森冷。
“李灿,你当真要如此?”
李灿眯了眯眼睛:“父皇,儿子怎么了?”
天宝帝喘着气,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父皇,儿子不清楚,儿子只是心疼父皇罢了。”李灿平静道。
天宝帝似乎头一次发现这个“儿子”如此冷静,他安静下来,最终哑着嗓子开口:“李灿,你要想清楚,你真的已经做好决定?”
李灿低头吃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暖阁里一瞬安静至极。
待到杯中茶冷,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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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才缓缓开口:“我一直都很清楚,也早就做好的决定。”
“父皇啊,现在该做决定的是您。”
李灿说完话,把茶杯嘭地放回桌上,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
“父皇,您安心休养,好好吃药,待到得空,儿子再进宫来看您。”
他如此说着,脸上又重新摆出忧愁的面容,蹒跚着出了暖阁。
韩安晏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殿下。”
李灿苦笑出声:“父皇如此,我实在心如刀割。”
韩安晏小心翼翼扶着他,一路送他出了长信宫,才赶紧往勤政殿赶。
待他回到勤政殿,两个小徒弟刚从暖阁退出来。
韩安晏皱眉问:“圣上只吃了半碗药?”
小徒弟愁眉苦脸,几乎要哭出来,结结巴巴不敢说话。
韩安晏叹了口气,接过药碗,自己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圣上……”
天宝帝苍白的手从帐幔里伸出来:“给朕吧。”
韩安晏也红了眼眶。
天宝帝喃喃自语:“只要能等到希儿回来……”
自从药圣老人家来到皋陶司之后,邢九年就特别忙碌。
他捧着自己写的那本验尸药理,不停跟陶定州探讨,而陶定州也分外慈祥,几乎是知无不言。
他们两人忙,其他人更忙。
苏晨已经带着校尉们离开燕京,直扑琉璃庄外苍茫的天南山中,顺着谢吉祥提供的线索寻找韩陆的身影。
但是天南山那么大,光有名字的山峰就有六座,想要寻到人,定是异常辛苦。
他们现在也只能等了。
趁着这段空闲,谢吉祥把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把之前他们讨论过的线索、细节和证据全部补全,书成了三个案子的卷宗。
在最终的卷宗上,陶定则、邢九年、白图等人都有签名,证明其证据有效。
而赵瑞似乎有更多事要忙,他整日不在皋陶司中,领着手下的校尉们来来去去,没有一刻停歇。
就在众人忙忙碌碌之中,天宝二十三年的中秋佳节如约而至。
八月十五前几日,赵瑞特地跟谢吉祥说,中秋节那一日宫中有宫宴,他们一家人便在八月十四那一日提前过节。
为了这话,何嫚娘一早就开始采买肉菜,准备把这一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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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弄得温馨又丰盛。
谢吉祥见她如此高兴,也跟着松了松心神,每日忙完了皋陶司的差事,便回家给她帮忙。
就这么忙了三五天工夫,八月十四便匆匆而来。
天宝二十三年的八月是个早秋。
从四月春日到八月早秋,这小半年就在一个又一个案子里匆匆而逝。
谢吉祥跟何嫚娘往桌上摆菜品,一边抬头看天际的银月。
“虽才十四,但月色却也皎洁。”
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日的月色也很美。
银盘一般的月儿挂在天际,散着让人平静的暖光。
何嫚娘很高兴,在苏家送来的食盒里取出月饼,一块块摆在盘子里。
“还好这一次大少爷的信早早送来,也不知送过去的信他是否能收到。”
想到前日收到的谢辰星的家书,谢吉祥也笑了:“能的,有瑞哥哥送信,肯定能收到。”
谢吉祥顿了顿,对何嫚娘说:“很快了奶娘,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今年过年,我们会一家团聚。”
何嫚娘用帕子擦干净手,帮她重新正了正发间的琉璃簪。
“好,奶娘学会了大少爷爱吃的小炒牛肉,到时候一定要露一手。”
母女两个说着话,赵瑞刚好登门。
他只带了赵和泽,两人一起进了宅院,赵瑞便让赵和泽把食盒放下。
“知道苏家送了月饼来,我就没取王府准备的,味道都差不多,”赵瑞道,“不过我让厨子另外准备了红豆酥和豌豆黄,吉祥爱吃这个。”
他不仅带来了这两样点心,还有一罐佛跳墙并一碟子椒麻鸡,在食盒的最下面,还有一整盒卤牛肉。
“留着给吉祥当零嘴吃。”
赵瑞说着,又从赵和泽怀中取了酒。
“这是去年跟吉祥一起埋下的青梅酿,正巧现在可以喝了。”
赵瑞这一通安排,惹得谢吉祥跟何嫚娘笑容更胜。
包括赵和泽在内,一家子一起坐在石凳上,一人举了一杯酒。
青梅酿酸酸甜甜,带着青梅果特有的香气,却又有米酒特有的芬芳。
赵瑞的目光在赵和泽和何嫚娘脸上划过,最终落到谢吉祥染着醉人胭脂色的面容上。
“祝愿大家身体安康、开心满足,希望明年今日,依旧可以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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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天际月色。”
谢吉祥笑了:“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琉璃盏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琥珀色的液体在酒杯中摇曳,然后便顺着喉咙流淌进心里。
那里有香有醇,有酸也有甜。
今日的饭菜很丰盛,除了赵瑞带过来的三道菜,还有何嫚娘新学的玫瑰烧肉和牛尾汤,加上谢吉祥本就爱吃的酸汤鱼和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平日里用来吃饭的石桌本就不大,摆了这么多菜,就连碗筷都没地方放,主食只能放在灶台上。
赵和泽是孤儿,无父无母,平日都是跟着赵瑞,这样的节日里,赵瑞都是带着他,让他跟自己一起过节。
席间,倒也没有什么主仆之分。
酒足饭饱,一人取了一块月饼,坐在院子里赏月。
赵瑞轻轻咬了一口,对谢吉祥道:“我这个是莲蓉的。”
谢吉祥不爱吃莲蓉,低头尝了一口自己的,立即开心了。
“我这个是蛋黄的。”
赵瑞笑了,他刚才看到何嫚娘特地选了这一块给谢吉祥,就知道这月饼早就打好记号。
安静看了会儿月,赵瑞问谢吉祥:“若是以后辰星兄归来,你想做什么?”
谢辰星若能回来,就说明谢渊亭的案子已经洗清,他们可以重归谢家,重新当谢家的少爷小姐。
所以赵瑞有此一问。
谢吉祥想了想,歪头看他。
“怎么,不想让我继续在皋陶司当差了?”
赵瑞正要解释,低头看去,却发现她眼中满满都是戏谑,不由也跟着勾起唇角。
“哪里,若没有小谢推官的鼎力相助,本官如何能破案神速?”
谢吉祥微微红了脸,却还是仰头看着天。
“到时候我想跟哥哥一起开一家香水铺,做些香露香水来卖,维持家里的营生。”
谢吉祥的声音带着向往:“皋陶司若是有案子,我就过来忙,若是没有案子,我就回家去做香露,无论做什么都很开心。”
她从小就喜欢做这些事,所学也是如此,能一直发挥所长,自然是开心的。
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又重新聚在一起,不用再天各一方。
赵瑞笑着点头。
他伸出手来,把谢吉祥软软的小手握在手中,低声道:“无论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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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谢吉祥脸上难得胭脂色几乎要蔓延到耳根后面,她低着头,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
赵瑞低声笑了。
他如同珍宝一般把谢吉祥的手捧在手心里,对她道:“刚刚苏晨飞鸽传书,说大约已经寻到了韩陆所在,想让你明日赶去天南山,一起抓捕韩陆。”
韩陆现在如何长相,只有谢吉祥一人见过,虽然并未对外人明说,但她是本案的推官,一起去搜寻凶手也在情理之中。
赵瑞低声道:“不需要很久,只要能活着抓到他,你就立刻返京,好不好?”
谢吉祥却笑了:“当然很好。”
她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瑞哥哥,我很少对一个人如此怨恨,当年我怨恨那个不知谋害了谢家的凶手,现在我恨的自然是韩陆,和韩陆身后的那个他。”
“能亲手把他抓住,把他从极致的妄想中踹进现实的深渊,对我来说,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不会觉得辛苦,也不可能觉得危险,只要能抓到犯罪凶手,我就觉得一切都不白费。”
谢吉祥抬头看他,道:“我们这么多人,忙碌那么久,日夜不停查案,为的就是今日。”
“我会竭尽所能抓到他,你放心。”
赵瑞忍不住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温暖了彼此的心。
赵瑞说:“我信你,你一定可以成功。”
因明日要出城,今日没有闹得太晚,谢吉祥只吃了两小杯青梅酒,赵瑞便起身告辞。
谢吉祥送他到门边,赵瑞低头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一句:“我等你回来。”
“好,瑞哥哥等我带着凶手回来。”
赵瑞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在月色里渐渐远去,最终在谢吉祥的眼底留下不能忘却的影子。
何嫚娘唤她:“早些安置吧。”
谢吉祥点点头,关好院门回了家中。
次日清晨,谢吉祥早早便醒来。
何嫚娘比她起得还早,大早起就开始烙红糖锅盔,香浓的红糖甜味弥漫在小院里,谢吉祥抽了抽鼻子,对何嫚娘说:“奶娘手艺又精进了。”
“一会儿给小姐煮面,”何嫚娘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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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锅盔路上带着吃,便是冷了也不会硬,婉秋姑娘以前也喜欢。”
因谢吉祥也要上山搜寻,所以夏婉秋自然要跟着保护她,这一次去琉璃庄,似乎赵瑞手里的精锐去了大半,京中没剩下多少人。
谢吉祥点点头,洗漱之后坐下来吃面,也不顾什么形象体统,呼噜呼噜一大碗就吃了进去。
待吃完面,她很快就收拾好包袱,准备早早过去皋陶司。
只她刚一出门,就看到熟悉的马车顺着青梅西安的青石板路远远而来。
夏婉秋坐在车头上,看到谢吉祥,便跳了下来:“谢推官,早。”
谢吉祥冲她拱手:“有劳夏姐姐。”
夏婉秋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才道:“今日皋陶司忙,大人命咱们直接出城。”
今日其实是休沐日,今日会忙,说明一定有要事。
谢吉祥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她没有胡搅蛮缠,只是按照赵瑞的安排道:“走吧,我们即刻出京。”
今日出京颇为顺利。
或许真的赶上过节,守门的校尉们人数很少,只有平日的一半,进出燕京的百姓也不多,大家都留在家中过节。
谢吉祥掀起车帘看去,最后看了一眼燕京高大的城门,然后便坐回马车里。
一路疾驰,天南山就在前方。
此时的长信宫,自然是热闹非凡。
宫人们排着队穿行在回廊里,来回忙碌布置今日的中秋宫宴。
勤政殿里,东暖阁中,帐幔之后的消瘦身影缓缓坐起。
韩安晏领着徒弟们候在殿中,见他醒来,不由上前道:“圣上,今日可好些?”
天宝帝微弱的嗓音响起:“好,朕好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嘤嘤嘤嘤小姑娘要去亲自抓人了,不放心!
谢吉祥:没事的,我身边有婉秋姐姐!
赵瑞:……?
昂,正文即将完结啦!然后因为年底,最近工作太忙了,眼睛需要休息,而且结尾实在太难写了QAQ,下个月就日三啦,不过没多久就会完结的,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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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定风波15更新:2020-11-04 17:10:40
今日的长信宫, 可谓热闹非凡。
自上月圣上重病伊始,还未曾如此热闹过。
这一次之所以要办中秋宫宴,也是为了安抚民心。
下午时分, 五品以上朝臣便陆续入宫。
此时的太极殿及前广场上,已经摆好了桌椅花草,朝臣们入宫之后, 按照宫人引导默默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随着天色渐暗, 入宫朝臣越来越多,但整个太极殿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喧哗。
今日赵王一家也要入宫。
不过赵瑞是自己前来,并非同赵王一起。
太极殿主殿内,赵王领着赵王妃及一双儿女落座,目光却在殿中搜寻。
冯晓柔见他如此, 低声道:“今日世子定会入宫, 王爷莫急。”
赵王略有些不满:“昨日就派人去请他, 让他今日一同入宫,结果连家都没回, 也不知去了哪里。”
即便父子二人关系不亲, 却也依旧是父子, 正殿中的天子近臣和天潢贵胄都是一家家入宫,偏就赵瑞不跟自己亲爹一起来。
冯晓柔低眉顺眼,只能轻声安慰, 倒是不太敢说赵瑞不是。
之前冯家的事赵瑞抬了手, 她也不好再多惹是非, 这些时候倒还能帮着赵瑞劝一劝赵王。
赵王正待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一阵热络喧哗。
抬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一群年轻朝臣贵胄围着, 正相互寒暄。
赵瑞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加之面容俊朗不凡,确实是出类拔萃,让人见之不忘。
便是被一群同龄的佼佼者环绕,他也依旧是最出色的那个。
赵王不免有些骄傲,刚刚勾起唇角,却见宫中的黄门上前请赵瑞,把他安排在另一张桌案前。
赵瑞的位置比他还要靠前,几乎就坐在了四位皇子之下,身边便是几位阁老的位置,这个安排,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吃惊。
赵王身边的安国公扭头看了一眼赵王,语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倾书,还是你厉害,儿子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啧啧。”
这两声啧啧,把赵王的脸成功啧黑了。
且不提赵王这边如何心气不顺,赵瑞那边倒是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赵瑞不停起身同人见礼,待所有朝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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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坐稳,三皇子跟四皇子才姗姗来迟。
两位小皇子今年还不满十岁,却少年老成,兄弟两个一起来到太极殿,很平淡地坐在次辅张承泽身边。
赵瑞同他们一起读过几年书,倒也很熟悉,弯腰同他们见礼。
随着两位小皇子的到来,太极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除了宫灯灯花跳动的噼啪声响,偌大的太极殿仿佛没有人烟,安静得如同永夜。
赵瑞抬头,正巧看到了对面的次辅张承泽。
张老大人已经将近知天命的年岁,如今两鬓已然斑白,不过因着他身体略有些发福,倒是显得慈眉善目,并无多少威仪。
反而他身边只有不惑之年的首辅萧博远因为面白消瘦,看起来略有些阴翳。
似乎感受到了赵瑞的目光,张承泽抬头看过来,冲着赵瑞和蔼一笑。
赵瑞举了举茶杯,冲他点头见礼。
太极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数百人就这么安静坐着,大约一刻之后,大皇子李灿才带着笑慢慢行入殿中。
天宝帝身边并无皇后,太后也早就薨逝,因此天宝帝的龙椅之下只摆了两席。
左侧自然便是大皇子的桌案。
大皇子这一来,殿里殿外,朝堂上下,所有人皆起身肃穆。
大皇子淡淡笑了:“劳大人们久等,是我的不是。”
朝臣们皆拱手,无一人多言。
李灿也不在意。
他直接行至龙椅之下,淡淡看了一眼空落落的二皇子桌案,然后又去看两个小皇子。
三皇子跟四皇子年纪还小,同这个大哥压根就不太熟悉,也都很怕他,见他看过来,便不约而同立即起身,冲他行礼。
“大哥。”
他们乖顺的态度取悦了李灿,李灿颇为和颜悦色:“几日不见,你们又长个了,坐吧。”
天家兄弟这边其乐融融,满朝文武都默默看着,也不知今日唱的是哪一出戏。
待到李灿也落座,殿中更是安静。
就连灯花都不敢再跳,只安静地烧着。
如此静默片刻,一道熟悉而又洪亮的嗓音响起。
韩安晏朗盛唱诵道:“圣上驾到。”
随着他的尾音,清晰的脚步声响起,一行人快步往太极殿而来。
赵瑞静静站在首辅萧博远身边,余光往偏殿看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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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天宝帝被韩安晏搀扶着,一步一顿往大殿里行。
在场所有朝臣一起跪下行礼。
“恭迎圣上,吾皇万岁。”
他们唱诵再三,待到第三遍说完,天宝帝刚好行至龙椅前。
他坐稳之后,便道:“诸位爱卿平身,赐座。”
听声音,倒是比之前几次都要有些中气。
赵瑞心中安定下来,随着众人一起起身,坐回椅子上。
天宝帝穿着玄色礼服,宽大的衣摆遮住了他消瘦单薄的身体,面容虽依旧苍白,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眸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了空荡荡的二皇子桌案前。
二皇子失踪数日,至今未曾寻到。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天宝帝很清楚,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一脸沉浸的李灿身上扫过,最终落回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时值中秋,诸位爱卿同朕欢聚一堂,共度佳节,便也不要拘束,开心便是。”
天宝帝举起酒杯,右手稳定,一点都不颤抖。
“祝我大齐,万世永安。”
朝臣们纷纷举起酒杯,异口同声道:“祝我大齐,万世永安。”
天宝帝把杯中酒饮尽,笑着说:“开席吧。”
一时间,太极殿热闹重归。
朝臣们说着家常,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一派热闹升平景象。
天宝帝略往后靠了靠,整个人依靠在放了软垫的龙椅上,慢条斯理吃菜。
丝竹声响起,舞伎进入太极殿,随着声乐载歌载舞。
赵瑞未吃酒,他盯着桌上的八宝糯米鸡,吃了几筷子,又吃了两块桂花藕并一块五仁月饼,这才觉得没那么饿。
他一直分神盯着李灿。
而此时的李灿,似乎只是进宫来参加宴席,他乖巧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关心一下身边的三皇子,很是有爱。
赵瑞低下头,又去吃虾仁烧麦。
宫里的宫宴大多都是冷食,菜品下午便做好,只等晚上摆出来。
烧麦这样的吃食味道倒是没怎么变,吃起来没那么难吃。
赵瑞吃了一个又一个,待到吃第三个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礼部尚书姜琦起身,上前给天宝帝敬酒。
这样的场合,内殿的近臣们都要给皇帝敬酒,以示崇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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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自己同皇帝的亲近。
姜琦上前几步,来到御案之前,也刚好站在了大皇子桌案前。
“臣姜琦,恭贺圣上大病得愈。”
天宝帝平日便不怎么吃酒,此时只是举了举茶杯,温和道:“姜爱卿有礼。”
姜琦似乎喝得有点多,他面色潮红,眼神也直勾勾的,就那么盯着天宝帝看。
韩安晏皱起眉头,刚要上前劝阻,就听到天宝帝温言道:“姜爱卿有些吃罪,下去醒醒酒吧。”
姜琦却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天宝帝,一杯酒咕嘟嘟喝下去,抹了一把嘴,直接道:“圣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这话一说出口,原本热闹的大殿仿佛被人泼了冷水,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丝竹声也停了下来,舞伎们躬身后退,不敢再在殿中歌舞。
天宝帝手里摩挲着酒杯,垂眸看着自己御案,没有回答姜琦的话。
姜琦似乎真的吃醉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殿中已经安静下来,嗓门依旧很大:“圣上,老臣忝为礼部尚书,自当为家国效力,为圣上分忧。”
天宝帝抬起头,淡淡看向他。
而姜琦此刻却低下了头,似乎借着酒劲儿自言自语:“圣上,大齐如今繁荣鼎盛,百姓安居乐业,得圣上这样的盛明君王,是大齐之幸,是百姓之福,臣有幸能为陛下效力,亦是臣之大幸。”
“姜爱卿,你醉了。”姜琦还待多说几句,天宝帝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姜琦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龙椅上的皇帝到底说了什么。
他继续道:“正因如此,有些话臣无论如何也得明言。”
天宝帝微微皱起眉头,只道:“姜琦。”
他这两个字刚一出口,韩安晏就挥手让候在身边的黄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姜琦,往后拖去。
姜琦晕头转向,他完全不知殿中只有他一人在说话,声音洪亮,一下子传到大殿内外。
“圣上,臣斗胆恭请圣上立储,储君不立,无法安天下之心。”
这一嗓子嚎叫出来,太极殿里安静得可怕。
天宝帝把茶盏放回御案上,往后一倒,靠坐在龙椅上。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看向姜琦,此刻却淡漠得如同冬日落雪,带着冰冷的寒意。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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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那你说,当立谁为储君?”
黄门们立即停手,站在原地垂眸肃立,姜琦喘着气站在大殿之上,宫灯明亮耀眼,让他无所遁形。
他目光不敢四处乱看,心中微沉,最终却还是咬牙道:“圣上,臣以为当立长。”
立长便是大皇子李灿。
天宝帝低头看向姜琦,问:“姜爱卿,此事当真为你心中所想?”
姜琦咬牙道:“当真,圣上,主少国疑,当得立长。”
天宝帝竟然笑了。
姜琦言下之意,失踪的二皇子似乎再也回不来。
不能立两位年轻的小皇子,自然只能立唯一一位成年的皇长子。
天宝帝笑着看向李灿,态度和煦,言辞温柔:“灿儿,你如何看?”
作者有话要说:赵世子:今天是没有吉祥的一天,想她!
第二个月的日六小红花拿到手!骄傲挺胸=V=昨晚,大家买买买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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