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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慈悲语23更新:2020-09-24 17:18:34

何子明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杀过人。

但赵瑞一点都不急躁, 他话锋一转,问:“何老板,可以问一下你昨日至此时人都在哪里?都在做什么?可有随行之人证明?”

何子明对这几个问题倒是异常好说话, 他甚至有些侃侃而谈。

“今日是佛诞日, 我昨日便陪着内子去金顶山礼佛, 原本想在山上多住几日,结果店中小二突然赶过去,道有一批急货要出,须得我回来把关,于是我便匆匆下山,昨夜一直守在店铺中检查货物, 未曾回家。”

何子明大概已经猜到这里里里外外都是仪鸾卫,他如果说谎反而会露出马脚,惹人怀疑,于是便很坦诚。

进出燕京城在城门处都有登记, 他无法作假,而他昨日到底回没回家宅, 一查便能知。

赵瑞看着他一脸坦诚, 倒是难得有些心浮气躁。

就在此时, 谢吉祥突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何老板,冒昧问一下, 你可认识香芹巷苏红枣?或者说, 曾经红招楼的苏红枣苏花魁。”

何子明脸色不变:“我没去过香芹巷或者红招楼, 不认识这个人,你们也不能污蔑我踏访烟花之地。”

谢吉祥不给他喘息时间:“何老板确认吗?您确定您从来都没见过她?哪怕她当面指认,你也咬定自己不认识?”

这一次,何子明微微有些闪神, 他一下子没能回答。

见何子明不说话,谢吉祥紧接着道:“那刚刚大人所言的青梅巷阮大,以及阮大的妻子阮林氏,你认识吗?”

何子明很快调整好心态,他冷声笑笑:“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我也很奇怪,这个阮大为何要诬陷我,难道只是看我有钱不顺眼?”

他咬死不承认,态度甚至还很冷傲。

在他的认知里,这三个人里面已经有一个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另外一个是个无赖,说出来的话要打折扣。而苏红枣不会那么蠢,她不敢反抗同兴赌坊,绝对不会供认对同兴赌坊不利的供词。

这一炸,虽然何子明什么都没承认,但谢吉祥可以肯定,他不知道阮大已经死了。

何子明用那双小眼睛盯着谢吉祥看,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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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来:“几位大人半夜三更闯入我的店铺,如此急切栽赃陷害,大人到底想要什么?直接说清要钱还是要物?只要放过我,我是愿意破财消灾的。”

这就相当恶心人了。

何子明绝对是今日他们审问的人中,最老到的一个。

他一点都不惊慌,反而有种气定神闲,他很笃定自己没有留下把柄,因此丝毫不惧怕官差的训问。

赵瑞冷冷盯着他的小眼睛,从他那双平淡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边的坚定和冷漠。

赵瑞心中微沉。

对于这样一个人,即便他可以动用诏狱,也可以让仪鸾卫对他严刑拷打,但最后他可能都不会吐露一个字。

仪鸾卫虽被人叫彩衣狗,也一直都是横行无阻,毕竟也都是朝廷命官,没有人可以肆意妄为。

再说,何子明背后还有同兴赌坊。

若是抓了何子明,同兴赌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倒是不怕何子明杀人犯事,他们是怕何子明说出赌场的其他秘密。

赵瑞就那么看着何子明,心里想的是另一种手段。

他犹豫了。

何子明见惯人心,赵瑞这片刻犹豫,给了他越发张狂的底气。

“怎么大人不会真的没有证据胡乱攀扯吧?”何子明狂妄起来,“你说的这些人我一概不认识,不管他们谁死了,都同我没有半分关系,便是仪鸾卫指挥使,也不能平白无故就抓人。”

赵瑞此刻穿着的并非仪鸾卫的官服,但他的气质太特殊了,他的这些属下也是一看就知是仪鸾卫,因此何子明直接开口挑衅。

他这话一说出口,刚赶回来的苏晨就想叹气。

这人真是嫌命长。

果然,赵瑞突然冷淡笑了笑:“何老板,不会以为本官真的是按规矩办事的人吧?”

他顿了顿,轻轻弹了一下袖子上并不存在的落灰。

“仪鸾卫镇抚使?”赵瑞冷笑一声,“你觉得,本官还不如个仪鸾卫镇抚使吗?”

谢吉祥几不可察地垂下头,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瑞哥哥又开始吓唬人了。

仪鸾卫镇抚使是正三品大员,看起来确实不如文渊阁的阁臣官职高,可手中的权柄,普通阁臣还真比不上。

赵瑞张口就不把仪鸾卫指挥使当回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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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是太狂妄了。

何子明刚刚脸上还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现在也略沉了沉嘴角:“大人可不要妄言,在下不才,却也认识些许官爷,这话若是让陈指挥使听到,也不知心里如何作想?”

赵瑞微微挑眉,脸上的表情从冷漠,渐渐变得狂妄起来。

“陈震?陈震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世子爷。”

何子明瞳孔一震,这一句话,把他最坚固的心防震开一个口。

他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能被称为世子爷的,除了王公宗室的下一辈,也可能是早年陪着先祖打天下的勋贵们。虽然其中许多门庭都已冷落,不是爵位成了摆设便是已经被贬斥为庶民,时至今日,燕京中的世子爷,其实不算太多。

可这也不少。

何子明一时之间也不知他到底是哪一家的,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说辞:“便你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栽赃陷害,罔顾人命不是?”

赵瑞挑眉看他,身上的戾气瞬间往他身上砸去:“谁说不能?为了你这个案子,本世子跑了一整日,累得不行,饭也没吃好,竟然连曲都没空听,心里很是不爽。”

说这一句的时候,赵瑞浑身都是漫不经心:“可你不懂事啊,本世子都查到了你,但你死不承认,不承认也就罢了,你还敢威胁本世子。你以为本世子是吓大的?”

“你说,若是本世子现在就把你勒死,再弄个畏罪自杀的现场,然后找人,”赵瑞顿了顿,随手指向白图,“就比如我这个笔迹大师,模仿你的字写一封遗书,把近日你犯下的全部罪行全部招认,说你昨日在金顶山冲动之下杀了阮林氏,然后昨日深夜又袭击阮大,意图杀人灭口,你说我给你安排的好不好?”

何子明心中剧震。

若是赵瑞真的出身皇族,他为了办好案子,博得好名声,如此而为最简单不过。

何子明的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你胡说!在场如此多仪鸾卫,他们不可能替你卖命。”

人人都知道仪鸾卫是圣上的亲卫,他们是圣上的爪牙和眼睛,不可能为外人卖命。

何子明没有一下子被赵瑞唬住,说明他这个人心智坚定,确实不容易为外界所动摇。

赵瑞可不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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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他扫了一眼赵和泽,赵和泽立即领着一半的属下给赵瑞单膝下跪行礼:“但凭世子差遣。”

赵和泽是赵瑞的亲卫,是赵王府的府臣,只听令于赵瑞一人,当然说跪就能跪了。

何子明:“……”

谢吉祥:“……”

谢吉祥都觉得这场戏演得太足了,以至于何子明现在都已经有点精神错乱,一时间不知要如何辩驳。

赵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打击他的心,让他对现实产生误解,以至于最后精神崩溃,把一切都说出口。

这是除了严刑拷打之外,最有效也是最快捷的手段。

在仪鸾卫的这两年,赵瑞简直脱胎换骨,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逢场作戏,也渐渐学会了如何对外人笑,学会如何利用身份达到目的。

对于一个仪鸾卫而言,能办成事,办好事,办快事,才是合格的。

没看四周的前仪鸾卫们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还随着赵瑞的话随时做拔刀的动作。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果然赵瑞这一恐吓,何子明立即就有些慌了神智,但他还是咬死不肯说自己动手杀过人,只是强撑着瞎嚷嚷。

“你们不可以杀了我,孙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瑞挑眉:“孙家?同兴赌坊?”

何子明立即闭嘴了。

赵瑞敲了敲椅子扶手,白图适时开口:“回禀大人,属下已经查到何家的易安斋一直与同兴赌坊有合作,长期给其提供特制牌具,以让其可以长期欺压百姓,欺骗百姓陷入烂赌,最终家破人亡。”

赵瑞:“哦?”

何子明:“你胡说,外人不可能知道……”

赵瑞:“哦。”

何子明粗粗喘着气,这一刻,他真的慌张了。

他与同兴赌坊的合作,或者说何家与同兴赌坊的合作已经三十年,一直以来,外人从不知他们家的根底,以为他们只是燕京中最普通的一户木工坊。

但私底下,何家少数人掌握着替同兴赌坊制作牌具的手艺,以此敛财。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从来都没出过事。

可是那串该死的佛珠却丢了!

何子明实在也想不透,自己到底是在哪里丢的,在寻找了好多日之后,他终于放弃,偷偷又做了一串相仿的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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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家用来展示的祖传手艺,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他这一串新的佛珠不能快速包浆,他就只好跟同兴赌坊说佛珠被他夫人拿去礼佛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一个粗鄙的妇人身上看到那串佛珠。

看到的那一瞬间,何子明的心里就再也想不到别的。

不能让外人知道,也不能让佛珠再流落在外。

明明是在佛音环绕的金顶寺,可他的心却陷入泥潭中,等他回顾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人也已经回到了易安斋门口。

其实他们这些个熟客,都知道苏红枣家里有个阮大,也派人查过阮大的底细,等到何子明在易安居自己的书房里冷静下来,他就把前因后果都推敲清楚了。

这一串佛珠,一定是他去找苏红枣的时候,被阮大偷的。

这懒汉真该死,昨日他就不应该手软。

都怪他,都怪他!

此刻的何子明,目光微闪,似乎整个人陷入回忆里,又似乎在思索着借口,想要把他身上的所有罪过都甩脱出去。

已经逼到这份上,就差最后一步了。

赵瑞低头看了一眼谢吉祥,嘴角也浅浅勾着笑意,他仿佛在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快夸我。

谢吉祥白了他一眼,但心底里,还在想何子明到底为何要把易安居门前收拾得如此干净。

他在掩饰什么,又或者在找寻什么。

谢吉祥不给何子明机会,她突然开口:“何老板,是不是在想,自己丢失的那颗碎成两半佛珠在哪里?”

何子明那张瘦长脸,刷得白了。

因为第一次杀人,也因为他杀人的时候太过激愤,他下山的时候一直有些恍惚,直到回到易安斋,他才发现自己口袋里少了一颗佛珠。

这颗佛珠在整串佛珠散开的时候,不小心撞击在石头上,碎成了两半。

六指韩捡走的那四颗何子明准备过阵子找人收回来,所以他手里应该有十三颗和一颗碎成两半的。

但他回来再一数,发现两个半颗的都不见了,他仔细一翻,才发现袖中的暗袋有些开线,刚好可以让半颗的佛珠散落出去。

他绝对想不到,这个小姑娘,可以把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

“我不知道,”何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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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颤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吉祥从袖中取出那半颗佛珠,起身送到何子明面前:“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何子明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再也没了刚开始的笃定和自持,现在的他,头上脸上都是冷汗,门外的冷风一吹,吹得他遍体生寒。

何子明声音干涩,却突然巅峰起来:“这不过是半颗佛珠,你们证明不了什么,也别想再吓唬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了。”

他终于害怕了。

不是怕赵瑞可能要杀了他,而是害怕事发之后,孙家对何家的报复。

谢吉祥却淡淡道:“我可以证明。”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谢吉祥却一点都不慌,脸上的表情异常坚定。

“大人请随我来,”谢吉祥瞥了一眼何子明,“何老板也可以看看,自己的佛珠到底丢在哪里了。”

“从我们到易安居门前,一直到现在,何老板都盯着我们看呢吧?”谢吉祥问。

何子明没有吭声,默许了谢吉祥的问话。

他心里有鬼,即便把门口打扫得一尘不染,也一直找不到那两个半颗佛珠,所以一直盯着门口看。

谢吉祥一路往外走,让人都跟着她一起站在易安居门口:“何老板应该知道,我们除了搜查,没有在此处做过任何手脚,可对?”

何子明依旧没有说话。

谢吉祥看了一眼白图,道:“白大人,此番案情记录,可以有明确证据了。”

白图作为录文,整个断案过程都会记录,若是赵瑞以他说的那样杀人造假,其实根本就不可能,但现在何子明昏昏沉沉,根本没听到谢吉祥的后半句。

他只听到她说:“有证据。”

他明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怎么可能有证据呢?

谢吉祥继续道:“其实阮大从阮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一个酒瓶,大约巴掌大,里面的酒已经喝干,没什么存留,这些你应当不知。”

何子明略有些愣神。

谢吉祥抬起手,轻轻指了一下易安居门口安静矗立的水缸。

“你用自家特殊的加了铁铅的牌九狠狠击打在他头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看到那个酒瓶?等你在店铺二楼暗中看着他摇摇晃晃走远的时候,是否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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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瞧见?”

是的,谢吉祥已经猜到,何子明用来谋害阮大的凶器,是一张特制的牌九。

所以,矩形中央才会模糊不清,因为那个部分是牌图案,并未切实击打在阮大头部。

何子明当时估计想下楼处理阮大。

可能阮大当时很快清醒过来,又可能有外人路过,所以等到时机成熟,何子明下了楼来,阮大已经进入西街。

那边灯火通明,何子明不可能再追过去行凶。

谢吉祥道:“那个酒瓶和你丢失的半颗佛珠,我猜都在那个水缸里。”

她话音刚落,就有校尉上前,俯身仔细看向缸底。

因为里面水很深,加上佛珠和酒瓶都跟水缸一样颜色,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仪鸾卫撩起袖子,用长剑入水轻轻一拨弄,就听到嗡的一声。

那是铁器击打在瓷器上的声音。

何子明脸色骤变,他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检查过了,里面没有东西,阮大怎么可能拿着酒瓶?昨天我打他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到。”

何子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在失神之下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他以为阮大自己报的案,他刚一被袭击,自己的妻子也死了,才让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这里。

何子明目光一沉:“早知道,当时我就杀了他。”

赵瑞道:“你为何没有追出来杀阮大?”

何子明沉默片刻,他终于实话实说:“阮大虽然游手好闲,但有一把子力气,我当时手边没有趁手的利器,此处距离南街跑几步就到了,我怕……”

他怕自己现身追出来但阮大没死,被人发现就糟了。

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杀人的最好时机。

当时阮大醉醺醺的,他猜测对方根本不记得是在哪里被击打,这一白天都还算镇定,只是到了晚上,他依旧不敢回家,就留在易安斋盯着看。

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一群官差。

赵瑞道:“那个袭击我们的人,只是障眼法?”

何子明顿了顿,心防一破,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个人,不过我白日时给同兴赌坊去过信,说近来铺子四周不太平,可能是他们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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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整个故事都清晰明了。

此时,校尉已经从缸底取出了那个酒瓶和剩下一半的佛珠。

谢吉祥捧着酒瓶,把瓶底的阮字给何子明看:“昨日傍晚在金顶山杀林福姐,把她推下山崖,是否是你?”

何子明面色惨白,不敢开口。

赵瑞垂眸扫他一眼:“若你老实招供,你的家眷,仪鸾卫会暗中转移。若你咬死不说……”

何子明这才松口:“是我,当时我在捡佛珠,没想到她会突然爬上来,惊慌之下只能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惊呼。”

“后来她就没气了,我就……”何子明狠狠闭上眼睛,“我就把她推下山崖。”

谢吉祥长舒口气。

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把两颗佛珠合在一起,在皎洁的月色下,泛着日月光华的佛珠重新成为一个圆。

谢吉祥把那两个佛珠攥在手里,低头看向何子明。

“把他带下去吧!”赵瑞道。

校尉上前架起何子明,往前拖去,何子明挣扎地问:“是不是阮大想起来什么,直接举报的我?还是金顶山下有人发现了那女人?”

赵瑞扭头看向他,目光异常平静。

“都不是。”

“刚才忘记告诉你,阮大已经死了,”赵瑞声音冰冷,“你对他头上的那一下重击,最后终于要了他的命。”

“什么?!你骗我!你敢骗我!”

赵瑞不理他:“我们能查到你身上,一是因为昨日暴雨,把林福姐的尸体冲到南郊码头上,二则是……这一串佛珠指引,谁能想到,这一颗小叶紫檀佛珠居然会碎开。”

谢吉祥根本不看何子明扭曲的脸,她抬头看了天际皎洁的明月:“我佛慈悲。”

作者有话要说:赵?狂帅酷霸拽?世子爷?瑞:本世子可不是吓大的!

谢吉祥:哦,你是燕京大学的。

赵?懂事听话?乖宝宝?瑞哥哥:对对对,吉祥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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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案子全部办完了, 谢吉祥看着易安斋厅堂里漂亮精致的家具,叹了口气。

“就做这家具生意,不是挺好的?”

非要去贪那些不义之财, 最终也因为不义之财犯下重罪, 也不知到底是得还是失。

赵瑞起身, 道:“今日太晚了,这就叫人送你回家,待过几日我再去青梅巷,同家属告知结果。”

谢吉祥点点头,知道他晚上可能还要忙后续的事,便道:“你也早些休息。”

赵瑞勾了勾唇角, 回头看她,终于伸手碰了碰她头上的小发髻:“听你的。”

谢吉祥到家时,何嫚娘还未睡。

她披着衣裳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皎洁的月色。

“劳奶娘久等了。”

何嫚娘忙端了水来, 伺候她洗漱净面,又取了一个木桶, 要给她泡脚。

“小姐且烫一烫脚, 跑这一天明日脚要疼的。”

谢吉祥这会儿已经脱下外衫, 只穿着浅碧色的中衣,她歪头靠在何嫚娘身上, 眉目渐渐沉静下来。

何嫚娘给她拆开发髻, 用木梳轻轻梳着她一头浓密的长发。

“已经有了结果?”何嫚娘声音里透着慈祥。

谢吉祥点点头, 浅浅闭上眼睛。

她悠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说:“已经抓到凶手了。”

何嫚娘笑了:“这就好,小林是个好人,老天不会让害她的人逍遥法外。”

谢吉祥没说话, 只安静听何嫚娘道:“明日阮家的两个孩子就要办丧事了,他们家里没有长辈,我去给帮帮忙吧。”

“嗯,我也去。”

谢吉祥安静了一会儿,才简单说了说整个案情,最后道:“如果没有那一串佛珠,说不定就没有今日的惨事。”

何嫚娘却说:“这世上的事啊,没什么如果。”

谢吉祥回忆起家中曾经过往,最终没有再继续感叹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她盯着蚊帐发呆,以为自己可能会辗转反侧,可不过片刻工夫,她就沉入梦境之中。

一夜安宁。

第二日,因为已经结案,阮氏夫妻不用再停灵于义房,赵瑞便派人把两人送回了阮家。

阮氏姐弟毕竟年纪小,没有办过丧事,左邻右舍便一起帮忙操持,好歹把灵堂立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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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赵瑞一直没有过来。

他不来,谢吉祥也不好跟阮氏姐弟说案情,便只告诉他们凶手抓到了,他们的父母可以安葬。

阮莲儿听到之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有阮桂道:“如此,便好。”

丧事一连办了六日,待到第七日出殡回来,赵瑞才穿着常服登门。

他先去了谢家,叫了谢吉祥出门,让她跟自己一起去了阮家。

阮家屋中,阮桂跟阮莲儿正在收拾行李。

谢吉祥看到他们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有些意外:“你们要去哪里?”

阮桂顿了顿,先是冲两人问好,才道:“多谢大人帮忙同护城司说情,我跟姐姐以后可以领到官府的救济,但除此之外,我们也没别的营生,我便写信求了山长,给我姐姐在书院谋了个伙房的差事。”

“山长答应以我姐姐的工钱抵我们两个的食宿费用,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住在书院里,我能每天见到姐姐,不怕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危险。”

阮莲儿已经十六岁了,若她一个人留在家中,确实不□□稳。

书院都是先生和学生,相对封闭又单纯一些,确实是他们两个孤儿最好的去处。

谢吉祥没想到,这几天办着丧事,但阮桂已经把姐弟两个人暂时的去处都安置好了。

“也很好,再加上救济,你读书的钱也够了。”

阮桂抿了抿嘴唇:“这宅子,我想租出去,山上也有女学,待到我能抄书赚钱,就不让姐姐操劳了。”

虽然没了一直辛苦养育他们的母亲,但整日里剥削家中的父亲也不在了。青山书院的女学束脩比一般学院都低,一直由长公主殿下资助,两个孩子若是不浪费,把救济和租金都省下来,其实是上得起的。

阮桂已经给阮莲儿安排好了未来的路。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赵瑞淡淡道:“你这样很好,是个好弟弟。”

阮桂绷了好几天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他看了看有些局促的姐姐,坚定道:“便是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也不能让姐姐走我娘的老路,等她读过书,以后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就不需要依靠丈夫。我娘没有娘家,但我姐姐有我。”

这个半大的孩子,突然遭逢大难,没有被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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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击垮,反而自己找出了一条生路。

赵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把这些都说完,赵瑞才简单说了说凶徒到底是谁,他没有过多展开介绍同兴赌坊,只说犯人是苏红枣的客人,因为阮大偷了佛珠,这才酿成惨剧。

姐弟两个沉默听完,好半天没说话,最后阮莲儿才说:“我以为他只是又喝又赌,毫无担当的懒汉,没想到……”

没想到,阮大还会偷。

归根结底,阮大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阮莲儿眼睛通红,终于还是哭了:“我娘,我娘等他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阮桂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肩膀,无声地安抚她。

事情说完,赵瑞就起身准备离开,他走的时候扫了一眼阮桂跟阮莲儿收拾好的行李,目光一沉,脚步却顿住了。

“阮桂,”谢吉祥听到赵瑞的声音变冷,“你自己心里是不是很清楚?”

阮桂愣住了。

谢吉祥随着赵瑞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赵瑞叹了口气。

他伸手捏了捏鼻梁,思绪翻涌,最后沉声道:“终此一生,你不可考科举,只能另谋生路,你可清楚?”

“心术不正者,终身不得为官,大齐也不要你这样的父母官。”

阮桂没想到,最后的关头,却还是叫这个年轻的大人看明真相,他抿了抿嘴唇,最终却深深给赵瑞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谢吉祥没有去管慌张无措的阮莲儿,只问阮桂:“你后悔吗?”

怎么可能不后悔?

可事情已经到了今天,阮桂也只得低下头:“后悔也没用了。”

留下的只有一声叹气。

待回到谢家,两人坐下来喝茶,赵瑞才问:“你是不是也猜到了?”

谢吉祥捧着香气四溢的茉莉花茶,垂下眼眸,没有多言。

赵瑞难得笑了。

他的笑声很好听,又低又醇,带着酥酥麻麻的颤音,直达听者心底。

谢吉祥只觉得耳垂都烫了。

赵瑞渐渐停住笑声,却问:“不信任我吗?”

谢吉祥一直没有看赵瑞,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她自己也是辗转反侧,犹豫不定。

她或者他们所做的这个决定,背离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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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当准则,也……没有如实上报案情真相。

一直到同阮氏姐弟谈话之前,谢吉祥还摇摆不定,内心分外煎熬,但赵瑞当时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那个惩罚或许比旁人想象的还要重。

谢吉祥抬起头,看向赵瑞。

赵瑞沉声道:“即便把案情如实上报,也没有任何用处,还不如直白告诫他,他犯过的事永远记录在皋陶司的卷宗上。”

此后一生,他都会背负这样的重担而活。

赵瑞刚刚在笑,现在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他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目,此刻正安静地看着谢吉祥。

两个人的目光相对,无声的抑郁在两人之间蔓延,谢吉祥最终叹了口气。

“何必呢?”

赵瑞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吉祥沉默片刻,道:“在第一次审问阮桂的时候,我大概有了一点猜测,但是那种感觉很缥缈,我说不上来,也没有证据。”

她很少见阮桂,对这个少年也不甚了解,但是她平日就很喜欢观察人,对于这个没见过几次的阮桂,她其实也能记得对方的某些习惯。

阮桂是个读书人,他从小就在书院读书,被书院的先生们教导得很有规矩。

最明显的一点,他虽然很害羞,但是同人说话的时候,他一定会坦坦荡荡看着对方,绝对不会移开眼眸。

但是在回答关于药酒问题的时候,他垂下了眼眸。

就这么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被谢吉祥向抓到了。

赵瑞深吸口气:“你真是……真是……”

谢吉祥以为他要生气,结果赵瑞来了一句:“你真是太适合做推官了,真的不考虑来皋陶司挂职?”

谢吉祥:“……不去。”

赵瑞无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下次有难题……”

谢吉祥轻轻抬起眼眸,略有些别扭道:“你可以聘请我当高人。”

赵瑞点了点头,却道:“阮桂的事,我们没有证据,那瓶酒已经被阮大喝干净,到底是不是阮家原来的那一瓶,没有人知晓,而阮桂也早就泯灭证据,不会让外人发现其中有异。”

谢吉祥微微一愣:“我以为,你也是想起了什么。”

赵瑞摇了摇头,他说:“不,我对阮桂不熟悉,即便心里认定他肯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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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的死中做过什么,但是没有证据,我不可能妄下定论,直到刚刚……”

“刚刚我在他收拾的行李中,看到了另一瓶药酒。”

于是,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许多猜测就在他脑海里浮现。

普通的药酒,哪怕是外用之物,仙灵脾也不可能过量,阮大喝的那瓶恰好就多到引发了中风。

这一切看似巧合,实际上却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谢吉祥轻声道:“我一开始就说过,阮家这一对姐弟,都很孝顺母亲。”

所以,当阮桂知道阮大可能会跟苏红枣私奔的时候,他不想再忍下去了,阮大私奔,母亲就会伤心,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再有一个,苏红枣跟阮大背井离乡,两人又没有别的营生,以后穷困潦倒,回来之后说不得还要拖累母亲。

所以,阮桂早在知道他们要私奔的那一天起,就在筹谋。

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对父亲痛下杀手。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即便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仙灵脾确实是中风的诱因之一,但最后杀死阮大的,还是他脑后的那一片淤血,还是凶残狠辣的何子明。

官府已经抓到了真凶,至于中间的过程到底发生什么,想要给阮桂定罪,那瓶药酒是关键。可那瓶药酒早就被阮桂喝干净,里面到底是如何配比,没有人能说清。

无法定罪,阮桂又只有十三岁,按照大齐律他确实有杀人动机,最后即便官府坚持,也不过是赔偿死者家属些许银钱便了事。

家属就是阮桂和阮莲儿,这个惩罚等同于没有。

只有不让他参加科考,让他这几年辛苦读书化为乌有,他才会知道,一念之差的惩罚有多重。

这比去官府走个过场要好得多。

赵瑞伸手,在谢吉祥额头点了一下:“下次不许瞒我。”

“哎呦,”谢吉祥仓促地捂住额头,还是眯着眼睛笑起来,“知道啦少卿大人。”

赵瑞放下茶杯,起身顺了顺衣袖:“我去忙了,回见。”

谢吉祥送他到门口,笑着说:“回见。”

赵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青梅巷。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在穿过一片迷离光影,最终消失在谢吉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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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谢吉祥轻轻合上房门。

春日一晃而过。

——

林福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一串佛珠被人推下悬崖。

此刻她缩在悬崖下的石台上,瑟瑟发抖。

那串佛珠是阮大给她的,但阮大就没什么正经事做,林福姐笃定他给不了什么好东西,便也没当回事,整日戴在手上做活。

却不料,还是有人惦记这样的破东西。

林福姐蜷缩在山崖边上,遥遥看着天际的朝阳。

一开始的时候她很害怕,直到她稳稳当当在石台上坐稳,她才松了口气。

这时,悬崖之上还有些嘈杂的脚步声。

那杀天刀的小偷还在地上摸索佛珠,看来不多捡几颗不罢休。

林福姐一下子就想不起自己的处境,她恨得咬牙切齿:“杀千刀的孬种,等我上去,就去官府告发你。”

林福姐嘴里絮絮叨叨骂人,越骂越精神,等到她终于骂累了,才发现悬崖上面已经安静下来。

此刻,金顶山悬崖边,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林福姐缓缓舒了口气。

她命不好。

小时候没了爹娘,被叔叔卖做童养媳,勤勤恳恳伺候公婆和小丈夫,结果小丈夫心里早有别人,从未对她有半分真心。

好不容易一家子把日子过顺,公婆又先后重病,紧接着撒手人寰。

等公婆一走,她那丈夫又故技重施,不仅卖了一家人赖以生存的豆腐坊,还直接丢下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儿,直接寻心上人去了。

但两人总归还是有一段幸福时光的,膝下也有一对听话懂事的好儿女。

即便日子很苦,她要从早忙到晚,即便丈夫对她跟孩子没有半分怜惜,不是拳打脚踢,也是只会伸手要钱,但林福姐依旧觉得日子有盼头。

女儿伶俐,勤快又懂事。

儿子聪明,机敏而好学。

这一双儿女,就是她的全部指望,也是她的无限未来。

她的前半生,是在苦闷与挣扎中度过的,但她相信,后半生她一定会幸福美满,开心快乐。

林福姐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穿过茂密森林,越过山间小溪,最终落到青山书院素雅的白墙青瓦上。

她的儿子,正在这样干净整洁的书院里读书,以后说不得也可以同那些大官

24、慈悲语(完)修 (6/10)

一样,光耀门楣。

林福姐想到这里,不由咧嘴笑了笑。

其实她知道,阮大早就计划跟那女人私奔了,从他开口说要卖掉女儿的时候,林福姐就知道了。

有她在,没人可以动她的儿女,所以她一个月来一直都留在家里,直到今日。

阮大不知道,自己偷偷跟踪过他,也知道他明日要出城去玩,不可能在城中惹事。

林福姐嘴上洋溢着笑容,可目光却逐渐冰冷,听到阮大要纳那女人回来的时候,她只是大发雷霆,但后来他说要卖掉女儿,林福姐才终于死心了。

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累了。

这一切根本不值得,期盼一个畜生回心转意,她还不如盼着天上掉馅饼,让娘仨日子好过起来。

只要阮大跟那女人一走,林福姐就立即换掉家里的锁,关起门来攒钱过日子。没有他,他们娘仨好着呢。

其实这样很好,再好不过。

这一刻,林福姐的内心无比平静。

她垂眸看向空荡荡的手腕,突然想:这串佛珠丢了也好。

没了佛珠,就没了念想,她以后不再是阮大的妻子,只会是儿女的母亲。

想到这里,林福姐生起澎湃的勇气。

她颤颤巍巍起身,把手放在斑驳的山石上。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要回家。

家里有人在等她。

林福姐看着手上被凤仙花染出的胭脂色,脸上笑容更浓。

明日回家前,她要过来采些花,回家给女儿染指甲。

女儿的手很漂亮,染红色一定好看。

灿烂夕阳下,一身青灰布裙的女人攀爬在陡峭的悬崖边,她一脸冷汗,但脸上有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一切都是美好的。

但一切又戛然而止。

——

夜里,燕京城的风很凉。

阮大踢门进家的时候,很意外看到儿子也在家,他正坐在院中的小方桌前,冷冷看着自己。

阮大骂骂咧咧跟女儿要钱,没有搭理冷脸的儿子。

却不料一向畏畏缩缩的女儿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竟敢跟他叫嚷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除了要钱,你就没别的事!”女儿叫嚷着。

阮大听得刺耳至极。

他心中一阵火烧,一巴掌下去,女儿的脸立即偏

24、慈悲语(完)修 (7/10)

到一边,很快便红了起来。

人也打了,阮大略有些消气。

但这两个小兔崽子,就从来都没省心过。

就在这时,阮桂开口了:“住手!你一回来就打人,你还是个人吗?”

儿子年纪还小,他虽然不能打脸,可身上哪里不能打?

阮大被儿子这么一骂,立即火冒三丈,转头向儿子看去。

只一个错眼,他立即看到了桌上摆了一个瓷瓶,一股子浓郁的药酒味扑面而来,熏红了阮大的眼睛。

“小兔崽子,家里还藏着药酒?”

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药酒瓶子,立即就要喝。

似乎意识到他要抢酒,阮桂扑上前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喝,这是爷爷留下来的,还给我!你还给我!”

阮大大怒。

他一脚把儿子踢开,抡起药酒砸在他的胳膊上,药酒瓶子发出嘭的响声。

“这家里的一切都是老子的,老子愿意如何就如何,你给老子滚一边去。”

看着儿子滚在墙边不动弹,阮桂冷哼一声,直接进了卧房翻找林福姐藏起来的钱。

这么多年,林福姐藏钱一直都只在那几个地方,非常好找。

随手在炕砖里一摸,只摸到一两来碎银,阮大撇撇嘴,颇为不屑地揣进怀中。

阮莲儿刚刚清醒过来,看他又动家里的存银,立即扑上来嘶吼,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你不能拿走,那是弟弟的束脩,你这个畜生。”

畜生?

阮大冷冷看了一眼女儿,随便一甩就把她甩开,右手高高轮起,用那酒瓶狠狠打在女儿额头上。

“啪”的一声,仿佛打在阮桂心上。

“阿姐!!”阮桂挣扎着起身。

“小娘皮,你也敢跟老子这么说话?”阮大根本不理阮桂,只盯着阮莲儿看。

阮莲儿似乎被激怒了,她愤怒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着深深的恨意。

阮大不喜欢她的眼神,很不喜欢。

从他第一次说要卖掉女儿的时候,这个一直任他打骂的小丫头也开始反抗。

阮莲儿扑上前来,伸手就往他脸上招呼:“你不配做人,你是个畜生!你就是畜生!”

阮莲儿叫骂道。

阮大粗眉一皱,硕大的巴掌高高抬起,这就要打在女儿巴掌大的小脸上。

这丫

24、慈悲语(完)修 (8/10)

头他从小打到大,最知道打哪里最痛,也最知道如何让她听话。

不乖的孩子,就得挨打。

否则,他们完全不知道孝道两字怎么写,也不知道要如何尊敬他这个父亲。

就在这时,他只觉得冷风呼啸而过,随之而来的,是后背上巨大的打击声。

嘭!

阮大狠狠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握着残破椅背粗粗喘气的少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紧紧捏着酒瓶。

反正明天他要跟红枣出城去玩,去找属于他们的桃花源,这些小兔崽子是死是活,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阮大恶意地想。

然而就在此刻,悠远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那是暮鼓声响。

阮大停住脚步,他阴森森盯着儿子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阮家小院。

他还有重要的事,没空跟这些小兔崽子耽误。

回家的路上,阮大想着明日的美好开端,美滋滋地打开药酒瓶塞,咕嘟嘟喝起来。

唔,味道很奇怪,但是酒味很足,很不错。

阮大满意地想。

很快,他就把一整瓶药酒都喝完了。

酒劲儿上来,阮大只觉得浑身舒畅,他一路左摇右摆地穿过庆麟街,趿拉着步子往家走。

不过刚走到庆麟街东街中央,他就感觉自己浑身燥热,口干舌燥,特想喝水。

阮大用那双迷蒙的眼睛扫了扫,一眼看中了一家店铺门口的水缸。

他丝毫不顾忌水缸里的水脏不脏,扑过去咕嘟嘟喝了好几口,这才觉得舒服。

喝完水,阮大就想起身离开。

然而他刚抬起头,就看到水面上漂浮了一个小珠子。

此时一道闪电打来,照亮了水面,也把那颗珠子映得清清楚楚。

阮大伸手去摸,总觉得这珠子分外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阮大转着糊成一团的脑子,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到就想不到吧。

一颗珠子而已,一点都不重要。

就在这时,阮大只觉得脑后一阵剧痛。

他手里一松,酒瓶便一头掉入水缸中,开着的瓶口刚好扣住珠子,连带着一起沉入水底。

阮大摇摇晃晃起身,随意摸了摸后脑勺。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还记得,就这么趿拉着往前走去。

24、慈悲语(完)修 (9/10)

家里,红枣儿还等着他呢,今夜一定会很愉快。

阮大美滋滋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个单元写完啦~不知道大家满意不满意,最后的两个个人番外,分别写了林福姐和阮大死亡之前的小片段,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种方式!爱你们么么哒!

我们明天第二卷见~

看到有读者对本章对于阮桂的做法不认可,这个我之前查过部分史料,按照史料直接进行了默认,想了想还是做一下修改,官府不能定罪,但不能不罚,不让他参加科考是加重惩罚,这个比他应得的惩罚要重得多。

史料如下:

《尚书大传》云:“老弱不受刑,故老而受刑谓悖,弱者受刑谓之克。”

《唐律疏议》规定:十五岁以下的儿童,触犯流刑以下罪名,用钱赎刑。犯加役流、反逆缘坐流、会赦犹流这样的重罪(这些罪名重于流刑,次于死刑,要在指定地点服苦役),虽然不可以用钱赎刑,但也不必服苦役,只需服刑。

《大清新刑律》规定:“凡未满十六岁之行为不为罪,但因其情节,得命以感化教育。

24、慈悲语(完)修 (10/10)

25、姻缘结01更新:2020-09-24 17:18:34

长干里的早夏白日, 大约卯时便开始了。

这个时候的燕京天还未亮,正是昼夜交替时。

迷蒙的白日光影缥缈而淡雅,好似一层薄雾, 笼罩在燕京上空。

一阵风儿吹过, 带来夏日的炎热, 也送来运河沿岸的潮湿水汽。

长干里是运河沿岸的一条小巷子,原是南郊的棚户区,住的都是渔户人家,因着人口众多,又都挤在一起,便形成了长干里独特的叠户风景。

这里住的都是穷苦人家, 往往无钱修整院落,随着家户人口增多,便都在院中盖房,一层套着一层, 拥挤而憋闷。

李八郎就生在这样的人家里。

他还未曾成亲,跟兄弟几个一起挤在自家的偏房中, 到了夏日简直难熬。

六月初的这一日, 他也是满头大汗醒来。

在他身边的高低床上, 是他的一对双胞胎哥哥。

李八郎见他们睡得正香,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光景, 还是喘着热气坐起身来。

六郎从上铺翻了个身, 勉强睁眼看他:“这么早?”

李八郎含混嗯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起身,披上短褂就出了房门。

原本家中的小院里,现在已经盖了三间房,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李八郎看着院中棚屋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轻声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他是不想过了。

他简单洗漱过,就去厨房取了昨日母亲做好的粗面饼子,换上旧布鞋离开了家。

一出家门,一阵微凉的风便迎面而来。

李八郎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他一边啃着又硬又糙的饼子,一路往巷口行去,他这些日子早早起身,就是为了多做一个时辰的工,这样也能多攒些钱。

李八郎一边走一边算,自己存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家去,拥有一个自己的立身之所。

这一条长巷,他每日都要走两三个来回,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巷子口。

李八郎漫不经心地走着,嘴里使劲咬着饼子,眼睛在前面随意瞟了一眼。

一个白花花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眼中。

李八郎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待他第二次看到地上那个躺倒的身影

25、姻缘结01 (1/5)

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安静的巷子里,在朦胧的清晨中,一个浑身雪白的女子,正歪靠在一户人家的门口。

不,不能说她浑身雪白。

李八郎呆愣愣看着那女人,见她上身只穿了一件大红的肚兜,勉勉强强遮住了大半春光,可她修长的胳膊和圆润的肩膀依旧裸露在外,闪着莹白的光芒。

女人闭着眼睛,面色安详,嘴角挂着舒心的笑,仿佛正在做着无边的美梦。

她眼角的泪痣仿佛在发光,让李八郎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几乎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他手上一松,那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瞬间滚落在地,咕噜噜奔着那女人滚去。

李八郎的眼睛,下意识跟着粗面饼子,一路滚到女人裸露的脚踝上。

这时他才发现,女人的脚踝上有着鲜红色的斑痕,仿佛绽放在肌肤上的花朵,异常鲜艳刺目。

面饼终于碰到了女人的脚踝。

李八郎咽了口吐沫,既害怕女人醒来看到他,又不想离开这个美艳的美人。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那女人一个没坐稳,一头栽倒在青石板路上。

李八郎吓了一跳。

他原本还想上前扶一把,然而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那女人便是栽倒了,也维持着僵硬的坐姿,整个人好似折成三角,别扭又扭曲。

李八郎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美艳的半luo女子,已经死去多时,他看到的是一具死尸。

他哆嗦着嘴,转身就往另一头跑,一边跑一边喊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

谢吉祥今日起得有点迟。

因着之前清水斋定的那一批玉妆台她用光了库存,这些时日,她都在做纯露的存货。

除了大食蔷薇露需要从南州十三坊进货,其余的茉莉香露、栀子香露、雏菊香露、荷花露等,她一般都是自己蒸馏而出,因是找苏秀姑选的最馥郁的品种,所以做出来的花露也很芬芳。

这几日谢吉祥都在忙这个,晚上要盯着蒸馏炉子,自然也就睡晚了。

何嫚娘已经买了早食回来,听到她屋里有动静,便在外面喊:“小姐,我买了鸡蛋卤豆腐脑和油条,赶紧起来吃。”

谢吉祥靠坐在床架上,揉了揉眼睛,听到隔壁又传

25、姻缘结01 (2/5)

来叮咚装潢声,好半天才觉得清醒过来。

“就来。”她应了一声。

刚刚似乎还是春天,一转眼就到了夏日。

谢吉祥起身找了一件轻薄的藕荷色绣球团花纹短衫,下身配了一条略深一些的浅紫色百褶裙裤,便从卧房内出来,直接来到院中。

“今日真热。”谢吉祥眯着眼睛看天。

她先去摆弄了一下昨日做好的茉莉香露,打开闻了闻味道,然后眯着眼睛感叹:“这回的玉妆台一定会比上次的香气更浓。”

何嫚娘正在院子里收拾餐桌,闻言道:“赶紧去净面,忙了一夜还不饿呀。”

谢吉祥笑嘻嘻去净面洗漱,然后趿拉着何嫚娘给她做的草鞋,来到餐桌边伸手抓了跟油条吃。

何嫚娘气急。

“小姐!怎么这般随意。”

谢吉祥眯着眼睛冲她笑,软声撒娇:“奶娘,我饿了。”

她一撒娇,何嫚娘就没了脾气。

“坐下来好好用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用完早食,谢吉祥擦干净手,在最凉快的堂屋角落把小炉子搬出来。

何嫚娘也取了针线,准备再给她做一双夏日穿的棉麻短袜。

两个人各忙各的,倒是分外和谐,只是隔壁的叮咚声有些破坏气氛。

“阮家到底租给了谁?这一个月都在装潢,至今没弄完。”谢吉祥嘀咕一句。

何嫚娘笑着说:“似乎也非普通人家,我瞧着连再边上的钱家也一并租了下来,大约是要好好整修。”

谢吉祥叹了口气,刚把苏秀姑特地给她留的栀子花取出来,就听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谢吉祥同何嫚娘对视一眼,都知道来者是谁,何嫚娘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我就说今日世子该来了。”

自从前些时候谢吉祥帮赵瑞破了阮家的案子,两个人之间的小别扭似乎就不存在了,赵瑞时不时上门来,不是送瓜果肉蛋就是隔三差五派人送冰,总归这个小院中,里里外外都有他的影子。

若是两日没来,何嫚娘还待念叨呢。

谢吉祥轻哼一声:“也不知好好当差,整日瞎跑什么。”

何嫚娘笑吟吟看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姑娘。”

虽然如此说着,何嫚娘还是起身过去开

25、姻缘结01 (3/5)

门。

门扉一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就映入何嫚娘眼中。

赵瑞脸上端着和煦的笑,对何嫚娘道:“婶娘,安好。”

何嫚娘退了半步,请他进来:“世子今日怎么如此早,可是用了早食?若是没用,我去给你下一碗阳春面,好歹垫垫肚子。”

赵瑞还真没用早膳。

早上有案子,他直接就从衙门去了案发现场,待勘探完之后,才匆匆赶来青梅巷。

“今日太忙,没空用早膳,倒是要麻烦婶娘了。”

何嫚娘赶紧说:“不麻烦不麻烦,世子先擦擦手,早上还剩了些油条,就是有些凉了。”

她如此说着,也觉得赵瑞不可能吃剩饭,便赶紧进厨房忙活去了。

谢吉祥盯着自己的小炉子,不看他。

前几日他同燕京那些天潢贵胄吃酒,又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胡话,谢吉祥在清水斋都听到两次。

还是略有些生气的。

赵瑞就特别乖巧地自己坐到膳桌边,他掀开倒扣着的笊篱,取了筷子慢条斯理吃冷油条。

“哎呦,世子爷倒是能屈尊降贵,我们这小院可承受不起。”谢吉祥阴阳怪气讽刺他。

赵瑞好脾气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吃油条。

他是真饿了。

谢吉祥的目光在他的厚底短靴上滑过,然后便把小炉子放了起来,起身擦干净手,走到膳桌边给赵瑞倒了一杯清茶。

“吃那么快,也不怕噎着。”谢吉祥嘀咕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沉思片刻,还是转身回了卧房。

赵瑞看着她小陀螺一样忙叨叨的,目光微闪,最终还是没逗她。

万一惹急了,一会儿不跟自己走了怎么办?

赵瑞现在的饭量是相当大,他一口气把剩下的两根油条吃光,等到何嫚娘端来一大碗阳春面,他又继续吃起来。

待谢吉祥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蝴蝶袖细麻衫裙出来,这一大碗阳春面赵瑞也吃了个干净。

谢吉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青梅竹马变成了青梅竹猪。

他一个人吃了自己跟婶娘两个人的饭,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

谢吉祥背着何嫚娘给她新做的蜜蜂戏蝶背包,来到赵瑞面前:“吃饱了吗?走吧。”

赵瑞无声笑了

25、姻缘结01 (4/5)

笑:“去哪里啊?”

谢吉祥瞪他一眼:“再贫我就不去了,今日还有事呢。”

“姑奶奶,我错了,”赵瑞连忙起身,领着她往外走,“去长干里,离这里不远。”

两个人直接就要出门。

何嫚娘追了出来,手里还有两个热乎乎的梅干菜酥饼:“世子,路上吃吧。”

赵瑞立即道:“谢谢婶娘,也就婶娘还惦记我吃没吃饱。”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谢吉祥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跟何嫚娘点点头,这才出了家门。

刚一出来,赵瑞就伸手递过来一个木牌。

谢吉祥定睛一看,见是官府特制的官差腰牌,上书三等推官,刻獬豸纹,非常的威武霸气。

接过这个腰牌,谢吉祥就算是官府中人,犹豫片刻,她没有伸手接。

抬头看向赵瑞,刚想要拒绝,却听赵瑞道:“这块牌子是我特地跟张寺卿申请的。不于官府记档,只隶属赵王府,为本世子单独聘用,当然,俸禄也是本世子出,如何?”

谢吉祥拒绝的话,全部被他挡了回去。

她深吸口气,终于松口:“那我的俸禄,要一个月十两。”

赵瑞看着她,脸上虽无更多的笑意,但目光却异常温柔。

只要出了家门,他就再也无法展露更多笑容。

“好,都听谢推官的。”

谢吉祥抬头认真看着他,那双杏眼透着漫漫光华,被穿透层层青梅树的日光点亮,成为白日里最耀眼的星。

“走吧,破案去。”

苍穹之上,目光所及,便又是另一片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赵世子:衣食住行都包了!

谢吉祥:……倒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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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姻缘结02更新:2020-09-24 17:18:34

长干里就在青梅巷左近, 坐马车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谢吉祥在案发地下马车的时候,注意到四周有许多百姓都在围观。

他们倒是不敢直接进入封锁现场,却都很坦然地坐在自家屋顶上, 明目张胆瞧着官差办案。

赵瑞指了指前方一户人家前新搭的帐篷, 道:“就在里面。”

谢吉祥点点头, 弯腰跟赵瑞一起进了帐篷,出乎她的意料,死者依然还在棚子里,没有被搬回皋陶司。

邢九年正领着殷小六做初检,表情很是严肃,谢吉祥先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然后才走到邢九年身边。

“是……冻死的?”谢吉祥略有些迟疑。

邢九年肯定回答:“是,应当就是冻死的。”

这是谢吉祥第一次看到活生生被冻死的死者。

死者此刻正安详地坐在门口台阶边的地上,她靠着台阶,神态安详, 姿态也很放松。

只是她身上只穿了大红的肚兜和中裤,雪白的臂膀全都露出来, 让人不敢去细看。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的脸似只有巴掌大, 鼻子挺翘,眼角一滴泪痣, 给人一种楚楚可怜之感。

不过此刻她脸上挂着和煦而温暖的笑, 轻轻闭着眼睛, 好似在做什么美梦。

“冻死者一般都会有如此表情,看起来既安详又开心”邢九年道,“你看她的腿,尸斑已经很明显了。”

谢吉祥后退半步, 就看殷小六略微撩起死者的腿,给谢吉祥看。

只见死者雪白的大腿上绽开无数鲜红的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越发鲜艳夺目。

谢吉祥能笃定死者是冻死,也是因为刚才看到她腿上的尸斑。

冻死者的尸斑,一般都是鲜红色的,看起来比普通死者的尸斑要鲜艳。①

殷小六用手指轻轻按压,尸斑上的血痕突然就消失了。

不过他手一松开,那些鲜红的血色又重新翻涌上来。

“这姑娘的死亡时间可能是今日,也可能是昨日深夜。”

邢九年让殷小六记录:“最多不超过四个时辰。”

谢吉祥点点头,她道:“长干里这边许多人家都是做苦工的,上工时间很早,回来得也迟,也就子时至卯时左右巷子里会安

26、姻缘结02 (1/5)

静下来,不会有人来回走动。”

死者是在卯时被一个路过的百姓发现的,也就是说她大概就是子夜左右死亡。

邢九年看了看死者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她的手,道:“死者的手上都是茧子,应当是穷苦人家出身,可她身上的这件肚兜,却是丝绸的,普通人家定是穿不上。”

这女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她身上只有肚兜和中裤,一头长发没有梳成发髻,就这么披头散发,看起来分外可怜。

她耳上、脖颈和手上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的首饰,脚上也无鞋袜。

谢吉祥走到她脚前,弯腰去看,发现她脚上脏兮兮的,有许多斑驳污泥,应当是一路光着脚走到这里。

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冻死孤身女,惹得整个巷子都热闹起来。

赵瑞远远站在帐篷口,正皱着眉往帐篷里看。

就在这时,苏晨匆匆而入,在赵瑞耳边低声禀报。

赵瑞点点头,目光在那尸体上一扫而过,脸色略有些冷:“知道了,再去查,务必寻出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苏晨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赵瑞这才略往前几步,道:“苏晨已经查过这一整条巷子,只能确定她是从北边进入,一路拖拖拉拉走到这里。”

“这一户恰好全家都去了外地,并不在燕京之中,死者大约走到这里再无力气,这才死在这一户人家门口。”

谢吉祥:“这也太凑巧了。”

因为家中无人,所以这个姑娘就这么哆哆嗦嗦冻死在门口,家中也无人听到响动。

赵瑞没什么表情,从阮家案子开始,他已经进皋陶司一个多月,这些时候不是在燕京积年旧案,就是在暗中处理仪鸾司的差事,对于生老病死,看得很淡。

所以对于突然出现的死者,无论对方因何而死,赵瑞都没什么心绪起伏。

他只是有些疑惑:“炎炎夏日,怎么会有人冻死?”

因死者的死因比较特殊,因此邢九年跟谢吉祥等人一看到死者的遗体,便不由自主开始推敲他的死亡时间和死亡过程,倒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实。

谢吉祥微微一愣,她思索片刻,才说:“如今已是炎热夏日,虽还是夏初,可天气却异常闷热,城中两处冰库都开仓,百姓

26、姻缘结02 (2/5)

可自行买冰。”

顺着刚刚苏晨指的方向,谢吉祥道:“此处距离西北两处冰库都很远,若是此人在冰库冻伤奔走出来,不可能走如此遥远,以她的身体状态,最多只能走两刻,到了此处,她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已经冻到反常脱衣,说明她的身体已经被冻坏,从冰库出来,因为外面的天气炎热,所以她勉强走到了这个地方,然而即便身体的温度有所缓解,可她这条命却再也无法挽救。

“也就是说,她被冻的地方,应当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冰窖。”

赵瑞抬起头,整个燕京的堪舆图在他脑中闪现,赵瑞的目光直接定在堪舆图中的长干里,然后顺着长干里的北巷口,慢慢往前搜寻。

突然,就在长干里左近的一条巷子,吸引住了赵瑞的目光。

“是雨花巷。”赵瑞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长干里附近的所有巷子,以雨花巷最为富贵,这条巷子是左近最短的一条,人家最少,一共只有十户,可这十户人家,却占了几乎一整条巷子,每一户都是亭台楼阁,庭院深深。

能从冰窖出来,并且一路来到长干里,其起点位置,雨花巷是最合适的。

谢吉祥眼睛一亮。

“对的,我原来有个同窗,家里便是雨花巷,此处所住多为商贾人家,都是燕京巨富,家中有储存用冰的冰窖确实稀松平常。”

如此一定好,赵瑞立即就让夏婉秋派人去传话给苏晨,立即转向雨花巷。

就在这时,邢九年突然开口:“咦,她身上有东西。”

谢吉祥猛地回过头,就看邢九年轻轻掀起死者嫩红肚兜的一角,指了指一角边缘的一行绣纹:“这里有一行字。”

一般女儿家的肚兜,都是绣什么鸳鸯戏水,牡丹白鹤之类的,倒是头一次看在衣角处绣一行字的。

谢吉祥凑近一看,发现此处不是一行字,是半句诗。

那是杨万里《小池》中的下半首: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字绣得很清楚,让人一眼就能看懂,只是绣工很差,没什么美感,好似单纯只为写这首诗而已。

“为何要绣这么一首诗?”谢吉祥疑惑地问。

这个案子,比林福姐的案子要复杂

26、姻缘结02 (3/5)

得多。

这女子并非是在此处受冻,她也不是长干里生人,因此即便她死在这里,校尉们也四处走访,却无人能说出她的身份。

炎炎夏日,艳尸横死,让人一听就觉得分外阴凉,好似茶楼里的先生在讲奇谈,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赵瑞看她颇为不解,思忖片刻道:“说不定,她其实想要告诉别人自己有冤?”

但若要是有什么冤情陈述,直接去官府告官便是,便是不能告官,也怎么也把冤情写得明白一些,弄一首云里雾里的诗,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赵瑞看他自己如此一眼,谢吉祥更为纠结,便果断道:“好了,邢大人,可以把死者带回皋陶司,若今日未寻到家属,明日即刻进行验尸。”

邢九年道:“是,我回去先给她做初检,目前来看,她身上除了冻伤,没有其他的撞击碰撞伤。”

赵瑞道:“辛苦了。”

谢吉祥最后又看了看死者所处之地,除了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死人,皆无其他线索,最后跟着赵瑞出了帐篷。

刚在帐篷里还没察觉,猛地出来,才发现外面已经金乌灿灿,滚滚热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人喘不上气。

谢吉祥摸了一把额头的汗:“今岁可真热。”

可不是,往年的燕京虽也十分炎热,可也没今年这般闷得人难受,苍茫天上仿佛有个琉璃罩子,严严实实立在每个人的头上。

赵瑞让人送来斗笠,先给她戴上:“钦天监监正姚大人之前还说,六月上旬这几日最为炎热,因为夏雨落不下来,会格外难熬。”

谢吉祥蹙着眉,点了点头:“熬一熬吧。”

赵瑞看她一脸的汗,想到她那憋屈的一进院落,心里倒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待到一行人走出长干里,来到几个巷子的交汇处,才略微有些微风吹拂。

谢吉祥长叹口气,她的目光在巷口四处搜寻,发现此处已经被校尉们搜查过,确实没有任何线索遗漏。

赵瑞领着她一路往左边拐过去。

“查案其实都很慢的,”赵瑞道,“若是死者死在家中还好,又或者像林福姐那般当时就有人认出身份,大凡死在荒郊野外之人,其身份都要先查很久,在皋陶司目前存放的卷宗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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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多半至今都没有身份,也未曾破案。”

谢吉祥倒是知道这个,早年父亲也曾感叹过破案不易,便也略有些安心。

“好,我不着急。”

两个人说着话,一路往前行去。

然而他们刚踏入雨花巷,突然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诵经哀乐声。

谢吉祥跟赵瑞抬头望去,只见一朵苍白的绢花飘摇在一处人家的门楣之上,在其两侧,两个巨大的白色灯笼迎风飘摇,随着哭声摇摆不停。

雨花巷其中一户人家,居然正在办丧事。

谢吉祥和赵瑞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有了疑问:死者会跟这家有所关联吗?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百度百科尸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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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姻缘结03更新:2020-09-24 17:18:34

之前也说, 雨花巷都是大户人家。

这样的人家办丧事,肯定会很热闹。

不过此时时辰尚早,便是要来吊丧, 怎么也要在晌午时分, 所以此时的雨花巷只有隐约哭声, 倒也不怎么嘈杂。

苏晨比他们早到一刻,估计也看到正办丧事的人家,连忙去查人家根底,此时并不在雨花巷中。

谢吉祥跟赵瑞慢慢往前踱步。

在他们身边的校尉们,也都用长剑四处搜寻,不放过巷中的任何角落。

大约走了几步, 谢吉祥突然停住脚步,她对赵瑞道:“一般人家,冰窖不可能立在前厅附近,肯定都在后院, 此处是雨花巷正街,是其人家的正门, 若真同此户人家有所牵连, 应当在后街。”

赵瑞立即夸赞:“还是吉祥聪慧。”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直接吩咐让夏婉秋安排人手去后巷查,他跟谢吉祥依旧留在前街。

“大人, ”苏晨匆匆赶回, “大人, 已经查到了雨花巷的户籍。”

赵瑞接过苏晨递过来的,跟谢吉祥一起看。

雨花巷的十户人家,皆是燕京富户,有几家的老字号一直开在庆麟街上, 在临近的奉天等地也有分号,都是行当里的翘楚。

这一家正办丧事的,是燕京有名的墨文斋的东家,姓祝,在雨花巷甚至整个燕京,都有极好的口碑。

苏晨迅速道:“大人,谢推官,因时间紧迫,只能查到这些,祝家其他事宜得等回去司中翻看卷宗,才能得知。”

赵瑞颔首道:“很好。”

知道这一户姓什么,是做什么生意的,便就足够了,赵瑞看了看谢吉祥身上的衣裳,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蓝常服,淡淡道:“既然祝家有丧事,咱们还是去吊丧吧。”

谢吉祥也迅速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悲戚一些:“好,走吧。”

于是,苏晨领着其他校尉都守在巷子里,赵和泽跟夏婉秋默默跟在谢吉祥二人身后,一起来到祝府门口。

刚一走近,便听到里面呜呜咽咽的啼哭声。

两个年轻的小厮站在门口,因守了一整夜,此刻正半睡不醒地靠在门框上发呆。

赵和泽轻咳一声,立即惊醒了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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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个高瘦个子的还算警觉,睁开眼睛就扫过来:“什么人?”

赵和泽上前,低声道:“听闻祝家有丧事,我家少爷小姐特来吊丧。”

小厮抬头看了看满脸沉痛的谢吉祥和面无表情的赵瑞,略有些迟疑:“两位未曾见过,敢问是哪一家的……?”

他应当就是祝家的门房,这话粗听恰到,实则有些不太恭敬。

赵和泽立即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愉。

那小厮连忙解释:“还请少爷小姐见谅,只是家中少东家昨日突然去世,也未告知相熟商贾,过来凭吊的都是亲朋好友,故而有此一问。”

这家死的居然是少东家?

赵瑞被人阻拦,立即就冷下脸来,谢吉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赵瑞低下头,见谢吉祥冲他眨眼睛,这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见赵瑞听话了,谢吉祥才冲赵和泽摆摆手,让他把赵瑞皋陶司的腰牌递给小厮看:“我哥哥见过少东家一面,恰好我们兄妹二人就在附近,看到家中治丧才过来吊丧。”

这就解释得通了。

那小厮一看是官爷,生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小心翼翼问:“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这一次,换回赵和泽回答:“我们大人姓赵。”

那小厮立即唱诵:“赵大人前来吊丧,有请。”

按理说,这样的人家治丧,守在门口的最少都是管家,若是再郑重一些,家里派个少爷公子出来迎客也使得。

又可能此时时辰尚早,也可能昨日少东家死得仓促,祝家这个治丧事宜确实弄得潦草,门口两个小厮也不像是很有章程的样子,看起来不太稳妥。

只凭借一个官爷的身份,赵瑞跟谢吉祥两人就这么被请了进去,由另一个小厮引着,直接来到正堂之前。

祝家的灵堂就摆在这里。

此时,除了院中跪了一地的丫鬟小厮,灵堂里只有寥寥三人,都是女子。

一个身形略有些臃肿的少妇正跪在香案之前,呜呜咽咽的哭声便是由她而来。

少妇身后跪了一个四十几许的嬷嬷,谢吉祥只要看她一眼,便知道此人定是少妇的奶娘或者管家姑姑。

灵堂中另外一个年轻的姑娘则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

这么富贵的人家,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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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的居然只有三个人,且还都是女子,谢吉祥心下觉得奇怪,却未多言。

倒是那小厮直接进了灵堂,在少妇耳边低语几句,少妇便抬起头回望过来。

那是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谢吉祥被她那么一看,心中立即浮现这一句话。

少妇仓促低下头去,用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然后便伸出手来,让嬷嬷扶着她起身。

待她站起身来,谢吉祥才发现她正怀有身孕。

少妇被嬷嬷扶着,蹒跚出了灵堂,谢吉祥便看清她的容貌。

这位应当就是祝家少东家的未亡人,她看着二十几许的年岁,眉目清秀,温柔婉约,一看便是很有体统的大家闺秀,身上透着一股沉稳。

只是那双如水的眼眸又红又肿,再加上她脸上忍也忍不住的哀戚,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怜。

青春年少便成了寡妇,让人如何能不哀戚。

少妇似乎已经跪了一整夜,此时走来脚步略有些蹒跚,谢吉祥心中一软,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两位可是来送别夫君的?”少妇声音很轻,带着不容忽视的嘶哑,显然已经哭哑了嗓子。

谢吉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赵瑞,这才开口:“您是祝少夫人吧?我们前来却是有事要问。”

少妇微微一愣,本着良好的教养,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姓柳,是祝家的少夫人。”

她身边的嬷嬷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听见谢吉祥如此问,顿时皱起眉头:“你们怎么回事啊,我们祝家办丧事呢,若有事改日再来吧。”

柳夫人按了按嬷嬷的手,对谢吉祥他们依旧很客气:“两位若非有要事,定不会此时上门。”

她如此说着,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涌出的泪:“家里出了事,谁也没想到……”

她都没生气,那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若是常人,定会觉得尴尬,但赵瑞却一直冷冷看着她们,脸上浅浅淡淡,显得很冷漠。

等到对面话都说完了,赵瑞才冷声问:“柳夫人,本官是大理寺左少卿,这是本官的腰牌。”

他话音落下,赵和泽便捧了腰牌上前。

柳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仓促抬头,似乎有些疑惑:“大理寺……

27、姻缘结03 (3/10)?我家怎么会牵扯到大理寺?”

嬷嬷见她声音嘶哑,低声问:“小姐,要不请了老爷出来见客吧。”

柳夫人这样子,怕是管不了什么了。

但柳夫人还是摇头,她苦笑道:“父亲昨夜一直未曾睡下,他老人家只怕比我心里还苦,我又怎么能再如此不孝。”

这话说的,赵瑞跟谢吉祥更尴尬了。

谢吉祥其实能看出来,柳夫人如此客气,只是本身涵养好,但对于自己丈夫的丧事,她不欢迎任何人来打乱。

但破案要紧,此刻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