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傅瑄轻声说道:“不是孤臣, 是纯臣。”
他又笑了笑说道:“臣也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做不成孤臣,怕是让陛下失望了。”
朱慈煋连连摆手:“不失望不失望, 自古以来有几个孤臣有好下场的?这样就很好。”
虽然可能理想化了一点,但他的确希望他们君臣能够善始善终的。
傅瑄看着小皇帝忽然问道:“陛下是不是在考虑选妃一事?”
小皇帝什么性格他很清楚,无缘无故不可能关注臣下的婚事, 肯定是有什么缘由。
思前想后, 最大的可能就是后位空悬, 有人开始小动作了。
朱慈煋摇头:“我不考虑,千年前霍去病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我也要说一句女真未灭, 何以家为?”
傅瑄低声说道:“陛下,此事不宜,朝中大臣……”
朱慈煋冷笑了一声:“反正该开科了, 敢闹腾的都给他们换了, 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儿干了天天盯着朕的后宫。”
傅瑄知道自己不该多说,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真无此意?”
朱慈煋转头看了看他忽然叹气说道:“怀璋兄,这天地间只有你知道我的来历, 我也只有在你面前能说点真话, 夫妻一体,若是连真心话都不敢说, 那有什么意思?”
傅瑄顿时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好像觉得这天地间的确只有他们两个是最了解彼此的。
朱慈煋也只是感慨了这么一句,转头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说道:“不提这些, 不成亲就不成亲, 你不成亲我不催你,你也别跟我说这些,实在不行我们就当一对单身君臣也没什么, 到时候让宁王多生几个就行了。”
没办法,他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虽然他觉得家天下这种形式不太好,但现在也没有改变的土壤那也只能先这样。
傅瑄听后也不由得笑道:“听陛下的。”
两个人吃了一顿饭,傅瑄席间问起要不要制作一批鸟铳。
“臣知陛下不喜鸟铳,只是臣思前想后还是要有的。”
他们如今的攻击方式有些单一了,虽然火箭种类很多,可以应对各种场景,但也很容易被克制。
这次攻打徐州就是因为火箭被克制导致拖入了冬天,让他们不好继续动手。
所以攻击方式还是要多样化一点。
朱慈煋嗷呜一口吞了一块肉之后嚼嚼嚼,等咽下去之后才说道:“我不是不喜欢,而是现在的鸟铳太落后了,想改,但是需要改动的地方很多,也需要有精工巧匠来实现,而且比起改进火箭,需要的时间更长,性价比也低。”
傅瑄一听立刻明白:“陛下想改进鸟铳?”
朱慈煋点点头:“对,反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正好先试试,不行就用原来的也可以。”
他对鸟铳的改进方式其实比火箭还要熟悉一些,毕竟在后世的时候,他摸手枪更多一些。
现在明军就缺这个,一旦有了更轻便换弹药更快的鸟铳,就又多了一种能够克制清军骑兵的东西,胜算也会更大。
更不要提这东西还很适合打巷战。
傅瑄知晓之后第二天就送了两把鸟铳入宫。
朱慈煋把玩着鸟铳说道:“这两把看上去差不多,唔,这把改了火门盖,枪托弧度也不一样。”
傅瑄说道:“这两把一把是鸟嘴铳,一把是合机铳,合机铳是神宗年间改良后的鸟铳。”
神宗年间?那就是万历皇帝啊。
他放下鸟铳忍不住说道:“不是吧?过去这么多年,都没对鸟铳进行改进吗?”
傅瑄解释说道:“倒也并非没有改进,只是改进的方向与陛下想要的不同。”
鸟铳的改进方向一致都是往重型化的方向改,而不是追求更加轻便。
朱慈煋看着长得跟拐杖一样的鸟铳,想了想觉得当时追求轻便发展可能是因为火箭不好用。
如果没有火箭,他也不会追求轻便,在这个时候轻便就意味着可能威力不足。
朱慈煋问道:“怎么只有鸟铳没有弹药?”
“陛下,鸟铳威力不凡,还是去靶场试吧。”
朱慈煋拿着鸟铳沉思说道:“靶场在哪儿?”
“先帝拆了,臣倒是在郊外有一处靶场,很是适合。”
朱慈煋立刻收起鸟铳说道:“走走走,去试试。”
他说完之后立刻说道:“哦,别太大张旗鼓,白龙鱼服,嗯,白龙鱼服。”
他算是发现了当了皇帝之后其实有很多麻烦事情,比如说出行就很不方便,一旦他表示要出去就会有一堆人各种劝谏。
要不是他最近手头一直有事情,非要好好跟这些大臣掰头一下。
怎么?不让他出宫?
不敢还是不想?就希望他在宫里当个泥胎木偶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民生疾苦,然后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说大明一朝那些大臣还都是这么干的,这个时候也不用分什么文臣武将了,反正他们的利益也有一致的时候。
还好现在宫里都是他自己的人,而且也没有被宫廷礼仪束缚太狠,他说要出去就立刻给他安排车架。
本来朱慈煋是想要直接骑马的。
不过不等宫女拦着,傅瑄就首先不同意:“外面风大,陛下还是坐车的好。”
朱慈煋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忍不住叹了口气:“入冬之后就没几日晴天,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傅瑄看着他穿上厚厚的棉衣,又问了一句:“臣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水貂毛棉斗篷呢?那个也穿上吧。”
朱慈煋嘴角一抽:“你是想让我穿成球吗?”
傅瑄哄着他说道:“外面冷,若是将陛下冻坏,臣又要被参了。”
朱慈煋:……
算了,多穿点就多穿点吧。
哪怕是这样,他到了郊外靶场下车的时候感受到风吹过来,还是没忍住抖了抖。
傅瑄立刻说道:“先进屋子,臣让人将靶子移过来,陛下在窗前看就好。”
朱慈煋皱了皱眉:“看来得多出来走走,天天都在屋子里呆着,都挨不得冻了。”
傅瑄却不同意:“挨不得冻就挨不得冻,陛下何必跟龙体过不去。”
朱慈煋一边将斗篷脱下来一边说道:“这样对身体不好。”
春夏秋冬,人还是要顺应天时才行。
朱慈煋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士兵使用合机铳,威力的确很大。
合机铳的射程大概是三百米左右,一百米之内能够击穿双层厚熟铁,搭在人靶之上,中躯干人必死,打中四肢也必残。
朱慈煋还让人将肉裹在人靶上再用合机铳击打观察伤口。
虽然可能不那么准确,但从“伤口”来看就算只打中四肢都很难活下来。
至于更进一步,射程放到五十米内,威力更大。
只不过当射程超过一百五十米后,威力便会骤减,最多只能打破棉衣。
这还是万历年间改进之后的结果,在没有远程机动火器的前提下,鸟铳往更加重型的方向走也正常。
再进一步应该就是轻机枪、重机枪,等发展得差不多,再出现往轻型发展的分支。
可惜这个发展进程直接被硬生生打断了,清军建国之后但凡继承大明的科技水平继续研究,再和国外积极交流,怎么也不至于被轰开国门。
要知道万历年间的鸟铳其实就是从倭铳上改进而来。
朱慈煋看的差不多之后对傅瑄说道:“朕要亲自试试。”
傅瑄看着外面零零星星飘起的雪花,担心地说道:“外面……”
“外面天气寒冷~”朱慈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抢着说了一句之后拍了拍傅瑄肩膀说道:“朕倒也没那么脆弱,更何况你大概不知道,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呢,放心吧,朕就是去试试。”
他必须先用过才能知道从哪里进行改进——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是的,我就是找借口想摸摸枪。猫猫龇牙咧嘴努力扛起合机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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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朱慈煋的脑子里其实有完整的后世手枪构造, 然而有也没用,没有材料没有相应的工艺水平,他只能把图先画出来等待以后。
朱慈煋拿着沉重的鸟铳笨拙地放了一枪。
强大的后坐力让他不由得后仰了一瞬。
傅瑄站在他身边立刻过去扶住他的后背说道:“陛下小心。”
朱慈煋揉了揉手腕说道:“这东西是真难用啊。”
傅瑄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说道:“至少比弓箭好用, 对士兵的要求也不高。”
朱慈煋看了看远处的靶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真奇怪,当年上学的时候我也是百发百中,成绩好的很, 结果弓箭就是用不利索。”
傅瑄显然也听过这位陛下的一些事迹, 下面都戏说陛下的箭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 自己人不知道目标是哪儿,敌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的目标, 最主要的是陛下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箭射出去会到哪儿。
他轻笑一声说道:“也无妨,以后也不需要陛下身先士卒。”
朱慈煋叹气说道:“那得史可法他们争气才行啊。”
哪个朝代开国的时候没有个军神撑着,很多时候甚至还有好几个。
他现在虽然继承了大明的国号, 但真要细究起来, 跟重新打天下也没什么区别。
先帝那个缺德玩意不仅什么遗产都没留下, 还留下一个烂摊子。
朱慈煋凶名在外得有一半的功劳是先帝的。
朱慈煋自己也不喜欢出去打仗,没人愿意闻硝烟的味道, 也没人喜欢血肉横飞的场景。
刚回南京的时候, 偶尔夜间醒来他都要恍惚一下,不知今夕是何夕。
可问题在于若是没人能扛起来的话, 一旦打了败仗,损失比较大,或许还需要他御驾亲征才行。
朱慈煋想着这些又想再打一枪, 结果没想到这一次却哑火了, 他拿着枪,小心翼翼地让枪管倾斜朝着远处地面问道:“怎么回事?”
旁边的护卫捏了一把冷汗刚要上前就看到当朝首辅走了过去。
朱慈煋立刻说道:“站住,你别过来!”
他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傅瑄说话, 傅瑄却脚步未停,走过来低头检查后说道:“陛下不必担心,是火绳灭了。”
朱慈煋拖着枪的手很稳,他问道:“确定?”
“确定,来人,把枪里的弹药卸了。”
傅瑄对鸟铳显然也很了解,朱慈煋看他表情放松就知道没什么太大危险。
护卫立刻过来接过鸟铳将弹药都卸了下来,并且禀告说道:“启禀陛下,弹药未能发射是火绳被雪水打湿未能点燃之故。”
朱慈煋点了点头说道:“朕知道了。”
他说完转头瞪了傅瑄一眼:“不是说了不让你过来?你这是抗旨你知不知道?”
傅瑄很坦然地看着他说道:“陛下身处危险之中,臣做不到视若无睹。”
朱慈煋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子里。
虽然他之前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但现在他发现下雪也挺冷的。
刚才为了使用合机铳,他将手套摘了下去,结果就是现在感觉手都要冻僵了。
回到屋子里之后,他恨不得整个人贴在炭盆上。
傅瑄好笑地伸手把他往后拎了一下说道:“陛下,小心烫伤。”
他说完就往朱慈煋手里塞了个手炉。
朱慈煋抱着手炉说道:“哎,天气冷成这样,普通人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想起当初在奚家岭的时候,动不动就担心煤不够用。
实际上那个时候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民百姓。
谁家平民百姓能有上千两银子的存款?他都这么不好过,可见普通人更不好过。
傅瑄也不知道普通人该怎么挨过这个冬天,实际上每年冬天都有人冻饿而死。
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说的小冰河……什么时候会结束?”
朱慈煋看着傅瑄惆怅说道:“还有两百多年吧。”
傅瑄听后倒也并不失望,老天爷要变冷,普通人又能如何?
他见朱慈煋略有些愁眉不展便安慰说道:“等将来陛下一统江山,世道平稳,百姓的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朱慈煋听后精神一振说道:“也是,距离这一波最冷的气候结束大概还有个七十多年的时间,要是我们活得够久,说不定还能赶上寒冷期的尾巴。”
实际上一直到1720年都是这一波小冰河最冷的时期,只能说大明的衰落也有老天爷的手笔在内了。
傅瑄看着朱慈煋轻声说道:“陛下一定能见到的。”
朱慈煋倒是无所谓,能不能见到都是命数,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早点让天下安稳下来。
他之前就听说煤价一直在涨,对此他也束手无策。
没办法,煤矿都在北边,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四川,然而四川如今在张献忠的大西军手里。
只不过现在朱慈煋还没打算去打四川。
就算要打也要等徐州拿下来,最好是占领山东之后。
朱慈煋收束了一下自己发散的思维,耸了耸肩说道:“那个暂时不重要,怎么改进鸟铳才重要。”
傅瑄立刻问道:“陛下可是有成算了?”
朱慈煋看了一圈:“纸笔呢?最好是炭笔。”
画图还是用炭笔比较顺手,毛笔也不是不能用,但是那个线条他自己都不太想看。
傅瑄立刻让人拿来了纸和炭笔,朱慈煋直接画了三把鸟铳的形状,说道:“鸟铳的发展方向不一定非要单一,我们可以多元化发展,首先是往短铳方向发展,这个定位则是近身战斗,也可以给骑兵和斥候配备,因为这种短铳更加灵活,主打一个轻便和快速反应。”
朱慈煋点着第二张图说道:“这个是精瞄铳,主要特点是高精度和远射程,主要用来替代弓箭,必要时刻也可以进行斩首行动,至于这第三种是连珠铳,主打一个连续射击火力压制。”
傅瑄看着从大到小依次排开的三种图纸,没有去问这样行不行,只是若有所思说道:“陛下这是要针对鞑子的骑兵?”
朱慈煋点头说道:“对,我们现在的进攻手段还是太单一了一些,一旦火箭炮没能把对方拦在外面,被对方骑兵近身我们会变得很被动。”
直到现在清军的兵力都比他们要多一些,朱慈煋只想要尽量减少伤亡。
傅瑄问道:“陛下要如何改进?”
朱慈煋之前就已经有思路了,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道:“先说短铳,短铳的长度要保持在一尺五寸到一尺八寸,枪管维持在九寸到一尺,口径……哦,就是枪管大小是四分五厘到四分八厘,这样整个重量应该能控制在三到四斤左右。”
“然后就是枪管,要双层复合枪管,前薄后厚,尾部加厚防炸膛,枪托缩短为握把式,用硬木就行,贴合手掌,适合单手射击……”
朱慈煋一边画一边写,傅瑄站在他身旁诧异地发现小皇帝在用炭笔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很有味道,字体应该是偏向宋体,线条雄浑苍劲,有棱有角,自有一股气势。
不过朱慈煋并没有察觉到傅瑄在欣赏他的书法,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图写改进方案很是认真快乐。
他一边写一边说,渴了时没等抬头就有茶水送到手边。
等都写完之后,他一抬头发现半天都快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工作让人上头。猫猫努力抱住笔画图.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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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朱慈煋活动了一下脖子说道:“哎, 你怎么不提醒我?”
傅瑄见他肩颈似乎有些僵硬,顺手给他捏了捏。
毕竟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再加上朱慈煋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太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们两个有事商讨的时候房间里都是不留人的。
这种事情自然就是要他亲自动手了。
朱慈煋也不跟他客气,往后一靠说道:“左边左边,再重一点。”
堂堂首辅也不介意, 只是问道:“陛下这些, 只怕不仅仅是改进那么简单了。”
何止是改进啊, 基本上跟原来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仅枪的形制改了,就连弹药的大小都改变了。
朱慈煋十分享受的眯着眼睛说道:“差不多吧, 既然改了就一步到位,这应该是现下能做到的极限了,再往后……以现在的工业水平是做不到了。”
傅瑄问道:“若是有机会还能改进?”
朱慈煋打了个哈欠:“指望我一个人是不行了。”
他的数理化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能搞出现有改进已经耗尽心力了。
傅瑄安抚说道:“陛下不必心急。”
朱慈煋十分放松:“我当然不急, 现在这些东西揍鞑子是够用了, 前提是能做出来。”
他写的改进方案看上去可行性很高,可问题在于真正制作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傅瑄收起那些东西说道:“臣回去写一份奏疏。”
改进武器什么的肯定是要让工部来的, 这样就要走程序。
不过就算要走程序也要等过完新年了, 朱慈煋也不急,工匠也放假过年了啊, 总不能大过年的把人拽过来改进武器吧?
新年在大雪纷飞之中到来,新年大宴那天,朱慈煋看着满朝文武颇有些感慨。
当初弘光年间的时候, 武英殿站的满满当当。
现在可好, 整个大殿不说空空荡荡也好不到哪儿去。
朱由崧真是葬送了大好局势啊。
不过想一想,如果手下都喜欢搞党争,那还不如人少一点呢。
朱慈煋与群臣对饮一杯, 展望了一下未来,然后就开始听歌赏舞。
虽然朱慈煋不太喜欢这样的场景,但想一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总不能一群大老爷们就坐在大殿上沉默地吃吃吃吧?
实际上东西也不算很好吃。
毕竟现在情况特殊,朱慈煋再三要求一定要节俭,所以除了规制上固定的一些菜色之外,其他都是家常菜。
他估摸着还不如一些大臣平日在家里吃的好。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煋也只能吩咐无论是乐师还是舞姬衣服都穿严实一点。
他实在是对朱由崧搞出来的银趴有心理阴影。
随着时间的推进,不少官员也下场开始跟着跳舞。
当然他们肯定不敢调戏舞姬,小皇帝还坐在上面看着呢,你敢调戏舞姬,他就敢收拾你嘞。
不得不说,皇帝的作风能够影响整个朝廷风格是真的。
敢有人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那朱慈煋就要动手了。
朱慈煋坐在上首拿着酒杯笑得不行。
他手下这群人现在简直就是群魔乱舞,随着酒劲儿越来越上头,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跳越热,有的都开始脱衣服了。
立刻有护卫要上去将酒后失仪的官员拖下去,朱慈煋却摆摆手没让他们这么做。
过年嘛,就是要玩要开心。
过去一年大家过的都很不如意,也得给人一个发泄的机会。
朱慈煋本来就不是那么讲规矩的人,他遵守规矩一般都是因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否则他才不管那么多。
可惜了,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他非要让人拍下来偷偷保存,以后这些人谁不听话就拿出他们的黑历史威胁!
相机……相机怎么做来着?好像最开始的相机并不需要用电吧?
朱慈煋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想着。
他说着喝了一口酒,嗯?这味道怎么甜滋滋的?
朱慈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发现酒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蜂蜜水。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乌夏。
乌夏立刻说道:“陛下,首辅吩咐奴婢换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
首辅哪儿管得了皇帝啊,最多也不过是个劝谏。
只不过姜雪燕知道之后说了句:“听首辅的。”
她和乌夏这些日子相处还不错,因为有女官这个饼,乌夏发现还有很多位置,倒也放宽了心。
是以她说完之后还解释了一句:“当初陛下曾想给首辅加太傅衔,后来群臣反对这才作罢。”
太傅!
这意味着皇帝都承认首辅是他的老师,那自然也是管得着他的了。
果然皇帝听了之后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也没找她的麻烦。
朱慈煋将酒杯放下看向傅瑄那里,结果正好跟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对视。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傅瑄一直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抬手对着傅瑄招了招手。
傅瑄便起身走了上去。
朱慈煋立刻让人给他准备了个座位。
傅瑄本来想说不合规矩,但是看着小皇帝泛着水光的双眸和红润的脸颊,觉得跟一个小醉鬼说这个好像也不合适。
他坐下之后,朱慈煋凑过来问道:“你好像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不喜欢?要不我……咳,朕带你去吃好吃的。”
傅瑄听到前半句本来还想否认,听到后面半句心念一动。
小皇帝那里的菜色用料并不奢侈,但味道都还不错。
他尤其喜欢味道辣一点的东西,偏偏大宴上的菜色味道都很淡,大概也是为了官员们的形象着想。
毕竟一边吃一边被辣的斯哈斯哈好像也不合适。
他看了一眼自得其乐的官员们,略微颔首:“好。”
于是皇帝跟首辅立刻偷偷溜了。
宴会到了这个时候,上面多个人少个人其实也不一定有人能注意到。
不巧,左都御史看在了眼里。
他喝了口酒心里越发苦涩。
自从到了南京,他觉得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太顺利。
想让宁王帮忙做媒,宁王拒绝了,这边还在找媒人的时候,手下的人犯了事情被傅瑄抓到把柄狠狠发落了一回。
按照正常情况,他那个手下不至于被罚那么重,傅瑄会下狠手就意味着他在跟自己划清界限。
联姻这件事情自然而然也就不了了之。
紧接着他发现皇帝对他也开始有所疏远,以前小皇帝对他和首辅还是比较平等的。
无论是赏赐还是商议政事都会一起喊上。
现在小皇帝却只跟首辅凑在一起,原本以为新年封印之后会有所改变。
结果没想到没有政事他是进不去皇宫了,可傅首辅也没少去啊。
听闻前两日皇帝还和首辅一起去郊区打鸟铳!
黄淳耀突然有了危机感。
都察院御史侯峒曾凑过来说道:“看,首辅又哄着皇帝走了,陛下偏听偏信,这样下去实非幸事啊。”
黄淳耀叹息一声:“那又如何?傅阁老如今备受荣宠,自身又无错处,陛下也英明果决,没什么不好。”
侯峒曾沉默了一瞬,就是这个没什么不好才让人如鲠在喉。
但凡傅瑄表现出一点奸臣的特质,他们也好弹劾啊。
现在这样,无论是公务上还是私生活上都没有什么可弹劾的点,就让人觉得有些难受。
侯峒曾低声说道:“那也不能让他一人霸占陛下,时间长了,公然又是一个高拱。”
黄淳耀垂眸,高拱?只怕高拱也比不上。
高拱好歹还是死后追赠太师,张居正虽然是生前授太傅,可那时候张居正已经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太行。
这位如今过了年才二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就差点被授太傅衔,古往今来就这一个!
黄淳耀心里早就有危机感,只可惜……又有什么用?
都察院御史朱长祚一直在旁边警惕周围,此时也忍不住说道:“若是左都御史能狠得下心,倒是能用一出逐虎驱狼之计。”
“逐虎驱狼?”黄淳耀看向他:“何为虎?”
“弘光朝首辅马士英,吏部尚书高弘图!”——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大过年的怎么还管人喝酒啊,嗝~猫猫抱着酒壶躺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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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前朝在密谋, 后宫则在吃香喝辣。
“哎哎哎,这个你别吃太多,你那个肠胃行不行啊?”朱慈煋眼看着傅瑄面不改色的吃了一口辣子鸡丁, 还是裹着辣椒一起吃的那种,酒都要吓醒了。
或许是因为被辣的,傅瑄此时双唇殷红, 倒是让他那本来略显清冷的脸多了一抹颜色。
傅瑄眼中带着愉悦说道:“这道菜味道不错。”
朱慈煋凑过去歪头狐疑地看着他:“真没事儿吗?”
傅瑄失笑:“真没事儿, 臣又不是没分寸。”
朱慈煋嘀咕说道:“你倒像是湖广四川一带的人。”
他记得后世两湖江西还有四川的人都很能吃辣, 倒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
傅瑄有些出神说道:“臣年少时的确在江西生存过。”
朱慈煋耳朵动了动,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用的是生存二字。
这两个字只会让他想到对方是在挣扎求生。
联想一下傅瑄的情况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他没有揭人伤疤的兴趣, 果断转移话题说道:“难怪你这么能吃辣,不过那边吃辣跟这个不一样吧?”
傅瑄回答说道:“是,不过那边都是用茱萸来入菜, 从未想过番椒居然也能入菜。”
“嘿, 我们那地方这东西有很多品种的, 辣重的,不那么重的, 提香的增色的, 现在这个味道一般,凑合吃吧。”
番椒其实就是辣椒, 这东西如今刚刚传入种花家,但更多是作为观赏植物,甚至在南方连观赏植物都没有它们的影子。
还是傅瑄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 觉得新奇送来给小皇帝把玩。
万万没想到转头就被小皇帝摘下来晒干做了菜, 而且味道还不错。
傅瑄听了朱慈煋的话便说道:“若是陛下喜欢,臣便让人多种一些就是。”
朱慈煋疯狂点头:“好好好,我还留了一些辣椒籽呢。”
因为番椒是作为观赏植物传播的, 本身应该不多,所以朱慈煋特地留了一些辣椒籽来繁育。
至于味道……也别强求太多了,等以后再说吧,反正只要有市场肯定是会有人研究的。
傅瑄又夹了一截炸过的干辣椒尝了尝,味道的确有些刺激,但他很喜欢。
因为又吃了一顿,所以朱慈煋自然也多喝了两杯酒。
这两杯酒下肚他是真的有些醉了。
一开始傅瑄还没发现,等过了一会觉得身边好像有点安静,转头一看小皇帝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发呆呢。
怪可爱的。
傅瑄想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觉得自己可能也喝多了。
朱慈煋身上似乎从来不适合可爱这个词。
他是锐利的,聪慧的,强大的,跟弱小可爱毫不搭边。
只是……傅瑄又看了小皇帝两眼。
此时此刻的朱慈煋脸颊泛红,颜色艳丽,裹着毛茸茸的貂皮大衣坐在那里抬头看月亮的样子真的很像小动物。
朱慈煋终于是察觉到傅瑄的目光,缓缓看向他问道:“怎么啦?”
嗯,声音也软软的,不过,好像带了一点鼻音。
他立刻放下筷子说道:“天气寒冷,陛下还是先回殿中吧。”
朱慈煋吸了吸鼻子,很听话地站了起来。
嗯,小皇帝酒品不错,喝多了也不哭不闹,让干什么干什么,更可爱了几分。
傅瑄跟在他身边,看着小皇帝走的摇摇晃晃,甚至有一种想要摸摸头的冲动。
他捏了捏手指,再三告诫自己这是皇帝,不能随便上手。
朱慈煋回到屋子里之后脱掉了毛茸茸的貂皮大衣打了个哈欠说道:“时候不早,怀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唔,外面天黑也不好走,今日也留宿吧。”
傅瑄心说外面那么多人还在呢,单单他留宿实在不太好看。
本来他跟小皇帝中途偷溜出来就已经有些不合适,他若是再留宿只怕黄淳耀那些人要忍不住了。
傅瑄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便看到陆征站在外面隐晦的打了个手势。
这意思是说有比较重要但不是很着急的消息。
傅瑄转头刚想哄小皇帝先去睡,结果没想到朱慈煋也看到了陆征,他对陆征招了招手说道:“前面可是发生了什么?进来说吧。”
陆征进来之后单膝跪地行礼,毫不迟疑说道:“启禀陛下,刚刚左都御史派人接了几个人入城。”
朱慈煋捂着嘴小小打了个酒嗝,漫不经心问道:“接的谁啊?”
他们的家眷之前不都已经接到南京了吗?
陆征说道:“前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士英,前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高弘图。”
朱慈煋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酒都醒了。
他实在是对弘光朝任何一个朝臣名字都有些应激,这俩是重中之重。
朱慈煋冷笑一声:“黄淳耀他们是不是觉得最近日子太好过了?”
把这两个人引回来是想让朝廷散架吗?
或许黄淳耀是想要让马士英和高弘图回来压制傅瑄。
马士英若是归朝,那么内阁首辅应该是谁?傅瑄的确贡献很大,但马士英是老资格,还是进士出身,傅瑄拿什么跟他争?
逐虎驱狼。
只是他们难道就没想过虎回来了,他们这片小林子能不能承受得住?
朱慈煋越想越是生气,转头就往外走。
傅瑄抬手想拦却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说道:“陛下息怒,如今不是发难的好时机,黄御史不过是把人接了回来。”
朱慈煋听后脚步一顿,本来他已经怒上心头,只不过出来之后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顿时人比之前清醒了不少。
当然最主要的是太冷了。
他看着被乌云渐渐遮住的月亮哼了一声:“让他们先过个好年。”
的确,黄淳耀他们只是把人接过来了,什么都还没做呢。
万一人家只是一时心软看不得这两位落魄度日呢?
朱慈煋转头又回到了屋子里,这一冷一热搞得他都有些头痛。
傅瑄温声说道:“陛下莫要着急,马士英和高弘图门人凋零殆尽,声势大不如前,不必担心什么。”
朱慈煋眯了眯眼:“你太小瞧这些文人了,给他们一点火星他们就能短时间内死灰复燃。”
他想了想说道:“得想办法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这两个人别说进入朝堂,只要他们活着,朱慈煋都觉得如鲠在喉。
凭什么啊?
这些人搞党争把朝廷给拆了,因此死伤无数,他们自己倒是活下来了,然后转头又舔着脸想身居高位?
朱慈煋不敢说自己多么伟大,但如果没有他救一手,现在南边不定死了多少人,就连高弘图和马士英都得死。
他们两个要是老老实实窝着,朱慈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他们还敢出来蹦跶。
朱慈煋眯起眼睛。
傅瑄一看就知道过完年小皇帝又要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其实我本人很温和的,真的。邪恶猫猫缓缓拔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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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朱慈煋这边正在盘算怎么让马士英和高弘图自己跳出来, 那边朱慈烺气鼓鼓的吐槽了一句:“高弘图居然还有脸回来。”
朱慈煋看向他问道:“怎么?去找你了?”
朱慈烺满脸嘲讽:“想让臣帮忙说话呢。”
朱慈煋摸着下巴说道:“得找个大朝会搞事情。”
朱慈烺皱眉说道:“要不然找些无赖泼皮把他们乱棍打死吧。”
朱慈煋震惊地看着朱慈烺,感觉这都不像他堂兄说出来的话。
当初这些人到底做了什么啊?让他堂兄恨到了这个地步?
不对,朱慈烺恨马士英是正常的, 为什么连高弘图都恨上了?
他心里百爪挠心,又觉得问出口不好,这里面肯定有很多事情, 他开口了, 朱慈烺肯定会回答, 这不跟揭人伤疤一样吗?
这个疑惑最后还是傅瑄帮他解开的。
“倒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奇货可居罢了。”傅瑄说道:“在高弘图眼里当时的宁王也不过是他飞黄腾达的奇货罢了。”
朱慈煋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当时那个情况……好像也正常,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朱慈烺当时手上什么都没有, 也只能忍了。
只是这种情况的话, 朱慈烺应该不至于恨成这样。
“高弘图又做了什么?”
傅瑄难得脸上带着些嘲讽:“高弘图要将孙女嫁给宁王为妻, 不仅如此,甚至连妾室都安排好了, 都是东林党人家中的姑娘, 除此之外,他逼迫宁王写密旨, 要立他孙女之子为太子。”
朱慈煋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联姻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了。
如果不是为了家族发展,人家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帮你争皇位?等听到后面就觉得不对了。
合着你们东林党是想把朱慈烺的后宫包圆啊?以后就想东林党一党独大呗?
朱慈煋自认为他很公正, 能理解高弘图的想法, 但是没办法理解对方的做法。
这种安排就感觉好像把朱慈烺当个货物傀儡一样,朱慈烺从小就被崇祯捧在手心里长大,就算遭遇了再多挫折也不能忍这个啊。
朱慈煋啧了一声说道:“得, 我看不用我们动手了,我那位堂兄不会放过高弘图的。”
果然,在光烈元年第一次大朝会上,走完流程之后,朱慈煋还没来得及宣布退朝,朱慈烺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慈煋忍住看向黄淳耀的冲动,面色如常说道:“宁王有何事奏?”
“启禀陛下,臣近日听闻都察院左都御史窝藏鞑子统领,还请陛下查之问之。”
嗯?
朱慈煋略一愣,这罪名是不是大了点?
不过朱慈烺肯定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他看向黄淳耀问道:“左都御史,可有此事?”
黄淳耀也一脸茫然,连忙拱手回答:“启禀陛下,绝无此事,不知宁王为何有此一说?”
朱慈烺冷冷看着他问道:“之前本王曾派人捉拿鞑子统领瓜尔佳·阿尔纳,对方最后现身的地点乃是定远一带,本王下属好不容易搜查到对方音信追查过去发现对方已经被人秘密接走,恰巧这两日本王听闻左都御史家人自定远带走了两个人,一行人行迹鬼祟一路直奔南京,左都御史可有什么要说的?”
黄淳耀顿时面色严肃:“宁王莫要含血喷人,不过是碰巧罢了,本御史怎么会窝藏鞑子?”
“谁知晓呢?至少本王查出来的证据都指向左都御史,左都御史若是觉得自己冤枉那就拿出证据,别空口白牙只会哭诉。”
“宁王殿下简直胡搅蛮缠。”侯峒曾忍不住站出来说道:“殿下如此监视朝中大臣简直肆无忌惮。”
朱慈烺双手一揣:“监视?本王若真监视此时就已经将证据呈于陛下,而非在这朝堂之上让左都御史自行辩解了。”
“宁王殿下简直目无法纪,陛下,即便对左都御史有所怀疑,宁王也该先写奏疏弹劾,而非在朝会上突然发难。”
朱慈烺看都没看站出来吸引火力的御史,只是冷笑说道:“先写奏疏然后再到都察院手里给他隐藏罪证的机会?更何况这奏疏还能不能到陛下手里都难说。”
黄淳耀听到这句再也站不住,跟侯峒曾对视一眼暗中叹了口气。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找个机会私下里或者在小朝会上将马士英和高弘图引荐给陛下。
结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宁王突然跳了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黄淳耀对着朱慈煋行礼说道:“陛下,臣绝不敢蒙蔽圣听。”
他说这句话,朱慈煋是相信的。
朱慈烺说奏疏可能到不了他面前也是夸张说法,奏疏一般都是先到内阁,内阁票拟之后会送去都察院,然后都察院才会送到皇帝手里。
其实原本不是这个顺序,原本是内阁送到皇帝手里,然后皇帝批红之后交给都察院,但是因为朱慈煋觉得现在的都察院实在不怎么靠谱,所以干脆调转了顺序,他做那个最后决裁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有什么奏疏到不了他手里的情况。
朱慈煋此时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他安抚黄淳耀说道:“朕自是相信左都御史的,只是宁王既然上奏,左都御史也分辨一二,朕自有决断。”
黄淳耀感受到皇帝态度隐隐偏向朱慈烺也不意外,若是不了解朝中情况的人可能会觉得以朱慈烺此前的身份跟皇帝之间肯定会有龃龉。
然而实际上这堂兄弟两个人关系好得很,丢了皇位的那个没什么不甘心,皇位上那位也没见有什么防备。
在这种情况下,黄淳耀也只能把马士英和高弘图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