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妈妈
沙利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安娜忐忑地跟在后面,只觉得小路莫名安静,心里有些发慌,没有再上前搭话。
沙利叶忽然停了下来,“就这里吧。”
安娜低垂着头小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呀?沙利叶。”
沙利叶回过身,开口还是那个温柔的腔调,“公主殿下,您喜欢我吗?”
被喜欢的人这么直言一问,安娜的紧张又瞬间消失了,原本的悸动回来,脸颊泛红,害羞地不敢回话。
这时候沙利叶又问:“您喜欢我什么?”
安娜脸都快要炸了,但还是认真道:“你成绩特别优秀,性子还温柔和善,待所有人都很慷慨仗义,总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她下意识绞着手帕,羞涩道:“你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我……我也喜欢。”
随后又借此鼓足勇气表露心意,“我喜欢你,沙利叶。”
“那如果我是怪物呢?我表里不一,骨子里从没有半分善良呢?”
“如果我还手上染满鲜血,杀人如麻,但凡碍了我的眼、挡了我路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卑劣狠绝的尽数清除呢?”
安娜整个人猛地一怔,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无影无踪。
沙利叶似乎想让她彻底听清,微微倾身,低沉的嗓音裹着嘲弄和漠然,“如果我说,你所看到的都是我装出来的,从来都不是本心,只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甚至是为了另一个人,处心积虑刻意演出来的呢?”
安娜呆愣地呢喃着,“不会的,你怎么会是那种人,你还不顾自己安危救了我……”
怎么会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怪物呢……
她不愿相信,慌乱替他道:“在那种危急时刻,只有你跳下去救我了。”
安娜其他未出口的话被沙利叶骤然打断,他淡漠平静道:“那时候就算是换作其他人,我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因为我之前说过了,我要拿第一,仅此而已。”
安娜心底冰凉凉的,上次体检前她主动寻沙利叶时,他的确说过,为了团队拿下第一,换了任何人他都会出手相助,原来那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吗?
“如果你死了,团队分数受损,我就不能百分百确定我能拿到第一。”
“只有拿到第一,我才能站在最好的位置见到她,靠近她,跟她交涉,留在她的身边。”
“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她,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安娜眼圈泛红,“你说的‘她’……难道是公爵吗?你们……”
安娜一直以为沙利叶那样奋不顾身,是因为他对她也是有好感的,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
沙利叶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等于无声告诉了安娜答案,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可你……可你就是救了我啊,你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沙利叶忽然勾起一抹笑容,和往日那般温暖明艳,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森然,仿佛这才是真实的他。
“公主殿下,不是所有帮您的人,都心怀善意。”
他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的温柔,不过只是因为戴了一张像极了人皮的面具,您猜面具底下的,是什么?”
他站在暗处,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荒芜的空地上,像终于撕下伪装的怪物,露出了底下不可名状的骇人真容。
“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我。而我心里,早已装了别人,此生唯她一人。”
安娜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头竟没有任何难堪,只是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沙利叶看着她失落欲哭的模样,从兜里掏出那日她送的手帕,递还给她,“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您,现在,倒是正好。”
安娜收回手帕。
沙利叶转身就走,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直接告诉我这些……”
“沙利叶,我还是很感激你……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跟我说!哪怕……哪怕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沙利叶脚步一顿,转身定定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半晌道:“您如果真的感激我,那帮我做一件事,可以吗?”
“嗯!”安娜吸吸鼻子,点头。
原路折回时,安娜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几个和她交好的女学员恰巧路过,连忙快步上前围着她,问清前因后果后轻声安慰了起来。
“我的好公主殿下,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贵族少爷没有,咱们不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就是就是,我看他也就那样,姿色平平罢了。”
几个女学员说着眼神却有点心虚,明显是睁眼说瞎话。
“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嘛!没关系的……他救过我,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永远把他当好朋友的!”
说完安娜哇得一声,哭得眼泪肆虐,“而且他是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这下轮到女学员们怔住了,“所以……你喜欢他,还有大半原因是冲着他的脸去的?”
安娜还在哭,却毫不忸怩地重重点头,感情可以没有,好歹对方得长在她心巴上才行!
傍晚,珀西早就让人备好那辆珍稀的黑金马车候着了。这马车向来只用于重大场合,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多上心。
海丽丝处理完公务已经是晚上,她上了车,路上轻轻撑着脖颈,体内性腺隐隐开始泛起躁动。好在珀西和那边的手下皆是人类士兵,无论相处多久都无法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点了支雪茄,靠在黑金马车柔软的椅背上,默然望着远方灯火璀璨的雅各城,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一张脸。
昨日那张漂亮的脸没有多余表情,眸光却幽深暗沉地死死盯着他们。
其实她本就打算跟珀西商议凯伯丽舍伏击莫尔的事,公事公办谈完即可。但昨天珀西邀她私下共进晚宴,她故意应下了。
是的,她是故意的。
不是说仰慕她么?她想看看那张和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而结果,令她满意。
尤其是沙利叶那双总带着笑的眸子,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纯黑的时候,格外令她满意。
总算,有几分相像了。
烟雾绕着海丽丝的指尖缭绕而起,却被疾掠的长风打散。
自从沙利叶出现,每次对上那张相似的脸,海丽丝的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些可笑又荒诞的念头,是他回来了吗?
那本早就被她烧了的日记,上面的字句反倒越来越清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
【很喜欢,很温暖……】
【为什么,不会笑,怎么笑,才能变成那样。】
她一开始不明白,一个人要为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放得这般卑微,就连该怎样微笑,都要刻意学着旁人的模样。
是为了她么?
伊兰永远不会知道,如今有个与他容貌无二的人,笑得那样自然、熟练,不管对着谁,都能随时扬起恰到好处的完美笑容,不像他需要一字一句认真记在日记本上,苦苦求索。
但她并不喜那样明媚的笑。
招摇、晃荡,刺眼极了,让她总是无端地烦躁。
如果是他,那样的笑容大抵也只会向她展露。
她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想把这个和伊兰相似的人,变成他的模样。
也许是打多了抑制剂,回忆开始清晰地袭来,伊兰死去的前一个晚上,她在梦里听见了他的呼唤,和凛冬的风声一样暗哑,呜呜咽咽,萦绕不散。
曾经海丽丝想过,那也许是他最后对她发出的呼唤。可这终究是无稽之谈,就算是同类的半兽人,也绝不可能隔着几千米的距离,感知到同族的声音。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在遇到“幻梦”产生幻觉后,她再次看见了伊兰。
他受尽折磨,早已被虐待得不成人形,一字一句地对着她低声诉说了许多话语。
她心里清楚,那不过都是虚无的幻觉。
可那些话,哪怕全是责怨,全是委屈的控诉,她也希望是他真的想对她说的。
她会全盘接受。
她从来都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尚。天神的确不会爱上魔鬼,可她不是天神,她也只是个卑劣的半兽人而已,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
雪茄灰掉到了膝盖上,海丽丝随手掸掉。
她一向厌恶这种无意义的回忆。
多余,浪费时间,还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他眸底那瑰丽的幽绿色彩从未淡去。死亡和时间并未真正带走任何东西,反而随着流逝,化作了更加沉重的刀刃,刺向自己。
今时今刻,她才不得不承认,伊兰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雅各城离学院并不远,马车跑得很稳,没多久就到了珀西的私人庄园。
庄园坐落在雅各城一处山腰处,石砌的露台又宽又雅致。
餐桌旁还摆放了许多这个季节根本看不到的花朵,不知从什么地方连夜运过来,还特意摆成了心形。
海丽丝跟珀西共进晚餐后,聊了黎明节的抓捕计划。
珀西给海丽丝倒了一点酒,“听兰伯特说那岛不好登陆,我们暗中布在周边海岛的人马,到时候该怎么登岛,包围偷窃蛾卵的莫尔?”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陆地把他拿下,否则让他飞到天上,未必能抓到。
海丽丝抿了口酒,语气淡淡的,“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凯伯丽舍了。”
“你这是已经找好岛上的联络人了?”珀西惊喜追问。
海丽丝却未直接回应,只是偶尔抬眸望向山下,目光落在城外一棵苍劲的古树下。
珀西跟着凝神瞅了许久,却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异常。
等海丽丝起身要走,旁边伺候的芬尼急得直使眼色,一个劲儿给自家王子递信号。
有了先前邀约的底气,珀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音竟有些发飘,再次握上了海丽丝的手腕。
“海丽丝,你今夜……还有公务在身吗?”
“怎么了?”海丽丝不动声色脱了手。
“没有紧急要务的话,就留下来吧。”
珀西脸颊愈发绯红道:“这里的空气清新,夜色也很美,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集市。”
海丽丝又看了一眼小雪夜幕下的古树,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
珀西忽然想起礼数,生怕她误会,慌忙红着脸补充:“你放心,这里有很多间房间,你可以随便选一间休息,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芬尼在一旁偷乐,自家主子好样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露台入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珀西看向来人,愣了神。
“哥哥,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过来?”
莱昂纳多一眼就瞥见了餐桌旁的美食和心形鲜花,尴尬地笑了笑:“安娜说你今晚在这儿,我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没想到你们正忙着……”
“安娜?”珀西拧眉疑惑。
“倒是打扰你们了。”莱昂纳多面露歉意,又问:“你们在说些什么,难得一起吃顿饭,不会还在讨论公事吧?”
“也没什么,在聊一种新型的蛾……”
海丽丝忽然开口打断,“我该走了。”
莱昂纳多十分识趣地温柔一笑,给弟弟打圆场道:“就算我是你的哥哥,军中的事也不好告诉我的。”
“嗯……”珀西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是自家兄长,刚才的确是嘴快了。
旁边的芬尼站在草丛边,使劲咬着手指头,他可是连夜跑遍了全城,搜罗了最金贵的花和最美味的菜,特意把花园布置得漂漂亮亮的,眼看着就要成了,结果大王子咋就偏偏这会儿来了呢!
“对了,我带了些酒,你给她也拿一瓶,快去送送她吧。”
珀西知道哥哥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赶紧应道:“好。”
追上去之前,他又回头问:“哥哥,我听说嫂嫂怀孕了?”
珀西对这位不与人沟通,没有太多情绪的半兽人嫂子一直心有芥蒂,总觉得她十分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他一直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选择阿蕊娅,是因为哥哥身体弱,所以才倾心阿蕊娅这种天生身体强健的高危半兽人么?
可无论他接不接受,阿蕊娅已经有了哥哥的孩子,这是已成事实的事了。
海丽丝刚走到山下,安娜忽然从草丛里蹦出,跳到她眼前。
天色渐暗,安娜说她是偷偷溜出来玩耍的,怕被两位兄长训斥,知道海丽丝在这里,才来央求海丽丝让她顺路搭一小程,只需送到城外就好,她的朋友正在那边等候。
小公主的话漏洞百出,但海丽丝并未拒绝这位王室小公主的小请求,恰好自己也正要到那个地方,便应下了。
到了城外,安娜露着甜甜笑容,连着说了好几句谢谢,然后就跟几个女学员进城玩去了。
古老的大树下,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静立树下,树灯的暖光透过树枝,落在他一头金发上,晕出一层温柔的金光。
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正围在他身边搭话。
“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啊,你是哪儿的?”“住这附近吗?”“怎么一个人一直站在这儿呀?”
沙利叶本就长得俊丽,今天还难得穿了一身一看就很贵气的私服,就算在这么僻静的地方,也总时不时吸引来许多目光。
他礼貌回道,“我在等人。”
“在这儿等谁呀,不会是伴侣吧?”
“不是。”
话音刚落,就有人小声低喃:“太好了。”
沙利叶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眼温温柔柔的,忽然抬眸开口看向远处的海丽丝,语气坦然又缱绻道:“我在等我妻子。”
一句话落,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雀跃活泼的几个女孩瞬间收了兴致,惋惜地叹道:“哎,那真是太可惜了,居然已经有家室了。”
“不过你这身衣裳也太好看了!”
“这衣服只有皇家那样的贵族才能订制得起吧?瞧着新得发亮,是刚裁制不久的吧。”
沙利叶低眉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却没有几分喜悦,闷闷应道:“嗯,是昨夜连夜做的。”
“该不会是为了今天见妻子,才特意连夜找人赶制的吧?”
沙利叶没吭声。
“你一定很爱你的妻子吧!”
几个姑娘唠了几句,就笑着进城了,“快走快走,城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女孩子们散去后,轻风漫过雪色,沙利叶乌耀的瞳孔里,就只盛映着雪地里那抹高挑冷丽的人影。
“公爵大人!”
他的眸光瞬间亮得灼人,抬步就跑上前。
可跑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脸上也不带笑了,方才的急切也敛了大半,步子沉缓下来,带上了一股天生的矜贵感。
海丽丝像是恰巧路过,目光淡淡扫过他,难得没有转身就走。
他穿得单薄,身上那件礼服却华丽金贵,绣着繁复的金纹,是正统王室才爱的样式,半点不似他平日的风格。
越看,倒越像是珀西才会穿的样式。
不过这副装扮,比王室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子们,更有几分正统贵气。
她知道他像条跟主的狗,一路跟在她的车后,进不了私宅,就守在出城这条必经路口的大树下等着,明摆着揣了满肚子小心思又想凑上来。
“您终于出来了。”
他显然在雪地里没离开过,等了许久,一跑起来雪白的皮肤透着鲜红的血气,两片薄唇呼出炙热的白雾。
昆虫纲兽人怕冷,海丽丝从他唇上一扫而过,“不是在等你的妻子么?”
“我的妻子……”
沙利叶垂下眸子,声音放低,“您知道我还未婚的,那些不过是用来搪塞别人的借口而已。”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解释半点兴趣都没有,抬步就要走。
沙利叶仗着腿长,身形一晃就拦在了她身前道:“公爵大人,既然来了,要一起去城里逛逛吗?我……”
果然赖了上来。
他的话没说完,海丽丝直接拒绝了,“不感兴趣。”
沙利叶不肯让开,睫毛垂得更低了。
“您在上面花了好多时间,和他呆了好久啊。”
“你喜欢他吗?您还和他喝酒了,为什么……”
“他今天有那么好看吗?”
他知道海丽丝连在宴会都基本不喝酒的……
海丽丝扫过他长睫投下的那片薄影,应了句:“嗯,好看。”
沙利叶的目光黏在她的衣袖和手腕上,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气,语气更加发蔫了,“难怪您身上全是他的香水味,连手腕都沾着……”
“带着旁人的气息上车,会觉得不舒服吧?真的不去走走吗?”
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全是一股酸溜溜的幽怨味儿,莫名透着股委屈劲儿。
活脱脱真就像被家妻冷落的怨夫样。
沙利叶主动重施故技,“如果我再多捐献五十万金币,您能陪我逛一逛吗?十分钟就行!”
五十万……王室一年的税收都没他随口一句话多。
海丽丝停下脚步,上次他用三万金币换了她一分钟的交谈,按这个算法,十分钟三十万便够,他却大方得像是忘了前事,直接翻了倍,倒像是要把全部家产都往她这儿送似的。
可沙利叶脸上却没有半点吃亏的神色,见她没走了,又低低地央求,“您愿意吗?”
“确实味道重了点。”海丽丝挑眉,扬了扬手腕往城内方向走去,“还不走么?”
沙利叶眸光瞬间发亮,连忙跟了上去,刚才的醋意一下全消失了。
雅各城枕着大海而建,夜晚时分海风轻柔地漫过街巷,天际升起了遥远东方古国运来的长明灯,街道则是悬挂了各式花灯,光影摇曳。
街上早就人山人海了,各种小吃摊子沿街摆得满满当当,整座临海古城沉浸在烟火袅袅、灯火漫漫的盛大热闹里。
刚进集市,两人长相本就惹眼,再加上海丽丝一身军装,气场冷冽又强势,走在市井里格外打眼,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还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人群挤攘中,有个半兽人没留神,一脚正好踩在了前面正埋头吃东西的蜂鸟半兽人的尾巴上。
蜂鸟兽人当场疼得原地蹦起来,翅膀扑棱个不停,嚷嚷着:“哎哟!我的尾巴!你赔我尾巴!这可是我用来求偶的宝贝啊!呜呜呜你必须对我负责!”
沙利叶轻轻拉了下海丽丝的袖口,侧头贴近小声抱怨,“您的穿着好像太惹眼了,整条街的目光都快黏您身上了。”
他说着,早已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不嫌弃的话,您先换上我的?能挡挡,这样也不容易被学员们看见。”
“你究竟是怕被谁看见?”海丽丝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
性腺越来越烫,他的衣服带了点浅香,闻着反倒让她身上那股躁动安静了不少。
不等他回答,海丽丝直接伸手接了过来,摘下军帽,把外套披在了身上。
沙利叶看着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偏开了头,心跳声鼓噪地落进了海丽丝的耳朵里。
海丽丝早就见怪不怪了,随口问了句:“往哪边走?”
“这边吧,”沙利叶指了指一条人少点的小巷,“人太多了,我能握您的手腕吗?免得走散了……”
“我会找到你。”
“可我只有十分钟……真羡慕王子殿下,总能名正言顺地牵您的手。”
沙利叶满眼失落,明里暗里仿佛在抱怨珀西最近半分钱都没奉献给军团,就能牵到她的手。
海丽丝没多废话,直接伸出了右手。
沙利叶立马就像得了独一份的赏赐似的,眉眼瞬间染上满足的笑意,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海风一吹,主街的吵吵闹闹全挡在了巷口,这条小巷子安安静静的,特别舒服。
小巷没多少摊位,摆的全是些手工小玩意儿,但往往越是没人的犄角旮旯,就越是小眷侣们更爱扎堆秘会的地方。
巷尾一个僻静小摊前,小女孩正垫着脚认真整理摊上的头饰。
摊前正围着一对男女,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满是藏不住的亲昵。
男子是棕熊半兽人,女子是人类。
男子指尖捏着个软绒兔耳发箍,耳尖泛红犹豫着要不要买。
女子瞧着,当即爽快付了钱,笑着戳了戳发箍的长耳朵,“怎么突然看上这软叽叽的玩意儿?”
“姐姐,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这样的棕熊兽人太笨手笨脚,不够娇软?像兔子兽人那样的,才能让你多疼疼?”
女子揉着男子的脸蛋,“傻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男子把发箍收了起来,“那我还是不要戴了。”
“哎呀,别!”女子将兔耳朵帮他戴了上去:“真听话,真好看。”
男子被夸得脸颊通红,凑到女子耳边小声巴巴地撒娇,“姐姐,我这么听话,今晚你会奖励我吗?”
这声音小得不行,可海丽丝和沙利叶听力都异于常人,听得一清二楚。
沙利叶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停下脚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对情侣离去的背影,看得都入了神。
海丽丝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更加引人注目。
见他一直往摊子那边看,她状似随口问:“你喜欢那些?”
沙利叶目光还没挪开,下意识应道:“嗯,那很好。”
他说的是羡慕人家的恩爱,海丽丝问的是摊上的饰品,二人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话头却刚好接上了。
“去看看。”
二人到了摊前,小女孩看到这对好看的新客人,眼睛看直了,连叫卖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哥哥姐姐,这些都是我妈妈亲手做的,你们随便看随便试,质量都特别好的!”
海丽丝转头问沙利叶:“你喜欢哪个?”
沙利叶目光落在还被自己牵着的手腕,温软道:“只要是您选的,我都喜欢。”
这是要她给他挑一个。
海丽丝今日难得耐得住性子,瞥了沙利叶一眼,总觉得那张脸戴什么都招摇,索性随手拿起由一串串珍珠拼成的面纱帘。
小女孩:“这个通常都是小哥哥们给小姐姐选的,说是什么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妻子的美貌呢。”
她好奇道:“大人们说,这是因为小哥哥们吃醋啦!姐姐,你也是因为吃醋,才给哥哥选这个的吗?”
“那,您吃醋了吗?”沙利叶顺着小女孩的话,半真半假地追问,眼里透着点期待。
“有没有可能是我不想看见这张脸。”
“我……”
海丽丝只是轻描淡写随口揶揄了句,没带半分真意。可沙利叶却当了真,一脸萧瑟,仿佛真的开始怀疑自我,怀疑自己那张脸是不是真的惹她厌烦了。
“咦,哥哥姐姐难道不是夫妻吗?”小女孩歪着小辫子,眼睛在二人间转了转,“可是哥哥姐姐好般配啊!”
沙利叶眼神巴巴地望着海丽丝,有些丧气喃喃道:“我连名分都没有,连情人都算不上,现在……连脸都不被喜欢了……”
这话还没说完,海丽丝拿起面纱直接帮他戴上,珍珠垂落,只露出一双黑耀的眸子,总算堵住了那张总能冒出让她都意想不到的话的嘴。
沙利叶那双露在外面的漂亮眸子总算弯了弯,露出了些满足的意味。
小女孩看着他俩,咯咯直笑:“姐姐你看,哥哥戴这个也太好看了!我妈妈说,戴珍珠能带来好运的!”
轮到付钱时,沙利叶忽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把空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海丽丝微微蹙起眉,“你……没带钱?”
沙利叶乖乖点头,“我不是故意没带的!”
一个能随手捐出五十万的人,此刻连个铜币都掏不出来,海丽丝看他眼神都复杂了些。
作为榜首,行事必然细谨,怎么偏偏把邀约他人、随身带钱这种事上,忘得一干二净?
沙利叶垂下眼睫,“昨夜我一想到您要和别人赴约……我……”
他就一遍遍地想,不停地复盘,一夜没睡。
白天更是都在从头到脚精心挑选衣裳、打理仪容,满心只想让她能再多瞧自己两眼,反倒把带钱这桩事彻底忘光了。
海丽丝抬手摘下军装外套上的纯金胸章,直接交给小女孩:“用这个抵。”
沙利叶错愕道:“这个是您的奖勋,您……”
小女孩捧着沉甸甸的金章,想到这能减轻妈妈好多的负担,眼睛瞬间红红的,“姐姐,你对哥哥真好!你们会获得好运,幸幸福福的!”
沙利叶握着海丽丝手腕的手紧了紧,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分钟本来就没多长,眨眼就过去了。海丽丝看了眼怀表,不用开口沙利叶都知道到时间了。
“我送您回去……”
他眼里有些不舍,但也难掩欢喜,因为现在人更多了,走回去的路程又要花个十几分钟,他又能多跟她待一会儿了。
正要和海丽丝一起离开的时候,海丽丝忽然一把攥住沙利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一旁又深又窄的暗巷。
这里远离市集,外头的灯火半点也透不进来,巷内暗色沉沉,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沙利叶被突如其来的拉扯带得身形微晃,面上覆着的珠帘面纱碰撞出清脆细响。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海丽丝抬起指尖,食指轻轻放在他柔软的唇瓣前,眉眼示意他噤声勿语。
可沙利叶偏偏不肯安分,反倒故意往前凑了凑,薄唇轻轻贴上她的食指,温热的触感带起了几分缱绻。
“是珀西王子的人吧?”他意味不明道:“他在您心中,分量着实不轻。”
海丽丝轻嗤,让在感情上打转的珀西知道,自然对她和珀西都是没什么好处的,她何必自找麻烦。
沙利叶微微低下头,贴近海丽丝的耳廓,语气勾挠道:“可是公爵大人,我们这样,就好像在偷情一样。”
“偷情的时候,还需要念及自己的未婚夫吗?”
海丽丝手指往前压了压,没用太大力道就直接将沙利叶压在墙上,动作强势利落,直接封了他的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街巷尽头。
周遭一静,在狭窄漆黑的巷子里,只剩下被放大的敏锐五感,一缕清甜温润的气息从沙利叶的性腺漫出,勾挠着鼻尖。
忽然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着,海丽丝当即蹙起眉梢,极其不悦地嫌弃道:“你还真是随时对地,都能发丨情。”
沙利叶故意似的,炙热的气息不偏不倚地往她敏感的性腺处落,眸色昏暗,“可是您这里也很热。”
海丽丝闻着他散发的香气,性腺确实在发烫,却不同于以往情潮汹涌时的失控,理智依旧清明,这说明他的香气确实有安抚情潮的作用。
她今日耐着性子陪他周旋,本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若真能奏效,借他的性素香气撑过一两星期,倒也省去了打抑制剂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不能再依赖抑制剂,先前过量用药的副作用已经有了显现的苗头,再用会扰乱后续的计划。
她松开手,转身就想离开,目的达到了,她没必要浪费时间。
“您是打算回去打抑制剂,还是……去找他?”
下一瞬,沙利叶又堵在了她面前,原本清润的声音有些发哑,“您的情潮早就波动了,可您还是同他共进晚餐,独处了那么久。难道……是他比我的香气更能安慰到您吗?”
海丽丝凝起眸光,他的确很聪明,不仅从少数独处中察觉到自己的香气能稳住她的情潮,还看出了她只是在利用他。
可他又看破不说破,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的掌控和摆布。
“不然呢?留在这里,跟你一样等着发丨情?”
海丽丝抬眼淡淡看向他,直言不讳讽刺,“至少他不会像你这般,明目张胆,又肆无忌惮地对我献媚发丨情。”
可沙利叶眸光更加灼热,“我和所有野兽一样都会发丨情,不同的是,我只渴望您。”
海丽丝轻嗤,上前半步,手伸进珠帘,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细打量。
真是没皮没脸的狗东西。
换作平时,这样不知进退的追求者,她连眼神都不会施舍一个。可偏偏他总顶着这张脸做这些事,轻易就能勾起她的烦躁不快,让她忍不住想出言凌辱。
“你这个样子,像条只会摇尾乞怜,可怜巴巴讨赏的野狗。”
沙利叶非但不恼,反道:“那您喜欢狗吗?”
“不喜欢。”
“可我以为公爵您会喜欢狗呢。”
沙利叶伸出细长鲜红的舌尖,轻轻在她的虎口轻舔了一口,“您真的不喜欢吗?”
见她没收回手,他眼底翻涌的贪恋几乎要溢出,又往前凑了凑,“不喜欢的话,那您会可怜可怜我这条可怜巴巴的狗吗?我会很乖的。”
海丽丝被他这番赤裸丨露骨的话语搅得心绪烦乱,她加重了些力道,他的嘴巴被掐得微张,舌尖被迫收回,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用同样暧昧的方式俯身在他耳边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是不是我扇你一巴掌,你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话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让他眼底的兴奋更甚,想说什么,却被掐着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身体绷得更紧,涨得更加难受。
海丽丝皱了皱眉,终于没忍住骂了句:“骚东西。”
她收回手,揉开手套上的透明津液,讥讽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未婚夫又怎么了?”
沙利叶继续前倾身子逼近海丽丝的唇,面纱珠帘叮铃轻响,将二人之间的气息搅乱。
“他继续做您的未婚夫,而我只想当您的情人,您的私宠,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需要顾及王室,顾念手足亲情,可我除了弟弟什么都没有。我不会私藏我的私产,也不会在您和任何人之间犹豫,您永远都是我的第一且唯一的选择。”
“我不会像他那样争风吃醋,更不会让您为难,只要您不想让我见光,我就永远安分地呆在您的身后。”
“他和其他男人一样,都想娶你、占有你,可我跟他不一样。”他的声音压低,缠绕在她耳际,“我想被你彻底玩坏,彻底粉碎,连骨头都心甘情愿交给你。”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疯执,卑微得像条贱狗,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海丽丝终于抬眸,直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暗色里,那双眼底不再是伪装的温润,反而闪烁着暗光。
“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容吗?”
月光淡薄,落在海丽丝清峭寡淡的眉眼,就连声音仿佛都能冷如骨髓。
沙利叶晃了晃神,眸中瞬间只剩下深切的恐惧。
他的手微微发抖,猛然别开脸,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您……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对不起……”
海丽丝没开声回他,他的声音越发凌乱低哑,比身体抖得还厉害,“如果您真的执意选择他,他可以做大,我可以做小……”
“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只想要您,只要您愿意宠幸我……”
墙角高大的暗影斑驳轻抖,就如海丽丝说的,像极了一条可怜巴巴的、讨赏的狗。
海丽丝轻轻扣住他下颌,将他偏开的脸掰回,迫使他直视自己。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条好狗了。”
她的手指摩挲拿捏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前面你说的那些,他未必给不了我。你呢?你能给我什么是他所没有的,足够特别的东西?”
“我对您是绝对的忠诚。”
海丽丝手指松了几分。
她要的并非这个答案,讥嘲道:“空口的话没有任何意义,这种话,只有为我死过一次才能证明。”
“好。”
沙利叶睫毛颤了颤,没有半分犹豫:“只要是您说的,我立马就去做。”
海丽丝微微一怔,倒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
她身后的兽尾没有过多的动作,高高扬起,没有透出多余的情绪,可沙利叶很快就意识到了她不满意他刚才那些答案,且耐性快要耗尽,正等着他给一个能入眼的答复。
他抬手试着拂过海丽丝的耳垂,见她没有不悦,眼眸隐隐有兽化的倾向,微微一怔,指尖顺着她炙热的脖颈慢慢下滑。
“除了那些,我还能让您舒服和愉悦。”
“只要您想,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您都可以随便使用我。”
香气愈发浓郁,带着极强的蛊惑意味。
海丽丝淡淡抬眸,“哦?怎么让我舒服,怎么让我愉悦?”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徘徊,散漫的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玩物。
“嗯?除了香气,你还继承了什么昆虫纲兽人的特征?”
“酿蜜?泌乳?再或者,叫的好听?”
沙利叶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低哑缱绻,在暗色里回旋着,如同恶魔的蛊惑,“如果这些我都能做到,你也会给我奖励吗?姐姐。”
“姐姐……”
沙利叶模仿刚才那个兽人的模样,也不使用敬称了,轻轻埋在海丽丝肩头的一侧唤道。
“没有规矩的东西。”
“刚才摊前那对伴侣没有亲缘关系,那个半兽人可以叫那个人类‘姐姐’,您比我年长些,那我不就是也可以叫你姐姐?”
海丽丝存心带着几分戏谑戏弄他,缓缓勾唇开口回道:“年纪小的叫年纪大的难道只有‘姐姐’么,还有叫‘妈妈’的,难不成你也要叫我‘妈妈’?”
沙利叶抬起头,眼里升起了颠乱和依恋,像爽了似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唇角漾开一抹沉沦又餍足的笑意,他目光涣散失神地凝望着暗处的她,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淌出来,叫了一声:“妈妈。”
第62章 亲我
拉斐尔今天一早就发现自己的哥哥有些反常。
今天哥哥请了假,一整天都在屋里来回捯饬自己,不仅如此,还硬是把他也拉到了跟前,一会儿拉着他问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一会儿又纠结领结配哪个,连靴子都翻来覆去试了一双又一双。
拉斐尔被问得头都大了,实在忍不了,干脆溜去找艾克哥哥玩了。他知道哥哥一定是要去见海丽丝姐姐,所以慢悠悠玩够了回来,一回到家才发现哥哥先到家了。
他蹑手蹑脚踮着脚尖,悄悄扒开沙利叶房间,从门缝往里瞅。
天窗月光柔和,但屋里依旧很暗,可怕黑的哥哥今晚居然没有点满蜡烛!不仅如此,哥哥整个人蜷在床上,睡得沉沉的,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换平时可不一样,拉斐尔还没靠近,哥哥立马早就发觉啦,这样哥哥就会温柔哄着他乖乖睡觉。
拉斐尔索性轻轻推门走了进去,放轻脚步挪到床边,发现哥哥就这么蜷缩着身子,呈环抱自己的姿势,怀里还抱着一件外套。
拉斐尔一瞅,那件外套压根不是哥哥平时会穿的风格。而且他还发现,爱干净的哥哥今天居然没有洗澡就上床了,那件衣服还带着姐姐的气息。
也难怪他能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平日里哥哥根本没法好好安睡,也就只有裹着这件带着姐姐味道的衣服,被熟悉的气息包着,他才能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地睡下吧-
夜色如墨,宫堡深处尤金的寝殿内,一声凄厉的尖叫刚刺破静谧,又骤然戛然而止。
尤金手里攥着把血淋淋的尖刀,地上躺着个医生,早就没气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亲从盯着地上的倒霉蛋,吓得浑身发抖。
兰开斯特公爵跟沃鲁克公会打起来,公爵追着莫尔不放,顺手还把王子的斗兽场和好几处奴隶市场全捣了。王子本来是看戏的,结果火烧到自家里头,直接大出血,气得脸都歪了,来诊治的医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当成出气包,一命呜呼。
可杀完人,尤金半点没解气,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全没了。
他眼神阴沉沉的,冲亲从勾了勾手,亲从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殿、殿下,我这就滚……”
“蠢货!我让你过来!”
亲从赶紧凑过去,尤金贴着他耳朵,小声嘱咐了几句,总算舒了些气,“你说,我那快要当父亲的好哥哥,看到这份贺礼,会不会特别开心?”
亲从心里发毛,这是找大王子出气呢。
“您、您为什么这么恨大王子殿下?”
他可是听说以前尤金王子最是粘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了,怎么现在恨成这样?
尤金冷笑一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只要我活着,他就别想安生!”
当天夜里,一个盒子就送到了莱昂纳多的府邸。
莱昂纳多闻着盒子里那股呛人的味儿,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才慢慢打开。
“哐当!”
盒子啪地掉在地上,莱昂纳多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一个畸形的半兽人死婴从盒子里滚了出来,旁边的仆人吓得当场尖叫,赶紧慌慌张张扯过桌布,把那东西盖住,生怕自家主子受到更大的惊吓。
莱昂纳多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盒子,声音都发颤:“是谁送过来的?”
“是、是尤金王子……”
亲从气愤谴责:“太过分了!他分明是在诅咒您和夫人。”
老管家:“您小时候那么疼他,啥好东西都想着他,为了帮他去见他疯癫的母后,您还被国王罚了鞭子挨了顿打,长大后他居然对您做这么恶毒的事!”
他记得以前尤金王子总跟在大王子殿下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眼睛亮闪闪的,什么都学着大王子的模样。而大王子殿下那时候总把好的都偏袒分给尤金,凡事都护着他。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这位王子就恨上了自家大王子呢?
“就是啊!连亲兄弟都害,还拿这么小的可怜孩子做这种孽,看一眼都得做噩梦!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
“要不要跟国王陛下说啊?”
莱昂纳多听着这些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先把这婴儿处理了,找个偏静的地方埋了,别声张。”
“那……就这么算了?”老管家不甘心,“您太善良了,总是一昧退让。”
“他恨我恨了这么多年,现在王储本就少,王位也还没定下来,就算告诉父王,他也不会真的处置尤金。”
老管家:“您的弟弟现在和海丽丝大人在同一阵营,有她在,老国王或多或少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给您点说法的。”
“海丽丝么……”
莱昂纳多轻声吐出那个名字,抬眸望向天边悬停的明月,恍惚间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初见时她才十几岁,那时候兰开斯特将军为守卫家园,壮烈阵亡。
肃穆沉寂的教堂里,黑绒缎自穹顶垂落而下,数千名民众自发送来的白烛静静燃着,幽微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曳,将整座殿堂映得忽明忽暗。
将军的灵棺静静停放在大教堂中央,覆着象征荣耀的徽旗,肃穆无声。
少女不过十几岁模样,一身素黑丧服,戴着黑色礼帽,身形纤挺,特伦斯的大剑被她稳稳握在手里。
他和父王亲自前来送葬,父王轻声安抚她:“虽然你是半兽人,按理来说无权继承爵位与他的遗产,但你是特伦斯唯一的继承人,我可以破例将你纳入王室贵族,当做女儿一般养育。”
这对于任何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荣耀,可海丽丝握着大剑的手只是微微一转,猛地往下一刺。
一声锐鸣撕破死寂,那柄明亮如光的大剑应声嵌入地面,劈开了沉沉黑幕。
她慢慢仰起头,直面上位的国王,脸上没有半滴泪痕,声音清冷平静,“我会继承我父亲的遗志,忠诚于您,帮您解决兽潮,为奥斯大陆而战,守卫这片家园,但……”
海丽丝顿了顿,目光落到灵棺,字字清晰念道:“我有三个要求。第一,我不单是父亲名义上的女儿,律法明文之下,父亲早已为我立下公证。兰开斯特家族的军权、家产、封地,乃至家族一切遗产,我皆拥有合法继承权。”
“第二,请您赐予我最高裁决处置权,凡有悖律法之人,无论血统尊卑、身份高下,我皆有权直接进行审判裁决。我会一视同仁,绝不徇私。”
“第三,我忠诚于您,忠诚于这片土地,但我的自由只属于我自己。任何强制的命令,我都有权拒绝,绝不遵从。”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谈判,而是要求。
他的父王当时整个人都怔住了,凝眸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
素黑帽檐掩映下的那对眉眼,凝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锋锐,足以洞穿所有虚伪和谎言。
她显然不想被套上王室的印章,成为被摆布的贵族。
守在门外的是特伦斯忠诚的精兵,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教堂内;再往外,是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缅怀的平民,他们感念将军,追随他的孤女。若是不应下,必将招来民众的谴责、士兵的怨恨和背叛。
他的父王忽然才惊觉,被迫进行选择、欠下特伦斯恩情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的父王估计从未想过,特伦斯竟教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更没想到他将她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能力,忽略了这个潜藏在暗处的巨大威胁。
当然,他的父王不可能轻易应允海丽丝所有的要求,所以他故意让海丽丝在她父亲尸骨前立誓,并定下了和自己弟弟的婚契,将海丽丝与王室捆绑在一起。
莱昂纳多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她的模样,她的眸色又冷又亮,比窗外夜空里的月色还要灼人几分。
烛火落在她的身上,明明她裹在沉暗黑衣之下,却像独独拢住了一缕特伦斯遗留下来的不灭的光,用前所未见的暴力和鲜血,辟出一条新途-
几日后,圣希洛里学院,晨雾尚未散尽,海丽丝办公室空荡的书柜里,突兀地放了一瓶酒,看起来价值不菲。
海丽丝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问了这几日值班的守卫:“这瓶酒,是谁送过来的?”
守卫道:“是前几日珀西王子大晚上送过来的,他好像四处找您找不到,只好把这酒托付给我们好生看管。您这几日都在第十军团,今天我们才把酒放进来。”
“王子殿下特意交代,这瓶酒是年份久远的酒,您一定会喜欢的。”
海丽丝将酒收了起来。
后天就是凯伯丽舍的黎明节,参与围剿行动的小队名单已经拟定好了。
因为这次是暗下抓捕,为避免打草惊蛇让莫尔跑了,也为了不引起海岛居民的恐慌,分了两只小队。
鹰人队长斯宾塞带领隼眼小队埋伏在凯伯丽舍周边小岛上,随时待命支援,以及防止莫尔逃跑出岛。
而海丽丝亲自带队入岛,入岛的小队人员不多,有兰伯特、安德鲁以及他手下最能打的干将兔卡斯,另外还挑了几个表现拔尖的人类学员,蒂娜也在其中。
按理蒂娜是新学员,不会被选中参与这样高等级的行动,但安德鲁有私心啊。
一听说凯伯丽舍小岛美如天堂,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种好事他哪能放过啊,直接偷偷就把爱慕对象塞了进来,这样既能名正言顺跟蒂娜拉近距离相处,还等于和她海岛同游了,就算被海丽丝揪着罚,他也认!
而且他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心里理直气壮,蒂娜这么优秀,接这种任务也是迟早的事!
行动之前,海丽丝召集大家开了最后一次小会。
珀西远远走来,瞥见长桌边围坐的一众队员,脚步倏地就顿住了。
尤其是看到海丽丝座位旁边那头晃眼的金发时,当场就炸了毛,扭头问芬尼:“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芬尼眼神闪躲,左看右看,“那个……”
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珀西瞬间反应过来,“难道海丽丝口中那个岛上联络人,就是他?!”
芬尼这才支支吾吾老实点头,”对……听说还是他主动邀约公爵大人上岛参加节日……刚好公爵本来就想找个人接引入岛的,他又是岛上的圣子,这不就顺理成章应下了嘛……”
珀西气得咬牙切齿的,果然又是那家伙找借口来勾引海丽丝的!
之前勾搭自己的妹妹,现在还来撩拨他的未婚妻!
怎么会有这样卑鄙无耻下流的花心货色,半点廉耻都没有!
“您别气,他顶多就是公爵随手用一下的小工具而已,用完就被扔了!还在那傻乐呢,你看他那得意样!”
此时风一吹外头的树,日光往沙利叶那张脸一照,本就含着笑的脸就更加打眼了!
而且他还穿了一件新衣服,紧巴巴贴着上身,胸肌腹肌的轮廓全都贴着衣料,露得明明白白的。
“……”
珀西眼角直抽,故意露给谁看呢!
他抿唇压着后槽牙磨出的声音,“他就不能穿上正经的衣服吗??非要穿得这么招摇?!!”
“你看看那是什么,裹着一块薄布就来了?”
“他这不等于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吗?!他也算瑟兰王国的贵族吧,他的教养就是这样???”
“还有他那嘴唇,为什么亮红红的,一定是偷偷抹了什么东西!”
芬尼应和:“绝对不是天生的,八层是猪油,贵族们都这么干!”
旁边的半兽人亲从被珀西噼里啪啦一顿抱怨砸得脑壳发懵,他和沙利叶最近处得不错,小声辩解了几句:“可是您之前明明说过,要尊重各地风俗习惯、不同种族信仰,为了维持学院友爱和平的氛围,特意定下规矩,除了正式出军场合,平日只要不伤风败俗、不违背规矩,学员想穿啥穿啥,压根不用强制套院服啊……”
这话可是您自己亲口定的!
珀西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想踹亲从的心都有了,“那能一样吗?他那衣服还不算伤风败俗??”
“那只是……普通训练服款式而已。”
“那怎么穿在他身上就什么都那么显露??”
珀西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又强行找补:“这是非常严肃正经的任务,他就不能跟别人借下外套遮一遮?”
亲从老实接话补刀:“可您自己也从不穿别人的衣服呀。听说沙利叶也是贵族,说不定跟您一样有严重洁癖呢?”
珀西气得都破音了,“闭嘴!”
转头又扭向芬尼,“回去给我也弄一瓶猪油。”
芬尼当场呆住:“啊???”
这边像滴了醋的油锅,炸出一顿酸溜味,那边沙利叶忽然慢条斯理地偏过身子,凑在海丽丝耳边说些什么。
那亲昵劲儿,简直像没看见他这个正牌未婚夫似的,珀西眼睛都快被刺瞎了!
他到底有没有底线!!
珀西再也忍不住了,憋了一肚子火气呼地走了过去,横插到两人中间,脸色臭得不行,“你连半点规矩礼仪都不懂么?”
旁边鹰人斯宾塞蹭到安德鲁边上,小声八卦嘀咕:“我这阵子没在,怎么公爵身边又冒出来个男人?你看王子那脸,比阴天还黑!”
平时见到公爵,王子可是开心得不行。
安德鲁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乐呵呵回道:“还能为啥,正牌未婚夫的位置快保不住了,换谁还能淡定忍着啊?”
斯宾塞眼珠子在沙利叶和珀西之间来回瞟,忍不住啧啧两声:“好家伙,这也太刺激了。”
再看沙利叶,面上透着无辜,指了指海丽丝旁边另一个空位,客气提醒珀西,“王子殿下,您的座位在那边?”
珀西还在冒着火气,沙利叶又懂事地起身道:“如果您想坐这个位置,那我去坐公爵旁外那个位置。”
珀西差点没晕厥过去,他坐这边和坐那边有什么区别啊?都是坐在海丽丝旁边!!
沙利叶像是没看穿他的怒火根源,抬起漂亮的黑眸子,又看了海丽丝一眼,“或许王子殿下是不喜欢被人打扰,那我站着就好了。”
斯宾斯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终于看出了门道,他戳了戳安德鲁的胳膊,“好家伙!这里根本就没多余的空位了好吗?公爵怎么可能真让他站着?”
这小子分明是在卖惨博同情!
高,实在是高!他们正直的王子殿下怎么玩得过这么有心机,又漂亮的男人啊!
安德鲁也委屈巴巴地斜瞟了旁边的蒂娜一眼,“就得乖乖站着装可怜,才能勾得公爵心软心疼。哪像我啊,都没人疼,哎……”
蒂娜眼皮子抽了抽,跟没听见似地别开脸。
斯宾塞嘿嘿调侃,“我怎么感觉那小子并不想站着,是更想坐到公爵腿上去~”
海丽丝总算开了声,看向珀西,“您坐这边?”
“好……”
珀西像只被强行摁住怒火的猫,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到另一边,坐了下去。
商议完毕,众人都离开了,就剩珀西沙利叶海丽丝三个人。
珀西见沙利叶还不走,眉头皱了起来,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有些话还想跟公爵大人讲。”
他温声回话,像看不出珀西话里的敌意似的,甚至还礼貌地反问了一句,“您呢?”
珀西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被这家伙自乱分寸。
“我当然是有正事,且重要的事要跟她说,否则我不会平白没事留在这里占用她的时间。”
不像一些人,无事献殷勤,赖着不走!
沙利叶安静地听完,像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反倒让着他的样子,“那您先和公爵大人说完,我再说。”
珀西看他这不要脸的作态,额角抽了抽,没再搭理他,“海丽丝,后天我同你们一块去。”
哼,想单独跟他未婚妻一起行动?门儿都没有!他死也不会让这专会勾人的家伙有机可乘!
海丽丝平静地抿了口茶,搭在椅背上兽尾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珀西请求同行时,坐在她左侧的沙利叶手肘轻抵着桌面,十指交叠轻撑着下颌,看似安安静静地在听着,眼神却时不时隐晦地从她的的唇瓣上扫过。
而在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一只靴尖悄悄伸近,若有若无地轻轻碰了下她的靴尖。
海丽丝淡淡放下杯子,神色没有透出任何情绪。
于是那东西便得了趣。
不安分地蹭过她的脚踝,撩拨着裤腿,一点点往上蹭。
不轻不重,实则得寸进尺。
一点点地又放肆地探到小腿,缠缠绵绵地游走着。
可始作俑者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睫毛轻轻地颤动着,甚至还在对她笑,好像桌子底下那大胆撩人的举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海丽丝兽尾依旧如常缓慢从容地甩动着,唇角勾起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对珀西道:“为了不让贤者会和其他势力察觉我们的动向,学院和军团这边还是需要您坐镇的。”
一旁沙利叶眼里还是挂着清浅的笑意,但落到珀西眼里,那分明就是得瑟!
他死都不想让他们二人独处!
珀西本还憋着几分不情愿,隐隐想开口,但海丽丝又给他倒了杯茶,“就麻烦您了。”
海丽丝轻飘飘的一个笑容、一句话、一杯茶,珀西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取闹。
未婚妻只给他倒了茶,说明她只在意他,况且她还把坐镇后方这么要紧的事托付给他,自己怎么能辜负她的这份看重与期待,所以也没再提这个事,先行离开了。
珀西走后,海丽丝乜了身旁的沙利叶一眼:“还在发骚?”
“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