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恨意
“伊兰……”
海丽丝扼住黑衣男子命脉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松了半分。
飘渺暗涩的声音凭空飘荡开来,如深渊深处的低语,绕着耳膜缓缓盘踞。
“海丽丝——”
“你会忘记我吗?还是说,你已经将我遗忘?”
“那里很冷,身上很痛……”
“是伤口很痛?还是因为想见你,本就是一种痛苦。”
“你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你,听不见你。”
“可你又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痛,海丽丝,我好痛……”
“你来了吗?是幻觉……是噩梦……还是你真的来了……”
那些颤动着的,气息渐弱最后逐渐变得虚弱不堪的沙哑呢喃声,化作山峰海啸,在某一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和思考,难分虚实。
“那里只有没有不分昼夜的黑暗,只有我一个人……”
碎絮大雪纷纷落下,时间仿佛冻住了般,雪白的背景模糊晕褪,黑色一点点侵染了纯白的世界。
黑暗中,一架十字架矗立在中心。
一名男子被铁链紧锁缚在十字架上,只剩下一颗美丽的左眼,另一颗眼睛已经被挖空,鲜血淋漓不住地往下滴落;沾血的森白胸骨突兀外露,空荡荡的躯膛里,只剩一颗鲜红的心脏仍在一下下跳动,如濒死前的苟延残喘。
海丽丝下意识伸手向前抚上他的脸庞,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是你吗……伊兰……”
他仅存的那只左眼,正缓缓覆上一层死寂灰白的翳膜,昔日灿烂的金发如同一夜垂死的枯花,褪尽鲜丽的颜色。
一滴泪水自苍白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他嗓音沙哑,低低唤道:“你终于来了……海丽丝……”
“海丽丝!!!发生什么了??!”
原本准备发射信号烟弹的安德鲁在听到海丽丝的呼唤后,立马察觉到异样,扬声喊了声。
海丽丝猛然回神,黑影早已如游蛇侧闪,瞬秒之间,早已融入笼罩着枯林的暗幕中。
“让他跑了……”
海丽丝站起身,一跃跳出雪坑。
捡起地上的骨刀,耳边还回绕着最后听到的那声叹息,如遥远的孤潮,冷入髓骨。
安德鲁:“要追吗?”
“追不到,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根本不是普通S级,更何况你还受着伤。”
安德鲁只得作罢,“那家伙太古怪了,明明随手就能取我性命,偏偏又没下死手,还只带走了那个孩子。”
抹了抹嘴巴上的血,他拧着眉沉吟道:“他跟那孩子是什么关系,到底是敌是友?”
海丽丝语气冷淡反问:“你见过有友人,会去救跟异端团体做交易的人?”
安德鲁耸耸肩,“可那家伙看起来也并不想与你为敌?”
刚才他们在几百米外潜伏时,两人清晰听到了地下对话,那个血族小少年来自瑟兰王国,是赫兰洛瓦黑市副首领,意图与莫尔联手。
“他很危险。”
沉沉的雪夜倒映在蓝眸中,海丽丝沉眸道:“他的力量在我之下,速度却几乎可以与我并列,但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脱下手套,用尖甲刮下手套上早已冻结的一点血迹。
“是幻觉,那名半兽人拥有扰乱心神的致幻能力,不知道是通过气味还是肢体接触。”
“致幻……那岂不是全新的未知的能力?!”安德鲁瞳孔微缩。
海丽丝即便数日不眠,凭借超强的恢复力与意志力,也从未在战场上分过神,可那名半兽人竟然让她分了心,这在战斗中可是会要命的。
海丽丝不语,只朝安德鲁伸出手,“玻璃瓶。”
安德鲁递过腰包取出的玻璃瓶,只见海丽丝从雪地里取了一抔雪,雪里闪烁着一丝肉眼极难察觉的微光。
海丽丝将那点血渍和雪分装进玻璃瓶,“雪里面有某种粉末,刚才那个孩子应该就是使用这个放倒了士兵。”
保留好样本,海丽丝的手指轻轻抚过颈侧,刚碰过雪的冰冷手指暂时压下了耳后焦灼发烫的性腺。
情潮蠢蠢欲动,想必是刚才吸入的莫尔金羽里暗藏的药粉开始起作用了。
明明只嗅入了极微量……
她喉咙微动,声音依旧平稳:“召集千米外预备的后备小队,分两批将晕倒的雪地士兵和地下室的公会成员带会第十军团。同时通知军医给士兵做全方位检查,确保他们安全,任何异样第一时间禀报。”
安德鲁心里还有一堆疑问没解开,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好。”
咻的一声,安德鲁对着天空发射了一枚小型烟炮,白光在半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暗色穹窿。
接近黎明时分,花宅。
一道人影踉跄摇晃地踏进花园,跌进了满园的月季花丛中,但很快又撑着身躯,再次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
为了躲避海丽丝敏锐的追踪,他并未第一时间回来,而是绕路隐匿行踪许久才折返。
拉斐尔一直都在大厅外等着,一看到黑影,立马慌张地冲了过去。
见沙利叶嘴角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吓得手都在发颤,赶忙扶住哥哥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大厅内走去。
“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是谁?”
“是海丽丝姐姐伤的吗……”
将沙利叶扶到大厅内的长椅上,拉斐尔颤抖着踮起脚尖,伸手解开他的的兜风和面具,帮他检查伤势,却忽然被沙利叶轻轻握住了手腕。
“拉斐尔,我没事。”
可沙利叶声音不再清润,带着沙哑感:“你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的,明天就会自行修复了。倒是你,露出了藏在体内的翅膀,很痛吧?”
拉斐尔摇摇头,垂着肩膀站在原地,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微微抽动着。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响起:“我不该擅自出去的,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海丽丝姐姐她一定都听到了……”
“为什么拉斐尔总是这么弱,我帮不了塔拉萨,也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浸满了无措和自厌,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又急又碎。
刚才在地下窝点,那个与一群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周旋时的冷静小少年仿佛彻底消失了。
拉斐尔乌黑的圆眼汲满了眼泪,在沙利叶面前回归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柔软和敏感,对犯错本能地不安着,愧疚着。
“你也是看我今天太累,才想着替我分忧而已。”
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手还在微微发颤的拉斐尔,沙利叶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反倒耐着心安抚:“你一直做得很好,若是没有你,那时候的我已经真正死亡了。”
“可莫尔生性多疑,一定还会抱着海丽丝姐姐是我们引来的疑心,往后再想和他合作,就难了……”
拉斐尔啜泣着,脑袋埋得更低,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不值得被原谅,被安慰,更不值得哥哥用这样温柔的话语对待。
“今天只是一场意外,拉斐尔。”
沙利叶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解释道:“莫尔这次聚集的据点,本就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并不知晓完整计划的你去了。”
其实就算没有他这一步,依照海丽丝的搜查能力,迟早也能追查到莫尔的踪迹,他不过是提前推了一把而已。
拉斐尔果然止住了啜泣,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惊讶地抬头,“那哥哥为什么要以交易的名义去见莫尔?”
“这只是一个让鱼儿咬钩的饵罢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真和他达成交易。那种混乱无序的地下暗点,再庞杂也只是一盘散沙,我不需要这样的暗哨。”
沙利叶勾起一个虚弱的笑容,轻声道:“放心,他很快就会生动来求我们,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每说完一句话,他喉间的血腥味愈发腥浓。
不着痕迹地滚动吞咽了下,沙利叶稳着沙哑的声调哄着拉斐尔:“所以现在,你是不是该好好去睡觉了?不然觉睡不够,个子可长不高。”
拉斐尔抹抹眼泪,嘟囔道:“也只有哥哥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可你就还是小孩子。”沙利叶步伐缓慢地拉着拉斐尔,将他送到了房间:“你本来就不用承担这些的,拉斐尔。”
沙利叶轻声道了句“晚安”,才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门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大厅的所有光亮。
彻底埋没在黑暗房间里的沙利叶紧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冷汗顺着脸颊淌落。
他整个人终于无法维持那份安然无恙的假象,虚脱般地跪倒在冰冷的砖上,猛地吐出一大口湿黏的血液。
黑如暗潭的眼睛发出赤红色泽,缓慢流转开来,最后化为暴戾的红眸。
“嗬——”
沙利叶一手撑在地面剧烈喘息,发出嗬嗬尾音,寒冷从地面侵入体内,因渗血而变得沉重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扯带起剧烈的疼痛。
另一手扶着被海丽丝折偏错位的颈骨,咬紧牙关稍一用力将骨头扶回原位。
若有切口,便能看到里面的血肉和神经如同蠕动的触须,一点点冒出芽头,生长拉伸,最后融合成一片复原的血肉。
但骨肉重生带来的钝痛,不亚于剧烈性的疼痛。尖锐剧痛只是短时爆发,熬过去就好了;可这种钝痛会持续缠着大脑,无法停歇和缓解,更加折磨人。
砰!房门被猛地踹开。
虽然房间隔音很好,但拉斐尔根本没有上床休息,甚至没有卸下外袍,只是靠坐在墙角浅寐。
听到细响的瞬间,拉斐尔立马察觉异常,冲进了房间内。
“哥哥!”
眼前的场景让拉斐尔心脏一紧,他大喊一声,迅速冲到了沙利叶的身侧,半跪着。
沙利叶跪伏在房间的正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闻到拉斐尔气息,他狠力推开拉斐尔。
“离开……我要……暴化了……”
拉斐尔猝不及防被推得后倒,重重磕到地面,手肘擦出了一片血红。
他太清楚哥哥的这个状态了!
对于哥哥这样的超S级半兽人,过度动用能力或身受重创时虽不会殒命,但由于哥哥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在受伤的身体自愈修复期间,他会失去理智、回归原始本能,陷入狂暴失控的暴化状态。
一旦彻底陷入,他会生动无差别攻击和扼杀周遭一切靠近的生物,以此确保自己在修复过程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哥哥把这种极端的无意识状态自行命名为“暴化”。
沙利叶倏地赤红着眼,死死盯住拉斐尔,如一头察觉到领地被侵犯的野兽。
“是我,哥哥。”
“我是拉斐尔。”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拉斐尔没有丝毫退缩逃跑,他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慢慢靠近沙利叶,学着沙利叶平时安慰他的模样,轻声安抚:“别怕,我会帮你缓解痛苦的。”
然而疾风涌起,沙利叶骤然暴起,一把扣住拉斐尔脖颈将他狠狠扑倒。
脖颈被死死扼住,拉斐尔窒息得面色发青,无法出声,只能释放声波一遍遍无助地呼唤着:“哥哥,哥哥……”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放轻松……”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音波,又也许是因为那句每次都对他很管用的话语,沙利叶眉头缓缓松开,猩红双目迷茫一瞬,手上力道减轻。
“海丽丝?海丽丝……海丽丝……”
拉斐尔顾不得脖子上的疼痛,身子向下一滑,尖牙狠狠咬向沙利叶虎口。
麻痹知觉的毒素注入沙利叶体内,就像往沸水里缓缓加冰,让他暴动翻涌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血色褪去,沙利叶眼神缓慢聚焦,缓了许久,他才彻底恢复了些神志。
松手扶起拉斐尔,沙利叶查看他的脖颈:“痛不痛?”
“不痛,哥哥比我更痛。”
其实很痛很痛的,但拉斐尔这次一滴眼泪都没流了。
“哥哥说我不应该承受这些,可哥哥呢,哥哥就该独自承受了吗……”
拉斐尔无声哽咽着,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也很快就猜到了哥哥最后还是陷入暴化的原因。
“哥哥,你是不是对海丽丝姐姐也使用了能力?”
他知道对姐姐那样强的人使用能力,哥哥一定消耗了巨量的精神力,才会彻底失控。
沙利叶闷咳几声,“嗯,我本以为……会失败,可没想到……成功了。”
“教父说过,人都会有恐惧、执念和欲望。”沙利叶嗓音沙哑,喃喃道:“她也会有这些情绪吗?”
他的能力本源,是以声波侵入他人心神、搅乱意识认知,引导对方陷入心底最深的执念。
如果说这世间真有什么克制他的对手,那便只有海丽丝。对于海丽丝这样拥有强大自制力的人,精神致幻能力基本难以起效。
可在雪地那一刻,他对海丽丝施展出了自己分化能力的极致,竟真的让意志力坚韧强悍的她短暂地陷入了幻觉。
海丽丝,那你内心的弱点是什么?
为什么,你真的会念出那个名字……
那一刻你看到了吗?
沙利叶迷茫不解地低喃着:“你不是把我彻底遗忘了吗?”
从他们初次相逢那一刻起,她就和旁人反应截然不同。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躯壳吸引注意力,也没有像贝奥武夫那般看见相似的脸而震惊。
而是仿佛早已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抹去,全然没有将他认出,连一丝因容貌相似而生的诧异与恍惚,都不曾有过半分。
“哥哥,你还喜欢姐姐吗……”
拉斐尔垂着湿漉漉的睫毛,抿着唇。
姐姐把哥哥忘了,现在还伤了哥哥,哥哥那么喜欢姐姐,一定很伤心……
“我恨她……”沙利叶暗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寂的房间里。
拉斐尔怔了怔,又听得哥哥继续道:“我想我是恨她的……”
沙利叶失笑道:“从我第一眼见到她,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尤其是她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向我的时候。”
他望向房顶,天窗镶嵌着方形透明玻璃,倒映着他浑身血迹狼狈的模样。
窗外寂寒无边的黑夜如同混乱的深渊,而他深处其中,无处可逃。
在未见到海丽丝前,他无意识的脑海深处总会浮现她的身影,无论他如何费力描摹,都无法看清那模糊的面容,唯有那双冷漠如冰原的蓝眸。
她的声音不停地徘徊侵蚀着每个长夜,就连在梦中,也只剩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以及灼烧般的热切渴望。
他尝试过杀戮……可无论何种极端的方式,都无法忘却。
直到他见到她,靠近她,梦里感受到的那些模糊空缺,才在那瞬间被疯狂地填塞,炙热的渴望在那一刻铺天盖地袭来。
那些坍塌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失而复得的拼图一块块拼接起来,融合重构成完整的记忆画卷,将他彻底吞没。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一切痛苦、怨恨和贪念的来源。
“我恨她……恨她转身的时候一眼都不舍得给我。”
“恨她把我忘记……从此再也,没想起过我……”
“我恨她的世界永远挤满了旁人,更妒恨他们比我更早,更安然地站在她的身边,占据如此之久!”
“她像月光一样令人贪恋,可为什么偏偏所有人都能看见。我恨不得将那些人直接全部撕碎,这样她就只能看着我……”
“可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啊拉斐尔……”
沙利叶抬手,十指深深插进额前凌乱的发丝里,痛苦地喃喃道:“她那般好,被一个、两个惦记仰慕,好像才是正常的……”
“可也许我更恨自己,恨我对她什么都不是,才会被她遗忘。”
“我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乖巧地听着沙利叶宣泄着颤乱的情绪。
那个名字就像是从绝望里长出的一根倒刺,拔不出,一碰就鲜血淋漓,可它却根深蒂固地驻扎在哥哥的骨髓深处,拉斐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一次又一次痛苦地挣扎。
虽然艾克哥哥所在的拉罗什家族为他们在瑟兰王国创造了全新的身份,但哥哥如今手握的一切,全是他步步谋划得来的。
哥哥带领拉罗什家族彻底占领连结东方商贸要道,吞并赫兰洛瓦黑市,积攒下足以令瑟兰王室忌惮的权势与财富。
换作旁人,早就该愉悦自在,再无半点牵挂拘束了。
可哥哥偏偏因为记忆错乱不清,时不时就陷入痛苦癫狂,失控暴化的时候更是形同疯子,而这种状态到现在依旧无解。
不过今天,哥哥第一次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沙利叶缓缓松开手,抱着拉斐尔:“抱歉,拉斐尔,我不该在你面前讲这些的。”
“没关系的,哥哥。”
拉斐尔挪下床沿,即使屋里没烛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习惯性给沙利叶点了根蜡烛,踮脚挂到最矮的烛台上。
“哥哥,明天说不定你又能见到姐姐啦,见到她你心情肯定会好很多的。”
但拉斐尔是害怕的,害怕海丽丝察觉到什么。
说完他爬上沙利叶的床,蜷在自己哥哥的身边,静静陪着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心里一切恐惧和迷茫都消失了。
“哥哥,我们想要的新世界,很快就会到来的。”
“嗯……”
沙利叶望着天窗,疲惫的眼皮缓缓落下。
海丽丝,这个世界比地下,更像深渊。
像你这样月光不应该落在这样的世界里。
但没关系,就算有朝一日,站在你的对立面,做的这些会让你的刀剑刺入我的心脏,我也会把那些脏东西清算干净,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57章 主意
次日清晨,日头亮得晃眼。
学员们跟往常一样,按各自擅长的科目被分派进不同院系进行训练,一派热火朝天。
安德鲁正对着手中的镜子左照右照,他熬了一整夜没眯眼,眼下挂着两圈乌青,活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噢,虽然他这回的确久违地被人揍得毫无招架之力,但要真不来教学,岂不是丢大人了。
那不行,啥都能丢,面子不能丢。
他吹着口哨溜达过广场,瞧见正在训练的蒂娜,趁没人注意,悄咪咪往她放在一旁的腰包里投了一盒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上好糕点,揣着手就去找海丽丝汇报公事了。
训练场边上,几个学员凑在一块小声唠嗑。
“听说没?昨晚公爵大人跟安德鲁队长临时出紧急军务,好些士兵还有精英学员都出了事了!”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安德鲁队长伤得还不轻,都这样了还硬撑着来上课带队,也太拼了。”
“真令人感动啊!”
昨晚参与行动的士兵中,不乏学院已经可以入伍的精英学员,因此这几名学员没来训练、被送往第十军团接受医治的事,难免露出一些出来引起讨论。
沙利叶在一旁专心系好腕间绑带,指尖拉紧收尾,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
蒂娜则微微出了神,那瓶药膏好像真的是用安德鲁自己的血做的,涂了后第二天好得一点乌青都没留下,因此她后续的训练没耽误到。
“他是S级半兽人,怎么会……受伤呢?”蒂娜问了一嘴。
“对呀,安德鲁队长本事硬的很,是什么军务这么凶险,猎杀的对象是谁?”
“不知道呢,但我相好的偷偷跟我说,好像是碰上一个没登记在册的厉害半兽人,才吃了亏。这事捂得严实着呢,半点不准往外瞎唠。”
“能把他打伤的,只有公爵那样的超S级半兽人吧!”
几人正唠得热乎,蒂娜眼角余光恰好瞥到了一抹光溜溜的身影,不用看脸都知道是安德鲁。
他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偷摸着放进了她的腰包里,做完这事还跟没事人一样。
“……”
蒂娜心下松了口气,看他这悠哉散漫的架势,也许也没伤得那么重。
安德鲁形式地敲了敲海丽丝办公室的门,随后就溜达了进去。
进门就见海丽丝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军装,眼神冷冽,还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军官范儿。
但一瞅见她那头披散的,还带着水汽的半湿头发,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嗖地又退回了门口。
海丽丝没回头,睨了镜中的安德鲁一眼,“站门口发什么呆?怕我吃了你?”
安德鲁脖子一缩,开玩笑嘀咕着:“那可不是嘛!我可不想昨夜刚被那个超S级的家伙揍,今天就被你‘就地解决’,那我也太惨了点吧!”
要知道上次海丽丝在军团披着头发,那可是情潮差点压不住,最后花了不少时间和抑制药剂才稳定下来的。
海丽丝没给他半分面子,语气里的讽刺都快溢出来了:“真要是情潮发作控制不住,我也懒得碰你。”
安德鲁瞬间炸毛,夸张地捂着心口:“合着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魅力,不堪入目,连将就一下都不配是吧?这真是太令人伤心欲绝了。”
“不然呢?”
“明明我也算俊的,上次还有男学员给我塞糖果呢。”
“……”
在海丽丝扣他钱前,安德鲁见好就收,说起了正事,“我找了在瑟兰调查过的暗探打听清楚了,赫兰洛瓦黑市的二把手确实是一名智商极高的小少年,昨夜跑掉的那个小罪犯应该就是他们的副头头。”
他啧啧称奇:“一个小男孩,居然能稳坐那个位置,真让人不可思议。不过他的心眼子可不比成年人少,绕弯子耍心眼时滑头得很,逃跑时就更溜了。”
说话间,兰伯特也来了。
与精力燃尽的安德鲁不同,熬了一夜的兰伯特反倒精神头十足,看不出半点疲态。
一进来就激动道:“昨天你给我的那瓶冰雪样本里掺杂的粉末,的确是凯伯丽舍厄俄斯身上的鳞粉。”
说完,风风火火进门的兰伯特抬眼看见海丽丝的湿发,同样停下脚步咋呼起来:“不是,这大冬天的,冷得哈气都能冻成雾,你这是直接刚泡了桶冷水澡?”
海丽丝不语,那就是不否认,不否认就是事实。
兰伯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快步凑上前仔细一瞧,果然瞅见她性腺那块,有个刚结痂的针口。
“我之前苦口婆心地叮嘱你,你全当耳边风听了,一句都没往心里是吧!”
兰伯特当场火冒三丈,开始扯着嗓子一顿暴躁如雷地嚎了起来,“我强调多少回了,抑制药剂必须打在前臂静脉!前臂静脉!绝对不可以直接打进性腺,虽然起效快,但极有可能发生严重副作用!”
“而且你前几天不是刚打过一针?!这么短时间又注射一次,你是疯了吗?超S级半兽人怎么了,骨子再硬实就能随意用药了吗?凡事都得有个限度,你这么折腾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的!”
“你要是挂了,那帮贵族们估计满大街贴上给你干活的我的通缉令!我可不想真沦落到深林里,真跟魔兽过一辈子。”
嚎的嗓门都痛了,兰伯特气呼呼地赌气般念叨:“不干了不干了,这活儿谁爱干干去吧,反正我不干了,你另请高明吧。”
海丽丝明白克里斯汀是真心为她着急才会这般急躁发火。
“就这一次,昨天执行军务,出了点意外。”
“你最好真就是最后一次!不然我真走人了!没了洛克,再没了我,看你找谁做抑制药剂去。”
兰伯特嘴上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但显然早已被海丽丝的退让一下就摁下了怒火。
兰伯特皱眉:“你昨天到底出什么意外了?”
昨日海丽丝看着半点异样都没有,安德鲁压根没看出她出了意外,当即正色问道:“是昨日那个超s级半兽人分化能力导致的?难不成他还有影响性腺的能力啊?”
“不是。”海丽丝淡淡否决,“是莫尔,昨天他偷袭用的羽丝里沾带了某种粉末,那种粉末应该是催情用的。”
还不是一般的□□。
安德鲁心里门儿清,以海丽丝的能力,碾死莫尔轻而易举,压根不会轻易中招,铁定是为了刚来帮自己,才不小心着了莫尔的道。
安德鲁拧眉担心道:“那你昨晚……没事吧。”
“没事。”
只是不知道那药粉的效力有多长,是不是无后续作用。
海丽丝走到阳台,冷风又让她冷静了许多。
前几天她已注射过抑制剂,本可安稳维持一月,后续按时补针就能平稳度过情潮期。
可自昨夜起,她体温开始迅速飙升,血管鼓涌澎湃,浑身热火难耐,每根神经都在焦渴地叫嚣着,她才不得不采用最极端的腺体注射方法。
另一边,安德鲁和兰伯特凑一块儿,互通了各自的消息。
兰伯特道:“这么看来,赫兰洛瓦黑市的手,早就伸到奥斯大陆来了,看样子还打算跟异端团体联手?”
安德鲁:“和小少年同往的那名人类女人身上有王室特供的香水味,说不定赫兰洛瓦黑市背地里也跟王室暗中勾结了。”
兰伯特巴不得啐王室一口,“只要海丽丝倒台了,整个奥斯大陆还不是任由赫兰洛瓦拿捏?王室这群蠢货,简直在给自己挖坟呢!”
海丽丝淡淡问道:“昨晚那些士兵怎么样了,中了鳞粉症状表现如何?”
兰伯特:“这种粉末只要稍微闻一点,人立马就会昏倒。虽说对士兵身体没实质伤害,但昨晚中招昏迷的士兵醒过来,全都说做了噩梦。”
“梦的内容每人不一样,全是自己心里最怕、或是求而不得的念想。粗略看下来,恐惧执念越深,梦境持续时间越长,醒得也越晚,情绪半天都缓不过来。”
海丽丝突然问了句:“有没有不使用鳞粉、注射分泌液体或肢体接触的方式,就能对对方致幻,甚至是操控幻象的?”
昨夜那黑衣半兽人明明已被她牢牢制住,半点动弹不得。她全程戴着手套,根本不可能沾染上分毫痕迹。
兰伯特与安德鲁皆是微微一愣。
安德鲁:“你怀疑那名超S级半兽人还有操控思想的能力?”
“有些带毒腺的魔兽、半兽人,顶多就是咬破皮肉注毒液叫人发晕产生幻觉,可你说的啥都不用干就能凭空致幻,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兰伯特摆摆手揶揄了句:“你说的是这哪里是半兽人,分明是魔鬼吧。”
海丽丝没有多说,从兜里取出最后一根雪茄,递给兰伯特。
“这是什么?”
“雪茄,试试。”
兰伯特接过来点上,抽了两口:“这小东西味道不错啊,你从哪里搞来的。”
“别人送的。”
“真是罕见,难得见你会收人礼物,送你这个东西的人倒是很懂你的口味。”
海丽丝望着散开的烟气又道了句:“这种烟气里透出的香味,和那名超S半兽人的血液气味一样。”
安德鲁看着吸溜得十分沉醉的兰伯特,一脸惊悚,“这烟不会是用他的血做的吧?这你敢抽?”
幸好抽那根烟的不是自己。
听到这话,兰伯特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就那么被呛死。
“不是,这里头真有他的血?不会有毒吧?”
“不清楚。”海丽丝平静道:“你放心,我已经抽了一盒了,这种雪茄确实有安神镇定的功效,里面的成分我也未发现有异常。”
海丽丝办公室内有一间暗阁,里面是一间简单版的试验室,有时候得空她也会自行研究。
兰伯特皱着眉,把烟掐灭,拆开一部分研究着:“这烟你从哪里得来的?这里面的茄芯,年份久远很是难得,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混合的碎花干瓣目前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真正起功效的应该就是沙利叶所说的岛上那独有的特别原料了。”
这么一来,兰伯特更巴不得立马就能飞到那海岛去,研究个透彻!
海丽丝淡淡吐出几个字:“编号KB15611学员,沙利叶·达西。”
安德鲁一下子抓住了话里的不对劲,“你该不会怀疑,沙利叶就是昨晚那个黑衣半兽人吧?”
他伸着脑袋往训练场那边瞅,就见沙利叶没有任何异样,如常进行常规长跑等各项高强度训练。
安德鲁:“昨夜那名超S半兽人被你打得不轻啊,真是沙利叶,怎么可能第二天还能这样活泼乱跳的,你看他长跑都是领先别人一截的呢!”
他心里打着十足的小算盘,私心都快写脸上了。沙利叶可是他难得脾性投缘、相处合拍,最关键还贼有钱的宝藏好兄弟。
除非那半兽人有比海丽丝还强的修复能力,不然脖颈上肯定得留下淤青掐痕,可沙利叶的脖颈却没有半点痕迹。
再说了,他兄弟怎么舍得揍他呢!
“暂时只是猜测。”
隔着远距离,海丽丝仍能看清此刻沙利叶的模样。
热汗打湿他前额灿金色的发丝,濡湿了一大片白色高领,胸膛随着长跑剧烈起伏,湿热的呼气化成轻柔白雾,缓缓从张开的薄唇涌出。
剧烈运动过后,他的唇色染得格外艳红,并没有受重伤后失血苍白的气色。
可他与“幻梦”身形,实在太过相像。
海丽丝盯着手中的烟盒:“如果那名超S半兽人长期食用雪茄特有香气的原料,血液残留相应物质自然会带有那股气息。而据沙利叶所言,那种原料从不对外售卖,唯有岛上居民才有,所以他极有可能是岛上的人。”
“他与蛾兽一样拥有致幻效果,十有八九还可能是蛾兽后代。”
她又往下说道:“即便他不是沙利叶本人,也必定和凯伯丽舍渊源极深。沙利叶身为圣子,说不定应该知道些什么。”
但还没排除沙利叶嫌疑前,不能找他询问。
眼下冒出的这些人和事,隐隐都牵扯在一起。
种种疑念如同纷乱缠绕的丝线,看似毫无章法,却又隐隐交缠,拧成一枚难解的死结,让人一时无从拆解。
收起烟盒,海丽丝总结道:“超S半兽人,暂定编号98165,命名‘幻梦’。男性,身高一米九上下,体重一百五十斤左右,种属暂归为昆虫纲鳞翅目半兽人,等级超S级。”
“能力与代号同名,能让人陷入昏迷并坠入幻觉,具体触发机制还不清楚。幻觉时长、醒来后的平复快慢,都与当事人内心的恐惧和执念深浅挂钩。”
安德鲁暗自揣摩,那日海丽丝深陷幻境之中,唤的名字是伊兰。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遗忘他吗?
安德鲁猜不透海丽丝想法,但他反倒宁愿她对伊兰没有太多感情,当真把一切都彻底忘了。她应该比自己更清楚,军团士兵的死亡与牺牲值得铭记,但不该让私人的感情成为困住自己的枷锁,否则将会是致命的。
兰伯特:“如果沙利叶那小子身为圣子,又真和黑市勾扯不清,一旦把蛾□□给他们或者王室,那就糟糕了。”
安德鲁压根不愿相信自己那个和煦、讨人欢喜的好兄弟是对头,打了个趣:“嘿嘿但如果他是海丽丝你的狗,那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咱们对岛内底细、蛾兽的习性一无所知,有他的话正好可以摸清楚。”
兰伯特一挑眉,凑趣瞎出主意:“要我说,如果是个干净的又不错的,干脆先把人睡了拿下,能很快‘摸’个清,还能顺便解决情潮呢!”
管他什么圣子,什么幻梦,总比海丽丝这块狠骨头又私下眼都不眨,直接把药剂打进性腺里好!
海丽丝忽略了所有话,如若未闻,“下午学院有体检?”
每年新兵入校均需体检,对半兽人审查尤为严苛,按危险等级建档,以此筛选隐藏的性情暴戾、服从性差或有叛离倾向的高危半兽人。
“是啊,上次测试部分新学员受伤,所以体检拖到今日。”安德鲁脸上挂上了“有戏”二字,笑道:“怎么,你要亲自来啊?”
海丽丝:“等轮到沙利叶??达西,把他带到高危登记半兽人体检室,我亲自体检。”
“不过按照之前分院的体检备案,他被分为人类种属,按理来说无需走半兽人检测流程,你这样只针对他,只怕会引起议论。”
海丽丝冷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公事公办语调平稳:“我看过了,他的祖上有半兽人血统,即便相隔两代,也不能将他完全划分为纯血人类。”
兰伯特:“他通过那么多轮体检,你还在怀疑那人是他?”
“‘幻梦’具有致幻能力,催眠体检导师、伪造虚假体检结果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海丽丝目光望向窗外落雪覆盖的苍茫林海,眼底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是不是,到时候就能知道了。”
下午,日头爬升,掠过尖顶塔楼与长廊。
内院检查室门口亮堂堂的,排着两列新学员,学员们正七嘴八舌,说的都是些不着调的怪话。
一个强壮的猩猩半兽人新学员在门口磨磨蹭蹭,探头探脑半天,偷偷拽了拽后排同伴的胳膊:“兄弟,咱圣希洛里学院这体检,进去真得扒光光?”
后排新兵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挤眉弄眼道:“嘿,听说你们猩属半兽人的屁股蛋子都是红扑扑的,你是不是怕露出来让人瞅着笑话?”
猩猩半兽人脸立马烧得通红,急得压低嗓门:“小声点!小声点!我还没处对象呢,这要是传出去,谁会看得上我?”
旁边站着个裹着褐甲硬壳的鼠妇半兽人,双手拘谨地揣在肚子前,头埋得快到胸口,腼腆得不行。
后排学员戳了戳他的壳:“哥们,你又在这儿犯啥难?打算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进去?”
队伍里有人搭腔:“只要别人一碰他,他就会忍不住蜷缩成圆球状,死都不肯伸展开。上次体检,摸他一下等十分钟,再碰一下又得等十分钟,硬生生耗了一整天,把体检官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队伍中间还站着个蚯蚓半兽人,扭来扭去跟没骨头似的,愁眉苦脸道:“这可咋整?我该去男队还是女队啊?”
整个体检队伍闹哄哄的,奇闻轶事一茬接一茬,比集市还热闹。
沙利叶排在队伍末尾,可即便在站在最安静的角落里,人群之中第一眼抓住人眼球的永远是他。
女队中一个娇小巧丽的身影悄悄出列,像只轻盈的小蝴蝶似地朝男队队列末尾挪去。
刚一靠近,其他男学员一瞅是安娜公主,立刻都主动给她让了条道路。
这位小公主长相可人,性子娇软还不摆架子,别说主动让路了,就算让这帮学员为她跑腿摘星星月亮的,估计都有人抢着往前冲。
二楼石窗后,安德鲁悠哉悠哉地靠着窗,瞧着楼下这群毛头小子的青涩模样,乐呵得不行。
安娜走到沙利叶跟前,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脸腾地就红了。
沙利叶旁边的学员们立马会意,使劲把他往前一推,吹着口哨起哄:“哟,有人找你呢!快去快去!”
沙利叶及时稳住步伐,完美避免了与安娜贴撞到。
安娜穿着军装,颈间系着与头饰成套的粉色蕾丝丝巾,小巧翘鼻配着透亮的单纯眼眸,娇俏又甜美,正是贵族们梦寐以求的佳偶。
此刻她别过脸,用手指把碎发别到耳后,长睫毛扑闪扑闪的,小声道:“沙利叶,我能占用你一会儿时间不?就一小会儿,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沙利叶抬起眼睛,不自觉往东边尖塔的方向扫了一眼,神思有点恍惚。
学员们笑嘻嘻地推搡了下他肩膀,“快去呀,愣着干嘛?”
“嗯,可以。”
沙利叶回过神,对着安娜微微一笑应,但若是细看,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压根没半点笑意。
二人走到不远处的雪松树下,安娜从漂亮的小挎包里拿出两条手帕递给沙利叶,“那天谢谢你,不顾一切跳下冰湖把我拉上来,要是没有你,我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呢。”
回想起冰湖里那只满嘴尖牙的河兽,她就不禁后怕,可沙利叶当时在水下,不仅挡在她身前,还把河兽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那两条手帕,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可上面的刺绣歪歪扭扭,跟小孩子画的似的,一看就是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亲手绣的。
“不必客气。为了团队拿下第一,换了任何人我都会出手相助,这本就是我身为队长该做的。”
沙利叶礼貌回复,他和所有人客气地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不疏远却也不过分亲近,莫名让人更想靠近些。
见沙利叶半天没接手帕,安娜咬了咬粉嫩的下唇,小声道:“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官学刺绣,我知道绣得难看,跟狗啃似的,可时间太赶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练,绣得漂漂亮亮的!”
安娜又鼓了鼓勇气往前递去,可沙利叶垂在身侧的手,却迟迟没抬起来。
他看似盯着手帕,实则早就分了神,像是在听别的动静。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一大堆新兵,一个个探头探脑,竖着耳朵听墙角,一棵树下挤得乌泱泱的,跟看什么剧院大剧似的。
不过也是,俩人本就男俊女俏,站一块儿格外打眼,想不惹人围观都难。
手帕迟迟送不出去,安娜早已涨红了脸,她哪料到悄悄递个东西,竟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她窘迫得直咬下唇:“你要是……要是不喜欢,不收也没关系。都怪我太冒失了,绣得这么丑,你拿出去用确实也丢面子。”
“他咋回事啊?这可是安娜公主!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还是她亲手绣的!”
“我记得沙利叶不是那种傲慢无礼的人吧?咋这么不给面子?”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满是不满。
沙利叶回过神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伸手接过手帕,客气道:“谢谢。”
只是他的手指刚碰过手帕,原本还在激情议论的新兵们骤然消声,各个慌乱却又飞速地跑回队伍里,那速度比被魔兽追赶时还快一倍。
沙利叶抬眸,五步外雪地里立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军装修身挺秀,肩上银章寒光凛冽,一双冰蓝眼眸,将他与安娜并肩的模样尽收眼底。
海丽丝目光如风,淡淡掠过那方手帕,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转瞬又冷漠抬眼,与沙利叶目光短暂交接了下,随后立马径直抬步走向一众安静如鸡的学员旁,踏进长廊。
刚才逗留的片刻就好像只是一场如常的路过一般。
“沙利叶?”
见沙利叶怔然望向其他方向,安娜喊了他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体检室门口一闪而过的高挑身影。
“是公爵来了吗?”她眨着眼睛道:“难道这次有需要她体检和审查的极高危半兽人?”
“她要检查别人吗……”沙利叶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呀,公爵是奥斯大陆最后的把关者呀,只有她有那个能力。”
见沙利叶收下手帕,安娜露出甜甜的笑容,红着脸雀跃道:“沙利叶,好像要轮到我了,等你有空我再来找你。”
没等沙利叶回答,她已经提着裙子重新回了队伍。
沙利叶捏着手帕的手指缓缓收紧,眸中晦涩难辨。
经过一个下午的体检,大部分新学员都体检完了。
轮到沙利叶,他准备进入体检室时,一条蛇尾唰地探出,拦在了门口。
安德鲁春风满面,拍着沙利叶的肩膀,熟得跟多少年老熟人似的。
“好兄弟,一天没见,甚是想念,我都快把你想冒烟了!”
沙利叶笑了笑,盯着安德鲁身上的金链子,“安德鲁队长,您这里好像掉了一颗宝石。”
安德鲁当场一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指定是昨夜跟“幻梦”干架的时候弄丢的。
“我那儿有成色更好的宝石,回头让人给您送过来,和您这条链子刚好很搭。”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啊。”
安德鲁装模作样推诿,眼睛却亮得能发光,马上揽着沙利叶一口一个兄弟叫得热络无比,心里早乐开了花!
“你这人也太客气了,哪能总让你破费啊!”
“不过说实话,你眼光是真绝,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啊!”
“回头送来也太麻烦了,你有空随手带过来就好,我这人一点都不挑~”
安德鲁嘴里唠个不停,一边不动声色暗下打量着沙利叶,并未发现他身上有受伤的痕迹或是异常,就这么东拉西扯间,不知不觉就把沙利叶引着往另一个方向带去。
“按照你的成绩,再参加一两场猎杀,妥妥就能申请进军团了。”
沙利叶像是自然脱口而出,期许道:“要是能加入您的队伍里,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
安德鲁没多想那句“永远留在这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真要来我雾蛇队?!”
他瞬间就把沙利叶是“幻梦”怀疑对象这茬抛之脑后了,满脑子就剩眼前这座行走的小金山。
他压低声音打包票:“你要是愿意来我队伍,我就算磨破嘴皮子,也得说服海丽丝把你调到我小队来!”
沙利叶乌黑的眸子里透着喜悦,又诚恳地担忧:“这样……会不会有点像走后门?”
“啥叫走后门?没本事硬塞进来的才叫走后门!你这种百年难遇的士兵,直接入团那叫天降神兵啊!”
安德鲁面不改色,张嘴就一本正经歪理,“你放心,咱第十军团就没走后门这说法!讲究的就是实打实的公平公正!有能耐你就上,没能耐你就靠边站!”
说完还郑重其事握住沙利叶的手,一脸掏心窝子的诚恳:“进了我小队,咱们就是一家人、亲兄弟!你可千万认准我,别选别人啊!”
“嗯。”
安德鲁前一秒还一口一个兄弟喊得热乎黏糊,下一秒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人卖了,开始着手执行海丽丝交代的任务。
他拍着沙利叶的肩膀,“你们这批学员拔尖得很,所以公爵大人格外关注,刚好她今日得了空就过来看看。又因为你的成绩实在是太打眼了,成功引起了公爵的注意呀!她今儿有空,特意点名要亲自给你做个体检,这待遇,都没几个有过呢。”
安德鲁三言两语,把海丽丝怀疑沙利叶的真实身份,专程过来试探的目的给圆得滴水不漏。
沙利叶眼睛倏地亮了些,“这么说,她特地过来,是要单独检查我?”
“这不是因为你的祖上流着兽人血脉嘛,虽说隔了两代,底子还是比寻常人类强不少。为了考核公允公正,肯定得是公爵这种高阶、感知又敏锐的兽人亲自查验,才够分量啊。”
安德鲁还以为这小子察觉了不对劲,赶紧道:“你到时候好好表现,说不定各项指标都戳中公爵的指标,她一眼看中你直接把你拉入团!”
“所以她今天……就只检查我一个?”沙利叶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眼神里那点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安德鲁只想着先把人哄进去再说,语气更夸张了:“是的!公爵大人多忙啊,平时谁能让她得空亲自上手体检?这可是独一份的荣幸,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沙利叶却露着几分忐忑:“万一表现不好,惹公爵大人不高兴了……”
“体检又不是猎杀测试,你不用在意太多,和之前分院大同小异。你就往那一站,她让你抬手你就抬手,让你张嘴你就张嘴,听话照做就行!”
沙利叶顿了顿,“那要在她面前脱光?”
安德鲁想都没想就点头:“当然啦!体检不脱光怎么检查得仔细?”
“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沙利叶忽然冒了句。
安德鲁压根没注意到他这话的隐意,只觉得这小子从没这么磨叽过啊?
他打包票道:“你是榜首,自控力比谁都强,无论她对你做什么,都不可能失态吧?”
安德鲁瞧着他这副模样,暗自心里犯嘀咕,他若真是那个高度危险的“幻梦”,绝不可能是这副期盼又羞涩的样子。
“嗯,好。”沙利叶总算没多问体检相关的内容了。
快到体检室的时候,沙利叶忽然又停了下来,开口道:“安德鲁队长。”
“怎么啦?”
安德鲁以为被看出了啥,毕竟沙利叶的智商是榜首,结果只听到沙利叶问道:“我头发有没有乱了?”
“……”
安德鲁瞅了瞅,“没乱,有我九分神采。”
“我身上有异味吗?”
安德鲁嗅了嗅:“你小子身上怪香的。”
“那你看我……”
沙利叶又要问,安德鲁忍不住打断:“这怎么像是我是来介绍你来相亲的?”
沙利叶这才不问了,停在体检室门口。
“快进去吧。可从来没人能让她等待呢,万一超出时间她就走人了。”
“嗯。”
沙利叶垂着眸子,整理了下衣领,姿态挺正地走了进去。
安德鲁瞧那背影,什么相亲啊,活像个要去赴约的新郎。
第58章 玩弄
沙利叶立在白色雕花门前,轻叩门页自报身份:“公爵大人,我是沙利叶??达西。”
“请进。”
屋内传来一声冷淡的应允,他随即推门而入。
宽敞的体检室内装饰十分简约,里面只置一桌一椅,桌上摆放着卷尺、纸笔、公文与几副全新的特制手套。
东侧是一面封死的巨型落地窗,窗外耐寒绿植覆雪仍透着苍色。踏入这间密闭房间后,沙利叶脚步微滞,进门后并没有将门完全合上,尚留了一条缝。
海丽丝端坐窗前,身姿挺拔依旧,她的军帽未摘,军装内却罕见地搭着黑色高领毛衣,不过倒使得整身清冷孤峭,不容冒犯。
沙利叶走到离办公桌两步开外的距离,站立。
“脱了。”
海丽丝话音刚落,耳边早已传来窸窣的声音。
她淡淡抬起眼皮,就发现沙利叶手指已经搭在最上面的纽扣上,开始解扣子了。
她还没下令让他脱衣服,这人倒是迫不及待。
收回视线,没有再落在他身上,海丽丝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双消毒过的白手套,指尖撑开套口,顺着手指戴上,最后在腕骨处一拽,手套严丝合缝地紧贴着长手。
戴好手套她才起身,走到沙利叶面前。
沙利叶已经脱光了上身,下身还没脱下。在海丽丝走过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偏到了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