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布料的问题。”伊兰得出结论。
海丽丝收回目光,知道伊兰虽学了人类的语言礼仪,融入人群,却仍不懂过多复杂的人类情感。
他不懂遮掩,不懂避嫌,更不懂旁人心底那些翻涌的欲望,却又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好面貌。他穿着这件不合身的衣服,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布料轻薄贴身,浑然不知这件衣服落在他身上,透着不自知的引诱,招人眼目,轻易就能让人乱了心神。
“这次的宫宴我也会去,如果你想好了要去参加……”
海丽丝话未说完,伊兰已将那封未拆分细看的信函收进裤兜:“我去的。”
“你连信中内容都不看,就不怕有问题?”
“有您在……”
伊兰顿了顿,明明说的是事实,说出口后心脏不知为何急促地跳了几下,又补了句:“有您在,不用担心什么。”
海丽丝视线没有过多在他身上停留,转身朝城堡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倒是不怕被人卖了。”
“过几日我会前往蔷薇篱镇的裁缝取定制的礼服,你是军团的人,外出就代表着军团颜面,总不能连套礼服都没有,到时与我一同去试一套。”
“好。”
伊兰提着食盒,步伐比平日急快了些,跟上海丽丝后低声问道:“您还吃吗?”
“饱了。”
伊兰睫毛轻轻一颤,她撒谎了。
他知道她没吃饱,方才她咀嚼速度比平日稍快,口腔分泌的更多,腺体飘出闻着很舒适的浅淡气息,军团半兽人士兵说,成熟的半兽人感到了愉悦性腺就会散出好闻的气味,她分明是喜欢这些食物的,却没有多吃,就像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的喜好一样,包括他。
海丽丝没有正面回答,回头只淡淡道:“下次不必在这里等了。”
伊兰一怔。
“让仆人迎候到半夜两点,你想让人误会我在苛待自己的手下?”海丽丝第一次从他眼底看见了和普通人一样清晰可见的失落情绪,轻然一笑调侃道: “直接送到我房间就行了。”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讨好并不会海丽丝反感,而且他做的东西味道特别,误打误撞地合她口味,让她一整天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兽尾高高扬起,从容地左右轻摆,海丽丝高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主堡楼梯口。
伊兰怔怔地望着海丽丝离去的方向,刚才转身离开的那瞬,她的眼尾稍稍上扬,嘴角小弧度弯起,那抹笑意虽然稍纵即逝,却像是生起了星火,将她平日里霜雪般的眉眼烧得透亮。
她在对他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蜷握。
他还想看……看那样的笑容。
可那笑容如湖水泛起的涟漪一现,很快就无声无息褪去,是无法紧紧抓住的东西。
但没关系,过几天,她会穿礼服,他从没见过她穿过军装以外的衣服。
那一定,很好看。
第18章 试衣
蔷薇篱镇就坐落在兰开斯特领土,离城堡约莫五公里左右的路程。
镇上的街道十分干净,虽然都是低矮小平房,但每家每户门前都种满了鲜花,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
没多久,兰开斯特的马车停留在一间屋顶爬满绿藤,开着姹紫嫣红鲜花的木屋裁缝店前,马儿蹄声刚落,另一辆马车也同时停了下来。
伊利克斯和伊兰先下了马车,刚要迎接海丽丝下来,伊兰背后一阵风涌来,出于反应他迅速微微偏身,身后的人扑了个空。
艾克双手抱空,但毫不在意立马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伊兰,可想死我了!”
“你是?”伊兰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你,你居然把我忘了吗?你居然把你最亲密、友好,可靠的队友兄弟忘了,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伊兰不语。
艾克捂着心口夸张地弯下腰,做出心碎欲裂的模样,下一秒又把自己劝好了笑嘻嘻直起身:“哀喉谷试炼还记得吗?我们可是有生死交情的队友呢,没想到你真把我忘了,算了算了谁让你是唯一一个回头杀进魔兽群里救我命的大恩人呢!我老爹说了,要把你当亲兄弟对待啊!”
他拍着胸脯:“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弟弟。”
海丽丝一下来,就撞见了这场单方面的“认弟”戏码。
艾克瞥见她,立马收敛了嬉闹,腰背挺得笔直,踏步行了个标准礼:“公爵大人早上好,艾克·拉罗什致上!”
海丽丝略微点了下头,商人家族的人值不值得完全信赖还有待考察。
早就在店门外恭候已久的老板塔夫塔笑成一朵花,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公爵大人大驾光临啊!哟,还有拉罗什家的少爷!”
他的目光扫过刚从兰开斯特马车下来的伊兰,打量着。
“这位是伊兰阁下,公爵的……”
伊利克斯还没介绍完,塔夫塔人精似的热情招呼起来:“知道知道!一看就是公爵亲近的‘重要’朋友,快请进,快请进!”
塔夫塔引着几人往里走,边走边笑:“公爵大人,您让我量身定做的那几套服装,我和塞西莉娅已经赶制出来了,您先去试衣间瞧瞧,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咱们立马调整。”
“嗯。”海丽丝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店里传出轮椅滚动的声音,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坐在轮椅上,身着素净的浅色裙子,一见到海丽丝脸上就漾开了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公爵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刚要往前推动,身后已有一只手接过了推手推着轮椅向前。
她抬头一看是伊利克斯:“你也来啦?”
一见到塞西莉娅,伊利克斯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礼仪式微笑,眉眼间漫开柔意,但依旧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塞西莉娅知道他还在“工作”中,直接捧起膝盖上的图纸呈给海丽丝:“这几件是我为您新设计的款式,连配套的发型都画在上面了,您若是有满意的,随时可以让仆人来定做。”
海丽丝翻开几页,“看起来不错,我先试你上次设计的那一套。”
被她夸赞,塞西莉娅棕眸亮了亮,满眼藏不住欢喜。
塔夫塔上前,将海丽丝引向她专属的私人试衣间。
没过片刻,塔夫塔折返回来,对伊兰笑道:“公爵吩咐也给阁下定制一套,阁下跟我来量下身形尺寸吧?”
塔夫塔带着伊兰和艾克前往衣间,路过休息室时,半掩的门缝里传来了塞西莉娅清甜的笑声。
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塞西莉娅伸出手,轻掐了一把伊利克斯的腰:“伊利克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伊利克斯举止从容,缓缓回道:“没瘦。”
伊兰能感知到伊利克斯没什么表情,心脏却在剧烈跳动,就连身体也紧绷着。
塞西莉娅松开手,变得有些怅然:“族人他们……最近还好吗?你是不是又在为他们的事奔波?”
伊利克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微微俯身,将塞西莉娅挡在身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岔开话题:“他们很好,我好不容易有空见你,你满脑子想得都是别人?”
塞西莉娅脸上的忧虑顿时散去,重新扬起笑容,嘟囔着:“下个月你又有假期了,说得好像我们以后没机会见面似的!对了,我给你绣了块新手帕。”
她递过一方手帕,伊利克斯伸手接过,忽然顿住眉头微蹙:“你又被针扎了?是不是这几日又熬夜做衣服了?”
塞西莉娅心虚地想缩回手,却被伊利克斯紧紧攥住。
她辩解道:“海丽丝大人将礼服安心交给我,我肯定得尽心做好,被针扎一下算什么呀,哎呀我的好哥哥你就别操那么多心啦。”
伊利克斯另一只手覆上她发红的伤口,指尖温柔摩挲着。
塞西莉娅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路过的三个人,顿时脸颊一热,赶忙轻拍着伊利克斯的手示意他松开,小声道:“客人在呢。”
艾克立刻假装路过,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眼神东张西望,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伊兰则定定地盯着伊利克斯攥着塞西莉娅的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二人的动作,他们两个人心跳地很快……很快,和当初海丽丝触碰他时,胸腔里狂跳的律动一模一样。
塔夫塔则揶揄:“哟,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塞西莉娅脸瞬间红透,把伊利克斯往外推:“谁和他好了!就会干扰我工作呢。”
塔夫塔哈哈大笑,走前还替他们贴心地关上门:“行了行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艾克一把拉走“傻愣愣”还站在那里盯着人家看的伊兰:“快走快走,别打扰人家。”
“年轻真好,哦,他们并没有真血缘关系,不要误会。”
塔夫塔小声对艾克二人解释:“塞西莉娅的家族是信仰魔兽的异端家族,家里大半都是半兽人,伊利克斯是被他们家族收养的,原本是要用来跟魔兽‘传宗接代’的小乞丐。”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塞西莉娅跟那些神经兮兮的异教族人不一样,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当年就是为了救伊利克斯,才落了残疾,要不然这么优秀的小姑娘,肯定前途无量。后来伊利克斯带着她离开了家族,来这里给海丽丝大人做事。”
“塞西莉娅的梦想就是追随海丽丝大人呢,可惜腿脚不便,进不了军团。”塔夫塔为自己的优秀员工遗憾的不行。
艾克支着下巴:“可她现在成了海丽丝大人专属设计师,也算圆梦了吧。”
“是啊,这孩子手可巧了,设计的东西都踩在海丽丝大人的喜好上,可以说就是为她定制的。”
不过塔夫塔有着纳闷:“伊利克斯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么多年一直没谈情说爱,所有时间都用来陪着塞西莉娅,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爱护她、喜欢她,却始终不肯挑破那层窗户纸,看的我都着急。”
说话间三人来到衣间,一排排衣架自上而下挂满了款式新颖的礼服。
“我这里的衣服可都是经过公爵大人认证,品质绝对一流!每一套还是我和塞西莉娅亲手设计、缝制的!”
一踏进衣帽间,塔夫塔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跟新客人伊兰推销:“你们今天来得可太巧了,买二送一,这样的优惠,保证走遍整个大陆都找不到第二家!”
“还有这好事?多来几套,钱我来出!我老爹有的是钱!”艾克往嘴里扔着店内提供的水果,人傻钱多,完全看不出那是营销手段。
“艾克少爷大方啊!!!”
艾克:“不过人类裁缝店都挺忌讳接半兽人的单,你都没有这规矩。”
贵族鄙视半兽人,不接受给半兽人裁制过服装的裁缝,高级裁缝因此都不做半兽人的生意。
“我永远把公爵大人的订单放在第一位!”塔夫塔实话实说:“我跟那群没眼光的傻子裁缝可不一样,有钱不赚是傻子,更何况海丽丝公爵是我见过最大方、最有品位的贵族,能做她的专属裁缝,是我的荣幸。
“在兰开斯特领土,夜里都不用点灯,永远不用担心会在黑夜里被魔兽咬断头颅。” 塔夫塔感慨道,“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让我安心了,也就外面那些蠢货,还站在满是马粪的大街上指手画脚。”
伊兰展开双肩,塔夫塔拿着软尺为他量尺寸:“阁下是新客人,我再额外送您些好东西,我知道您心爱的那位喜欢什么风格,保准让她满意。”
可伊兰似乎进入了沉思,眉头微微皱起:“心爱?”
心爱是什么?
塔夫塔不敢声张,在伊兰耳侧小声碎语:“就那位呀!!”
“那位是谁?”伊兰还是不懂。
塔夫塔瞥向里间,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就里头那位嘛。”
塔夫塔心里嘀咕,这孩子长得极好,怎么脑子有点笨,暗示了半天都转不过弯呢。
“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和那位的关系不一般。”
这位客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公爵大人,而公爵大人也从来没有带任何男人前来定做衣服,忽然就带了这么个俊俏的过来,这不是情人还能是什么!
艾克好奇他们二人在嘀咕什么,也凑了过去。
“我就没见过公爵带其他男人在身边,可见她对您宠爱有加!您明明一看也很喜欢公爵大人。”
“你们……”艾克瞪大双眼,因为震惊结结巴巴:“伊兰,你和公爵,啊不,和那位,是那种关系?你你你喜欢她?!可公爵大人不是已经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塔夫塔打断了:“你看他魂儿都挂在那位身上了,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啊?”
“喜欢……”伊兰有些迷茫喃喃。
塔夫塔瞧这傻孩子虽然年纪轻,但怎么会连半点情窍都没开!
“什么时候的事!!”艾克那叫一个恼恨啊,被魔兽敲晕躺了半个月,居然错过了这样的惊天大事!
“嘘。小声点,走走走,我们去远点说。”
塔夫塔和艾克一人一边搭着伊兰肩膀,把他带到稍微远离衣间的地方。
塔夫塔:“你该不会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吧!”
伊兰抿了抿唇。
塔夫塔一脸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伊兰,像是在看什么稀也奇珍,那他怎么成为公爵大人情人的?公爵大人喜欢这样迟钝的?
艾克:“喜欢就是像伊利克斯和塞西莉娅那样的!”
塔夫塔点头,指着自己的左心口耐心道:“就是这里!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里会跳得特别快,只要一看见她,你心跳就会加速。她要是碰你一下,你的心脏能突突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根本停不下来!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伊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事实上,从听见喜欢二字起,伊兰的心脏早就狂跳不止,脑海里立马浮现的海丽丝的名字,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胸膛。
“不止这些!你会天天都想看见她,想跟她黏在一起,一刻都不想分开,在那方面会想和她日日夜夜都亲密,再也容不下别人。”
伊兰睫毛颤抖的厉害,重复着:“日日夜夜……”
塔夫塔的话像一场洪流,冲荡着他的鼓膜,周围的声音逐渐沉寂下去。
“喜欢”二字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循环扩大,让他的口器止不住颤了颤。
海丽丝手指探进他口腔残留的热感又复现了,灼热的滋味重新生起,顺着舌腔扩散蔓延,将他头脑烧得发热。
贵族会因为金钱而癫狂,或是从□□交欢中得到餍足,可他就像自己体内那个永远填不满、没有实感的胃,空空的。
没有喜欢的食物,没有喜欢的衣服,他好像从未喜欢过任何事物,人类追求的东西并不会让他感到兴奋。
除了海丽丝。
她的每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呼吸声,都能让他心脏一次次地,失控般狂跳不止。
她碰他的时候他浑身骨头会止不住咯吱作响,每个呼吸都难以控制地颤栗。
一刻见不到她,整个躯壳就仿佛在无限下坠,随时都会堕毁,支离破碎。
是,他日日夜夜都想看见她,想靠近她,近一些,再近一些,甚至想让她不停地触摸自己。
所以他对海丽丝的那种强烈的渴求,很可能就是人类口中能感到无比愉悦的、所谓的“喜欢”?
那他是喜欢她的。
伊兰声音沙哑得厉害,低语着:“喜欢的……”
“可她经常不在。”
塔夫塔惊讶,公爵大人竟然和这个情人床上频次那么少的吗,居然搞这么纯情的,这么克制,还是说是刚包养的?
“没事,我绝对会给您设计一套最出彩,最衬气质的礼服,包她被您迷得神魂颠倒,时常来找您,只要您以后经常光顾我们店就行。”
塔夫塔又开始推销:“我们这儿可不只卖日常行服和正式礼服,还有各种最新设计的、款式独特的贴身衣物,好多夫妇都专门来这儿挑选呢,还有配套的小道具……”
“道具……道具又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到道具?”伊兰抬眸看着塔夫塔。
艾克一开始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琢磨着这些新鲜知识,等反应过来塔夫塔在说什么,脸颊通红,连忙打断:“等等等等!后面这些话能随便说吗?!我兄弟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教坏他!”
塔夫塔被伊兰那双全然不懂情欲、干净得像水一样的漂亮眸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觉得自己“肮脏”得不行:“咳,等以后您懂的多了,欢迎随时过来挑选!公爵大人的人就是我最尊贵的上帝,就算您现在不懂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亲自帮您选购,保准合您心意。”
伊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两人回到了衣间,塔夫塔量好伊兰的三围,嘴甜道:“您这相貌体格,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您放心,我一定让塞西莉娅用最好的布料,给您设计一套独一无二的礼服!”
就在这时,“咔哒” 一声轻响,私人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伊兰抬头的瞬间,视线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刚换完衣服的海丽丝银白长发披散在肩上,柔软发丝顺着挺括的肩线垂落于背部,并不显凌乱。
身上穿着一套灼目的红色修身外套,搭配同色系长裤,贴着纤劲的腰线收拢。
塔夫塔立马迎上去:“您简直太美了!”
海丽丝步伐轻缓地走出衣间,朝着伊兰旁边的落地镜走来,塔夫塔以为她是想让身边人看看效果,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生怕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伊兰视线落及海丽丝敞的脖颈时,眨了眨眸子,以前这里会被整齐的衣领一丝不苟地盖住。
而现在,她内搭的白色衬衫刻意未设计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优美的锁骨线条,她的身型紧实纤劲,锁骨之下的胸前弧线却绵柔饱软。
伊兰喉咙像被轻挠了一下,忍不住上下滚动,还有种迫切想移开视线的冲动。
这种感觉怪异极了,可在发现海丽丝的目光淡淡扫向他时,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塔夫塔见二人着实般配,由衷夸赞:“二位站在一起,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海丽丝淡淡抬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说什么?”
“是我多言了,多言了!” 塔夫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口,低哝:“差点忘了公爵大人还有个未婚夫呢。”
塔夫塔声音极小,可伊兰却听得一清二楚,怔愕一瞬。
未婚夫?
第19章 情人(二合一)
海丽丝试完衣服,并未提出任何意见,干脆利落地让伊利克斯交付剩下的尾款。
伊兰沉默不语地跟在海丽丝身后,要上马车前,艾克热情招呼他:“做我的马车呀伊兰!我送你回兰开斯特城堡。”
海丽丝淡淡扫过两人,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我稍后要先回军团,如果你要回城堡,可以坐他的马车。”
艾克忙不迭疯狂点头:“快上来!这是我老爹特地请最好工匠打造的马车,坐三天三夜屁股都不带痛的,保证舒舒服服送你回去。”
“好。”
这一次,伊兰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随海丽丝,应下了艾克的邀请。
如艾克所言,拉罗什家族的马车十分平稳,车内熏着气味好闻的香薰,座位上铺垫着柔软的丝绸,帘子用的也都是上等的绸缎,就连车内下脚处都铺着价值不菲的地毯。
马车刚行不久,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艾克开始兴致冲冲地问道:“所以伊兰,你真的和公爵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听老爹打听来的消息,说你身份特殊才暂居兰开斯特城堡,难道你们是日久生情?还是说是上次公爵救了我们之后,你被她迷住,主动向她表明心意?”
伊兰偏头望着窗外,明光与树影交错着从他脸上划过,他没有回答,只垂眸沉思,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
艾克早已习惯伊兰只言片语的模样,往前凑了凑,自顾自地猜测:“不对不对,说不定是公爵大人看中你的外貌了呢!我就说你这张脸比珀西王子还要好看,会被看上是很正常的,我要是个女孩子,早被兄弟你勾走了。”
“没想到你小子真能吸引到公爵大人注意,公爵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表现出兴趣了,虽然政场上有不少人反对公爵,但也有好多年轻新贵私下爱慕着公爵大人呢!毕竟公爵大人那么美丽,听说军团建立不久的时候,军团门口堆满了红玫瑰,年轻新贵们花样百出地想讨她欢心,结果公爵下令让人牵了好几头魔兽在门口晃悠,将那些玫瑰吃光,一下就把那些人都吓跑了。”
伊兰忽然开口,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艾克。
“他们说,她有未婚夫。”
艾克嘴里好奇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脱口而出:“是啊,公爵大人早有婚约了,这事贵族和大部分士兵都知道。王国原本并没有第十军团,半兽人也不得参政,国王担忧海丽丝公爵得了权势就背叛人类,才与她立下约定,只有与珀西小王子联姻,才肯放心将前任兰开斯特公爵的军权交到她手上。”
伊兰一字一字念出书本所写的,对那三个字的定义:“未婚夫,就是与女方定下婚约,待择定日期成婚的男子。”
他垂着眼帘,唇角微微抿紧着,马车恰好驶入一片高大的桦树林,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她,有未婚夫了。”
伊兰声音暗哑,融再虚实难辨的暗影里,空幽幽的,艾克莫名觉得车内拔凉拔凉,搓了搓胳膊。
车厢陷入诡异的安静中,艾克再大大咧咧,看到伊兰这副像被抽走魂的模样,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想法从他脑子冒出,慌忙试探性问道:“你……你该不会一直不知道吧?”
伊兰没有回应。
艾克脑子一空,这怎么和他想象的剧情不一样呢。
愣了愣,艾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还愿意成为海丽丝大人的情人。”
所以他的好兄弟这是完全不知情,就和海丽丝大人在一起了?那他现在知道了,这是……伤心了吗?
“他们,会结婚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不定的光影在碧绿的空眸里闪烁。
艾克觉得他一定是特别喜欢公爵大人,一想到无名无分,不能正大光明站在公爵身边,才会伤心。
“这个……我也说不准呢,我听我老爹念叨过,现在人类和半兽人能凑活着维持着点表面平衡,全是因为海丽丝大人站在政场上。海丽丝大人的婚姻决定着她的立场,谁也猜不透站在人类和半兽人中间的她会选择哪方。”
伊兰眼里泛起幽微的黯光:“喜欢她……喜欢有未婚夫的她,算违反军团守则,违反奥斯法典吗?”
他知道她厌恶别人触犯她的规则。
这可把常年考试测验都排倒数的艾克给难住了,绞尽脑汁一通乱想,噔的一下自家老爹的话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这公爵大人的未婚夫听说并不喜欢公爵,真是个瞎了眼的。公爵这般出色的人,要我说啊就得多找几个合心意的情人玩玩,免得那群嚼舌根的贵族以为她是在为他守贞操呢!”
艾克当时还嘟囔了一句:“情人?那不是插足人家感情吗,就是人家说的那种不要脸的啥来着,姘头,对,姘头!这多不体面呀。”
“那珀西王子和公爵能有什么感情?”自家老爹敲了好几下他的脑袋:“能被她看上,就算当她的情人那也是至高荣耀呢!”
回想后的艾克虽然不大肯定当情人违不违反军团守则,但自己无论如何肯定也得无条件支持自己兄弟啊!
“违啥法!当姘……情人顶多被人私下叽歪几句,不,叽歪啥呀!你不一样,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不算不算,不会被说的!”
他兄弟生得这么好看,这么出众,谁有脸来乱嚼舌根?当公爵情人也是给公爵大人长脸!
艾克盯着伊兰那张比雕刻大师精心雕琢还要完美三分的面庞:“我父亲经常说,‘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有你这么好看的情人,公爵带出去溜也有面子。”
“而且听说珀西王子和公爵目前也一直只是保持着订婚状态,还没有结婚的苗头,公爵又是半兽人,总有那方面需要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父亲说得对:“公爵大人那么优秀,有未婚夫怎么了,多你一个情人也不算多啊,而且公爵大人对你明明不一样,还给你买新衣服呢。”
“我不是她的情人,她只是怕我丢了军团的脸面才带上了我。”
伊兰顿了顿,声音低哑:“她,不喜欢我。”
艾克怔愣几秒,捋了好久:“等等,所以你和公爵大人的关系是,你喜欢她,可她还没有喜欢你?!”
伊兰点点头。
这可难办了!
艾克无比怜悯地看着自己兄弟,要让海丽丝公爵喜欢上,简直比上天堂还难呢,毕竟他没见过有哪个男人真能让公爵停下脚步多看几眼的。
“哎呀多大点事呢!老爹说了,做啥都跟做生意一样,得慢慢来,你一点点把公爵的心‘赚’过来,那位置早晚是你的!没错!”
从未谈过恋爱、对情事也一窍不通的艾克努力给自家兄弟打着气,甚至不惜悄悄出卖自家老爹的“秘闻”,凑到伊兰耳边小声:“当初我妈妈还有过一任不怎么样的丈夫,我老爹追了她很久,拼命做生意、砸了无数钱财,才把我妈妈追到手。”
马车很快抵达,伊兰与艾克告别回到城堡后,一进门就沉默地往图书馆方向走去,三头犬见他不理自己,嗷嗷直叫,可伊兰仿若未闻,一步也没有停留。
他没有用饭,只是一头扎进了图书室,在书架间飞快地翻阅着一本本书卷,太阳快落下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伊兰一直静坐在窗边,直至白日最后一丝光线被夜色吞没,黑暗彻底漫进他的眼底,那双绿眼睛里才缓缓泛起野兽般幽深的绿光。
她有未婚夫了。
那个未婚夫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无所知。
无数问题疯狂冒出,缠成一团湿黏的乱麻堵在脑海里,让他找不到半个答案,他想知道该怎么做,可身边没有有过同样困惑的人。
伊兰想到了书。
所有不懂的事,基本都能在书中找到部分答案,这也是他喜欢呆在这里的原因。
他翻阅了大量典籍,书上写,女士会和未婚夫约会,他们会拥抱,接吻,互相抚摸彼此的身体,甚至还没步入婚姻,就会进行交配,X器会像狗一样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那海丽丝呢?她喜欢她的未婚夫吗?
他们也会像书上写的那样,纠缠在一起吗?日夜不休吗?
怪异愤怒的情绪在他心里挣扎扭动,几乎要撕裂他的皮肉,比被魔兽撕咬时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海丽丝会亲吻那个人,会抚摸他,还会与他交配,他们会交配,一次又一次……
不,他不想让任何人和海丽丝交配!
恐惧从心口翻涌而出,与以往的害怕截然不同,让他觉得自己浑身冷极了。
伊兰的双目泛开诡异的猩红,他浑身紧绷,只觉得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密密麻麻地涌动,冲撞。
难受,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想撕裂自己。
伊兰伸起手,指尖刺进手臂的血肉,缓缓往下撕拉。
红色的血肉翻出,连带冒出鲜热的血液,只有身体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才能暂时缓解这种异常的感觉。
可下一刻,他骤然僵住了手。
不行,不可以这样,被她知道她会不喜欢的。
她说过,加入军团,他是她的人了,连身体也是,他不能擅自破坏。
他又思考了许久。
那些人类也用文字规定,订婚并非真正的婚姻,没有律法强制约束,也没有规定不能当一个有未婚夫女士的情人。
人类把这样的人,叫做情人、情夫,或是私宠。
而这种关系,则是定义为见不得光的、不正当的关系,当她的情人,意味着只供她使用,且没名没分。
那又如何,他并不需要名分这种东西。
以前妓院的人都叫他小杂种,他被关在黑暗的马厩里,向来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当她的情人,能被她注视,被她触碰,像清理伤口那样寸寸抚弄,甚至被她任意使用,不应该是一件感到愉悦的事吗?
只要能被她喜欢,当她的情人,那就不是坏的,是好的。
夜色渐浓,第十军团会议室。
贝奥武夫拿着一册羊皮卷:“这是暗哨传回的消息,北疆斗兽场的调查有结果了,参与那场斗兽场的贵族,十之八九都属于第二派系,是支持二王子尤金上位的人。”
海丽丝接过羊皮卷,逐行阅览。
“斗兽场背后主子纳巴斯,就那财政老头子,常年跟尤金王子来往密切,这不是尤金在暗中使唤纳巴斯操纵奴隶买卖,还能是谁。纳巴斯不是好东西,这尤金王子更不是个好鸟!”
贝奥武夫啪得一声往桌上一拍,桌子抖了抖,“这鸟东西仗着支持者众多,不仅私设多处地下斗兽场,还开了不少赌坊与妓院,把人拐去那些地方当作彩头和玩物!气死我了,他可不要让我逮着实据了。”
“半兽人反对党本就人数众多,三位王子里,只有他明面与半兽人为敌。如今又用半兽人给那些贵族捞取好处,支持者自然多。”海丽丝淡淡将桌上被震乱的纸张规叠好。
“一两个证据没什么用,贵族们或多或少都参与牵涉其中,除非将整个利益链连根拔起,否则他们只会互相包庇,或者反咬一口说我是为了维护半兽人而诬陷他们。”
白的可以被他们抹成黑的,真的也可以被说成假的。
贝奥武夫:“那咋办,真让他们胡作非为?”
海丽丝:“暂时动不了他们,但可以从他们创办的地下场所入手,搜罗更多证据,切断他们的财源,没了根基他们自会乱了阵脚,公然撕开自己的真面目。”
贝奥武夫:“嘿嘿,您说咱们一直保持中立也不好,又要猎杀魔兽又要整治这群傻鸟,总得有个人帮我们对付他们吧!要不,咱们也选个派系站队?我听说那大王子,莱什么昂的……”
“莱昂纳多。”
海丽丝看着缺根筋的贝奥武夫,平静地合上卷轴,心里已经决定将这项调查交给其他几位靠谱点的队长。
“啊对,莱昂纳多!听说他这人老好了,经常收容被虐待的或者流浪的半兽人,口碑好得不行,对了,他还年年从自己私库里捐钱补给军团。”
贝奥武夫开始唠嗑起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虽说这个莱昂纳多大王子和珀西小王子都是国王情妇所生,血统不算纯正,但比前任王后诞下的二王子尤金还要受宠,尤金因为这事,从小可就恨透了这两位王子呀!您说要是我们把莱昂纳多王子扶上去,尤金不得气得牙根痒痒,心肝发颤,当场晕过去啊”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贝奥武夫正说得起劲呢,就这么要被请出去了。“啊?好吧,我还没说完呢!”
海丽丝指尖轻点桌面上的裂痕,“不爱护公物,按双倍价格扣。”
“啊?又扣啊,我没钱扣了,错了还不行吗!海丽丝!公爵大人!”
贝奥武夫浑身鳞片炸开,痛心疾首,但见海丽丝嘴巴又准备张开,这回十分明智地滚出了会议室,哀嚎着离开。
凯伦威尔王城。
入夜时分,王宫花园依旧十分忙碌,仆人们正在布置会场,捧着花篮与银器步履匆匆穿梭于会场中,乐师们在调试乐器,琴弦与竖笛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调子。
城堡东堡处,两位王子临窗而坐,端着的骨瓷茶杯散着茶香热气。
年轻的王子穿着银色金线的军装,眉梢斜飞,鼻梁高挺,贵气英俊,只是薄唇抿成冷硬的平线,看起来心情并不愉悦。
“珀西,明日海丽丝会来赴宴,你也该见见你的未婚妻了。”
更加年长些的莱昂纳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声音温和。
珀西手支在窗台上,目光随意扫过繁忙的花园,语气散漫:“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特地挪去见一个女人,遇上不就自然见到了?”
“你也差不多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和海丽丝早日完婚,父王也能放心,更何况她值得你去见一面的。”
莱昂纳多目光落在庭院的花藤上,与珀西高傲冷漠的性子相差甚远,他生得清俊秀雅,说话温声细语,只是唇瓣缺了血气,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病气。
珀西本就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被反复提起,瞬间被点燃了火气:“所以,为了让父王更放心,你就要和一个捡回来的半兽人女人成婚?”
当他收到自己亲哥哥要订婚的消息,连夜从西部边境赶来王城祝贺,满心以为自家哥哥是与哪家贵族千金一见钟情,却没想到订婚对象居然是个半兽人,而他这个亲弟弟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哥哥明明知道自己不喜半兽人!
莱昂纳多依旧轻声:“你常年驻守西部边境,并不清楚现在政场的局势。”
珀西:“我知道尤金的政党一直在排挤我们,但是除了第十军团,现在九支全人类的军团里,只有我麾下的军团可以抵抗小型兽潮,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对我们怎样。”
珀西一旁的亲从不解道:“尤金王子不仅心胸狭隘还恩将仇报,虽说您和大王子与他并非一母同胞,可大王子从小就是对他极好的。”
莱昂纳多的亲从也赞同:“王后因为疯病被关押时,还是我们大王子求情,让人送去吃食,还带他偷偷去禁闭室探望。他倒好,小时候装模作样成天跟在大王子屁股后头亲切地叫哥哥,长大后整天想着挤压您两位。”
真让尤金登上王位,估计第一件事就是弄死这两位兄弟。
珀西看着自家哥哥略显憔悴的面容,知道他一人应对这些心怀鬼胎的王室族人和大臣压力重重,很快收了火:“我知道和这些人迂回不易,可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拉拢那个女人站到你这边?”
珀西神色冷了几分:“我不会与你争抢王位,我会立下更多军功,加上你的名望和治领能力,没有那个女人我也能帮你顺利继承王位。”
他杀过许多魔兽和犯上作乱的半兽人,他知道魔兽是魔鬼,半兽人则是怪物,他们是魔鬼派出来的行走在人间的爪牙。
可自从那个名叫海丽丝的半兽人女人踏上政坛后,他的哥哥就成了她最狂热的信徒。
他不仅处处维护半兽人,为半兽人谋取权利,现在居然还要娶一个他从外面捡来收养的半兽人怪物为妻。
“我亲爱的弟弟,你还年轻,有些偏见一时难以放下也正常,等你见到她,就不会再用这样的词形容她。”
莱昂纳多用手帕捂着嘴,忍不住低咳几声:“或许,你还会想邀她跳舞。”
珀西嗤笑:“那女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巫术?让你被那些魔鬼伎俩迷得找不到北。”
“还有,”珀西毫不掩饰地厌恶道:“我永远不会与那样的女人共舞。”
他从小接受最强剑术大师的指导,对外出征无往不胜,虽然没见过海丽丝本人,但他听说她鲜少用剑,使用的是屠夫才会握的那种粗鲁的大刀,靠着半兽人天生的蛮力斩杀魔兽。
这些半兽人和魔兽长得没什么两样,他们模样丑陋,露着参差不齐的獠牙,皮肤五颜六色,多数半兽人还摆脱不了对血肉的渴望。
而且半兽人跟野兽一样会发情,一到了情潮期,只要是个异性就能没日没夜地跟对方滥交,所以常有贵族私下豢养半兽人取乐。
而他,绝不会亲近那样野蛮的女人。
“你不懂,珀西,她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东西。”
莱昂纳多眼神充满了敬重,眼神柔缓:“她不仅是殿堂里圣弥厄尔冰冷的神剑,也是战场上的一朵美丽的杀戮玫瑰。”
“圣弥厄尔是神圣的大天使长,一个人类和肮脏魔兽杂交出来的野种,也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珀西冷哼:“还有,半兽人上战场就罢了,怎么能统领军队!”
海丽丝所得的荣耀,不过是利用同类尸体铺就得到的。
一个丑陋野蛮、出身卑贱的半兽人独掌一支庞大的军团,还在军团下面圈养魔兽,她真把军团当成了自己的驯兽场了?
这个女人简直居心叵测。
在珀西眼里,这比让尤金上位更加危险,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他容不下王国有这样肮脏的存在。
莱昂纳多放下手帕,轻轻笑了笑:“珀西,她并不丑陋,她很美,明日你就能见到了。”
珀西掀起嘴角轻嗤:“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第20章 赴宴
阳光大好,莉莉安几人搬着摇椅围成一圈,懒洋洋晒着阳光。
尼克惬意地眯着眼,露丝则在一旁耐心地帮戴安娜缠毛线球。
莉莉安晃悠着尾巴,开始话头:“诶,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公爵回来的次数变多了呀!以前她好几个星期都不带回来一下的。”
“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突然喜欢回家,是为什么?”露丝也觉得奇怪,扭头看向年长的戴安娜,她资历久,深知公爵喜好,说不定知道答案。
戴安娜蛛肢捋得飞快,笑眯眯的:“说不定呀是有了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或者,喜欢的食物?”
莉莉安一个鱼腹挺身:“喜欢的人?洛克医生!?”
露丝:“那名医生确实登门拜访得挺勤的,我看他昨天又来了,等到很晚才回去,只可惜公爵大人在下半夜处理完事务后才归来,错过了。”
“洛克医生好像苦守‘空闺’的丈夫呀!”莉莉安咧嘴偷笑。
尼克嚼着鲜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唔,按这么说的话,伊兰也很像耶,他每次从军团回来,哪怕再晚,也会下厨等着公爵大人,昨天他就给她做了好多美味的宵夜。”
“你咋知道的?”莉莉安好奇。
尼克咽了咽嘴里的水果:“我夜里总是很精神,睡不着,恰巧路过厨房时知道的,还蹭到了吃的呢。”
露丝无奈:“难怪你白天总在出神打盹。”
“鼠兔族是这样的。”
尼克不好意思笑了笑,又慢悠悠道:“如果是我突然爱回家,肯定是家里有人给我做很多好吃的。伊兰做的食物可好吃了,公爵也一定喜欢吃。”
“噢,得了吧尼克,你怎么脑子里只有吃的,公爵可不像你这么贪吃。”
戴安娜难得附和:“也许尼克说的,也不无道理?”
几人说话间,塔夫塔和穿着新衣的伊兰一前一后从客塔走下来,莉莉安瞬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哇哦,伊兰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直就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
几个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伊兰。
尼克:“像古籍记录里的传说中的精灵!”
莉莉安:“放下头发更好看了,这在大戏院的剧场里,就是妥妥的男主角一号!”
塔夫塔得意地举着手中的银梳,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伊兰阁下这漂亮的金发比绸缎还丝滑,束起来多可惜,就这么披着,配上这容貌,再穿上我和塞西莉亚用最新潮的设计款改制的礼服,到了宫宴肯定比那些贵族公子还要华丽贵气!”
露丝撑着下巴思索着,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加个领结会不会更好?”
尼克点头:“露丝姐姐的眼光一向很好,好像加个领结就真的更好了。”
戴安娜从花篮里拿出一枚镶嵌着绿色晶石的领带:“这是公爵之前吩咐我们几个人提前做的,用在你这身正合适。”
露丝:“公爵一向有先见之明。”
莉莉安:“咱们城堡走出去的,到哪都必须是最打眼的。”
“谢谢。”伊兰垂着眸子。
他们都说他很好看。
最近他学着人类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照镜子。
镜子里的他,头发是金色的,有些扎眼,眸子是绿色的,和清晨时刻城堡里的湖水颜色差不多,随着光线不同,有时候深有时候浅。
鼻梁比那名医生高挺些,唇线却平直着,他对着镜面反复扯动嘴角,一遍遍僵硬地扯起落下,可无论怎么练习,即使微笑弧度仿的和那名医生一样,也依旧不像,他找不出原因。
好看,还是不好看,他也不懂。
那她呢,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的,是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
莉莉安几人开始七手八脚地给伊兰配戴领结,伊兰任由他们摆弄,微微仰起头,望向主堡方向那扇雕刻着白色花纹的落地窗。
即便隔了很远,他也能清晰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和姿态。
她似乎是刚起床换好衣服,火红色的礼服衬的肤色很白,平日里一丝不苟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此刻也都披散着。
伊兰睫毛颤了颤,好看,喜欢。
现在的她不似往常那般站姿端挺,而是手捏着茶杯,另一手托着肘弯,半倚在窗框旁,正注视着花园这边。
她好像,在看他?
伊兰移开视线,手指微微紧绷,她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停留,他没什么值得她关注的。
她只是在看所有人。
主堡窗前,海丽丝轻抿了口热茶,目光静静落在花园里那个比盛放的白月季还要耀眼的少年身上。
灿金般柔滑的长发正散落在削挺的肩后,耳边用镀金的麦穗发饰固定住一侧,白金礼服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型,尤其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抬起时,会流转着清灿的光泽,空然不似人类,却也格外纯净,带上了几分独特的神性。
挺适合他。
几人鼓捣一通,和塔夫塔站成一列,默契十足异口同声:“完美!”
塔夫塔:“金色和红色搭配,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莉莉安挠挠猫耳朵:“可他身上没有红色的啊?哪来的一对?”
尼克莫名想到了前天晚上伊利克斯拿回的公爵订制的那套红色礼服,不假思索道:“我也觉得很配,像准备新婚的夫妇。”
心思单纯的尼克就这么无意对接上了塔夫塔的想法。
“还是你懂!一看你就有美学天赋,果然只有艺术才懂艺术!”
几人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按照礼法,伊兰是没有资格与海丽丝共乘一辆马车的,午后伊利克斯准备了两辆马车,分别载着二人前往凯伦威尔王城。
王宫位于王城中心,此次舞会则是在王宫内举行,此刻马车铜铃声伴随着车轮声,迎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佩嵌着不同镶金纹章的马车依次停靠在辉煌的王宫前,贵族夫人和千金小姐们手执扇子,在仆人搀扶下优雅下车,陆续步入王宫。
她们盘着复杂的发型,头戴精雅礼帽,身穿以鲸骨架撑起的层层叠叠繁复的低领礼裙,紧束勒身的胸衣勾勒出沙漏般的纤腰,都准备在这场宴会上一展风采,也许可以吸引到某位高贵名爵的眼球。
海丽丝和伊兰下了马车,对伊兰勾勾手指:“我去寝宫拜见国王,花园有甜品红酒,你可以去那边等候,或者自行活动,宴会开始前我会回来。”
“好。”
伊兰应声后,站在原地看着海丽丝转身走向最宏伟华丽的宫堡,直到廊角彻底遮挡住了她的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花园内,贵族们三五成团,端着红酒杯谈笑,伊兰并没有选择走入人群,选了一处偏静的花丛,刚走近就听见沙沙笔声。
花丛砌成的石墩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艾克,另一个是中年贵族,鬓角夹着银丝,可面容和身材依旧十分年轻,鼻梁上架着半边金丝眼镜,和其他忙着交酬的贵族不同,他正埋头捏着鹅毛笔,笔尖在账本上飞快计算。
亲从捧着一沓账本:“老爷,您不去会场那边算吗?”
“老爹一露脸,那群人就跟苍蝇似的围上来,他现在可没空敷衍他们。”艾克无所事事地捧着蛋糕朝会场张望,嘟囔着:“海丽丝大人和我的好兄弟怎么还没来啊。”
找不着人,又看到自家老爹手头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字,艾克道:“哎呀老爹,您就不能歇会,回去再算也不迟?”
“那你来?若非你这小子半点家族商道都不懂,我用的着这么操心吗?你能不能给我安静会!”
中年贵族正是艾克的父亲,拉罗什子爵。
焦头烂额的他看着还在一旁只会悠哉吃着蛋糕,半点忙都帮不上的儿子,气得咬牙切齿:“账目怎么算都对不上,是我哪里算错了?果真是老了,头脑也不灵光了。”
“哦,可我看您和母亲夜里活力满满的,不像老了,老爹您是想早点回去陪我妈吧。”
“给我闭嘴!!!”
“早知道直接去接伊兰,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就在拉罗什子爵按着隐隐作痛的脑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平静的声音:“港口胡椒粉的盈利总额算错了。”
拉罗什子爵笔尖一顿,回头就瞅见身后站着个俊丽非凡的陌生年轻贵族。
“那应该是多少?”
“五千枚金币整。”
拉罗什子爵重算了下,果真如少年所言。
“伊兰!你终于来啦!”艾克立马充满活力。
听到这个名字,拉罗什子爵立马放下笔:“原来你就是伊兰阁下,终于得以见到你了。”
伊兰依旧专注地盯着拉罗什子爵手上的账目:“不止那里,皮毛的总额也是错的,另外,庄园开支账目里,维护资金占比太多,部分重复登记占用。”
拉罗什子爵讶异地看着伊兰:“你是怎么这么快算出来的,甚至都不用笔。”
伊兰没有再说话,艾克反倒骄傲挺起胸脯:“老爹,我就说我这兄弟很厉害吧,不仅训练成绩拔尖,各项学业也那叫一个优秀,这都不算什么,你把手上的账本通通交给他,很快就能算出来了,这样您晚上也可以空出大把时间!”
拉罗什子爵往自家儿子屁股一踹。心道他纵横商界数十年,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呆瓜儿子啊!那可都是家族商业机密!要不是不好当着伊兰的面发作,他恨不得把自家傻儿子揍一顿。
艾克捂着屁股委屈巴巴:“那,那您把伊兰收为义子不就行了,您不是一直想找个比我靠谱的继承人吗?”
拉罗什子爵叹了口气:“你以为想收就能收啊,阁下可是军团优秀圣骑士,就算他愿意,还要海丽丝大人肯舍得把他让给我带去从商才行呀。”
说完,子爵偷偷打量了眼伊兰,无数人想巴结他,但这个孩子确实没有半分矜骄,也没有提及半句恩情,更无半分要借机攀附谋利的心思,只安静立在一旁。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么乖巧聪慧,要是是自家的就好了。
拉罗什子爵见伊兰很懂算法和领土管理,和他交谈了会,越发喜欢这孩子,郑重道谢后,将写着府邸地址和一块底部刻有家族专属徽章的宝石递给伊兰:“孩子,你救了我儿子,日后有需求的话,可以来我府邸找我,我承诺只要不违反律法,你开口我都替你办到。”
伊兰平静地看着那枚晶亮的宝石,并没有收下:“按照军团守则,队友遇险,在可救的情况下……”
“哎呀,老爹给你的,你快收下,这玩意可贵着呢!”艾克一把拿过自家老爹手里的信物,直接就塞入伊兰的侧兜。
总算理清账的拉罗什子爵长吁了口气,神清气爽:“你带伊兰去花园逛逛,我把手头上的账收尾。”
王宫花园,铺着金边桌布的主桌旁,一名贵气逼人的贵族端坐在上方,雾蓝礼服柔和淡雅。
他身旁边围坐着身穿华服的高等贵族大臣,不少贵族夫人和千金时不时上前敬酒:“尤金王子。”
尤金举止优雅,面上带笑一一回应,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百无聊赖地晃着红酒杯。
无趣。
今天可是他另外两个兄弟的重头戏,却迟迟不见人影,他还精心准备了礼物等着送他们呢。
对了,还有那个捣毁了他一处捞金斗兽场的海丽丝公爵,他可得好好问候问候才行。
座上的尤金王子目光始终未落在旁侧精心打扮的贵族千金身上,淡淡饮了口红酒,只觉得索然无味。
直到一抹烈红在回廊拐角一闪而逝,他才微微挑眉,缓缓放下酒杯。
尤金身侧一名个矮身胖的男子陷在皮垫里,也瞥见了那抹高挑的身影:“那好像是兰开斯特公爵?以前各类宫宴舞会都没见她赴宴,没想到今日竟来了?”
另一名棕领男子谄媚接过话:“那可不,布鲁诺侯爵。除了国王亲召,她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架子可大了,这王室里头都没有几个大臣有见过她。”
紧束的白丝袜将布鲁诺侯爵的腿勒得像条白花花的腊肉猪腿,他挪挪屁股,看向尤金:“尤金王子应该见过她吧?”
尤金手中的酒杯瞬间一僵,面上看似温柔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自然见过。”
他怎么会没见过,海丽丝掌管军团时,第一次听闻有半兽人能运用各类战略猎杀成千上万的兽群,尤金觉得新鲜的不行,也曾对她示过好。
得知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半兽人女孩后,他心道再是厉害也不过是个少女,只要每日坚持送点贵重珠宝和鲜花,甜言蜜语几句,她肯定会主动对自己投怀送抱,到时候她的未婚夫,也就是自己的弟弟珀西便会成为王室最大的笑柄。
结果派人送了数十次礼,次次都被一个管家婉拒,最后忍无可忍的他亲自前去,却连她的领土都没踏进半寸,就直接吃了闭门羹。
那女人就那么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半声不吭就走了,让他颜面尽失!
棕领男子好奇追问:“那她长什么样?”
尤金暗暗磨了磨后槽牙,面上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优雅模样,缄口不言。
坐在对面的一名贵族夫人提着镀金鸟笼,拿着花枝逗着笼中模样怪异的雏鸟:“我来的晚,刚才下马车的时候倒是恰巧见到她了。”
笼中的那只雏鸟已经羽翼丰满,色彩斑斓,只是一双大眼占据半个脑袋,没有半点眼白,黑黝黝的像骨头里的洞。
贵族们向来喜欢珍奇异兽,私下买卖魔兽或兽人作为炫耀的资本。
其他贵妇人闻言立马围了过去,倾身讨论。
“我听说她长得美极了,发色眸色还有肤色都跟人类不一样!”
“可我听到的怎么是说那位公爵是半兽人,长得十分狰狞丑陋呢?”
“我听丈夫说,她小时候是被魔兽养大的,没穿衣服,话都不会说,后来被兰开斯特公爵收养才好点,说不定她以前还吃过人,能不可怕吗!”
贵族夫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她到底长什么样?芙罗拉夫人。”
提着鸟笼的芙罗拉贵族夫人依旧逗着那只怪鸟:“长什么样倒是没看清,不过……”
“不过什么?!?”
芙罗拉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语气夸张道:“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穿成那副模样,真是放荡不堪!”
百米外花园僻静处,伊兰蓦地顿住脚步,抬眸直直看向花园中心的王室餐桌处,碧绿的双眸泛动着幽暗晦涩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