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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魔鬼

七月份清晨,乌鸫清越的鸣声在开满黄色花朵的篱笆架上舒缓打旋,花园的小池塘上铺满了一层金色粼粼的碎光,海丽丝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享用早茶。

她忽然顿住递到唇边的茶杯,对身旁的伊利克斯吩咐道:“洛克带着另一个客人来了,再准备两套茶具。”

一英里外,马蹄扬踏,正朝着城堡方向飞奔而来,马车内传来两人隐约的交谈声。

伊利克斯迅速妥帖地备好茶具,立在大门外等候。没过多久,果见一辆棕色马车缓缓停靠在城堡门前。

手捧鲜花的洛克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人。

“这位先生是?”伊利克斯扶了下镜框,审度着洛克带来的这个人,犹豫着是否要将这名中年男人领进城堡内,毕竟洛克此次前来带了陌生人,却没有提前递帖子。

眼前的中年男人头戴着褪色平底帽,帽檐下几缕油腻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鬓角处,皱巴巴的羊毛外套沾满污渍,散发着汗臭与廉价酒水的难闻气味,一看就是许久没换洗过衣服的邋遢酒鬼。

洛克向伊利克斯礼貌开口:“我这次前来拜访没有提前告知海丽丝,是因为这位先生知晓一些要紧事,必须当面告知海丽丝,希望你能帮我跟海丽丝汇报下。”

“阁下稍等片刻。”

伊利克斯请示过海丽丝后,才领着洛克和那名中年男人前往海丽丝所在的花亭。

中年男人跟在洛克后面,脑袋跟耗子似的探头探脑,眼睛也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瞟,被领到海丽丝面前的时候,还在东张西望。

伊利克斯轻轻咳嗽了几声,男人才一个哆嗦回过神。

他脱下那顶跳出不明黑色小颗粒的帽子,有模有样地装作绅士的样子,向海丽丝致敬:“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好。”

然而还没打完招呼,一看到海丽丝相貌,立马变回了原型:“嘿,您长得真美!”

中年男人笑起来带着几分地痞流氓气,目光贼溜溜地随着海丽丝那根在阳光下流烁着银光的兽尾尖晃动,脑子早己不知冒出多少粗鄙的想法,话音都变得含糊轻浮:“就像,就像什么来着,哦就像天上的月亮……”

洛克似乎被男人的油头熏得不适,微微避开了些,但他更不喜男人用那样赤裸的眼神盯着海丽丝,一向温柔的眉眼忍不住蹙起。

洛克打断男人的谄媚,将手上的鲜花送给海丽丝,温声问候:“海丽丝,早上好,你的手好得怎么样了,我看看。”

“第二天就好了。”海丽丝收下鲜花,递给管家,淡淡回复后瞥了一眼面前的中年男人,对洛克问道:“他是谁?”

她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眸色却带了几分了然,己然明白了洛克今日并非如往常般单纯前来问候。

中年男人被冷蓝色的眸子对上,莫名觉得像被冷水泼了满头满脸,一股子猥琐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浑身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不敢再直视海丽丝。

“他是上次北疆发生兽潮的斗兽场旁一间破产妓院里的伙计,名叫迪诺。”洛克解释道:“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是老鸨的亲信,妓院里的大小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妓院?你可不是会去妓院的人。”

海丽丝缓缓对上洛克的视线:“你将一名妓院的伙计一大早带到我面前,想让他跟我说什么?”

在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眸注视下,洛克知道任何心思都无法掩饰。

他顿了顿坦诚道:“海丽丝,即便伊兰己经成了你的部下,我还是从头到尾都不信任他。我托人调查了他,并亲自找到了他曾经生活长大的妓院里的伙计,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海丽丝悄无声息地扫了眼伊兰所在的房间方向,那里的窗帘还未拉开。

他还没起床。

就算起床了,按照未分化半兽人的听力极限范围,隔着这个距离他也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

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点了桌面,示意迪诺可以开口了。

可迪诺显然毫无礼仪可言,眼神又忍不住黏在了海丽丝修长洁白的脖颈上。

伊利克斯见状,适时开口提醒:“迪诺先生,请说正事,公爵大人的时间十分宝贵。”

迪诺又往上挪了下目光,想再看看海丽丝那张美丽的脸庞,只是刚一抬眸,就对上了海丽丝愈发冰冷的眼神,立马做贼心虚般地收回了视线。

迪诺道:“我看过洛克医生带来的那个叫什么伊兰的画像,他以前在妓院里生活过。不过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名字,难道是被卖到您这里来了,不会是您取的吧?”

海丽丝抬眸:“不要问无关的问题。”

伊利克斯:“您确定您认识伊兰阁下?”

迪诺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又捋平衣领,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那孩子长了一副比天使还要漂亮的容貌,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圣洁的天使,他是堕落的恶魔,是地狱派来的魔鬼!您可千万别被骗了!”

说完,迪诺还碎碎念地在胸前比划着十字,像在避讳什么天大的忌讳一样。

“魔鬼?”

海丽丝玩味地咀嚼着这个由人类自己创造,却又令人类深深忌惮的词汇,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图书馆伊兰看的有关神学的书籍,那时她还随口问了他为何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海丽丝缓缓不自觉地念出了当时伊兰回她的话:“这世上,是否真有魔鬼?”

“当然了,公爵夫人!!!”

迪诺立马夸张地肯定道,又神经兮兮开始劝说海丽丝:“您最好不要反复提这两个字,小心被那个魔鬼听到,神父说魔鬼无处不在,他能听到我们所有人说的话呢。”

“说正事吧,迪诺。”洛克觉得迪诺表现太过夸张,反而让人怀疑他言辞的可信度。

“把你知道的有关伊兰的事全都如实讲出来。”

迪诺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小声说道:“那个叫……伊兰的,对,伊兰,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的,我们都叫他小杂种。他是老鸨妓院里的妓女蕾拉的孩子,蕾拉带他来妓院工作时,他好像才五岁。”

“那时候那孩子看起来和其他小屁孩没什么两样,就是和蕾拉一样长得漂亮极了,比女孩儿还要漂亮。老鸨经常劝蕾拉把那孩子卖给自己,说能为那孩子找个好主人,蕾拉也能专心接待客人,不用带着孩子受苦,不然谁会喜欢点一个生过孩子的妓女?可那女人压根没把老鸨的话听进去,不然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怎么了?”海丽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迪诺自顾自说自己的,指了指自己脑袋:“别看她长得漂亮,她啊是个疯女人,明明不喜欢那个孩子,却又不卖掉他,整天把那孩子关在全是马粪和稻草围成的马厩里,那里面臭的呀,蚊子进去都嫌呛!”

“她不许任何人进去看他,有时候接客的时候又会故意带上他,让他在旁边看着。回来后又把那孩子关进去,在那里面对着他叨叨念念,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要不是长得漂亮估计都没人会点这个疯婆娘。”

“有一天,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就很有钱的贵族,他们给了老鸨一大笔钱,点名要让蕾拉服务他们,还想带她出妓院找些‘快活乐子’。那些贵族出了好高的价格,老鸨就没有反对,蕾拉自己也没拒绝,还带上了那孩子。”

“所以伊兰他,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妓女带大的。”洛克总结道。

“不过那疯女人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她死了,被魔兽吃了,那几个客人也没能幸免,见鬼的是,那孩子却活得好好的。”

迪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跟海丽丝述说着,蕾拉外出接客三天未归后,路过的边农在野林子里发现了一堆人和魔兽的残肢,还是孩童的伊兰就坐在那些碎块中间,满嘴是血地看着边农,吓得那边农连滚带爬跑去向治安官求救。

迪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说蕾拉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可是你知道吗,那孩子被找到时,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在吃魔兽的肢体!!”

“X的,谁会去吃魔兽的肉啊,他还是连血带肉生吃的,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吧,那孩子就是个魔鬼!”

海丽丝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静默,从迪诺的口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伊兰那时己然接近成年,却如同哑巴一样不会说话。又为何总是一个人安静地蜷缩在阴暗的墙角边,哪怕那地方又冷又潮。

因为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没有可以正常沟通的对象,又被常年关押在马厩里,阴冷潮湿的角落反而成了他习以为常的角落,只有待在类似的熟悉的环境里,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可笑的是,那方能让他获得安全感的角落,不过是他母亲纯粹用来囚禁和虐待他的牢笼。

海丽丝放下茶杯,缓声开口:“在粮食匮乏的时候,人类扛不住饥饿都会相食。一个在林中饿着肚子度过三日,守着母亲的尸身不肯离去的幼童,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吞下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点太多了。他的母亲被魔兽围攻,他不仅没有害怕或是试图拯救,倒像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被分食,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洛克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寒意森森:“还有那群魔兽为什么不分食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迪诺也不认同海丽丝,嚷嚷着辩驳:“噢,公爵夫人您真是太善良了,那孩子就是个魔鬼!灾星!就是他给蕾拉带来了厄运!你知道那几个客人为什么会盯上蕾拉,不从别人身上找乐子吗?就是因为他!他是半兽人,是魔兽的杂种,那群贵族想看他妈妈是怎么和魔兽玩乐,才把她扔进驯养的魔兽堆里,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后面那些贵族也被自己养的魔兽杀了,也许是魔兽饿太久了吧。”

“而且那孩子,不仅吃魔兽的肢体,还想吃人!”迪诺回忆着,手上鸡皮疙瘩纷纷立了起来。

据迪诺所说,在蕾拉死后,伊兰被重新扔进了那间马厩暂时安置,有天有个喝醉的客人在马厩外小解,发现了伊兰。没多久仆人们就听见马厩里传来了那个客人凄惨的尖叫声。

“您猜怎么的,他竟然咬断了客人的手指!”

迪诺声音陡然拔高,又虚虚地压低:“天呐,那客人只是看那孩子漂亮才脱了他的衣服,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玩弄,甚至没把自己的xx捅进去,可那恶毒的魔鬼小杂种居然就把那客人的手指咬了下来,满嘴都是血,他就是个想吃人的怪物!”

迪诺依旧记得当时可怕的场景:“那孩子才六岁左右,也没有尖锐的牙齿,都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巫术,竟然能将比他身体大四五倍的客人压在地上,咬断了整整三根手指,鲜血跟那喷泉似的喷个不停啊。”

记忆力那客人在地上屁滚尿流,哀嚎地翻滚不停。

迪诺绘声绘色声讨着,但似乎没有激起海丽丝的任何情绪,海丽丝只是淡淡反问:“别人这样侵犯你,你会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这就是你说的他是魔鬼的证据?”

“可他咬了那名客人的后,嘴巴立马伸出了一条管子,他还想吸客人的血吧!天呐他就不是人,他真的是那疯女人和魔兽生下来的魔鬼杂种!我怎么敢骗您呢!”

“请注意您的用词,先生!”伊利克斯呵斥道。

迪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女公爵也是半兽人,诚惶诚恐道歉:“瞧我这张脏嘴,您自然和他不一样,他可是妓女的孩子,您是正统贵族继承人!”

“继续。”海丽丝没有和他多加置喙。

“那魔鬼降下的厄运把蕾拉害死后,有一天老鸨突然决定要把他收养了!我那时还劝告老鸨别和魔鬼走太近,可她不听,她早就看中了那孩子的长相,觉得蕾拉死了还不用花钱买那孩子,划算的很。”

“那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哭,还不会笑,老鸨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教会他学会笑的,就是笑得很丑,一点也不讨喜。老鸨听说半兽人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雏儿,想要等他那玩意再大点,所以他可比我们幸运多了,只要干些端茶递水的行计就行了。”

“老鸨本来还想好好培养他的,可是您也知道,魔鬼就是魔鬼,他们可不会因为别人的好心而罢休。”

迪诺越讲越大声,忽然觉得自己后背骤然发沉,好像有什么阴森发冷的东西趴在了他的肩头,让他浑身发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早晨,花园里的温度却像是在急剧下降,在那些看不到的角落里仿佛藏着无数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后脑勺戳出窟窿来。

可当他疑神疑鬼向后张望,视野里所能见到的树枝阴影里,只有黑色窟窿一样的暗影,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看不到。

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为了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没多久他又咬断了一个客人的手指!这次的客人是个惯会敲诈的老赖了,扬言要把那孩子是魔鬼的事讲出去,老鸨花了好大一笔钱才堵上了他的嘴。”

海丽丝察觉到了刚才迪诺眼神的慌乱变化,也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一丝细微的波动,但她没听到任何异响,也未感知到有人员靠近。

兰开斯特城堡不像其他贵族会选在城堡最显眼的地方培育花园,彰显华贵,而是将花园栽培在城堡后面空地,距离城堡中心尚有很长一段距离。

此时这里的花园附近五百米内并无他人,而且只要超出这个范围更不可能有人能听得到他们的谈话,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直到一阵风吹过,海丽丝因为警觉而微微兽化的竖瞳渐渐平缓。

她知道迪诺口中的那名老鸨花钱替伊兰解决事端,不是为了维护伊兰,仅仅是怕客人四处宣扬坏了她日后的好生意,影响转手贩卖伊兰的价格罢了。

迪诺咽了咽口水:“老鸨给他好吃好喝,还让他住进干净的住处,他还不听话咬人,老鸨气得差点没蹬腿,就让人把他鞭打了一顿,然后吊在树上暴晒,横竖小杂种是半兽人也死不了。”

“可那家伙和她母亲一样也是个疯子,他只会笑,不会哭,被打的时候还在笑!见鬼!换作是我,早就疼得叫妈了,可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您看我没骗您,就说他是个魔鬼,是怪物吧。”

迪诺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伊兰是魔鬼,生怕海丽丝不信邪似的。

一旁的伊利克斯挑了下眉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您也清楚,半兽人和我们不一样,恢复得很快,那点皮肉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第三天就好了,而且那家伙没有哭闹,显然是没被鞭子打怕呢!”

洛克忽然想起一事:“他在那种恶劣环境下伤口都能愈合得那么快,可为何你把他带来城堡的时候,伤口用了快半个月才好?我一直以为……是我上药手法的问题。”

海丽丝没有回答,只是呢喃了句:“看来他的确不会哭。”

迪诺则是越说越兴奋,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痛痒的趣事,绘声绘色地又描述了老鸨如何为了让伊兰真正长记性,命人用盐水泼洒在他的伤口上,把他继续吊在日头下暴晒了整整三天的事。

“到第四天的时候,老鸨发现乌鸦开始聚到院子里,啄食那孩子发炎裂开的伤口,乌鸦聚集可是不详的征兆,她这才赶走了那些乌鸦,把那孩子松绑扔回了马厩。”

洛克虽然听过迪诺讲述过伊兰的事,但他没听过这些细节,不知道老鸨还这样对待过伊兰。

要知道盐水蒸发后,伤口深处和外层会残留细小盐粒,不仅会让伤口失水皱缩,发白溃烂,还会反复地磨伤伤口,让伤口难以愈合,疼痛无比。

洛克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伊兰说些什么,但他始终认为伊兰很危险,毕竟确实是他咬伤了人在先,还不止一次,甚至还有更加危险的行为。

海丽丝知道洛克还有话要说,直接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洛克。”

洛克抿了抿唇,语气沉重:“迪诺说,伊兰不仅伤害过人类,还杀过人,这也是我一定要把迪诺带到你面前的原因。”

海丽丝看向迪诺,迪诺精神一抖,开始讲述他特意压在最后的重磅秘闻。

“没错!他杀过人,这事只有我和老鸨知道。”

“老鸨本以为挨了这么多毒打他就会变得安顺了,可谁知道有一天半夜,他不知道怎么打开了老鸨房间的锁扣,跟幽灵一样站在老鸨的床头,老鸨还以为见了鬼,差点被他活活吓死。”

“听说他当时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站在老鸨的床头的。”迪诺用食指勾住两边嘴角,向上拉扯,做出了个要笑不笑的诡异表情。

“而第二天,那个后面被他咬断手指的家伙死了,像大蛾子一样,皮被完整地剥开挂在树上!!”

迪诺牙关直打颤,他见过不少死人,也亲手杀过欠债的流民,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场面了。

那名客人的骨头都碎了,胸膛被从中线剖开,像狰狞的獠牙向两边展开,而切开的皮肉被扯向两边,树上不停滴落着血水,血淋淋的器官掉了一地!

“那孩子聪明得像个魔鬼,老鸨屋外的锁头可是专门定制的他都能打开,潜入那惨死的客人家里肯定也易如反掌!”

迪诺言辞凿凿:“您说,客人死的这么凑巧,不是那孩子动的手还会是谁?他可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啊!太可怕了!”

海丽丝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后那片花海。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迪诺抠了抠手指,等着讨赏。

洛克在海丽丝身边坐下,忧心道:“海丽丝,我知道也许他现在未分化,凭他的力量并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但他学习能力确实有目共睹,在军团里不断快速成长,也许你应该慎重考虑他的去留。”

藤架下茶桌上的茶早己凉透,氤氲的热气消散得无影无踪,正如迪诺口中那些被埋藏的往事一样,真相早己难以寻觅。

沉默半晌,海丽丝终于开了口,话语不带任何怀疑或是批判,也不谈伊兰的去留,只声音平稳静淡问了句:“关于杀害他母亲薇拉的魔兽,你知道多少。”

迪诺皱着眉努力回想,含糊其词:“听说像蜘蛛?呃,又好像是吱吱叫的老鼠,太久了忘了?”

没人真的会关心那些魔兽长得有多吓人,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薇拉最后有没有和魔兽做了?是不是因无法满足魔兽才招致惨剧,以及那些魔兽是怎么死的,伊兰是如何吃掉魔兽残肢的。

迪诺绞尽脑汁思索了会,拿着帽子的手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他x的蚂蚁魔兽,比马儿还大,露出来的牙齿跟铁钳一样,黑黢黢的,咔擦一下就能把一头活牛剪成两半,啧啧……”

“知道了。”

海丽丝对伊利克斯勾了勾手指,伊利克斯立马上前听候指示。

“如你所猜的那样,他现在是我的人,只要你能保守这些事,遵守条约,会有一笔丰厚的赏金。”

洛克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胸腔里翻涌着郁杂,“海丽丝,他只是你的士……”

海丽丝打断洛克的话,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违约,你应该知道下场如何。”

一听到赏金,迪诺眼里闪着精光,立马应承:“噢公爵夫人!伊兰那孩子真是幸运,能得您庇佑,虽然说他的确像个魔……”

想起现在伊兰是这位公爵的人了,迪诺刹住话头,嘴脸变得飞快:“咳,但不管怎么说,他多可怜啊!只剩一个妈妈,还被魔兽吃得骨头都不剩,无依无靠的。我保证从今日起我这张嘴绝不漏一个字,不让他的名誉受损!”

海丽丝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伊利克斯会意,对迪诺说:“先生,请跟我来。”

伊利克斯带走了迪诺,海丽丝又对洛克道:“我该去军团了,今天跟我一起同乘马车。”

洛克回过神,心中一团乱麻,但他知道海丽丝邀约他是有话要跟他说,所以还是静静跟上了海丽丝。

另一边管家带领迪诺到了侧门,示意他在外面稍候片刻:“请您稍等,我去取公爵承诺给您的钱币。”

伊利克斯一走,迪诺立马呸了一口唾沫:“叫什么伊兰,就连他母亲都嫌弃他,不愿意给他取名字,不过是烂货生的魔鬼,怎么配拥有名字!”

迪诺盖上那顶熏入味的帽子,一想到有钱拿,缩起脖子愉快地哼起了歌词淫靡的小曲,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不过那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说不定就好这口呢,没准她也是个疯子,就喜欢玩弄这种没人性的、不干不净的玩意儿!”

正当他美滋滋地感慨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说完最后这句话,忽然脖子一冷,双脚像陷入了泥潭里一样被死死桎梏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迪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巫术操控,耳边响起细细碎碎、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他的头像要爆炸开剧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曾经在他印象里浑身都是伤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魔鬼”骤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又忽然变得越来越高大,变成了俊美男人的模样,只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他。

迪诺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魔魔魔……魔鬼!”

啪嗒。

美丽的“魔鬼”正捧着刚才洛克先生送给那位美丽公爵的玫瑰花束,任由鲜红的花蕾掉落在地,他的动作轻柔,看起来却像正在摘掉一个个鲜活的脑袋似的。

“魔鬼?”伊兰白皙的手指尖染上了如血般靡丽的水红色,绿幽幽的瞳孔里倒映着只剩下刺的花枝。

他缓缓抬手,扼住了迪诺的喉咙,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迪诺耳边游走,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将你的皮剥下,也会变成大蛾子吗?”

迪诺瞪大了眼睛,瞳孔乱颤,那魔鬼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刚才所有的话!

伊兰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迪诺咽喉正中的位置,一路下滑到腹部:“要从这里开始,还是从你的肚皮开始?”

迪诺努力张大嘴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呃呃呃……”

伊兰瞬间离他更近了:“嘘,小声点,他们还没走特别远,太大声她就会察觉到了,那我只能把你……”

扼着迪诺喉咙的力道骤然收紧,迪诺的眼白都要翻出来了。

明明是阳光朗照的大白天,眼前那双绿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寒。

被重见天日的恶魔爪牙攫住,迪诺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和那没了头的花一样变成尸体,他想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倒是白沫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个不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迪诺:“你的皮好皱,钉在树上不好看,也许得全部剥下来才会变成一只好看的蛾子。”

暗哑冰冷的声音像森冷寒流,涌过皮肤,钻入毛孔,让迪诺汗毛根根立起,他己经能闻到了自己喉咙里面散发着铁锈一样的腥气,吓得直打哆嗦,裤子都湿了,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就在迪诺觉得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啪”的一声,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濒死的恐惧中扇醒。

“迪诺先生,您是犯癔症了吗?”伊利克斯慢悠悠收回手,站姿端正地看着在大门口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迪诺。

瞥了眼地上腥臭的黄水,一向举止得体、面无表情的伊利克斯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随后十分优雅地拿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手。

去取钱的路上,这人在外面诋毁公爵的污言秽语他隐约听到了些,刚才那巴掌,他可没收着力道。

迪诺被打得脑袋发懵,好半天才缓过神,依旧疯狂大喊:“魔鬼!魔鬼在那里!他来了!他要杀我!”

“迪诺先生,请您慎言,这里可没有魔鬼。”

“刚才明明就是那个魔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说要剥我的皮!”

“我可以保证这附近并没有任何人,我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您要是继续在这里乱说,就是公然造谣,我会按照手续把您告上法庭。”

迪诺双手在空中疯狂地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幻影,又忽然指着伊利克斯大骂:“你,你也是魔鬼变的!想用金钱骗我!我要是收下这些钱,灵魂就会被你出卖给魔鬼!”

帽子迎风滚落,迪诺吓得钱都不要了,转头就跑,活像身后真有恶鬼在追,然而还没跑几步,伊利克斯手中飞出两根黑色的飞羽,击中了迪诺的后颈把迪诺打晕了过去,又叫来几名护卫:“此人公然毁谤公爵夫人名誉,现在还在外疯言疯语,违反了约定,把他送往法庭按律起诉定罪。”

此刻城堡客塔顶层的房间里,厚重的鹅绒窗帘被一只瓷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

伊兰静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像在专注倾听那里传来的声音。

马车平稳地朝着西西弗斯海边飞跑而去,车内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从窗外传来,厢内的氛围静如死水。

洛克平日含笑的眉眼此刻低垂着,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低落和闷涩。

许久洛克终于忍不住开声:“你为什么要护着他,还说他是……他是你的人。”

海丽丝靠窗而坐,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他是我的士兵,你应该知道军团里的半兽人没有几个是从正常的地方走出来的,但你从来不会这样针对一个人,这是你的偏见。”

她在维护他么……

洛克手心紧攥,他知道伊兰现在是第十军团的圣骑士,海丽丝封住迪诺的嘴只是维护手下士兵的名誉,这确实无可厚非,可为何她对伊兰连一点质疑和警惕的心思都没有?

伊兰再是聪明,也算不上优异的半兽人,他根本还没有半点分化能力,更何况还伤害过她,咬过她的手!她为何还要这样帮他!

洛克承认他不只是为了海丽丝的安全着想,也有出自嫉妒的心理,为了查清伊兰的底细,他花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命人四处打探。

当知道伊兰那些不堪的往事时,他根本压不住满心里的私心,马不停蹄地将迪诺带到了海丽丝面前,将伊兰的种种过往当着她的面揭开。

这相当于把伊兰的往事伤疤再度撕开,洛克知道这样做是卑劣的,很可能导致伊兰被海丽丝审判,请离甚至杀死,但他还是做了。可她知道了一切,不仅没有惩罚伊兰,甚至也没有表现出远离伊兰的想法,还说伊兰是她的人,用地位和权势彻底封住迪诺的嘴。

明明知道海丽丝向来公平公正,不会袒护任何人,可他就是嫉妒得不行,在他看来,那就像是对伊兰的一种特殊的宠爱!

洛克不解道:“海丽丝!难道你觉得一个孩子半夜进入别人的房间,还面带笑容站在床头边,这是正常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洛克自己都感到一阵冷意:“你就没有想过,他也许是试图要杀害老鸨?”

“而且他不仅咬断了别人的指头,连魔兽都吃,他有没有可能连人都己经吃……”

洛克的语气越说越激动,像在声讨一个犯下了重罪的恶徒。

“洛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海丽丝看着洛克,目光平静又清亮:“可他没有,不是吗?他也没有伤害老鸨。”

“但他杀害了另外一名客人!把他钉在树枝上!”

海丽丝微微蹙眉,反问:“你有证据能确定那是他做的么?”

洛克静默不语,因为他无法反驳海丽丝,在海丽丝的平视下,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

出入妓院的人来路复杂,被仇人追杀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仅凭一个妓院无赖的几句推测,的确不足以证明那个人是伊兰杀害的。

海丽丝语气冷静,继续说道:‘客人把手指放进伊兰嘴里,他咬断了对方的手指,而老鸨那样折磨他,他却只是对着她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伤害老鸨?”

洛克皱起了清秀的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老鸨对他而言,是饲养者。”海丽丝缓缓道,“通常没有哪只野兽会随意暴起杀死自己的饲养者,除非饲养者想要杀害它们。”

“他站在老鸨的床头,带着老鸨教他的笑容,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年幼的他根本不理解明明自己只是驱赶侵犯者,却会被饲养者老鸨鞭打,所以在用饲养者希望他成为的模样,努力去靠近、讨好自己的饲养者。”

海丽丝补充道:“他从来都不是想杀害老鸨。”

伊兰在沼泽地发现咬伤了她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遮掩或是因为鲜血更加失控,而是伸出口器紧紧缠绕着她,一遍遍来回舔舐着她的手指帮她止血。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一种极度恐慌不安的表现,如果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情绪崩溃地哭泣,可他没有。

因为没人教他学会哭,只让他学会如何笑。

“口器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就和人类最私密的地方一样。”海丽丝看着洛克:“如果你被陌生人以暴力侵犯了最敏感隐秘的地方,你会怎么做?会当场原谅他?还是,杀了他?”

洛克一时语塞,他知道没人能大度地允许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隐私,更无法容忍暴力的侵犯。

“当你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也无法在他面前讲仁善。”

海丽丝凝视着洛克,目光冰冷道:“如果是我,当场就会杀了他。"

洛克怔忡了片刻,随后低着头语气有些低丧:“海丽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海丽丝道:“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如果有人真想伤害我,也要他做得到才行。”海丽丝修长的眉梢向上微扬:“真有这个能力,我倒是很期待。”

冰蓝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担忧,反倒亮了些许,多了几分期待,看得洛克微微晃了神。

海丽丝的确很强大,强大到从不把别人的恶意和阴谋放在眼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包括他。

“我也不想误解他,可他笑起来,根本不像个人。”洛克道:“如果他真的是个魔鬼,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你还会把他留在你身边吗?”

海丽丝轻然一笑:“他不是怪物,怪物感到害怕的时候不会笑。”

只会癫狂。

第十军团监狱塔调查递交的报告里,只写着几段字:【伊兰,姓氏不详,昆虫纲半兽人,高危等级,XXX妓院妓女蕾拉·因特与不明魔兽杂交所生的半兽人,由蕾拉独自抚养。】

【天启日290年,母亲蕾拉被魔兽杀死,被瓦尔尼妓院老板收养。】

【天启日290年,因不明原因咬断瓦尔尼妓院客人三根手指。】

【天启日291年,再次咬断另一名客人伊利亚手指,三日后伊利亚惨死家中。伊利亚为无业游民,常年负债,仇家众多,极有可能为仇杀,虽无确凿证据明向指向伊兰,但也不排除其具有伤人的危险倾向。】

调查报告只会客观报告伊兰伤人的事实,并不会涉及伊兰其他的过往,更不会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剖析他动手的缘由,单从这份报告的字面意思看来,伊兰就像一头无端会暴起伤害人类的野兽,与迪诺这类看客口中的害人魔鬼别无二致。

今天海丽丝通过迪诺口述,倒大概知道了当初伊兰暴起的前因后果。

“在人类的口中,你未必能得到真相和公正。人类对半兽人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弭的。”

晨光落在海丽丝冷白的侧脸上,眉骨又增添了几分干净沉静:“洛克,你好像忘记了,我也曾是个半兽人。四岁前抚养我的是魔兽,在我母兽死后,是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将我从野外带了回来,并收为义女,教会我说话、礼仪,让我学会与你相处,从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海丽丝平静说出本应该被当作忌讳隐藏起来的过往:“在我遵从魔兽本能和行为方式的幼年时期,也许我也曾经伤害或者捕猎过人类,那按这样来说,我也是怪物。”

洛克心头一紧,立马否决道:“你不是!海丽丝!”

她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

“有个别魔兽并不喜欢捕食人类,你的母兽绝对不是那种残暴的高危魔兽,兽巢附近没有食人的痕迹,特伦斯叔叔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会把你带回来的。你和伊兰不一样,你有特伦斯叔叔的教导,可是伊兰没有。”

“我知道你珍惜人才,是想培养他才把他留在军团,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需要在一个更好的平凡的家庭重新塑立感情,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完整。”

洛克像是忽然抓住了极为合理的理由:“海丽丝,一个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爱的人,迟早会变成怪物的。”

海丽丝垂下了眸子,半晌才道:“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很好,如果有一日他真的出现异常端倪,我会重新采纳你的建议。”

洛克心中的郁气缓缓消散,他知道海丽丝是公正通透的,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准则。留下伊兰,也仅仅是因为他的表现目前在她的评判标准内是合格的,并非出自于偏爱。

洛克眉头舒缓道:“希望如你所说,这只是我对他的偏见。”

马车刚停稳,墙头上己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贝奥武夫站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封加盖了御印的红色信函对着海丽丝晃悠:“海丽丝,是王室送来的信函,说举办什么宫廷宴会,不知道这群软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提及王室,洛克语气沉了几分:“前几日国王召见过我父亲,让他前去诊治,据我父亲说国王的状态又变差了,也许是卧病在床太久,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听说这次宴会所有王储都会参加,也许是国王想在神志彻底不清楚前,找机会培养你和……”

洛克哽咽了下:“你和珀西王子的感情,好促成联姻。”

当初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阵亡,兽潮逼境,王室紧攥着兵权,绝不允许一个半兽人继承人来接管军团,是海丽丝与国王亲自谈判,立下三条契约,才换得临时代任特伦斯手下军团的资格,得以领兵抵御兽潮。

而那契约之一,就是和年龄相近的小王子珀西·冯·哈布斯定下婚契,这是等同于将海丽丝的利益和王室捆绑在一起,让海丽丝不得背叛人类。

“什么狗屁联姻!”贝奥武夫嚷嚷:“那珀西是什么鸟,也没见过他来找过海丽丝,都不知道长啥鸟样,只要没经过我和其他队长质检,都做不得数!”

他看伊兰就挺不错的,小伙子哪看哪顺眼!

洛克抿了抿唇,海丽丝如今权势更盛,王室对她忌惮颇深,一直提防着她倒戈半兽人同类,颠覆人类政权。

而那位小王子常年驻守西部边境,极少踏入王城,更别说前来见见他自己的未婚妻了,这么多年过去,洛克几乎都要忘了这桩婚事的存在。

洛克眉头皱起:“他虽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但我听闻他对这桩婚姻颇为不满,因为他对半兽人持有偏见,是反对半兽人派系那一边的人,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在宫宴上做些什么。”

海丽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面上无波无澜,径直走入城堡,从贝奥武夫手中接过那封信函,只淡淡丢下一句:“我会看的。”

客塔之上,伊兰立在阴影深处。

他听见了花园里、马车上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

第16章 紧身

伊兰站在窗前,日光将金色睫羽渡上暖色,却照不透那双碧绿森幽的眸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东部第十军团所在的方向,刚才在大门前,海丽丝让洛克上了她的马车,一道同乘前往军团,现在石子路上只剩下几道错乱碾过的轮痕。

城堡里的仆人时常会谈论那位洛克医生,她们说洛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笑起来的时候能迷倒一堆梦中情人。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梦中情人,但海丽丝每次送那名医生离开的时候,都会对那名医生笑。

她不笑的时候,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他听到了所有人的对话,和以往那些人一样,洛克和那个叫迪诺的都说他是怪物。

他的母亲经常笑着对他说:你生来就是魔鬼的孩子,是那恶心的魔兽混杂出来的怪物。

很快,她又会忽然不笑了,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厉声叫嚷着:“我为什么要生下你,还不如养条街边的狗,是你和那魔鬼把我害成这样的!去死,去死,去死吧,你这怪物!”

可每次当他觉得要如他母亲所愿,快死去的时候,母亲最后又会松开手,抱紧他,对他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伊兰不懂她为何要向他道歉,大家都说他是魔鬼的孩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才会打他,骂他,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妓院的老鸨教导他:“我的孩子,我们的存在就是要给客人带来快乐,你要学会笑呀,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你,怜爱你。”

喜欢是什么?怜爱又是什么?

果然,他没能让老鸨满意,她骂他是榆木一样的怪物,就连路边的狗都会吐舌头蹭上去求欢,可他连微笑都学不会。

客人受伤后,妓院里的人认定他也是魔鬼,一遍遍地咒骂他,说他必须被施以惩戒。

他们打了他巴掌,只给他生虫的硬面包和发霉的酸牛奶,最后把他吊起来示众鞭打。

伤口,很痛,比母亲打得还痛。

他们站在树下,围着他,谴责他是魔鬼,犯下的罪行太过凶残,与魔鬼无异。

而他也的确像魔鬼一样,他今天好像成功了,他成功地用音波迷惑了那名没什么脑子的人类,让他神志不清,变得疯癫。

而海丽丝没有发现,她果然听不见那种声音。

以前别人骂他怪物,他并不在乎。

在他的生命里,经常充斥着这样的词汇,就像天下落下的雨水一样,淋在身上,湿湿糊糊的,很不舒服,还有些冷,但无关痛痒。

怪物也好,魔鬼也好,有什么不一样的么?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那名妓院马夫出现在海丽丝面前,一次次地提起过去那些他不喜欢的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

在斗兽场被生锈笨重的铁铐铐住脖颈,又几乎赤裸地被牵到人类房间跪下时,即便感到极度不舒适,他都未曾像现在这样恶心又愤怒。

那名马夫的话如同刀刃,而他就好像跟那名被杀死的客人一样,被缓缓剥开外皮,露出肮脏不堪的内脏,毫无掩饰地被吊在海丽丝面前。

如同被刀凌迟。

他的牙齿忍不住紧咬厮磨,舌头也被尖化的门牙刺破,口腔都是令人不悦的甜腥味。

他想让迪诺永远闭上嘴,割断他的舌头,把他剁成烂泥,直至他再也无法发出任何音节,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世上。

还有洛克……

伊兰一向不喜欢那个医生,他离海丽丝太近了,眼神也和那些买下占有奴隶的客人一样,带着情欲。

伊兰想扭断他们的头颅,可他知道不能杀了他们,海丽丝会生气的,还会厌弃他,他想留在海丽丝的身边,这种想法愈来愈明确。

海丽丝知道了他所有过往,他原以为她会立马来到他的房间,驱赶或者像处决犯人一样砍下他的头颅。

可她没有。

她对他们说:他不是怪物……

说他表现得很好。

还说,他是她的人。

她知道他敏感脆弱、最不喜欢被人触碰的地方在哪里。

也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过往后,说那是苦难,而不是罪行。

所有在他脑海里叫嚣的杀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肿胀不堪,发臭发烂,有时又变得空空如也,骨头早已像朽木一样脆烂,人类看着他的皮囊,会用漂亮的词描述他的身体。

而海丽丝不一样,她好像穿过了他的表皮,伸手剔除体内发烂的地方。

伊兰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随后慢慢坐到了雕刻着雏菊的台式镜前,桌上还放着尼克送来的早餐。

伊兰看着镜子,以前他不会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模样,镜中的他头颅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他试着扯动了下嘴角,果然和迪诺说的一样,丑得很。

伊兰慢慢用食指沾取了碟子上浓郁诱人的红色果酱,指尖触及镜面,沿着唇线描摹了一条两头向上翘起的红色曲线。

镜子被擦得锃亮无比,他的面容被清晰完整映在里面,那条仿着微笑弧度画出的红色曲线烙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看起来总算像在笑了。

可很快,伊兰的手又放了上去,将红线抹成一团乱糟糟的红印子。

那名医生的笑不是这样的。

他重新举起手指,将双手食指指尖抵在唇角处,顶着嘴角向上扬,直到那弧度跟洛克医生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一致。

海丽丝会喜欢这样的笑容的吗?

“海丽丝……”他轻声低语着。

明光透进帘缝,落在伊兰的白衬衫上,画出一条光线,伊兰觉得胸口很热,像是那道光剖开了自己胸膛,让他能更加清晰地听到颠狂的心跳。

可他不懂这种极为颤乱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想想留在她身边,靠近她,让她觉得满意。

伊兰轻轻呼出了口热气,双手忍不住颤栗。

也许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的确是魔鬼。

几星期后,做完城堡日常采购和清洁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捧着几件全新的衣服,轻快地往月季花坛走来,远远就瞅见露丝在花坛前浇花,伊兰也恰好从军团回来,刚走到客塔下。

莉莉安立马欢快地招手:“伊兰,这里这里!”

二人跑到伊兰前,莉莉安迫不及待拎起一件衣服开心地展示:“公爵大人每年都会拨款给仆人统一采购不同样式的新衣服,这几件衣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摸起来可软啦,你快看看喜不喜欢呀!”

尼克挠头,有些忐忑:“你一直在军团训练,又不能让其他仆人等太久,我们只能按照你之前的尺码先帮你定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伊兰接过尼克递过来的衣服,并没挑拣细看,只是礼貌道了声:“谢谢。”

露丝眸光在莉莉安手里的那件转了圈,又扫了几眼伊兰,抱臂问道:“你是不是又变高变壮了些,我看这衣服尺码好像偏小了。”

“啊?不会吧。”莉莉安立马绕着伊兰转悠了两圈:“没什么差别呀,伊兰一直都是高高瘦瘦的。”

露丝挑了挑眉梢:“脱下外套看看就知道了。”

伊兰没有什么衣服,平时基本都是穿军团统一发放的军装,闻言便脱去了最外层的外套,只剩一件白色短上衣,露出蓄勃着力量的精壮身材。

莉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哇,伊兰你也太能藏肉了!穿衣看着清瘦,脱了竟然这么壮实呢!”

说得她都忍不住想上手拍拍那线条饱实的胳膊了。

尼克愁着脸:“那可咋办,这些衣服岂不是都不能穿了!”

露丝从伊兰手上那叠衣服里,一件件拿出来挑选,最后抽出一件黑色上衣,在伊兰身上比划了下:“这件弹力不错,应该还能勉强穿穿。”

莉莉安透过那件摆放在伊兰身上的黑衣,立马就能想象他穿上的模样,双眼放光:“尺码偏小的话,穿上去会不会变成黑色紧身衣!小说里都写着男人穿这种衣服最性感了,尤其是做饭给老婆吃的时候,简直就是行走的‘黑丝’!”

“咳咳咳!”

露丝手一抖,赶紧尬咳几声打断莉莉安,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哪看的乱七八糟的小说,指不定又要蹦出什么没轻没重的荤话。

尼克满耳朵只听到了饭,重点都落到了做饭上:“对,戴安娜姐姐说过,男人会做饭,对手少一半,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

“性感?”伊兰从未听过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尼克没想那么多,还十分认真解释:“唔,大概就是很有魅力,能吸引人,被人喜欢的意思!”

伊兰手指抚过那件黑衣,露出几分困惑:“为什么会喜欢?”

“就像温雅绅士隐藏的野性,霸道暴君克制的温柔,纯情忠仆蓄意的勾引,还有什么来着,哦对,冷情重臣动心后的开荤!都很性感啊,看着就让人激动!”莉莉安兴奋地狂摇尾巴。

她歪着耳朵:“不过我觉得好看的男人不穿更性感!你说呢露丝,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喜欢听话的。”露丝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捂着额头:“莉莉安!尼克!不准说些有的没的。”

生怕莉莉安又说出什么,露丝赶紧将那件衣服塞回伊兰怀中:“总之这件你先留下吧,我回头再去跟管家说下,看能不能重新拨款给你买几件新的。”

伊兰接过衣服,低喃道:“性感,会被喜欢……”

莉莉安肯定道:“当然啦,谁不喜欢这种男人啊!尤其是床……唔上…………”

莉莉安还未说出口,就被露丝一把捂住嘴,被灰溜溜拎走。

“今天东塔楼梯的毛毯重新洗过了吗?油画上的积尘清了吗?银器重新抛光了吗?”

尼克立马乖乖闭上嘴巴,心虚地挪步跟了上去。

后面几日伊兰白天要么在军团训练,要么外出执勤,但晚上都会回来城堡休息。翌日清晨天未亮,还会早早地帮戴安娜几人前去采购物品,除了例行买三头犬的食物外,又用自己作为圣骑士的薪酬采购许多食材,五花八门的有的连尼克几人都没见过。

“自从上次伊兰领了那件衣服后,好像就开始学下厨了,今天他还让我试吃了他做的草莓奶酪干,可好吃了!”尼克嘴里还嚼着一块。

莉莉安和尼克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着,莉莉安突然跳出一句猜测:“他不会,是真有喜欢的人吧?不然怎么开始学做饭了!”

露丝优雅地梳着自己的翅膀,随口道:“他平日就军团和城堡两个地方来回跑,大概率是军团里头的同僚。”

尼克点点头:“他最近好忙啊,都没空听我们唠嗑了,每天晚上一回来就扎进厨房忙活,洗完澡后,还都会去大门口帮伊利克斯迎接公爵回来。这几日公爵忙得没空回城堡,他都坚持等待,他做什么都这么有毅力,追喜欢的人也一定能成功的。”

戴安娜在缝领结,蛛腿灵活地穿着针线,听到这只是微微一笑。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能避得了情动呢?

夜色渐深,晚间时分伊利克斯带着寄往城堡的急函,前去第十军团见海丽丝。

他拿出两封印着不同颜色和火漆纹章,象征不同家族的邀请信函:“虽然王室那边已向您递过宫宴的正式邀请函,但大王子莱昂纳多·冯·哈布斯担心您公事繁忙无暇赴约,特意亲自写了封信再次邀请您,说宴会那日他会宣布自己的婚事,让宴会更添喜庆,请您务必赏光。”

“莱昂纳多王子的婚事?”海丽丝看着信函,她记得这位大王子从未向外公布过未婚妻人选,也未曾听闻有过情史,为何会突然选择在宫宴上宣布婚事。

“联姻对象是谁?”

“还未公布。”

扶了扶镜框,伊利克斯又道:“大王子虽然和珀西小王子是同胞兄弟,手足情深,但二人在半兽人的政见上有所分歧。大王子一直是您的忠实拥护者,他的亲从还特地转告,说这场宫宴对您对他都有好处,您放心赴宴即可。”

“宫宴什么时候举行?”

“八月十日。”

“嗯,替我准备一份得体礼物恭贺他。”

伊利克斯又将另一封信呈递给海丽丝:“这是拉罗什子爵的来信,为感谢伊兰对他的儿子艾克·拉罗什的救命之恩,想请求您同意他邀请伊兰一同赴宴,此事已得到王室许可,他希望借此机会感谢伊兰阁下。”

为了王室安全,按照律法除海丽丝外,王城五百米内不允许任何半兽人靠近,半兽人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廷宴会的。但拉罗什家族势力庞大,想带进宴会的又只是一个未分化的半兽人,只要向王室财政捐点钱,王室哪会拂面子。

“回信给拉罗什子爵,能被邀请是我团士兵的荣幸,这封信我会亲自转交给伊兰的。”

拉罗什家族虽然爵位不高,但家财富庶,这封邀请函也有和第十军团交好的意味,海丽丝没有理由拒绝这么一座主动靠拢金山。

“好的,公爵大人。”

伊利克斯先行返回后,临近午夜时分,海丽丝的车马才抵达兰开斯特城堡。

大门前点着两盏铜灯,发出昏黄的暖晕,马车停靠一旁,海丽丝从车上缓步下来,有道颀长挺立的身影立在灯旁的暗色里。

第17章 身材

夜气透着湿寒,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手上提着的食盒散发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马车行至几百米外时,海丽丝就察觉有人一直停留在门口等候,是伊兰。

马车靠边稳停,海丽丝走下马车,站在昏暗处的伊兰瞬间抬眸望过来,一双泛着淡弱幽光的绿眸如同夜色漂浮的鬼火,妖异又美丽。

“你在等谁?”

海丽丝目光被他手中的食盒吸引,热气裹挟着绵长香气从盒缝袅袅散出,十分诱人,令她莫名顿下脚步,上前问道。

伊兰声音依旧如往日沙哑:“等您。”

他将食盒递上前,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如在军团时做的一样,用请示的语气道:“这是夜宵,您晚间若是饿了,可以食用。”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还准备了这些。”海丽丝随口一问。

“我,”伊兰顿了顿:“并不知道您何时会回来。”

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无论她回不回来,他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等待,等到再也撑不住困意的时候。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等?”

海丽丝走近了些,才发觉看他时竟也要微微仰头了,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

他的睫毛更加长卷,鼻锋也更加高挺,就连下颌线也变得锋锐,唯一不变的,低垂着眸子时睫毛会落下的灰烬一般的暗影。

但他还未兽化,外形还可能在兽化后发生改变。

“等多久了?”

伊兰轻轻带过:“没有很久。”

夜雾沁着湿气,伊兰安安静静站在暗色里,发梢沾上了夜晚的水汽,微微有些低垂,长密的金睫也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只因为等候主人归来太久被露水打湿的小狗,比起在斗兽场初见时多了几分温顺的软意。

城堡不会让仆人做多余的工作,过了时辰便不必在门口迎候,海丽丝知道他在这里等了许久。

海丽丝抬起食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小碟子,食物份量不多,却摆得精致考究。

最大的银碟里盛着切成小块的煎牛肉,表面淋着一层特调蜂蜜,泛着蜜色的光芒。

忙了一天,海丽丝确实有些饿了,用叉子随手叉了一块放入嘴里,咬下的瞬间,长眉极轻地向上一挑。

不知道伊兰用了什么香料腌制,牛肉没有一点腥膻气,劲弹不油腻,意外地合她的胃口。但很快那点微不可查的变化就从她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多吃第二块。

伊兰将食盒往前捧,垂着长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您喜欢吗?”

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但海丽丝听出来了。

“嗯,味道不错。”

她自然地叉起旁边另一碟面包切片,配着牛奶慢慢食用。

牛奶呈浅棕色,混着细腻醇香的坚果碎,飘着淡淡的茶香,像是用茶与奶一同慢熬而成的。面包是麦粉揉制,点缀着处理过的草莓与苹果片,还撒了少许杏仁碎,比她以往品尝过的王室特供还更美味独特。

依旧很合她的口味……

海丽丝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喜好,为了维持体能平日也是多以肉食为主,除了父亲,无人知道她其实更偏爱清淡口味。

“这些都是你做的?”

伊兰安安静静地端着食盒,低低应了声:“嗯。”

海丽丝没有再多问,又叉起一道小食,不疾不徐地咀嚼着,神情平淡,看不出是在享受,还是只是单纯为了填肚子。

旁人无法捕捉的细碎咀嚼声全部清晰地落入伊兰耳中,他微微抬起眸,目光不经意间从她的唇畔掠过。

薄薄的油脂微光沾在饱满的唇上,冷玫色的唇瓣晕染了几分软润色泽,伊兰心口倏地一颤,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沙沙咀嚼碎声磨过耳膜,带起阵阵轻痒,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逾越了军规,还停留在她唇上时,伊兰有些僵硬地偏开头。

吃了几块后,海丽丝拿起食盒叠放的手帕,利落地按了按嘴角残留的油脂。

放下手帕后又抬起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撩起伊兰一缕发梢,碾了碾道:“你这是想贿赂我?”

“贿赂?”伊兰呢喃着,随后摇了摇头正经道:“我没有想贿赂您的,这违反了军团守则,严禁下属贿赂长官,长官收受私馈。”

“那是,”海丽丝收回手,冰蓝眸子炽亮清透:“在讨好我?”

“讨好?”伊兰忽然陷入了迷茫,他所见过听过的“讨好”,就是用身体迎合对方,那现在这……算是讨好吗?

海丽丝目光平淡而冷锐:“怎么,不懂?”

伊兰安静地半垂着眸子。

暗弱的灯光落在那张茫然却认真思考的脸上,透出几分无辜纯然。

海丽丝从他眼中只看到了困惑,并未窥见其他心思,知道他确实不懂,转为调侃:“你在这里等了我约莫三个小时,又特地学了厨艺,这种行为,不是讨好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伊兰才开声。

“那,您讨厌吗?”

伊兰喃喃道:“讨好您,您会讨厌吗?”

伊兰陷入沉思时喜欢垂着眸子,得不出答案也依旧会固执地思索着,睫毛会跟着不自主地轻轻颤动,轻易就能勾走别人的目光。

海丽丝瞧着他这副模样,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觉得呢?”

“如果您不讨厌……”伊兰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思索片刻:“那就是讨好。”

在一个没有过多心思的人面前,海丽丝倒不用思虑太多,语调带了些轻快调侃:“讨好是什么意思你都没弄清,就敢应承?”

但在意识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勾起的时候,海丽丝又迅速敛去那点笑意,拿出拉罗什家族的信函:“拉罗什家族邀你一同参加宫宴,我允许你调整假期,去与不去,你自行决定。”

伊兰却出了神,他刚才好像看见她笑了一下?

“嗯?”海丽丝晃了晃信件,示意他接过。

伊兰回过神,上前一步走到灯光下,伸手拿过信。

信函的火漆在暖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烙下的是拉罗什家族首领的亲章。

伊兰看向海丽丝:“宫宴,我需要为您做些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

伊兰走出暗处后,灯光自上而下将他的影子投落而下,瞬间将海丽丝拢覆起来,海丽丝才留意到他今日换了件新衣,是一件黑色贴身短衫,只是因为他身材矫健,穿起来效果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拉罗什家族本是邻国瑟兰王国的商族出身,掌握着瑟兰大陆与东方古国互通的唯一海道,但瑟兰王国律法上不允许商人涉政,拉罗什家族才分出一支迁往我国,谋了子爵爵位。这个家位分不高,但财力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海丽丝缓缓介绍拉罗什家族这个特殊的家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上身:“他们的家主先前从未支持任何派系,我也未曾与这个家族有所往来,但现在看来拉罗什家主倒是个真性情的,知恩必报,甚至愿意纡尊降贵与你结识,这场宫宴你去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伊兰身上的黑色打底布料看起极富弹性,不知是料子本就轻薄,还是尺码尺寸偏小,布料被拉撑到极致,薄透得如同黑色薄丝一样紧紧包裹着躯干,勾勒出伊兰上身身形,肩膀宽实,腰身却收拢精窄,每块肌肉的轮廓分明,蓄着蓬勃的力量。

这副躯体外形不再如往日单薄,已练得十分精壮完美。

没有半分暴露,却又处处勾人视线,似露非露,比全然袒现更富张力。

“城堡不是有定制一批新的衣服,这件,你不觉得有些勒么,怎么不换一件?”

伊兰轻轻扯起衣服下摆,专注低喃着:“是尺码太小了吗?”

这么一扯,布料更加紧绷了,透过那层轻薄黑纱,充斥强悍劲力的紧实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浅淡的粉点夺人眼目。

“未必,或许这种衣物本就是贴身设计,利于透气。”

海丽丝捏过伊兰揪起的那块衣角轻轻扯动,刚想试下是不是衣服就是为了设计成这个效果的,结果只是施加了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原本紧撑的衣服发出“嘶”的一声清亮撕裂声。

“看来,是尺码太小了。”伊兰显然也没想到布料会这般脆弱,衣服就这么裂开了。

崩裂的黑衣如同被兽爪抓挠撕破,斜斜裂开几个口子,露出底下的腹肌。

海丽丝淡淡扫过,在军团她见过许多健壮的身材,但他这般身材配上那张空净茫然的漂亮面庞时,确实无可挑剔。

“尺码……”她口吻依旧平静如水,扫过他的胸膛,眉梢不经意微挑:“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