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真思考正事：
胸膛，不好下嘴；
脖颈，别真咬出什么事儿；
那就······肩膀吧。
打定主意后，莱恩眼中凶光一闪。
嗷呜一声，他咬了下去。
半天才松口。
看着那渗出丝丝血迹的牙印，莱恩心中郁结的憋闷终于发泄了一点儿。
做完这一切，莱恩打算离开了。
不离开难道还继续待在这里吗？
如今一想到布鲁斯一边和自己虚与委蛇，一边却在心里冷静地盘算杀死自己的每一种可能。
那副温和面具下暗藏的杀意，让莱恩从脊椎骨里透出阵阵寒意。
临走前，莱恩瞥到散落在地上的笔记，一股怒火再次升腾而起，手一挥，无数莹白丝线化作锋利刀刃将这些纸页全都剪成碎屑。
——
“注意力再集中一些。”
“用心感知能量的流动。”
······
卡玛泰姬的广场上，古一正教导法师们练习魔法。
斯特兰奇也在其中，而且是这里表现最好的法师之一。
自从被丢在喜马拉雅山顶，在极度严寒之下终于逼迫自己召唤出传送门，斯特兰奇在过了心理关后，魔法造诣突飞猛进。
“古一！”
呼唤声由远及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远处，一团莹白光球向这里飞速掠来，眨眼便到了古一的面前。
光团消散，莱恩的身影显现。
“古一······”
古一见莱恩的嘴角狠狠往下撇着，好看的眼眸中被委屈、难过、伤心、彷徨、无措所填满。
她眉头一蹙。
莱恩这才离开卡玛泰姬几天，怎么就在外面受了那么大委屈？
莱恩最开始找自己时的状态古一还历历在目，如同迷路的困兽，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碎掉的样子。
但好在经过自己的耐心劝导，莱恩终于想开了一些，开始试探着迈出新的一步。
可现在呢？自己好不容易通过话疗的方式哄好的孩子，刚出去没多久就蔫嗒嗒地回来了。
一向好脾气的古一周身气压也变得低了很多。
莱恩在看到古一后，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地方，扑上去抱住古一。
将头埋在古一的身上，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
“古一，我被人欺负了。”
很好，此话一出，古一周围的温度立时冰到骨子里。
斯特兰奇打了个哆嗦，这种冰冷的感觉似曾相识，他觉得自己像是再次被丢到喜马拉雅山顶。
“卡西利亚斯法师，请替我继续今天的教学任务。”
吩咐完，古一温声将莱恩引到静室中。
她倒要问问清楚，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
韦恩庄园，卧房。
布鲁斯正欲起身下床，右肩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伸出左手探向疼痛传来的地方。
指尖触及肩膀上疼痛的来源，布鲁斯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他好像摸到了——牙印。
不用想也知道这牙印是谁给自己留下的。
布鲁斯苦笑一声，但什么都没说。
除了肩膀的刺痛，布鲁斯现在浑身酸软无力到了极点，几乎等同于连续一周不间断夜巡的强度。
布鲁斯下意识把自己极差的身体状态归结于阿斯摩太，掌管色欲的恶魔手中的药，自然不是凡品。
昨晚的经历如梦似幻，布鲁斯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浑浑噩噩间，满眼都是莹白的光，身体的极度不适让他循着本能向那片冰凉靠去。
“韦恩少爷，现在方便我进来吗？”阿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布鲁斯迟疑了一会儿，看着卧房的一地狼藉，勉力爬起来，打算自己先收拾一下。
收拾的过程中，布鲁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笔记全都成了碎屑，轻轻碰便化为齑粉，比碎纸机还好用。
布鲁斯：“······”
或许莱恩忘记了，他的记忆力足够强到能够将笔记上的所有内容都记下来。
但想到这里，布鲁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能够理解莱恩的愤怒，也深知自己这次做得太过分。
愧疚和煎熬已经如潮水般将布鲁斯层层裹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昨天晚上，即使自己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莱恩终究还是选择帮助自己。这份善意，这无疑加重了布鲁斯的愧疚感和负罪感。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接下来，布鲁斯会继续寻找莱恩的弱点。
努力收拾了一下心情，布鲁斯这才同意让阿福进来。
“请进，阿福。”
一出声，布鲁斯都被自己干涩沙哑的嗓音惊到了。
这种状态，夜巡都不需要变声器了。
进得门来，终于看到布鲁斯，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阿福叹了口气。
“唉，韦恩少爷，虽然我很惊讶您和莱恩先生居然那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但是再怎么说，为了身体考虑，你们还是要节制的。”
节制······
布鲁斯知道，阿福这是想岔了，于是，他赶紧解释，“这次的情况特殊，阿福，我其实是被阿斯摩太下药了······”
简单把昨晚的事情复述一遍，阿福的面色也终于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沉默良久，阿福叹了口气，“韦恩少爷，恕我直言，这件事是您做错了。莱恩先生从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您这样做，对他不公平。”
布鲁斯默然不语。
见此情景，阿福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他知道布鲁斯的性格是怎样的，自然也清楚，自己没有办法劝说布鲁斯改变想法。
但阿福还是想要尝试一下，“韦恩少爷，如果可以，您应该给莱恩先生道歉，好好解释一番，解除误会。”
“如果有机会的话······”布鲁斯应道。
这时，阿福忽然会想到，布鲁斯刚刚的叙述中提到了“昨晚”这个词。
“咳咳，”阿福清了清嗓子，“韦恩少爷，请允许我纠正您一点。”
“阿福，你说。”布鲁斯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不是昨晚。”阿福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布鲁斯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前天晚上。”阿福一字一顿地说。
布鲁斯的眼眸瞪大了，“不要跟我说，阿福你的意思是，我们······呃······今天是周日？”
阿福点了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说出布鲁斯刻意省略的内容，“对，韦恩少爷，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布鲁斯扶额。
他就说为什么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差到离谱，原来不是一个晚上，而是整整一天一夜。
怪不得！
“韦恩少爷，请原谅我没能进来劝阻你们。”
“阿福······”布鲁斯摆了摆手，面色羞赧。
求求你了阿福，别再说了。
他已经开始在找房间里有没有地缝了。
“主要是我进不来，当时房间被一团巨大的莹白光团包裹住了，也是看到这个，我才能放心确认，是莱恩先生。”
阿福一边为布鲁斯找来衣物，一边解释。
接过衣物，没有立刻穿上，布鲁斯有些懵，“阿福，我今天有什么重要的行程吗？”
没有的话我想休息一天。
阿福皮笑肉不笑地说：“有，看医生，我在唐人街认识一位不错的中医馆医生，可以让他给您调理一下身体。”
“阿福，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布鲁斯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虚到立刻就要看医生的程度。
阿福不语，只是一味地拿起一个镜子递给布鲁斯。
意思很明确：您自己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布鲁斯不明所以地接过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干······活脱脱纵|欲过度的样子。
布鲁斯沉默片刻，随后老老实实穿上衣服。
——
唐人街，中医馆，草药的清苦气扑面而来。
布鲁斯在阿福的陪同下进入珍室。
桌后的老医师瞥了眼布鲁斯，眉峰蹙了蹙，微微摇头，提笔就开始在纸上开药方。
布鲁斯眉梢微挑，正欲开口，却见老医师已经将药方推给阿福，叮嘱了一句，“去隔壁抓药。”
这之后，老医师转头对布鲁斯说：“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布鲁斯有些不服气，“医生，我对中医也略知一二，难道不该望闻问切吗？”
医生点了点头，感觉有道理，遂伸手示意布鲁斯把手腕搭在脉诊上，开始替布鲁斯切起脉来。
老药师细细感受布鲁斯的脉象，忽然“唔” 了一声，把那张药方又要了回来。
布鲁斯侧眸看了眼阿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但这抹弧度没能维持多久，只听老医师用中文嘟囔了几句：“啧，看来先前药开轻了，让我想想，得再加两钱枸杞，唔，还得再加一味补肾的鹿茸······肾阴不足者，食之最宜······”
笔尖在药方上写写画画、删删减减。
布鲁斯：······
他突然不希望自己能够听懂中文了。
下意识看了眼阿福，见对方也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回望自己。
布鲁斯再次扶额。
差点忘了，阿福也能听懂中文。
——
韦恩庄园开始被苦涩的中药味儿浸透，布鲁斯坐在客厅沙发上，鼻尖萦绕的药味让人有些心烦。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敲门声，节奏沉稳。
阿福看了眼正在熬煮的中药，确认自己恩能够暂时能走开一会儿，便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迈步走向大门。
打开大门，目光落在门外之人的身上微微一顿，阿福的语气之中依旧是惯常的得体：“您好，请问您是？”
门口站立之人身着一席黄色长袍，对方抬眸时，眼神深邃如潭，“我叫古一，至尊法师。”
顿了顿，对方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来找布鲁斯·韦恩。”
第66章
古一, 至尊法师？从未听说过。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阿福并未立刻将其迎进门，目光之中透着警惕,谨慎地问：“这位······古一法师,请问您找韦恩少爷，所为何事？”
对于庄园管家若有似无的警觉, 古一只是轻轻说出一句话——
“我认识莱恩·文森特。”
阿福神色一凛，瞳孔骤然收缩。
他侧身让开，“您请进, 古一法师。”
在阿福的引领下, 古一迈步进入韦恩庄园的客厅。
很快便看到依旧瘫软在沙发上的布鲁斯·韦恩。
古一眼眸微微眯起。
他就是莱恩口中所说的布鲁斯·韦恩。
听到脚步声,布鲁斯勉强抬眼，注意到阿福身后的客人,对方身着近似于中世纪修道服的黄色长袍,看起来像是宗教人士。
难道是来找韦恩集团募集捐款的？
布鲁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他现在脑子很乱，身体状况也很差, 已经没有心力来招待这位客人，索性假装没有看见古一，自顾自闭目养神。
他相信阿福已经是个成熟的管家了，应该能够自己招待好客人。
这样做有些失礼，但他此时是花花公子布鲁斯,而且是纵欲过度的花花公子,怎么不算是符合人设呢？
阿福见布鲁斯还摊在床上, 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在对方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这位是古一法师，认识莱恩先生。”
【认识莱恩？ ！ 】
只是这一句话, 就让布鲁斯猛地睁开眼睛，“腾”地一下坐得笔直。
尽管身体状况依旧很差，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一个完美的社交笑容：“您是莱恩先生的朋友吗？您请坐。”
面对布鲁斯的热情招呼，古一的反应很是疏离和冷淡，径自找了个沙发坐下，并未多言。
阿福为古一法师适时奉上茶水。
古一接过茶水，微笑着对阿福说：“多谢，潘尼沃斯先生。”
“古一法师，请问您和莱恩是？”布鲁斯试探着问。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带了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这让布鲁斯莫名心虚。
原本对阿福态度温和的古一，在听到布鲁斯的询问，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冷淡。
古一瞥了布鲁斯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轻啜一口茶水，“今天早些时候，莱恩来到卡玛泰姬找我，告诉了我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嘶——破案了，莱恩和这位古一法师之间，是受委屈后会跑去告状的关系！ 】
这回布鲁斯再也坐不住了，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来。
甚至因为起身的速度过快，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没重新跌回沙发上。
布鲁斯此时此刻，有种欺负了人家的孩子，然后被家长找上门来的感觉。
局促、无措、心虚、愧疚······
他礼貌又不失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您是莱恩的长辈，刚刚失礼了。”
古一面无表情道：“说是长辈，倒也不是很确切，毕竟，莱恩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自然在这里并没有长辈一说，我只是莱恩比较亲近的朋友罢了。只不过因为心理年龄要比莱恩长一些，所以他在受委屈后，才会选择找我倾诉。”
不知是不是布鲁斯的错觉，古一似乎在“受委屈”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对方这样说，布鲁斯反而更加不敢怠慢了。
这番话再次说明，这位古一法师是真的和莱恩关系匪浅，不然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她。
见布鲁斯站在自己的面前，局促不安的样子，古一说：“你不必紧张，韦恩先生，我此番前来，并非兴师问罪。”
【那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
布鲁斯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更紧张了。
抬眸看向布鲁斯，古一面色沉凝，认真打量着对方。
布鲁斯被这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良久，古一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一些。
“韦恩先生，你应该清楚，你是莱恩在这个世界上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几乎可以算是最亲近的人了。”
“我能够理解你对于莱恩的忌惮，也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哥谭乃至整个世界，并非出于私利。毕竟，莱恩的能力确实太过惊人，即使是我，也会担心一旦莱恩失控，可能会对地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古一话锋一转，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虞，“你知道你在整件事情当中，犯得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您请说。”
布鲁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肩头那倒莱恩留下的伤口正隐隐作痛。
“你不该瞒着莱恩。”
布鲁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放弃。
“事实上，以你我对莱恩了解，如果你直接把话挑明，将自己的顾虑和担忧全都告诉莱恩。”
“相信我，韦恩先生，莱恩会很乐意和你一起寻找——”
“杀死他自己的方法。”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在布鲁斯的胸膛之上。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困难。
布鲁斯心中再清楚不过，以莱恩那份赤诚与良善，或许真的能做到全然坦荡、毫无保留。
可他自己，却选了一条最稳妥——或者说，是最不信任的路。
那些暗中拜访的超自然人士、费尽心力收集的卷轴资料、特意加密书写的笔记，在莱恩无所保留的赤诚之下，显得过分可笑。
莱恩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像哥谭深夜里悬在云层上的明月，清辉漫洒，对他毫无保留地敞开了所有光亮。
可这月光越是澄澈，就越像一面镜子，照得布鲁斯心底那些盘桓不去的忧虑、那些被阿卡姆罪犯们淬炼出的警惕，正被这轮明月反衬得愈发浓重，浓重到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
而古一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布鲁斯。
是的，没错，古一这次来到韦恩庄园，就是为了给莱恩出口气的。
她虽然并非莱恩真正意义上的长辈，但古一其实早就已经把莱恩当成自己的小辈在爱护。因为她觉得，像莱恩这样的好孩子，只得自己的护持和温厚。
她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布鲁斯·韦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所以，如果仅仅只是跑过来把布鲁斯打一顿，身体上的痛苦对于布鲁斯来说不算什么，对莱恩更是没有任何益处。
既然要出口气，就要让对方疼到骨子里。
简而言之就是，古一要做的——
是诛心。
于是，古一继续说，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记重锤，“最关键的是，你不该在莱恩最脆弱的时候让他被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背叛，当时莱恩本来就处于情绪的低谷状态，若是早知道他回到韦恩庄园会遭遇这些，我肯定会把他留在卡玛泰姬······”
“等一下，古一法师，您说的最脆弱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布鲁斯猛地抬头，心里咯噔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古一停下话头，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布鲁斯的反应。
但想了想，古一了然，随后冷笑一声，“哦，是我忘记了，看来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布鲁斯，你知道莱恩在离开你的这一个星期里究竟遭遇什么了吗？”
“他本来是想要跟你诉说的，希望能够寻求你的安慰，可他等来的，却是背叛。”
“究竟发生了什么？”布鲁斯声音艰涩地问。
“一周前，莱恩在离开你的时候，应该给你说过，他是要回到他的世界一段时间是吧？”古一问。
“是的，”布鲁斯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难道是他回到高维世界之后出了什么状况？他在那个世界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那倒没有，”古一摇了摇头，就在布鲁斯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莱恩根本就没有成功回到原本的世界。”
“什么？！”
布鲁斯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古一。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古一将布鲁斯毫不作假的关心和焦急都看在眼里，虽然神色未变，但眼眸深处的不满却减了几分。
“更加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古一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只知道，一周前，莱恩突然跑到卡玛泰姬跟我说，他没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回想当时莱恩找自己时的伤心失意，再看向眼前的布鲁斯时，古一的话愈发不客气起来。
“这种感觉，不知道韦恩先生你是否能够感同身受。”
古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你不妨试想，在毫无防备的瞬间，与父母亲友骤然相隔，从此永无相见之日；亦或是永远离开哥谭，再也无法回归，那一刻，你会是何等滋味？”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布鲁斯耳边仿佛响起珍珠项链坠地的脆响，细碎而尖锐，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他的脸色霎时又惨白了几分。
古一的话语正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良心上细细切割，每一寸都渗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那么，不妨再往下想——当你正被这种锥心之痛攫住时，最亲近的人却从背后给你致命一击。比如说，你的这位管家先生。”
“阿福绝不可能背叛我。” 布鲁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古一缓缓颔首，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没错，莱恩当初跑去找你的时候，也是这么坚信不疑的。”
话音未落，布鲁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窒息感瞬间攥紧了他的肺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客厅里陡然坠入死一般的寂静。
古一闭上了嘴，再不多说一个字，却任由那无声的愧疚像藤蔓般缠上布鲁斯。
良久，布鲁斯抬眸看向古一，声音艰涩地问：“莱恩······现在还好吗？”
回应布鲁斯的依旧是沉默。
“韦恩先生，你应该庆幸，莱恩是个好孩子，不然，随便换一个人，在短短一周经历那么多的事情，即便彻底走向极端、堕入黑暗，都是能够理解的。”
“但莱恩并没有这样，甚至还在临走前对你伸出援手。”
“这件事，全是我的错，古一法师。” 布鲁斯的声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请您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对莱恩的伤害？只要能让他好受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
“你是想听听我的建议？” 古一反问。
“是的。” 布鲁斯深吸一口气应道，额角的青筋因内心的煎熬隐隐跳动。
“那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古一缓缓说道。
她必须先看清布鲁斯韦恩的本质，才能给出真正合适的建议。
而且，至尊法师说自己能看透人的灵魂，绝非虚言——她是真的会将对方的灵魂“剖” 出来审视的。
“需要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布鲁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试图掩饰那份因愧疚而生的局促。
“不必。” 古一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布鲁斯面前，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布鲁斯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层层剥开，所有隐秘都无所遁形。
不，不是错觉。
却见古一突然一掌推出，向布鲁斯的胸口打去，磅礴的奇异力量直抵灵魂深处。
下一刻，那道身着黑色战衣的蝙蝠侠身影，被生生震出肉|体。
布鲁斯的肉身踉跄后退，即将倒地之际，被眼疾手快的阿福稳住身形。
而一道黑色的、虚幻的蝙蝠侠灵体则悬浮在半空，带着几分错愕与惊悸，望着自己的肉身怔愣出神。
布鲁斯不敢置信地看着如今的自己，转头对着阿福挥舞手臂，阿福却像是没有看到自己一样，只是在关心陷入昏迷的自己的肉身。
“人的灵魂状态能够反应出人内心最真实的自我认知，很显然，韦恩先生，你的自我认知是蝙蝠侠，而非布鲁斯·韦恩。”
房间之中，只有古一直勾勾地看着变成灵魂状态的布鲁斯。
微微叹了口气，古一忽的伸手拽住灵魂状态下的布鲁斯手臂，下一刻，黑色蝙蝠侠身影与布鲁斯·韦恩的身影重合。
“呼——”
如同溺水之人一朝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布鲁斯在阿福的搀扶下，缓了好久才稍微舒服一些。
“这就是莱恩和你的根本分歧，他总以为蝙蝠战衣之下藏着的是布鲁斯韦恩，可事实恰恰相反——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才是你精心裹在外面的伪装。”
“莱恩最难过的不是你的欺骗，”古一轻声说，“而是你明明有机会坦白，却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布鲁斯神色暗淡，“因为我是蝙蝠侠，我习惯了······怀疑所有人。”
何止是所有人，事实上，布鲁斯连自己都不信任。
“但你现在知道了，”古一肃然道，“有些信任值得冒险。”
布鲁斯缓缓抬头。
“既然你想要在我这里寻求建议，那我想说的是，这便是我的建议。”
“哥谭需要蝙蝠侠的警惕，而莱恩却需要布鲁斯·韦恩的信任，在你自信能够做到这一点之前，最好暂时不要和莱恩有所交集。”
话以至此，其他的已不必再说。
古一腕间轻挥，闪动着金色火花的弧形传送门在众人面前显现，门内的场景是卡玛泰姬的古朴庭院。
古一最后看了布鲁斯一眼，身影踏入传送门，很快，连同金色火花全都消失在虚空之中。
下一秒，传送门便随着最后一缕金色火花的湮灭而悄然闭合。
徒留布鲁斯在原地，心底涌现的怅然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第67章
“诶？古一法师,你刚才去哪儿了？”
莱恩推开静室的门扉时，恰好瞥见传送门消散时的零星金色火花。
他好奇地望向至尊法师，眼中闪烁着探询的光芒。
“没什么。”古一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转而问,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莱恩先生。”
“哦，是这样的, ”莱恩这才想起自己找古一的目的，“我刚刚不是才找神盾局办理证件了嘛，现在正在为定居何处而发愁。”
“你可以和我说一说你的想法。”古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示意莱恩在对面的蒲团落座。
和古一相对而坐, 莱恩手一挥, 桌上凭空出现纸和笔。
拿起笔来，莱恩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嘴里也在碎碎念。
“古一, 我在这个世界所熟悉的城市有纽约、大都会、卡玛泰姬和······”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却在第四个地名前突然凝滞。
深吸一口气, 莱恩终究还是卸下那个让他心绪复杂的名字：“哥谭。”
“所以你打算接下来的定居城市也在这几个里面选择。”古一看向纸上的四个城市。
“没错。”
莱恩用笔杆轻敲下巴，开始在这几座城市里纠结。
首先，没有任何迟疑的，莱恩抬笔就以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给“哥谭”画了个大大的× ,力透纸背。
“哥谭去不了一点好吧！先不说哥谭有蝙蝠侠在, 我现在还不想看到那家伙, 而且哥谭本身也不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古一，真不是我夸大其词，撒旦来了哥谭都得直呼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莱恩嘟嘟囔囔。
古一含笑看着莱恩，转而问：“那卡玛泰姬呢？如果你想,这里会永远为你留一间客房。”
莱恩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纠结了半天，他偷偷看了眼古一，斟酌了一下用词，“卡玛泰姬是个好地方，只可惜，对我来说，偶尔来住住放松身心可以，但如果常住，我可能会感觉到无聊，终究还是需要些烟火气的。”
说完这些，在确定古一并没有介怀后，莱恩轻轻地在“卡玛泰姬”上画个浅浅的横杠。
那么如今，进入决赛圈的就是纽约和大都会了，两个城市都不错，莱恩纠结了半天都没能决定下来。
于是，漂亮如同水晶雕琢的黑色眼眸投向古一，莱恩可怜兮兮地问：“古一，你有什么建议吗？”
为了让古一能够更好地给出建议，莱恩打了个响指，两座城市的全息地图在静室中展开，微缩的街道上纤毫毕现，仔细看去，上面还有行人在移动。
此等宛如神迹的手段，就这么让莱恩随意施展出来。
古一的目光在两座城市之间流转，想了想，随后说：“莱恩，我的建议是——”
莱恩猛点头，期待地看着古一。
“哥谭。”
“哈？！”莱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错愕。
我问的是A和B选哪一个，可古一怎么给了我C选项？
而且这个C选项还是我第一时间排除的选项。
“古一，呃，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我的问题，我问的事我接下来想要定居的城市，而不是想要远离的城市。”莱恩哭笑不得地说。
却没想到，古一认真地说：“不，莱恩先生，我的建议是，你接下来的定居城市，选择哥谭。”
莱恩沉默了。
古一知道自己的建议听起来不可理喻。
如果莱恩知道，自己刚在哥谭劝蝙蝠侠在真正想通之前暂时不要和他有所交集，下一刻却在劝莱恩去哥谭，一定会更加困惑的。
在一方劝分，却又在另一方劝和，看起来很是矛盾，但古一其实是在为莱恩好。
“可是古一，我并不想再见到蝙蝠侠。”莱恩抬眸道。
古一点了点头，“可以，不愿意见就不见。”
“可是在哥谭，蝙蝠侠是能够随时随地刷新的，可不是我想不见就不见，到时候要是见面了，多尴尬呀。”
莱恩摊了摊手。
【真要是见面了，我是揍蝙蝠侠一顿出口气呢，还是为了出口气而揍蝙蝠侠一顿呢？ 】
【哎呀，好难选啊。 】
“莱恩，我记得，你曾经说每次出现在蝙蝠侠的面前，都是身着斗篷的，因此，蝙蝠侠并不知道你的真实样貌。”
“昂，对啊，怎么了？”莱恩茫然地问。
“正如我给你的建议那样，希望你能够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既然如此，你肯定也是以脱下斗篷的样貌在哥谭生活。”
“哦！所以，古一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小心遇到蝙蝠侠，也可以假装不认识他。”
“对。”
“可是，古一，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在哥谭定居呢？”莱恩挠了挠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我曾经给过你建议，希望你能够补全你的灵魂，但当时说到一半，你却因为他，而匆匆离开了。”古一继续说。
莱恩神色暗淡了几分，自嘲道：“是啊，我当时突然想到和蝙蝠侠的约定，这才匆匆结束话题，前往韦恩庄园，如果早知道会撞到那件事，我就······”
莱恩本来想说，那他就不去了，但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当时真的不在场——
蝙蝠侠就要被恶魔拱了！
不行，还是得去！
另一边，古一耐心解释道：“根据你之前的描述，我推测，你灵魂的补全之法，最终仍要系于蝙蝠侠身上。”
“古一，您是说……那个等级成长奖励体系？”
那是游戏中随等级提升解锁的奖励机制：先是听觉、视觉、嗅觉、味觉与触觉五感渐次开启，之后便是灵魂碎片。
莱恩对五感解锁的奖励早已明确——凭借先前的努力，除触觉外，其余感官均已开启。
但后续的灵魂碎片却让他有些不明所以，本想暂且搁置，此刻经古一一点拨，他心中却似有灵光闪过。
“莱恩，若我所料不差，这些灵魂碎片的逐步补全，终将让你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人。”古一缓缓道，“你如今拥有的感官，一部分源自附身蝙蝠侠时的共感，另一部分则是脱离他之后的状态——但此时你仅存听觉与视觉，其余更多感官仍处于闭锁之中。”
莱恩默默点头。
“所以，你与蝙蝠侠之间的羁绊，终究无法逃避。我劝你定居哥谭，正因这里是你提升等级最便捷之地，遇事也能及时响应。一旦这里出事，你总不能每次都跨越千里赶回吧？”
“至于蝙蝠侠，你不必有太多心理负担。若实在抗拒，便只当他是助你提升等级、解锁能力的阶梯即可。”
莱恩眉头微蹙，仍有些迟疑，但古一的话，却也点醒了他几分。
“羁绊不会因逃避消失。”古一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在哥谭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既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必与蝙蝠侠正面碰面——毕竟，他从未见过你的真容。”
茶烟袅袅，氤氲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良久，莱恩猛地端起茶杯，将整杯温热一饮而尽：“好！等补全了灵魂，我立刻就走——绝对不在哥谭多待一天！”
谁多待一天谁就是小狗！
“而且，”莱恩砰地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发狠道，“再看到蝙蝠侠，我也不会出手相助了！”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像是要把心底那点不甘与别扭全都发泄出来。
古一望着眼前气鼓鼓的年轻人，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并未接话。
她可不觉得，以莱恩的性格，到了关键时刻，会真的见死不救。
——
今晚的蝙蝠侠，比以往更加沉默。
雨水顺着黑色披风滴落而下，漆黑的战衣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蝙蝠侠站在滴水兽上，俯瞰这座被乌云笼罩的城市。
耳麦中，便士一的声音传来：“您已经连续四天不眠不休，该返回蝙蝠洞休整了。”
蝙蝠侠没有回应，只有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哑气息。
不是他不想停。
只是一旦停下脚步，那片浓稠如墨的愧疚便会瞬间将他吞噬。只有全身心投入到打击犯罪之中，才有片刻的喘息。
在此之前，蝙蝠侠打击犯罪的使命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为哥谭筑起一道防线，对抗罪恶与黑暗，让这座城市摆脱绝望。
如今，对于蝙蝠侠来说，打击犯罪的意义又多了一项······
自从古一走后，哥谭的罪犯们见识到了比以往更加凌厉的蝙蝠侠。
像是个没有感情、不知疲惫的机器。
可蝙蝠侠终究还是人，并非机器，这般连轴转的高强度夜巡让阿福担忧不已。
只是这份担忧，终究没能拉住蝙蝠侠我行我素的脚步。
——
亚当斯大道和宝石街的转角，有一家店铺正在进行装修。
这家店铺的上一个生意因经营不善而周转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得闭店转租。
转租的消息放出去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便出手盘了下来。
对方虽不至于出手阔绰，但却很好说话，付钱也很爽快。
有鉴于此，原店主好心提醒道：“哥们，我跟你说，这里最近不是很太平，走夜路的时候最好在兜里揣点儿防身武器。”
“好的，谢谢你的提醒。”年轻人礼貌颔首。
“哦，对了，你把这个店盘下来，是打算做什么生意？”原店主好奇问。
他反正是把店给开黄了，倒是想看看后来者能有什么新思路。
“暂时还没有想好。”年轻人说。
“什么？！你还没有想好开什么店就先花上一大笔钱把店给租下来了？！哥们，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你要先算人流量，摸透这条街常住户的需求，还得考察周边竞品……”原店主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年轻人灌输开店生意经。
年轻人认真听着，偶尔还会点一点头。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开店小白。
原店主无语：“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不会是某个家族的富二代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
呵呵，信你个鬼哦。原店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反正钱已经拿到手了，管他呢。
像这种临街商铺，生存周期很短，往往两三个月后便会换一家店，市民早已习以为常，因此，这家重新装修的店铺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可两周后，这里开始吸引一些有心之人关注的视线。
不是因为店铺的装修有多亮眼，事实正好相反，是因为这个店铺明明已经装修了那么长时间，却依旧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可白天从中不时传来的装修声和晚上亮起的灯光，却又表明这里确实是在装修。
属实有些奇怪。
第68章
按照古一的建议,莱恩开始尝试着融入这个世界。
首先，他打算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
最开始莱恩是想找一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但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上辈子当社畜已经够够的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选择的余地, 莱恩打算自己开店、自己当老板。不为盈利，只是想让自己有点事情做。
所以, 他盘下了一个店铺。
位置选在亚当斯大道和宝石街的转角，而店铺的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
韦恩大厦。
莱恩并不想见到布鲁斯, 但反倒选择把店开在韦恩大厦的对面, 不是脑子抽了, 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有个词叫“灯下黑”。
莱恩知道，虽然在哥谭,蝙蝠侠是随机刷新的,但概率分布并不均匀，像犯罪巷这些地方自然会更大一些,而像韦恩大厦这样的地方反倒会几率低很多。
同时，据莱恩对布鲁斯的了解，哥谭首富去哥谭的任何地方都比去韦恩大厦的频率要高。
完成选址后，反正也还没有想好开个什么店，莱恩打算自己来装修,速度虽然会慢很多,但却很解压,也很有成就感。
因为莱恩如今的状态并不需要睡觉休息，所以闲着无聊之下，晚上也会做一些不会扰民的装修工作。
就比如今晚，莱恩刚完成墙面粉刷。
花费大半个晚上, 莱恩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光滑平整、匀称白净，他满意点头。
然而，就在莱恩打算收工之时，侧边窗户那里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动。
莱恩下意识转头望去，正好和一个鬼鬼祟祟、正在往屋里爬的家伙对视。
四目相对之际，莱恩眨了眨眼。
【他这是，遇到入室抢劫了？ 】
【唉，毕竟是哥谭，就算是犯罪率相对来说最低的地方，也无法避免被罪恶侵蚀，那么多天才遇到这么一次犯罪，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
莱恩这样想着，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动作。
而他这样一动不动的样子，在入室抢劫的劫匪眼里，就像是被吓坏了的完美猎物。
真好，遇到了个不敢反抗的肥羊。
这只肥羊难道不知道，黑夜里还在亮灯的店铺，会引来多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吗？
在哥谭，别人装修的时候，别的不说，第一件事就是把防盗窗和防盗门安好。
这个家伙倒是好，装修那么久了，别说防盗门窗，甚至连块窗玻璃都没有。
这对于他们这些劫匪来说，不啻于是一种挑衅。
被主人发现了，劫匪并未慌乱，从窗户跳下来，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指着莱恩，恶狠狠地说：“把钱全都交出来，不然我就让你的身上多几个血洞。”
莱恩缓慢地眨了眨眼，微微歪头，突然起了玩乐的兴致，“你要我把钱全都交出来？你确定？”
“少废话！全都给我！少一分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了。”劫匪恶狠狠地说，枪管又往前顶了顶。
莱恩打量了一下劫匪，露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可是，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够把钱全都拿走吗？”
劫匪愣了愣，看了眼真正意义上家徒四壁的店铺，又看向衣着朴素的肥羊，乐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多少钱，估计连我身上的口袋都装不完。”
“这样吧，”劫匪晃了晃手枪，来了兴致，“如果你拿出的钱能装满我的口袋，那我这次就放过你，如果做不到，那我就给你一枪，怎么样？”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但却一闪而逝，并未让劫匪发现。
莱恩说：“其实，我盘下这家店，是为了藏钱。”
“藏钱？”劫匪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好奇问，“藏哪儿了？”
莱恩看向立在一旁的铲子，为了避免劫匪应激，遂问：“我可以拿它吗？”
劫匪点了点头同意了，反正这家伙看起来也没有多少杀伤力，别说拿铲子了，就算是拿一把刀他都不怕。
莱恩拿起铲子，蹲下身子，开始在劫匪的虎视眈眈之下，铲开地上的瓷砖。
这是前店主留下来的，莱恩本来就打算在刷完大白后，把旧的瓷砖铲掉，然后重新铺上地板。
“嘶——”
就在莱恩把一块瓷砖铲开的时候，身前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劫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来，瓷砖下面，居然铺满了百元美钞，崭新的油墨味儿扑面而来。
“滚开！”劫匪怪叫一声，像一头饿狼，扑向那块瓷砖。
莱恩适时让开位置，冷眼看着被钱财迷了双眼的劫匪。
劫匪把美钞抓得满手都是，疯一样往身上各个口袋里塞，突然，他停下装钱的动作，看着其他的瓷砖，眼已经变得血红一片。
如果一块瓷砖下就有那么多钱，那如果这些瓷砖下面全都像这块一样的话······
似乎是知道劫匪在想什么，莱恩点头道：“对，正如你所想。”
“嘎！”劫匪发出一声怪叫，彻底被眼前的巨大财富冲昏了头脑，抢过莱恩手里的铲子，开始自己来铲瓷砖。
莱恩挑了挑眉，搬过一个椅子，拿起木板款式大全，开始认真挑选木板的选材。
“唔，黑桃木不错，纹路优美流畅，不过樱桃木看着也挺好，胜在颜色温润自然······”
于是，深夜，这间装修中的店铺里正在上演离奇的一幕——
一个年轻人施施然坐在折叠椅上，垂眸悠闲地挑选木板的款式，而他的不远处，一个腰间别着手枪的家伙正像疯了一样疯狂撬开每一块瓷砖，露出下面粗糙的水泥地面。
是的，瓷砖下面压根就没有什么美钞，此前种种不过是莱恩随手编织的幻梦，让劫匪沉浸在发财梦之中罢了。
劫匪的铲子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动作越来越癫狂，汗水混合着灰尘糊得他满脸都是。
他身上的口袋早就撬开第四个瓷砖的时候，就已经被钞票塞满了，但又舍不得剩下的那么多瓷砖，于是，他叫来了帮手，虽然并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这份财富，但那么多钱，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吞下的。
在劫匪打电话搬救兵的时候，莱恩翻动木材样本的手微顿，但并未制止，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问题不大。
于是，很快，蹲在地上铲瓷砖的队伍壮大了，七八个看起来狠辣狂躁、膀大腰圆的家伙全都像疯了一样铲着地上的瓷砖。
等到瓷砖全都被铲掉，莱恩轻轻合上手上的本子，动作优雅得和现场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已经决定好用什么材料了，而这场闹剧，也可以结束了。
抬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在罪犯们的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们如梦方醒，怔愣片刻后，突然惊呼一声。
原来，他们发现，鼓胀的口袋以及他们特意带来的行李箱中，原本应该塞满钞票的地方，此刻却被瓷砖碎片取代。
钱呢？我那么多、散发油墨香味的钱呢？
“钱呢？”他们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莱恩，“你他妈耍我？！”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莱恩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
“你去死吧！”一时间，所有枪口都对准莱恩。
可就在他们打算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们自己握抢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黑漆漆的枪口转而指向他们的眉心，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住他们，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地，却依旧无法将枪口移动分毫。
莱恩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开始控制他们的手指收紧，只需再多一些力道，他们就会被自己的枪打死。
然而，莱恩迟迟没能控制他们扣动扳机。
他突然有些犹豫。
在此之前，莱恩对杀戮这些罪犯毫无顾忌，反正他们死不足惜。
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代码堆砌的NPC，消亡便如数据清零，根本不会在他心底激起半分负罪感。
可如今，情况已然不同。既然古一嘱咐他要将此地视作真实世界，那这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自然也该是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
在这样的认知下，莱恩再也无法将眼前这些呼吸着、行动着的活生生的人，拆解成冰冷的二进制代码。
那么，杀人……这件事，对连鸡都不敢宰杀的莱恩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也太过艰难了。
就在莱恩犹豫之际，披风翻飞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一个黑色身影从窗口飞入，披风展开之际遮掩了大片光源，标志性的尖耳轮廓在灯光下投出蝙蝠状的阴影。
在他们看到蝙蝠侠的瞬间，所有劫匪手上的枪都被收缴掉，也不知道蝙蝠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哈——蝙蝠侠！
劫匪们眼前一亮，至少不用死了！
嘶——蝙蝠侠！
莱恩眼前一黑。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怎么那么快就遇到蝙蝠侠了？ ！
有那么一瞬间，莱恩有些慌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努力安慰自己：不要慌不要慌，反正蝙蝠侠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个普通的路人甲、乙、丙······随便哪个谁都行！
可念头刚转了一半，他突然停下了：等等，凭什么是我慌啊？ ！
明明理亏的是蝙蝠侠，又不是他！自己在这儿虚什么？
一股莫名的底气陡然从心底冒出来，莱恩深吸一口气，脑袋微微上扬，下巴抬得老高，眼尾使劲儿向上挑着，努力做出个理直气壮的架势。
黑暗骑士的视线在狼藉的地面和劫匪之间扫过。
这次的犯罪现场哪哪儿都透着一股诡异，不论是看起来明明是入室抢劫但看到自己的到来却欣喜若狂的劫匪，还是这帮罪犯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瓷砖碎片，全都不合常理。
终于，黑暗骑士的目光落在场上唯一看起来正常一些的年轻人身上，沙哑的嗓音从蝙蝠头盔下传来：“解释。”
第69章
蝙蝠侠的声音冰冷生硬, 听起来没有多少耐心。
连续多日高强度的夜巡让蝙蝠侠早就达到身体和精神上的极限，如同一根弓弦，已然绷到极致。
这段时间, 他一直在用近乎偏执的效率来剿灭在哥谭发生的每一起犯罪。
之所以如此, 是因为莱恩曾经说过，自己每一次打击犯罪的活动, 都能给莱恩带来类似于游戏经验的奖励。
如今的蝙蝠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兑现某种单方面的无声承诺——既然莱恩希望获得所谓“经验”和“奖励”，他愿意为此提供助力。
这也是蝙蝠侠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够为莱恩做的事情了。
面对面道歉已然成为奢望,毕竟莱恩已经走了,再想见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行。
更何况, 苍白的言语道歉太没有诚意，行动才是最有分量的歉意。
今天晚上在夜巡的过程中, 在后方监控调度的阿福偶然发现一个曾经在他这里挂上名号的犯罪团伙有集结的征兆, 告诉蝙蝠侠后，他这才来到这里。
也因此撞见了这么一场堪称诡异的犯罪现场。
凶神恶煞的罪犯们在看到自己时, 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看得很清楚。而面前这个年轻人云淡风轻的样子同样很不对劲。
他需要一个解释。
可莱恩并未立刻回答黑暗骑士的问题，他的视线忍不住快速扫过对方的全身上下。
不得不承认，抛开此前的恩怨不谈，蝙蝠侠的身材是真的好得过分,紧身战衣勾勒出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腰线分明、臀部紧实挺翘······
眼前身着紧身衣的蝙蝠侠和莱恩脑海中的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重合了。
【住脑啊, 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
【你个大黄小子！ 】
莱恩在心中疯狂自我批评，粘在蝙蝠侠身上的视线却依旧无法移开。
老实说，莱恩现在对蝙蝠侠还是有怨气的，可这跟他依旧馋蝙蝠侠的身子——
不矛盾吧？
人之常情罢了~~
只不过,也就是在这一过程中，莱恩发现，此时的蝙蝠侠状态非常差。
虽然黑色的身躯依旧高大挺拔，但莱恩对蝙蝠侠多熟悉啊，能够轻易察觉到隐藏在这具漆黑战甲下，布鲁斯的状态，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的样子。
莱恩知道，蝙蝠侠是一个倾向于不断压榨自身极限的家伙。
可如今的蝙蝠侠，分明比那时更甚，仿佛要将他自己碾碎了往死里逼。
莱恩的眉头皱了皱。
这人怎么回事？不要命了？ ！
莱恩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开了许久未动的状态栏，看着上面几乎要触底的精力值和血条，一股无名火倏地从胸腔窜上来。
莱恩盯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值，烦躁之意闷闷地堵在喉头，但他还是强行压下这股情绪。
蝙蝠侠是蝙蝠侠，他是他，他才不会去多管闲事呢。
蝙蝠侠同样在皱眉看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对方面对自己的问询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耐心并不多，对方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他再去阻止两场犯罪了。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不仅是浪费他的，也是浪费莱恩的，不像话！
可就在他抬眼看向对方，打算催其快点说明情况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的一根弦被触动，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我们之前见过吗？”鬼使神差的，黑暗骑士问年轻人，语调也少了几分冰冷。
【何止见过，我们甚至睡过！ 】
面对蝙蝠侠的询问，莱恩在心里下意识回答，面上却维持着冰冷的疏离：“没有。”
“真的没有？”黑暗骑士心中疑窦丛生。
莱恩选择了沉默以对。
爱信不信，哼！
黑暗骑士探究的目光不经意间和莱恩的视线交汇，看着那双如曜石般的黑色眼眸，他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似平静如水，却在流转间泄露出重重叠叠的情绪，如同深潭之下涌动的暗流，复杂难明。
黑暗骑士不由怔住，就在他试图捕捉其中转瞬即逝的线索时，对方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避开了进一步的探究。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黑暗骑士回过神来，又问了一遍，已经算是给这个年轻人更多的耐心。
“他们持枪入室抢劫，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年轻人话里带着刺。
黑暗骑士敏锐察觉到对方话语中隐隐透出的敌意，有些不明所以。他能够确定的是，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不清楚这样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他瞥了眼劫匪身上鼓囊囊的瓷砖碎片：“抢劫什么，这些瓷砖？他们难道脑子有问题？”
“······他们嗑药了。”年轻人淡淡道。
“蝙蝠侠，我们没有嗑药！这个家伙有古怪，我们刚刚差点就被他打死了！”罪犯们哭爹喊娘地说。
此时此刻，蝙蝠侠都比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安全一些。
“很显然，他们的反应更符合常理。”黑暗骑士指向在地上哭嚎的罪犯。
蝙蝠侠的言下之意是，反常的是你。
然而，却听年轻人冷漠地说：“那你也嗑药了。”
蝙蝠侠：······呵。
劫匪：······六！
蝙蝠侠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黑色阴影裹挟着压迫感，完全笼罩住这个年轻人。
“听着，”低沉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警告，“我不喜欢被人耍。”
太近了——
那些被努力封存的记忆突然变得鲜活起来，莱恩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冷静，蝙蝠侠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斗篷之下的真实长相，不会认出我的。 】
“我可没兴趣耍你。”莱恩的语气之中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尾音绷得很紧。
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快就和蝙蝠侠见面的打算，如今猝不及防之下被堵在一个屋檐下，莱恩有些恼怒于命运对自己的戏弄。
“蝙蝠侠先生，你可以离开了吗？”莱恩开始下逐客令。
对蝙蝠侠的抵触本就没消，这通计划外的相见，自然也别指望莱恩能给什么好脸色。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蝙蝠侠看向莱恩。
“对，我报的警。”莱恩微微仰起头，理直气壮。
蝙蝠侠深深看了莱恩一眼，最终在警察破门而入的前一秒离开了这里。
没有理会警察一窝蜂冲进来将这帮罪犯逮捕的吵闹场面，莱恩转头看向蝙蝠侠刚刚消失的方向，久久出神。
“先生，先生？请跟我们回GCPD做个笔录吧？”
一个警员来到莱恩的面前，打断了莱恩的思绪。
“嗯？哦，好的。”莱恩愣了愣，随后友善地笑了笑，很是配合。
“一块也不准留下。”
跟在警员身后走下楼去的时候，见那帮劫匪有把口袋里的瓷砖碎片扔掉的打算，莱恩看向他们，明明在笑，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劫匪们打了个激灵，立刻将瓷砖揣在怀里，一点儿都不敢洒。
刚刚被自己的枪口指着脑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劫匪们哪里敢忤逆这个年轻人的话，没看连蝙蝠侠都吃瘪了吗？
——
“便士一，替我查一查这家店铺主人的全部资料。”
黑色的蝙蝠身影刚刚落地就按下了通讯器。
“好的。”
几分钟后，一份详细的档案资料便传到蝙蝠侠这里。
“兰斯·史密斯······”
咀嚼着这个名字，蝙蝠侠神奇恍惚。
几乎是在一瞬间，蝙蝠侠就想到了莱恩。
“您是否怀疑，”阿福欲言又止，“这位兰斯先生可能是······”
黑色的蝙蝠头盔下泄出一声苦涩的笑声。
“呵呵，你觉得可能吗？在我和他之间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他还会选择回到哥谭吗？而且还偏偏在韦恩大厦的对面开了一家店？”蝙蝠侠情绪低沉。
“就算是小孩子之间赌气也不可能选择这么草率的方式，”蝙蝠侠顿了顿，“更何况我们之间那些······”
假如是在远离哥谭的天涯海角遇到这么一个像莱恩的年轻人，亦或是自己经过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搜寻到线索才找到的人，蝙蝠侠可能会相信那是莱恩。
但就在哥谭，就在韦恩大厦的对面？
蝙蝠侠反倒不相信了。
许是这些日子思虑过重，这才让他对着一个仅有些许相似的人，就错认成了莱恩。
蝙蝠侠在心里这般复盘着，再垂眸去看那份标注着“兰斯” 的资料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已平复了不少，连带着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都轻缓了几分。
在蝙蝠侠看来，这是一份资料没有任何问题，信息完整、没有断档、也没有矛盾之处。
至于今天晚上这位兰斯先生所表现出的怪异之处，可能是因为，对方是因为隐藏的超能力者吧。
在哥谭那么多年，蝙蝠侠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早已对此见怪不怪，只是超能力者罢了，就算对方是外星人，蝙蝠侠也不会有多少触动。
虽是如此，这位兰斯先生还是凭本事在蝙蝠侠的电脑里有了一席之地，从A到Z的新表格已经预备建立了。
心里这样想着，蝙蝠侠打算前往下一个地点，然而，耳机中传来便士一的声音。
“今晚的夜巡该结束了，master。”
“便士一，等我再去犯罪巷进行最后一轮巡查······”
蝙蝠侠正说着，却被对方不客气地打断了话头，“现在，立刻，马上，回蝙蝠洞，不然我就要接管您的电脑了。”
蝙蝠侠无奈，他知道对方是可以说到做到的，“便士一······”
“没得商量，您必须休息了。”对面的声音礼貌但强势。
“唉，好吧，我这就回。”蝙蝠侠叹了口气，坐进蝙蝠车，打开自动驾驶模式。
靠着驾驶座，指节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蝙蝠侠任由疲惫和困倦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外面的路灯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忽明忽暗地晃个不停，到了最后，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月光。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猝然袭来，蝙蝠侠不再抵抗这种感觉，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70章
莱恩坐上警车的后排,前面主驾和副驾各坐着一个警察。
他们的交谈声不时从前面传来，但却像是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因为莱恩的注意力全都被脑海中那个漆黑身影占据。
纠结半天,莱恩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调出了蝙蝠侠的状态栏。
上面的数据依旧触目惊心,每一项指标都显示出蝙蝠侠如今濒临透支的状态。
“疯子······”莱恩低声咒骂着，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几乎可以想见的是,蝙蝠侠战衣之下的身躯定然又添了不少伤,面具之下的眼睛肯定也是布满血丝,或许还在靠大剂量的肾上腺素强行维持清醒状态。
【蝙蝠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压榨他自己的身体？ 】
莱恩烦躁地想着。
【他这样下去会死的。 】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之下刺入脑中，莱恩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可这一切管我什么事？ 】
莱恩烦躁地关掉状态栏,似乎只要不看,就可以当这一切不存在。毕竟他们之间早就闹掰了，蝙蝠侠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莱恩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甚至还以德报怨地帮了他一次，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
【嗯，对！我才不是在关心蝙蝠侠！只是担心如果蝙蝠侠垮下了，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罢了。 】
【对, 仅此而已！ 】
莱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他抬头看向前排的两位警官，“两位警官，我刚从纽约来到哥谭不久，对这里不是很了解,可以为我讲讲这里的基本情况吗？”
驾驶座上的警官挑了挑眉，诧异地通过后视镜看了莱恩一眼。
而副驾驶的警官则是直接把头转过来，看向莱恩，忍不住问：“不是我说，这位，呃，你叫什么来着的？”
“兰斯·史密斯。”
“嗯，史密斯先生，”警官点了点头，语带调侃地说，“你居然在来哥谭之前没有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情况吗？那你心可真够大的。”
“是啊，史密斯先生，到了哥谭才了解，你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驾驶座的警察也附和道。
这跟先上车再问目的地有什么区别？没见过这么莽的。
“倒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比如说，我知道哥谭有个蝙蝠侠。”莱恩笑着说。
一提到蝙蝠侠，两位警官立刻来了精神。
果然，在哥谭，如果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打开话题，聊蝙蝠侠总归是没错的。
“哈！那你还是不错的，至少还知道蝙蝠侠！”副驾的警官向莱恩露出一个“你很有品味”的表情。
“那你想顺便了解一下蝙蝠侠背后的金主——布鲁斯·韦恩吗？”
“不过感觉最近有段时间没有见到韦恩先生了，不论是新闻上还是花边小报上。”
“但你发现了吗？蝙蝠侠最近出现的频率有些太高了些，我们那么多警察，而蝙蝠侠只有一个人，但只是给他打配合，都累到够呛，都不敢想象蝙蝠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啊，最近这家伙简直是疯了，一个晚上能扫荡半个东区的□□！”
“可不，以前他偶尔还会休息一下，现在？夜巡的频率高得吓人，”其中一个警官摇了摇头，“他不会是个机器人吧？不知疲惫的那种。”
“可机器用久了也会坏的，但蝙蝠侠却不会。”
“唔，你说得有道理。”
······
听到这些话，莱恩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胸口有些发闷，他摇下车窗，窗外的新鲜空气进来，可那种憋闷的感觉却像生了根一般，慢点没有缓解。
从两位警官的对话之中，莱恩确认了自己的推测——蝙蝠侠最近提高了打击犯罪的力度。
前段时间，莱恩和布鲁斯还没有闹掰的时候，两个人配合之下，达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而如今蝙蝠侠明明只有一个人，却依旧做得比之前还要好，鬼知道蝙蝠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莱恩眸光微敛，看着状态栏那些岌岌可危的数据，他知道蝙蝠侠是怎么做到的了。
——
踏进哥谭警察局的瞬间，莱恩被一股嘈杂的热浪裹住。明明已是凌晨两点，这里却人声鼎沸，惨白的灯光亮得晃眼。做笔录、拍照、审讯、逮捕、搜身······每一小块区域都有警察在忙活。
果然如两位警官们所说，最近的哥谭警察局因为蝙蝠侠的高强度夜巡也变得热闹起来。
由两位警官带进来的青年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被头顶的白炽灯一打，像是上好的白玉瓷瓶。而那双黑色的眼眸低垂着，看起来温顺又茫然。
像是一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一时之间，带着审视的打量、不怀好意的探究，从各个角落暗暗射来。
哥谭的罪犯们在警察局里来来去去，很多都是警局的常客，或许已经有人将这个年轻人当成目标。
不过，莱恩懒得搭理这些目光，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连眼皮子都没有抬，跟着警官径直往里走。
路上，莱恩遇到了一位老熟人，戈登局长。
他正背对着走廊打电话，显得焦头烂额。
“嘿，听着，我当然知道你们那里的牢房不多了，但总不能把犯罪嫌疑人全放在我们警察局吧？你们再挤一挤不行吗？跟罪犯讲什么人权？真腾不出地方，那你就去找韦恩集团要经费呀······”
听起来应该是在协调罪犯的安置问题。
擦肩而过的瞬间，莱恩不经意间和戈登局长视线相撞，他眼尾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真切的笑容，带着细碎的暖意。
戈登局长是个好人，而且是恶魔严选的正直之人。距离不久前被恶魔阿斯摩太袭击也没过多长时间，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医院里继续修养的，却还是在警察局里忙前忙后。
如今恰巧见面，莱恩不吝于给对方一个和善的笑容。
戈登局长愣了愣，整日埋在凶神恶煞的罪犯和堆积如山的卷宗堆里，他几乎忘记了温和的笑容是什么模样的。
此刻这位年轻人的笑意撞进眼中，戈登局长突然有种在炎炎夏日中看到一茎凉露沾荷，带着难得的凉意漫进心中，把全身的焦躁都压下去了几分。
“威尔逊警官，他怎么了？”戈登局长暂时放下手头的事，问。
“哦，这位叫兰斯·史密斯，是一起入室抢劫案的受害者，请来做一下笔录的。”之前坐在副驾驶的警官赶忙说。
戈登局长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几分，转而对莱恩温声说：“史密斯先生，在哥谭请注意安全，万一遇到麻烦，尽快报警，当然，点个蝙蝠灯也行。”
“好的，多谢您的提醒，戈登局长。”莱恩笑着谢过对方的好意，“您也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劳累过度了。”
他知道，戈登局长明明很忙了，却还是抽出空来过问一下自己的情况，别的不说，至少只是这么简单的一问，就能让手下的警察不至于太过敷衍。
戈登局长再次颔首，示意他们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然后重新拿起电话，和对面交涉起来。
——
笔录做得很快，结束的时候才过了一个小时。
“史密斯先生，我们开车把你送回去吧？”警官热情地提议。
“不必了吧，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莱恩打算婉拒。
“还是送你吧，毕竟哥谭的夜晚不是很安全。”不等莱恩拒绝，警官已经拉着他向警车走去了。
被盛情难却的警官开车送回店铺门口，莱恩微笑感谢完警官后，转身之时嘴角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店铺之中，他拉过椅子坐于窗前，任由月光洒在自己的身上。
从警察局回来，莱恩的情绪变得越发纷乱难解。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之中闪现——他想去看看如今的蝙蝠侠到底怎么样了。
这样的念头一冒头就再也按不下去。
终于，反复纠结了一个多小时后，莱恩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莱恩的身影出现在韦恩庄园的大门口。
为了避免被蝙蝠侠发现，他特意施展隐身术隐匿身形。
打开地图，莱恩发现布鲁斯正在韦恩庄园的卧室。
早已对韦恩庄园了如指掌的莱恩身体腾空，如一阵风般穿墙而过，准确找到布鲁斯的卧房大门。
站在门口，莱恩犹豫了一会儿，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能穿过大门。
他总觉得自己主动来找布鲁斯的行为像是在主动认输，但是，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莱恩一咬牙，终究还是穿墙而过，进入卧房，也终于，看到了脱下蝙蝠战衣的布鲁斯。
此时的布鲁斯正仰卧在床上，即使陷入沉睡，眉间的沟壑依旧未能舒展，眼窝下的青黑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明显。
莱恩却是微微颔首，至少这家伙还不算太疯狂，是知道要睡觉休息的。
然而，当莱恩打开人物状态栏打算再查看一番布鲁斯的身体情况时，却看到状态栏显示的buff居然是“昏迷”而非“睡眠”的时候，莱恩愣了愣，点头的动作凝固了。
呵，布鲁斯哪里是睡着了，明明是累到昏迷了。
莱恩的嘴角绷紧了，看着床上的布鲁斯，他的胸中正在酝酿着某种情绪，并非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令人烦躁的东西。
在这种情绪到达顶点前，他选择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布鲁斯。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却在触及书桌的刹那骤然凝固。上面摊开放着一本笔记本，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到莱恩的眼睛，他的眼神瞬间凝结成冰。
笔记本，又是该死的笔记本！
上面不会还是研究怎么杀死自己的方法吧？ ！
莱恩深吸一口气，胸中闷火熊熊燃烧，咬牙走向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