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哈工大跟普通高校是不一样的。”
“这点我倒是知道，开学军训的时候校长好像说过，我们是国防部直属的高校之一。”
“对，所以作为哈工的学生，你们的身上也肩负着远比其他学生更重的责任。”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有一天会上阵打仗吗？”
“概率不高，但，并不是没有。”
赵缙道。
乔燕何等聪明，赵缙这么一说，她立刻想到那天辅导员检查内务时严肃的表情。
当时乔燕等人只觉得，辅导员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只是被子没有叠好而已，至于发那么大脾气吗？
可要照赵缙这么一说，她们这些学生，竟然是有朝一日可能会上战场的。
忽然，乔燕就感觉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现在的严要求是为了以后的好习惯。
如果平时就习惯了松懈，真的让她们去到战场的那一天，她们还能紧张认真地起来吗？
当然，并不是说乔燕她们一定会真的上战场。
就算真的上战场，她们大概率也不是最前线。
这个世界现在很和平，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也会很和平。
可是再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万一有一天，乔燕临危受命，要去前线帮忙维修战斗机，她行动起来慢吞吞又不够认真，耽误时间怎么办？
她们选择了哈工大，选择了这个专业，本身就比普通的学生多了一份责任。
既然如此，她就应该接受这份责任，而非推诿它。
“赵缙，我明白了。”
乔燕面容严肃道。
“以后我再也不因为这种事情难受了。”
赵缙捏捏妻子满是胶原蛋白肉鼓鼓的脸颊安慰她：“咱们再来说说最后一件事，燕燕，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告诉你说，选择这个专业意味着很长很长的时间。”
“本来不记得，现在想起来了。”
乔燕郁闷地道。
“大一刚开学的课程安排的确很无聊，这点我也承认，不过燕燕，再复杂的理论学问，都是从最基础的开始。”
“就像外公的齿轮一样？”
“对。”
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经过这一番谈话，好似重新焕发勇气一般：“好！”
她用力地喊了一声，等再抬眼的时候，眼神里已经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那我要好好磨砺自己的小齿轮，争取未来的某一天，把我的小齿轮也安到火箭上！”
对此赵缙自然是深感欣慰，连已经放冷的馄饨都不觉得难吃，囫囵吃了两大碗下去。
不过对于今晚的这番谈话，乔燕承认：
聊天是一方面，但对她来说，果然，影响更大的还是赵缙亲自去打扫机房的行为。
她原以为像赵缙这样的人不会亲自做这些小事。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其实，越是赵缙这样的人，才越是会注重这些小事。
正是因为他注重，每天都认真打扫机房，不让机房积累更多的灰尘，所以飞燕的运行才会无比畅通，才会比别的软件更多一分优势。
也正是因为他亲自写好了每一个底层代码，才可以做到对飞燕的每一个部分都了若指掌，无论哪一个部分出现问题都能最快速度解决。
扪心自问，现在的乔燕能比得上赵缙，比得上外公吗？
肯定是不能的。
所以她怎么能有那种眼高手低的想法？！
大学语文，大学英语，高数……看似简单，可它们都是通向未来的一颗颗小齿轮。
只有小齿轮转动起来。
未来的火箭飞船才可能有起飞的希望。
想明白这一点后再回到学校，乔燕对上学的态度就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刚开学的时候大学语文课她偶尔会昏昏欲睡。
因为语文课在下午第一节，正是刚吃完饭容易犯困的时候。
乔燕为了不让自己犯困，干脆坐在第一排，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咖啡，校门口就有一家咖啡店，乔燕直接在这家店办了会员卡，每天下午一杯冰美式，提神又醒脑。
以前多有懈怠的大学英语也是如此。
对于乔燕来说，英语可以说是她最擅长的学科，上辈子她本来就是英专生嘛！
课堂上的英文不够她学了。
乔燕就私下里跟老师说了声，让老师建议她学二外。
老师对她的要求感到很惊讶，但一听说她就是那个班上唯一英语满分的学生以后，非常高兴地同意了她的做法。
“大学本来就是自学的地方，你只要上课不影响到其他同学，怎么学都可以。”
乔燕虚心求问：“老师，我想请问您，像我这种情况，再学一门什么语言会比较好呢？”
上辈子乔燕也学过二外。
但那时候她属于跟风，跟着舍友一起学日语。
乔燕对日语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靠着语言天赋也过了日语二级，如今也还记得曾经熟记的五十音图。
可这辈子还要学日语吗？
乔燕不确定，于是决定让更有经验的老师给她建议。
老师在问过她的专业以后经过深思熟虑，告诉她：“要不你试试学俄语呢？”
“俄语？”
又是一个乔燕前所未想过的方向。
她感到一丝振奋与激动：“好啊，我能再请教您为什么推荐我学俄语吗？”
年过半百的老师慈祥道：“你的专业方向有许多前苏联专家，在你的英文水平已经很厉害的前提下，学会俄语，对将来你看他们的文献绝对有百利无一害。”
“原来如此。”
乔燕将老师的建议认真记下了，嘴甜地感谢老师。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一趟书店，把老师推荐给她的俄语入门书买了回来。
这之后她不仅英文课上有事可做，还在无形之中拉进了跟老师们的距离。
她忽然发现，好像大学里的老师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作为一个学生，她有什么困惑不解，完全是可以请教他们的！
而且她还很快发现，那些看似其貌不扬的老师，课堂上讲得是很基础的知识，实际上各个都是深藏不露的大佬。
就好比她现在正在请教的这个高数老师。
平时课堂上她总是用最通俗最简单的话讲定理，讲习题，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数学老师。
但私下里，当乔燕用一道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请教她时，她竟然一眼就可以看出答案。
“不怪你，这道题要用到一直连续性定理，我们目前课堂上还没有讲到，可能要等研究生阶段才接触。”
老师说完乔燕恍然大悟：“要研究生啊，难怪我昨晚想了一整晚都想不出。”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其实就算是老师您给我讲了，我现在也还有些迷糊呢。”
留着利落短发的高数老师闻言多看了乔燕一眼：“你是说，你昨晚想了一晚上？”
“对啊，老师昨天不是说让我们回家思考一下嘛。我不自量力，回去就好好思考了一晚上，没想到还真是不自量力了。”
平时上课很是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师却忽然笑了笑：
“我留这道题给学生很多年了，第一次真的有人拿回去思考，第二天又拿过来问我。”
乔燕愣住：“没有吗？”
“大一的孩子，刚开学，都比较浮躁。”
老师委婉中却也明显带着些许无奈。
乔燕眨眨眼，认真地：“那老师，我之后有不会的题目，还可以问您吗？”
“当然可以，我随时欢迎。”
那老师道。
“那太好啦，谢谢老师！”乔燕双眼放光，开心的道。
见她脸上的表情很是真诚，高数老师便把自己办公室的位置告诉乔燕：
“一般没课的时候我都在，如果有课我不在，你把题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就行。”
“好的老师，真心感谢您！”
……此时的乔燕还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给她的未来带来多大的改变，只当是自己拥有了一位可以随时请教的良师益友。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当然，乔燕不会蠢到有事儿没事儿就去老师那里刷脸，只有的确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才会去找老师答疑。
半个月以来次数不多，但加上她平时作业交得够积极漂亮，也确实叫这位一级教授记住了她的名字：乔燕。
因为新校区人员缺乏的缘故，不少教授搬过来以后都临危受命，被迫接手了一些基础课程教学任务。
倪英杰正是其中之一。
开学后倪英杰一共接手了十多个班级的高数课程，每天的课程表排的满满当当，甚至连她自己的研究生博士都没时间指导。
直到两个多月以后，她熟悉了上课的流程与内容，这才把手下的学生们召集起来一起做课题。
课题自然是由她领头，手下的几个博士还有青年教师作为主力。
但一个课题牵扯众多，显然手头上这些人手是不够用的。
尤其是现在众人搬来了深市，更是人生地不熟，人手缺乏厉害。
面对这种情况，倪英杰手下的博士生就建议，要倪英杰要不要拉几个优秀的本科生来加入课题组。
“听说今年分校区的生源挺好的，考进来的高考生甚至比本校区分数还要更高一点。”
另一个硕士生兴致勃勃道：“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好像还有个全市第二也来我们专业了，既然老师您这么缺人，我们把他叫过来把，这样难得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倪英杰当然不是没有疑虑：“这些本科生刚进大学，正是冒冒失失的年纪，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搞科研。”
又一个博士却道：“只是让他做点儿计算，帮忙做做实验也不行吗？”
倪英杰眉心微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办公桌上角落里的一叠作业上。
“如果你说只是做点儿计算，那确实，我这里有一个还不错的人选，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第89章
一开始收到消息的时候乔燕还觉得很诧异。
倪老师要找她？
怎么回事，难道是昨天她交上去的作业有问题？
可不对啊，那份作业分明是她检查了好几遍才交上去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此外，大学里的老师，似乎也不像高中时期的胡涂那样，会揪着一两个错题不放。
至少乔燕知道，像班上有几个同学，每回作业交上去都空好几道大题，倪老师也从来不说什么。
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乔燕心里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说不去的道理，实际上她对倪老师能找自己挺高兴的。
不管什么事儿，能想到她就是好事儿！
怀着这样的想法，乔燕高高兴兴的去了办公室，然后就被倪老师告知她想邀请自己加入自己课题组的事情。
办公室里。
见乔燕不说话，倪英杰温声细语的安慰她：
“你放心，作为大一学生，我不会对你有太高的要求，只是让你跟着几个博士帮忙做做计算，整理一下文献。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觉得是浪费自己时间也可以的，我不会强迫任何学生做自己不喜欢的……”
“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乔燕没忍住打断倪英杰的话，她语气激动，眼神明亮，素来伶俐的口舌这会儿竟紧张到结巴起来：
“我我，我就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种机会。”
她还以为自己大学四年都要“打基础”了呢！
事实上，乔燕已经完全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并且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个事实。
自从去过缙云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小瞧这些小事。
可倪英杰竟然让她加入自己的课题组。
天呐，这种好事竟然会落在她的头上吗？乔燕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真的是醒着吗？
而倪英杰见了她的反应，亦是觉得欣慰。
看来，她的人选没有选错。
大一新生里，只有乔燕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心气儿。
同时她也笃定认为，只有每一次连课堂作业都认真完成的人，才可以完成更重要的任务。
“行，既然你愿意，那明天我就让他们联系你。”
“嗯！老师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乔燕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她本就长得漂亮亲人，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感染力更是加倍，就连倪英杰也不由得被这个笑容所感染，唇角微微的扬起。
但当然，丑话说在前面。
倪英杰不忘严肃脸提醒她：“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不是真的让你参与什么重大项目，以你现在的水平可还远远不够。”
乔燕对心知肚明：“我当然知道啦老师，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机会难得。放心吧，您大可以把一些简单的任务交给我，我保证会竭尽自己的努力完成。”
“行，你说的，那我就把你名字加上了。”
“好！”
告别倪英杰，乔燕激动的心情完全无法平息。
她还记得倪英杰告诫她不要把事情随便在学校里张扬的警告，可是不在校园里说，不代表着不能告诉赵缙。
乔燕几乎是刚一走出办公室大门就想给赵缙打电话了。
碍于办公室门口人多口杂，她硬是生生忍到学校操场，立定跳远的沙坑里四下无人，只有一只流浪猫在沙坑里刨沙子。
乔燕终于是按耐不住，拨通赵缙的电话号码。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上班时间给赵缙打电话，赵缙看到电话铃响的时候很惊讶。
自己创业以后，上班时间赵缙有时会接到许多意想不到的电话。
但几乎没有一通是来自乔燕。
燕燕似乎很遵守“上班时间不能打扰老公”的规矩，哪怕真有什么事儿也会在晚上回家的时候才告诉他。
哪怕赵缙跟她说过许多次自己不怕被打扰，乔燕依旧很固执。
她的小脑袋里总有些观念是赵缙无法动摇的了的。
赵缙曾经尝试着动摇，但两次三番后没有结果也就罢了，无奈随她去。
不成想今天却有了破例。
接通电话以后那头声音昂扬激动，连带着赵缙的心情也随之
变好。
“燕燕，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嗯！”
乔燕高兴地弯弯眉眼，阳光下，漂亮的眼睛几乎弯成一道缝隙。
“赵缙，我们高数老师今天主动找我啦！”
电话里乔燕把老师主动邀请她做课题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语气相当的激动。
“我就知道哈工大藏龙卧虎，不可能真的让我简简单单度过这四年的！”
“真的是好神奇，我都没想到，原来我们的高数老师竟然是那么有名的航天教授！”
“啊啊啊——赵缙你懂我现在的心情吗？我现在特别高兴，简直恨不得在操场上跑二十圈！”
赵缙笑道：“跑二十圈么？看来你的确很高兴。”
平时跑五圈都偶尔撒娇想偷懒的妻子，竟然主动说要跑二十圈，可见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之大。
乔燕撒娇：“当然高兴啦，我都没想到我才大一就有这样的机会，还以为自己这大学四年都要这样平平常常过去呢。”
赵缙问：“那你有没有问老师为什么选择你？”
“都不用问。”
乔燕骄傲道：“我可是班上上课最认真，交作业也最认真的学生。”
赵缙：“这就是了，就是因为你做好了这些平平常常，所以才有了不平常的机会。”
“嗯啊！”
乔燕眼睛发亮，没忍住又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呢，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现在太高兴了特别想跟你分享我这会儿的心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告诉你，原来你当初说的真的是真的——”
“做好每一个小齿轮，有一天属于我的飞船就会飞起来。”
说着，她仰头看天。
天空中，一只刚出窝的小鸟张开了自己还很稚嫩的羽翼，终于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飞出了第一段儿距离。
尽管在旁人的眼光里，那着实是一段很短很短的距离，不过是从这个树枝飞到隔壁的树枝上而已。
可飞上了更高树枝的小鸟唧唧叫着，不断挥舞着翅膀，灵动的小眼睛里满是雀跃，完全已经做好了下一次飞行的准备。
下一次，她就会飞向更高的天空。
……
年关将至，温暖了几乎一整年的深市终于降温，几场冬雨将整座城市彻底打湿。
香港回归前夜，暗处里不少势力暗潮涌动。
市政府亦是草木皆兵。
就连往日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的叶梦雪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这两天来小店里检查的警察这么多？
虽说以前也少不了治安检查，但那时候最多一个月一次，而且每回就是做做样子，在看到她店里只是卖一些小玩意儿以后很快就会离开。
这次却非同以往。
两三天来了好几回不说，最后一回那警察同志还把她摆在货架上的海报拿起来看了又看。
“怎么全是港台的明星？”
警察同志问道。
叶梦雪赶忙老实交代：“港台的明星小孩子们喜欢嘛，我这里也有一些内地明星的海报，只是没有摆出来，不是没有。”
警察面容严肃：“你的海报哪里来的？”
叶梦雪说：“印刷厂来的。”
警察紧皱着的眉心这才有所松动，叶梦雪听他小声嘟哝说看质量确实是内地的质量。
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儿的叶梦雪紧张坏了，以为警察是要抓她的“版权”问题，就好像燕燕曾经说的那样。
结果警察同志最终只是把他手中的海报摸了摸，放回原地。
“这段时间小心点儿，要是有人拿港台的东西偷偷卖给你，别声张，最快速度联系我们。”
叶梦雪人都要吓傻了：“啊？警察同志，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最近有间谍吗？”
“不该你问的东西你别问。”
方才还和蔼可亲的警察同志却忽然严肃起来：“你只管帮忙注意着就是。”
叶梦雪登时闭紧了嘴巴。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一直相安无事，叶梦雪才堪堪放下心来。
其他的小店也都正常在做生意。
虽然因为放寒假的缘故，大家的生意都不太好做，不过因为这附近还有一些工厂，倒也不至于没生意。
至于叶梦雪的生意虽然受学生影响大，可她现在已经在燕燕的帮忙下学会在网上招揽生意。
现在她的小店经常会有别区的顾客光临，放假后客流量比平时开学人还多呢。
因此哪怕都快过年，叶梦雪仍不舍得关店。
直到这天傍晚，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漆漆的夜空中看不到哪怕一颗星星，只有半轮月亮高悬着。
不少小店已经打烊，叶梦雪也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正在小店里盘点。
忽然，犀利的尖叫声却猛地划破宁静的夜。
周围吵闹起来。
警犬汪汪的声音，警铃滴呜滴呜的声音，车轮滚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把盘货的叶梦雪吓坏了。
她顾不得继续盘货，连忙就要关上小店的大门离开，这时却又有砰——地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尖锐声音。
叶梦雪吓得在小店里躲了许久才敢出门。
这时，门口却已经围绕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群。
警笛声依然响着，无形中冲淡了不少紧张感，见大家都在围着一处看热闹，叶梦雪也关好店门，壮起胆子凑过去打听。
“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啊，是警察抓hei社会呢！”
一个隔壁开饭店的大姐绘声绘色对她道。
“抓hei社会，现在还有hei社会吗？”叶梦雪对hei社会的印象还停留在90年以前。
自从90年市里严打过一阵子后，叶梦雪好像就再也没听说过还有什么hei社会了。
以至于她现在对hei社会的概念特别淡，想起来只剩下电影里的古惑仔。
古惑仔算hei社会吗？
叶梦雪不懂。
那跟她说笑话的大姐却还嫌没说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说的有理有据的。
“你不懂了吧，听说是香港那边儿的hei社会跟我们这边儿的搞勾结，走私呢！”
“不会吧——”
“怎么不会？警察前些天不一直在我们这边儿盘查吗？就是查出有人在我们这边儿没盖好的旧厂房里头交易。今天这不，逮了个正着！”
大姐这么一说，叶梦雪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她捂着胸口，眼睛睁的老大，完全没想到hei社会的交易现场竟然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几百米的地方。
这地方有旧厂房她一直知道。
寻星所在的位置就是其中一栋旧厂房改造的。
但因为这几年这附近人一直很多，有些旧厂房也被租了出去，所以叶梦雪一直没怎么在意，更不觉得这些破房子危险。
如今一看，这里头竟然藏着hei社会？
“天呐，那他们这些人都被抓起来了吧！”
“放心，都抓起来了。”
大姐信誓旦旦道：“我男人刚刚凑到最跟前看见的，除了有几个领头的跑了，但警察已经开车追过去，估计跑不了多远。其余的小喽啰都被抓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叶梦雪这才宽了心。
但仍不是没有后怕，她决定不凑这个热闹，赶紧回去把店关了回家睡觉去。
反正马上也快过年。
干脆这两天直接关店休息好了。
然而就她正准备离开的当口，大姐又多说一句：“哦对，还有个倒霉蛋儿被警犬追的时候直接从二楼摔下来了，好像是腿都摔折了。”
叶梦雪离开的动作下意识一顿，插嘴问：“是刚刚那声碎玻璃的声音吗？”
大姐道：“可不是！唉你看，人好像要被抬走了，你看你看——”
顺着大姐手指的方向，远远的，叶梦雪确实看到一个人被用担架抬了过来。
传说中的hei社会受了伤也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身上全是玻璃渣，腿上更是满是血迹。
知道自己再也逃不了以后，那人正痛苦地捂着脸低声哭泣，也不知是痛得还是后悔的。
这一幕看在围观众人眼里，纷纷对他表示唾弃。
更有甚者一个臭鸡蛋就砸了过去。
警察见人群有骚动的迹象严肃脸出来赶人，在警察叔叔威严的厉喝声中，人群渐渐疏散。
于是，远远地，有那么一瞬间，叫叶梦雪看清楚了那担架上的人脸。
夜色很深。
现场很乱。
可叶梦雪还是看清楚了。
而在看清楚以后，倏而她脸色大变：“怎么会是他？”
……
乔燕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
叶梦雪的电话比家里的电话来的更早，一大早她还没起床就接到了雪雪的电话。
电话那头，叶梦雪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些后知后觉的恐慌。
“燕燕，我想了一整晚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昨天晚上小店的附近出事了……”
挂断电话，乔燕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正在起床穿衣服的赵缙也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燕燕？”
乔燕放下手机，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缙，昨晚我哥被抓了。”
“什么？”
乔燕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混乱的事实。
乔小龙被抓了，他是hei社会成员，在被警察抓捕的过程中还从二楼掉了下来。
虽然据雪雪所说，应该是没什么生命危险，可从二楼掉下来腿肯定出了问题。
还有，涉黑的事情。
乔小龙现在不是在上班吗？
听说还挺赚钱的，怎么会跟hei社会扯上关系。
种种混乱的思绪一齐涌上心头，叫乔燕头昏脑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多亏了有赵缙，在听完她混乱的叙事以后立刻冷静下来，把衣服给她拿了过来。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要去家里了解一下情况。”
说完，赵缙就迅速地开始安排。
已经放了寒假，乔燕今天不用上学，倒是省了请假的功夫，但公司那边儿赵缙却要请假。
好在现在飞燕的运行已经稳定下来，不需要有他在一切也可井井有条。
他给万思博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万思博立马表示他会帮忙看着公司。
赵缙对万思博有信心，所以没说太多就挂断电话，开始拨通另一个电话了解情况。
直到乔燕那边儿把衣服穿好。
赵缙也有了确切的消息。
“确实是你哥出了事。”
他沉声道。
乔燕只听自己心脏咯噔一声响，紧接着没多久，乔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清晨的电话铃带着几分尖锐。
彻底扰乱夫妻俩安静的日常生活。
电话接通后，乔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乔妈哭天抢地的哭声传了过来。
“燕燕啊，燕燕，你一定要救你哥……”
“你得救救你哥，当年你七岁的时候感冒发烧，可是你哥他背你去的小诊所！”
……
电话那头，乔妈已经语无伦次起来，连小时候的事情都拿出来说，却忘记告诉乔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实在是眼前发生的事已经彻底超乎她的想象力。
她就算是做梦也没想到儿子会捅这么大的篓子！
昨天晚上，儿子乔小龙一晚上没回家，乔妈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左眼皮使劲儿的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直觉儿子出事了。
可乔建国却不以为意。
因为这些天乔小龙经常为了工作深更半夜回家，一家人早就习惯了。
结果就是乔妈也没坚持，一家人很快睡下。
本以为半夜乔小龙自己就会回来的，谁知道一整晚都没回来。
早上起来乔妈给孩子喂完奶，跑去问宋珍珍怎么不见乔小龙人影。
结果宋珍珍一脸心虚。
乔妈心道不妙，赶紧就给乔小龙打电话。
自打在外头跟老板一起做生意以后乔小龙也配上了手机，联系起来方便多了。
可电话连打了三个都没打通，一直提示关机。
乔妈没办法啊，又把电话打到宋磊那里。
宋磊是宋珍珍的双胞胎弟弟，乔小龙的工作就是宋磊帮忙找到的，乔小龙在哪里，天下谁都可能不知道，唯独宋磊不可能。
结果宋磊的电话也没打通。
这下连宋珍珍也慌了：“是不是电话没电了？哎呀，他们有时候晚上喝酒吃席就是这样，喝醉了就忘记了给手机换电池，肯定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睡着了，等到下午就会回家的。”
宋珍珍一连说了一长串话，像是心虚，又像是在找补。
直到这个时候乔妈都觉得就算出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在外头应酬喝醉了的事情。
最多最多，生意上遇到什么麻烦。
然而她却没想到，很快，自己的天就塌了。
那之后的事情乔妈已经记得不太清晰。
只记得没过多久警察敲门，把宋珍珍乔建国叫了出去，警察问他们是不是乔小龙的家属，宋珍珍说是。
警察又说什么，乔妈却听不见了。
她颤抖着双手，根本不敢听，也不愿意听。
事发后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乔燕。
要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帮得上乔小龙，那一定是乔燕跟她女婿。
夫妻俩这两年又没要孩子，赵缙在外头开公司不知道赚了多少钱。
这些钱他们又没买房子，留着干什么呢？
“燕子，你一定要帮帮你哥啊，等你哥这回平安度过，他一定会好好回报你！”
电话那头，听了乔妈的哭诉，乔燕却露出个略显为难的表情。
“妈，你知道我哥是犯了什么事儿吗？”
“……”
沉默半响，心惊肉跳的乔妈连声：“有什么事儿拿钱不能摆平？！”
乔燕语气严肃：“这回恐怕还真不是拿钱可以摆平的事情。妈，你不知道吗？我哥他是跟hei社会混在了一起，叫警察当场逮了个正着，妈——”
电话那头却没有了回应。
因为在听到黑/社会这三个字以后，乔妈已经眼前一黑，一头晕倒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在医院。
乔燕赵缙在病床下守着，乔燕的怀里还抱着安安，赵缙则正在跟医生说话。
刚一醒来，乔妈立刻拽住了女婿的胳膊：
“小赵，小赵，你那么有本事，你一定可以救救小龙的对不对！”
“……”
赵缙被抓的一愣，跟医生的对话都差点忘记。
还是乔燕先回过神来，一把上前把乔妈的胳膊从赵缙身上拿开。
“妈，您现在自顾都不暇了，还操心什么？”
乔妈已经再度泪流满面，她捶着胸口：“我操心啊，从我肚子里掉下的肉，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们俩刚出生的时候身体都不好，我整夜整夜操心的睡不着觉，好不容易长大，一个不学好，一个瞎上进，现在还进了派出所里，我怎么能不操心？”
乔燕把手里的小孩儿递给赵缙，示意他人先出去。
等小孩儿出去了，她才面色不好看的说：“妈，这事儿我管不了，赵缙也管不了。你跟我爸最好也不要管。”
乔妈一听她这么说，立马横眉冷目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乔燕都要说。
“我说，你也别管了！”
啪——
乔妈的巴掌猝不及防抽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把孩子交给宋珍珍重新进入病房内部的赵缙猛地拉了乔燕一把，乔燕得以躲避过这个巴掌。
可赵缙却没躲过。
白皙的手背上里面浮现一个红印。
乔妈尚在病榻中，能抽出这么红的印子，看得出一定是用了浑身的力气。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抽完以后，她整个人就瘫软在病床上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一样。
分明打人的是她。
可现在这个架势倒像是乔燕打了她一样。
“冤孽啊，冤孽，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一出生就掐死你！”
病床上，乔妈痛哭流涕。
曾经因为她区别对待而感到难过伤心，今天还被她狠狠抽了一下的乔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乔妈，那种感觉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以前的委屈全都没有了，她冷静地看着乔妈，缓缓剥离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第90章
“你不管就不管，没人稀罕你管，有两个臭钱了不起，上大学了了不起，以为谁都想巴结你呢？哼——”
乔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恨意十足瞪着乔燕，啐了一口：
“做梦吧你！”
乔燕垂下眸子，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赵缙手背上明显的红痕，将他的手心疼地拿了起来。
“疼吗？”
她问。
赵缙摇摇头。
不疼，这算什么？
“孩子呢？”
乔燕又问。
赵缙回答：“在外面给她的妈妈了。”
乔燕这才意识到宋珍珍也到了，不过宋珍珍哪怕到了病房门口也没有进来看乔妈一眼的意思，想必只是来接孩子。
“好的。”
乔燕点头。
不管怎么说，安安毕竟还是个小孩儿，大人的事情不要牵扯到她身上才好。
虽说，出了这种事情，已经必不可少被牵连。
乔燕说：“那我们走吧。”
赵缙还尚未来得及反应，病床上的乔妈先一步有了反应。
“走？你要走去哪里？”
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要一走了之了！”
乔燕抬起头来，看向她：“当然是回家了，回我们自己的家，您不是说这里没人稀罕我的帮助吗？既然没人稀罕，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乔妈气到差点从床上跳下来：“燕子，你今天非要气死我是不是？你想让我怎么样，是不是要我给你跪下你才肯原谅我？”
乔燕感到莫名其妙：“我只是说了实话，不是你说不稀罕我的帮忙吗？”
“你！”
短暂的沉默后，乔妈手指颤抖着，满是皱纹的脸上两行老泪纵横而下：“乔燕，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真的不想管你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最近手上也困难？赵缙做生意亏本了对不对？你跟妈说实话，我不怪你。”
乔燕却并没有顺着乔妈的话顺坡而下的意思。
她冷静地，先是否认乔妈的猜测：“并没有。”
紧接着又说：“另外，我倒是有心想管，可这件事你让我怎么管？他做的可是违法犯罪的生意，被警察当场抓获，难道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警察可以把他放出来吗？不能吧？况且——”
说着，乔燕顿了顿，又狠下心来道：“就算我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也不会管。”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乔妈不可思议。
怎么能管也不管？
乔燕冷声冷色：“您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分明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还要护着他，不让他受到相应的惩罚。难道只有有一天他杀人了才要去后悔吗？”
“用不着你来假惺惺！”
话音未落，宋珍珍却从门外抱着孩子激动地闯了进来。
见她神色激动，怕她激动下做出什么动作，赵缙第一时间就将乔燕护在身后。
“燕燕，我们走吧。”
赵缙警惕道。
“给我快点滚出去！”“不许你走——”
宋珍珍与乔妈的声音异口同声响起，两个女人，同样的愤怒，不同的抉择。
宋珍珍想让乔燕滚，因为她看得出，乔燕是铁了心不想给乔小龙出钱，甚至连托人问个话都不肯，仿佛生怕乔小龙的事情耽误了自己一般。
乔妈却并不想让乔燕此时就这么轻松离开。
她此刻的心里虽然已经彻底对这个女儿绝望，可说到底，她的手上还有最后一道“杀手锏”。
“不许走，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乔妈厉声道。
此刻她的头脑也清醒起来，因为知道儿子唯一的救星就在这里，一旦放走了，她可怜的小龙也许这辈子都要在监狱里悔恨终生。
乔妈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强迫自己支棱起来，哪怕她现在还在病床上。
“乔燕，你现在大了，也结婚了，我自知管不了你。”
“但你到底还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是乔家的人，乔家养你这么大，我问你，这些年来有没有亏待过你？”
乔燕道：“您说亏没亏待，要看跟谁比。跟那些穷沟沟山村里的女孩儿比，确实没亏待我，至少我有的吃有的穿，还能好好的长大。可是跟我哥乔小龙比，您自己知道有没有亏待。”
乔妈面色不变：“你承认你有吃有穿长大就行！”
乔燕：“所以呢？”
乔妈冷静，绷起一张老脸：“你不管你哥，我懒得怪你，但这些年的养育到底还值几个钱。你把钱拿出来，这些年咱们娘俩的母女恩情就算一笔勾销！”
“妈——”
宋珍珍没忍住叫了乔妈一声，从未有过的真诚。
从她感激涕零的眼神看得出，恐怕连她也没想到乔妈会为了乔小龙说出这种话来。
用钱买断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这跟断亲有什么区别？
饶是宋珍珍一早就知道乔妈不会对丈夫坐视不理，她也对此感到惊讶不已。
乔妈却始终没有看儿媳一眼，而是时刻用那双还算犀利的眼神紧盯着女儿，像是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你怎么看？”
病床下，乔燕感到赵缙似乎是想说话，于是拽了他一下。
赵缙能够替自己说话很好。
她也知道他心疼自己的处境。
可如果有的选，乔燕倒是宁愿赵缙这会儿不在。
她发现自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床铺搬到客厅，因为少了自己一个鸡腿而感到伤心难过的小姑娘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有这些情绪。
会因为乔妈明面里的不公平对待，因为乔爸暗地里的区别支持乔小龙而感到难过委屈。
但在搬出去以后，乔燕发现，原来离开了乔家这个小天地以后，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广阔。
一个鸡腿一张床的得失而已。
根本犯不着因为这些事情而耗费自己的情绪。
乔燕于是学会了忽略，事实上后来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结婚以后，她与乔家等于只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偶尔才走动走动。
每回走动，她会买一些礼品上门看望乔爸乔妈，也会时不时的带点儿东西给刚出生的小侄女。
可再多的，却没有了。
乔燕本来的打算是就这样一直虽然冷淡但持续的维持着。
毕竟自己是外来者，说到底要替原主负一些责任。
她也做好打算，等乔爸乔妈到了退休年纪，自己会按照月份打去抚养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乔燕想，如果是有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她恐怕也会同样要求这个人。
她不需要这个人对自己的父母有多少感情。
毕竟本身就没有陪伴与养育之恩，对一个陌生的灵魂谈感情是不现实的。
但基本的养老需求乔燕却希望她可以做到。
每个月几千块钱，定时的看护，生病了在医院里的陪护。只要做到这几点，就可以了。
她也是以这样的要求要求自己的。
所以乔妈在电话那头晕倒，乔燕第一时间就跟赵缙赶到了现场，将乔妈送到医院里。
可以说直到今天下午为止，乔燕都没有说想要彻底舍弃乔家的想法。
然而此时此刻，病房里，既然乔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乔燕看着她，听到自己冷静地问：“你需要多少钱？”
“10——不，20万！”
乔妈狠心道。
10万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看到儿媳示意过来的表情。
10万在这个年代当然不算少了，可是儿子还在派出所里生死未卜，光是生病住院都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
更别提还有疏通关系需要花的钱。
乔妈本来是想把乔燕那十万块的彩礼钱要过来，再加上家里的存款，好歹是度过这次难关。
可儿媳的眼神却让她瞬间清醒。
10万怎么够？
不行，非得20万不可。
乔妈在心中盘算着，20万，拿两万块给儿子治病，剩下的十万块帮他疏通关系。
还能余八万，等乔小龙出来以后做个小生意呢！
当然，跟宋磊那边儿的生意是彻底不能做了，说到这个宋磊，都怪他！
要不是他，从小乖巧的小龙能跟着学坏？
乔妈这厢心思百转千回，那头，乔燕却并没有一口答应这二十万。
倒不是她现在拿不出这二十万。
只是若是她拿了，有什么凭证呢？
乔燕先不问公证跟字据的事情，只问这20万代表着什么。
“是不是给了这20万，以后我就跟乔家毫无关系？”
“你放心，只要你肯给这20万，以后我跟你爸就算是死了也不需要你管！”
乔妈把话说的狠绝至极。
乔燕道：“也就是说，只要我给了这笔钱，以前你们养育我的恩情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也没有再抚养你们的义务了？”
“是。”乔妈愣了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似乎跟她的想象不太一样。
乔燕也太冷静了，完全没有她想象中会痛哭流涕的样子，甚至脸上连一点儿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她可是说了要断绝母女关系啊。
这么严肃的事情，乔燕对此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吗？
小时候的乔燕可是听说她要出门买菜就要哭闹个不停的孩子。
难道长大了真就一点儿不念母女情？
乔妈本以为自己放出这招最后的“杀手锏”会让乔燕难受的要死。
就好像她结婚出嫁那天她把她的衣服扔出去一样。
可没想到乔燕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而让乔妈更没有想到的是乔燕接下来的发言。
对于20万买断生养的事情，乔燕不仅没有拒绝，反而说出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来。
“口说无凭。”
她说出这四个字。
乔妈彻底怔在原地，而此时，乔燕身边的赵缙却已经立马领会妻子的意思。
“我认识一个律师。”
言外之意，如果乔家真想这么做，他立刻就可以打电话把律师叫过来。
乔妈还怔着没反应过来，反倒是宋珍珍脱口而出：“那得加钱！”
严肃的氛围中忽然说出这句话。
把乔燕都给逗乐了。
“嫂子，最后再叫你一声嫂子，你不会觉得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宋珍珍抱着孩子面色青白交加。
其实她说完也后悔了，这话一说，显得她这个当嫂子的太无情，只看钱。
可乔小龙是一方面，弟弟宋磊那边儿可还等着呢。
她也有自己的较量。
乔燕却不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宋珍珍又没有养过原主，跟原主半分感情都没，乔燕才懒得搭理她的想法。
于是接着看向乔妈：
“就20万，多的一分没有。如果您愿意，那我就找律师来写协议，写完我们再走一趟公证处公证。”
乔妈：“……”
“哦对了，还要问问爸的意见。”
乔燕想起不在病房的乔爸，扭头对乔妈道：“我这里有手机，打电话问问爸吧，要是他同意，让他过来一起签字。”
“……”
乔妈不知道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乔爸会怎么样。
丈夫会大发雷霆吗？
自己竟然用区区的20万，就想彻底买断燕燕跟夫妻俩二十年的情分。
当亲情被标价。
那份母女情，父女情，真的还是真情吗？
乔妈心里打鼓，其实这会儿已经有些后悔自己说出气话，可儿子还在派出所里生死未卜，眼下的情况着实容不得反悔。
想到乔燕允诺下来的那20万，她只得狠下心来双手颤抖着接过手机，拨通乔爸办公室的电话。
……
国土局办公大楼。
乔建国一刻也不停歇的打着电话，打到最后手指都有些发颤。
分明是寒冷的冬季，他的额头却不断沁出汗水。
每一个电话打完，他心中的希望就熄灭一点儿。
直到最后一个可能的电话也被挂断，乔建国颓然地倒在办公室的座位上，嘴唇颤抖，久久心情不能平复。
过了不止有多久。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
像是沉水的人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乔建国猛地抓起手机挂上笑脸，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乔……”
乔妈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带着几不易见的心虚。
乔建国心里咯噔一声响。
本以为妻子会传来什么更不好的消息，有关乔小龙那个小畜生的，结果乔妈只是说起女儿，乔燕。
“乔燕又怎么了？”
乔建国只觉一阵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
事到如今，儿子已经出了事，他是真的不希望女儿也出事。
倒不是说他不想管女儿的事。
只是他已经身心俱疲，就算是想管，恐怕也有心无力。
好在从乔妈的口中他得知，女儿女婿并没有遇到什么难题，人就在医院守着。
坏消息是，乔建国很快从妻子的口中得知了她想要用钱买断母女情分的事情。
刚一听说这么离谱的事，乔建国想也不想就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你是烧糊涂了脑袋不成？还是猪油蒙了心？”
他乔建国好歹是人民的公仆，怎么可能有一天沦落到把女儿情分卖钱的地步！
可电话那头，乔妈泣不成声：“乔建国，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因为那丫头说什么都不肯出手救小龙？我可怜的儿子啊，现在还在派出所里关着，那些警察还不知道要怎么给他小鞋穿！我是他亲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乔建国面色难看：“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哪家警察不是遵纪守法办案，我就不信好好一个人送进去后就出不来了！”
“那你说，你说怎么办？我们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你一上午忙活，忙活出个什么结果了吗？”
“你……”
乔建国说不出话来。
乔妈于是愈加厉声厉色：“你没话说了吧？现在这个社会，没有钱疏通关系，谁看你的那张老脸？你真以为自己那张老脸值钱？”
面对妻子的讽刺，从前在家里独断专行的乔建国却说不出话来反驳。
也许早上之前他还能说两句，可这一上午的电话无功而果，确实也印证了乔妈的话。
他的面子的确不值钱。
可就算他的面子再不值钱，也不能卖女儿吧？
至少在乔妈今天说这些话前，乔建国都从来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事情。
但电话那头，乔妈字字泣血：“不然呢，她不帮，能怎么办？要我说就是当初你对这丫头太宽厚，早知道如此，当初那十万块彩礼就不该给她带回去。现在倒好，我们要钱反倒要用这二十年的情分换，你知道你的好闺女都说什么了吗？”
“她说什么？”
“她说给了这笔钱，以后咱们俩就算是死都跟她没关系！”
“……混账东西！”
乔建国气得头脑发懵，脑门嗡嗡的疼，心脏也跳的厉害。
他从没想过从小懂事听话的乔燕会这么说，此时的他也根本无暇去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一瞬间怒火涌上心头，乔建国心想，既然她这么说，那他跟没生这个女儿有什么两样？
既然生了都等于没生。
何不用这二十年换20万？
至少此刻人在派出所的儿子还有得救！
乔建国暴怒之中亦是说了气话：“行，那就让她拿钱来买，我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乔妈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你知道她还说了什么吗？”
“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要跟我们签协议，要去公证处公证！”
“…………”
挂断电话，乔建国许久没缓过神来，直到吴主任走进办公室拍他的肩膀，他才匆匆跟主任告假，骑车往妻子所在的医院赶。
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单人病房里乔妈正愁容满面的一个人躺着。
“那个白眼狼呢？”
乔建国一进门就怒气滔天地问。
乔妈斜他一眼：“还能去哪里？听到你说同意以后回去取钱了。”
乔建国嘴唇嗫嚅两下，看着妻子衰老了好像十岁的脸，问：
“我问你，她是不是真的说了不管我们俩的死活？”
因为知道妻子一向有爱添油加醋的老毛病，乔建国在来的路上冷静不少。
哪怕是结婚以后，他也并不觉得乔燕真的是能说出那种狼心狗肺话的白眼狼来。
于是在事情无可挽回前，他打算问个清楚。
看看事实到底是怎么样？
然而却叫他失望了，乔妈并没有告诉他实情的打算，面对他的疑问，乔妈的反应很直接。
“说了怎样，没说又怎么样？”
“难道她没说，你就能劝得动她主动出钱？”
“痴人做梦吧！”
乔妈嗤笑道。
她的眼泪已经在上午流干了，所以此刻的她脸上并没有泪水，取而代之的只有坚定。
“我索性已经是想明白了，这女儿就当是白养，好歹换了20万把小龙救出来。”
“……”
乔建国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嘴唇嗫嚅半响，也只颤抖着说出：“可她毕竟也是我们的孩子。”
乔妈反问他：“儿子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终于，乔建国再也说不出话来，沉默了。
接下来的整整半个小时，他都一言不发坐在床尾，连口水都没喝。
直到半小时后，乔燕赵缙回来了。
夫妻俩的身后还带着一个律师，一个公证人，公证人的手上还提着一个摄像机。
见到这一幕乔建国才终于确信，女儿确实是认真要跟他们断亲，并非赌气。
至于接下来的事，一切都发生的很平常。
乔建国只记得自己在断绝关系上木然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指引，紧接着，律师就把一式两份的协议分别交给了他和乔燕。
协议很长，足足三五页。
乔建国一个字都没看，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乔燕跟他，也跟这个家，都彻底没了关系。
签完字以后赵缙就把价值20万的支票拿了出来。
这是乔建国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面值的支票，足足20万，后面跟着好多好多的0。
那一瞬间乔建国还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在乔妈轻点确认钱数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他听到自己叫了乔燕一声：“闺女——”
听到这两个字，一直沉默的女儿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心下一动，那瞬间有撕了协议，拒绝要钱的冲动。
下一秒却听乔燕道：
“爸，最后一次叫你爸了。”
“……”
“你当我是多管闲事也好，狼心狗肺也罢，总之我想再说一句，这笔钱，你们最好不要用来帮乔小龙疏通关系，实在不行，少花点儿，也好歹也自己留点儿养老钱。”
乔建国还没来得及回话，忽然宋珍珍就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把他往后面拽了拽。
“这是我们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都不是乔家的人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宋珍珍牙尖嘴利，这一番话说的连屋子里的律师都一时无话可说，更何况乔燕。
乔燕耸了耸肩，表示OK，是我嘴贱行吧？
表示完她就跟赵缙一起出门了，律师跟公证人紧跟着她俩的脚步走了出来。
从始至终，赵缙用手牵着乔燕，没有多说一句话影响妻子的发挥表现，但表态支持的态度一直非常明显。
律师也出来以后一行人走出医院大门，说：“放心吧，有了这份协议，他们以后不能再闹的。就算闹上法庭，20万也足以支付今后所有的赡养费用。”
乔燕点点头，脸色称不上好看，但也绝称不上难看。
“好的，谢谢两位，今天辛苦二位了。”
“不辛苦，赵总的事情，谈不上辛苦。”
律师说笑着，这就要跟公证人一起打车离开的意思。
但赵缙却忽然叫住他：“等等，我还有个协议想正好一起公证。”
“什么协议？”
律师问。
赵缙看着乔燕，心疼地道：“转让房产，还有如果我背叛婚姻就净身出户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