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纱说,普通的地球人只能以灵魂的方式帮助我。”年轻人双目炯炯,“我不能让朋友陪我去死,但你可以,你的力量已经超出普通人数倍之多,你可以直接把我送过去,只需要消耗一些能量。”
钟灵秀干脆道:“我会和黑纱谈一谈,假如对我没有妨碍,可以帮你。”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年轻人亦是江湖人的做派,起身拱手,“有什么吩咐,但凭驱策,我去之前,一定想办法为你办到。”
“举手之劳的事,算什么大恩大德。”钟灵秀不以为然,“你非要报答,就说说和公主的故事吧。”
第246章 20世纪⑥
年轻人和公主属于不打不相识, 斗智斗勇结识的欢喜冤家,共同经历许多冒险,最后结为连理。
他和叔叔中国人(这是名字)在江湖上颇有地位, 托他的福,钟灵秀得知了不少当今江湖的趣闻轶事, 没想到现代社会还有这般多帮派。
她忽然很想把苏梦枕拖过来, 让他开开眼界。
听完故事,已是月上中天。
客人们陆续告辞,得知她没有驾车,原振侠主动说送她回去。
男人献殷勤, 自然要给他机会,她欣然同意:“好啊, 劳烦贵驾。”
“不敢当。”原振侠笑笑, 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他有三位绯闻女友,权欲极重的将军黄娟,身不由己的特务海棠, 神秘强大的女巫玛仙,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所爱之人是谁,可她们依旧与他纠缠不清, 究其原因, 大约就是因为这一份多情的温柔。
夜晚的风清清凉凉, 吹动她的发丝, 迷离的霓虹灯闪烁在山头的彼端,繁华如梦遥。
原振侠打开收音机的广播, 里头传出音乐频道播放的热门歌曲, 是中岛美雪的《习惯孤独》:“我想回家, 那个有你的家, 路过那街角能听到你说话……”
灯光照过挡风玻璃,钟灵秀随着曲律,有规则地敲击车窗。
后座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你好,黑纱。”钟灵秀微微一笑,“月朗风清,灯火如梦,邀你共赏。”
黑纱坐在后座,裹住她脸孔的黑色纱雾被风吹出形状:“地球的景色,在我们看来并无特殊,风是冷热气流导致的,灯光由电能供应能量,脚下的路源于化学反应。”
她问:“你是否已经同意我的交易?”
“如果地球上的一切都很落后,你为什么要帮年轻人?”钟灵秀问。
黑纱道:“我害死了他的公主,愿意稍作补偿。”
钟灵秀笑笑,和原振侠说:“原医生,麻烦你多兜两圈,可不可以?”
“当然。”原振侠重情重义,极想帮助年轻人和公主,何况载着两位奇女子兜风,无疑是莫大的荣幸。他调小音乐,安静地驾车,听她们对话。
钟灵秀拂住飞散的发丝,从后视镜中观察她:“收集灵魂是幽灵使者的差事,你本不该觉得抱歉,为什么不说实话。”
黑纱幽幽叹了口气。
片刻后,她说:“地球人的一切都很落后,灵魂里也有许多丑恶的因子,好战、暴力、卑劣、嫉妒……我们研究人类的灵魂,曾想过是否能通过一种特殊手术,祛除你们的劣等基因。”
“只有你们觉得低等,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复杂。”钟灵秀淡淡道,“不过,我想也有你们觉得高贵的地方,比如说——”
“爱情。”黑纱迷茫地抬起头,“我们完全检测不到爱情的来历,但它是这样强烈,施哲为了他,宁可放弃自己原本的状态,年轻人……他的脑部活动这样强烈,好像火一样,让我觉得热得受不了。”
她的体温在零度以下,完全符合女鬼的特质,普通人靠近就会被冻伤,这样特殊的肉身,竟然会因为爱情而感觉到灼烫,委实不可思议。
但钟灵秀竟然立刻理解了她的感受。
“我明白,他心里的火太灼热,像朝霞夕阳照映你心里的那片海。”她形容,“整片海面都被映红,每一朵浪花都泛着黄金似的波光,你被这样的奇景吸引,不知为何,竟然想落下泪来。”
黑纱骤然动容,她再也保持不住幽冥使者的冰冷,情不自禁地倾身:“你明白,你果然是最特殊的地球人,你能体会到我们的感受,是的,他在雪山里思念他的公主,好像在千万年的冰层下面放了一把火。雪被融化了,我也是。”
原振侠叹息:“你爱上了他。”
黑纱低低道:“是,我想这就是你们地球人所说的爱情,难怪施哲会这么做,我终于明白了,我也、我也愿意。”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钟灵秀见惯人与人相爱,外星人的爱情却是头一回,没想到真和民间传说中无甚区别,“那么,你真的只是想送他去幽灵星座和爱人团聚吗?”
黑纱望向璀璨的霓虹灯,缓缓摇头:“幽灵星座没有爱情,我怎么能让他留在那里。”
原振侠面露惊讶,扭头看向后座的她,纱幕在风中飘舞,哀伤缱绻。
“我已经委托勒曼医院,为他重新培养一具身体,到时候需要你帮忙,送他去,再接他回来。”黑纱全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而我会亲自送公主回来,让他们在地球团聚。”
钟灵秀问:“那你呢?”
“公主的身体已经被损毁,我会把我的身体留给她。”黑纱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孔,凄然又甜蜜,“这是我一点小小的私心,我想他记得我。”
原振侠斩钉截铁道:“相信我,他不会忘记你的。”
“那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黑纱道,“你答应了吗?”
钟灵秀问:“你需要多少能量?”
“不会很多,也不能太少。”黑纱伸出手,“让我示范给你看。”
钟灵秀握住她的手,比冰冷得多:“我要怎么做?”
“把我留下。”
话音未落,掌中的寒冰就在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钟灵秀不假思索,立即灌注真气,试图将她拽在手中,消失的速度变慢了,黑纱的倩影也若隐若现,似虚幻的投影,她只能调动更多的真气。
“这只是能量,还不够。”黑纱飘忽地说,“灵魂,还需要灵魂的能量。”
灵魂……是说元神?
钟灵秀垂落眼睑,调动八卦真气中的艮卦,以山川之力稳住她的身形。
车子突兀地颠簸起来,轮胎在原地打滑,却奇异得没有飞开,发动机阵阵轰鸣,想要脱出桎梏,却只能徒劳地发出咆哮声,油箱裂开一道缝隙,汽油被火星点燃,冒出一簇火光。
原振侠脸色一变:“不好。”
他想解开安全带下车,带扣却像是卡住似的,怎么都无法拔出来。
“可以了。”黑纱搭住原振侠的肩膀,下一刻,他们的身形穿过车厢,出现在十几米开外的空地。
砰。
轿车再也承受不住气流压缩,原地爆炸,火红的焰光舔舐金属,浓烟冲天而起。
“对不住。”钟灵秀致歉,“一时大意。”
原振侠摇摇头,他爱车,可一辆车又算得了什么:“你们没事吧?刚才是怎么回事?”
“只是穿过了一些物体。”黑纱轻描淡写,和钟灵秀道,“像刚才这样就可以了。”
钟灵秀点点头,大约是她三成功力,也不算多,大概是因为灵魂很轻,年轻人本身又具备强烈的灵魂能量:“什么时候开始?”
“勒曼医院培养一个复制人,大约需要五个月。”黑纱认真道,“幽灵星座并不在你们认知中的某个星系,这不是一次宇宙航行,你明白吗?”
钟灵秀沉吟:“我们在人间,你在冥界,对吗?”
黑纱道:“是的,这是一个折叠维度的空间,一来一去,其实本没有时间,但地球有时间,也就产生了时间。”
原振侠感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冥界竟也如此。”
“奇怪。”黑纱喃喃道,“地球人对宇宙了解极少,可总有一些天才,掌握了超越你们极限的知识,并一代代传承到今天。”
她看向钟灵秀,“你是否就是这样的人?”
“不,我不是。”从恒山掌门开始,到风清扬、张三丰,再到林朝英、地尼,她一路行来,多仰仗前人指点,岂敢自诩天纵奇才,“地球人伟大的不止爱情,普通人也有独一无二的智慧。”
说起爱,黑纱眼中便流露出炫目的异彩流光:“不,爱情是地球人最伟大的地方。”
她望着钟灵秀,“对于我们来说,爱情就像沙漠中的海洋,没有见过,不知道有什么特殊,一旦亲身经历,难免思之如狂。”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外星人的感受,自然他们说了算。
钟灵秀无意争执:“对很多地球人来说,真正的爱情也是很难得的,恭喜你。”
“谢谢。”黑纱叹息,“我好羡慕你。”
“为什么?”
“你很完美。”黑纱叹道,“请原谅,我从来没有想过,地球人能够进化成这样。你克服了地球人脆弱的肉身,灵魂力量也不断增长,假如我没有背叛幽灵星座,真想邀请你过去帮助我们研究。”
钟灵秀:“……”
外星人说话,就是没轻没重没礼貌。
“你还懂得爱情,多么完美。”黑纱凝视着她的脸孔,“知道么,我的身体是被创造出来的,应该无限接近于地球人的完美形态,但与你相比,我的身体还只是皮囊。”
原振侠是医生,职业习惯使然,早就注意到她们的特殊,只不便发问,此时黑纱主动说起,自然询问道:“创造?”
“是的,从一个细胞开始,毕竟人类的肉身,原本就是由细胞发育而来。”黑纱随口道,“这种技术和勒曼医院的复制有所区别,制作出来的身体没有灵魂,就好像一件会呼吸的衣服。”
钟灵秀心中一动:“所以,公主回来后,才能穿上这件‘衣服’?”
黑纱点头。
“你们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塞进一具身体里?创造出来的可以,复制的也可以?”她眼底闪过神采,“这是你们独有的能力,还是借助仪器?”
“是我们的能力,但我因为……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只能请我的同伴帮忙。”黑纱说,“他们已经答应,我一定会把年轻人和公主一起送回地球,请相信我。”
钟灵秀好一阵惋惜。
是仪器就好了,能借就借,不能就抢,只要弄到手,再和阴间主人联络一下感情,说不定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可惜。
第247章 20世纪⑦
勒曼医院培养一个复制人需要五个月, 在实施计划前,钟灵秀还有大把的空闲。
她有时和白素逛街,有时和原振侠去听音乐会, 期间见了木兰花姐妹,一起喝酒聊天, 打发时间。年轻人有两个相熟的朋友, 一个叫戈壁一个叫沙漠,擅长制造各种器械,是天才发明家,手机发明前就造出了移动电话。
钟灵秀之前借来的卫星电话, 就是他们的作品,超越时代三十年。
如此人才, 怎可放过?
她委托他们制作一些小玩意儿, 再打造一个仿古手提箱,方便以后穿越。他俩暗恋一对双胞胎姐妹,名叫良辰美景, 是李自成手下的后裔, 从小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以古人的方式生活, 直到遇见卫斯理才走入文明社会, 得以去问瑞士读书, 轻功极好。
钟灵秀在戈壁沙漠家里遇见她们, 一眼瞧出两人的武学功底,有心见识当今的武功水平, 遂伸手抓向她们的肩膀。
两个小女孩吓一跳, 下意识地施展轻功分头奔逃, 可一转眼, 姐妹俩就被提溜着脸对脸,吓得她俩脸色惨白,以为鬼打墙。
“你们俩根骨不错。”钟灵秀见才心喜,难得开口,“要不要跟我学点别的?”
良辰美景对视一眼,一人说半截:“你是素姨说的——”“真正的武林高手?”
然后异口同声:“不,我们不想学。”
钟灵秀纳闷:“为啥?”
“时代变啦。”
两红衣少女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当今社会,武功已经没啥大用。”“再好的武功,也挡不住子弹。”“我们还是好好读书。”“虽然读书一点儿不有趣。”
钟灵秀不同意:“练武不好玩吗?”
练武虽然很辛苦,但武功很有趣啊,以前她最喜欢轻功了,做梦都想飞檐走壁。
可良辰美景齐声道:“有的是比武功更有趣的事。”
钟灵秀无语,才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武侠片的黄金时期,怎么就比武功更有趣了。肯定是她们从小生活在高压环境,天天练武不能玩,才有逆反心理。
她不肯承认自己和现代人有代沟(这对吗?),只好找外星人耍。
李宣宣是最好约的朋友。
两人已经混熟,经常在一起看电影,午夜场结束后,就在香江边喝酒。
灯红酒绿,晚风袭人。
李宣宣捏着啤酒,苦涩道:“大同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
王大同是她丈夫,曾因车祸去世,她不惜重返阴间令他还阳,可惜,去过阴间一趟的王大同受到刺激,疯掉了,如今在精神病院。
“你们阴间使者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爱上地球人。”钟灵秀略有不解,“你们就没有爱上其他外星人的吗?”
“爱情是地球人独有的东西。”李宣宣笑道,“地球之外,没有爱情的概念。”
她娓娓道来,“像从来没有喝过酒的人,第一次品尝到微醺的滋味,像从来没有触摸过天空的人,第一次坐上飞机跨过云海,像双目失明的瞎子,第一次看见了彩虹,你怎么能不为它沉醉?”
钟灵秀举起手中的易拉罐:“酒分高下,爱有优劣,烂掉的男人就像不好喝的酒,倒掉就好。”
她倾斜铁罐,任由廉价的酒水倾入浑浊的江水。
“喝过好的酒,才知道什么是难以入口。”李宣宣的美目中闪过欣羡,“你一定被很多人爱过。”
“地球人有爱情,外星人有高等生命。”钟灵秀不动声色,“鱼和熊掌,总难兼得。”
李宣宣嫣然一笑:“这个说法已经过时。”
“怎么说?”
“从前我们都认为,地球人的生命相较于宇宙其他地方,略逊一筹。”大概是人类社会生活久了,李宣宣的社会化比黑纱好得多,深谙语言艺术,“自从你出现,我们才更改共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还在迭代中,尚不能妄下定论。”
钟灵秀货真价实地讶然:“我是个例。”
“从猿人进化成智人,也是从一个单例开始。”李宣宣道,“地球还有下一个露西。”
露西是考古历史上的著名发现,被称为人类的祖母,揭示了生命进化的方向,后来有一部电影《超体》,讲得就是与她有关的故事。
“假如地球人能保留爱情,祛除人性中的自私、贪婪、暴力、野心……”李宣宣拉开一听其他牌子的啤酒,别有深意地说,“也许就是宇宙中的完美生命。”
钟灵秀笑了。
“祛除劣根性,但没有爱情,又怎么说?”
“无甚稀奇。”李宣宣中肯道,“这样的生命,宇宙中有很多。”
“有趣。”钟灵秀喝口啤酒,冰冷的小麦香气传遍口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爱情即是无私的,又是自私的,正因为卑劣,才会有高尚,纯洁无瑕的爱情,或许和水一样,其实乏味得很?”-
李宣宣为爱神伤,黑纱为爱奔忙,看得钟灵秀唏嘘无比。
瞧瞧,就算做了“神仙”,一样为爱情吸引,可见宇宙中的生命固然多,珍贵的东西依然难得。
爱情,爱情多好啊。
可惜现在只能看看别人的故事,然后练自己的武功。
黑纱的信用还不错,约莫一个月后,她主动出现,兑现自己的诺言。
“我来为你演示空间转移。”比起初见,黑纱的表情愈发像活人,眉宇间弥漫着淡淡的哀愁,“请握住我的手。”
钟灵秀问:“你想把我转移到哪里?”
“厨房。”黑纱回答,“以你的状态,只能完成这样单维空间的转移。”
万丈高楼平地起,钟灵秀并不贪心,伸手握住她的五指。
唉,以后再也不嘲笑苏梦枕冰冰的了,他好歹是正常人类的温度,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体温,谁摸谁知道。
“空间转移分为很多种。”大约是因为车上的感同身受,黑纱对她态度奇佳,绞尽脑汁用人类能理解的话描述,“有的是把人分解成能达到的最小单位,直接穿过空间缝隙,就好像烟雾能够透过纱幕,还有是形态导致的,比如我们,完全以能量的方式生存,就好像光照过玻璃一样简单。”
钟灵秀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现在要进行的是最简单的单维度穿越,跟我来。”黑纱拉着她,往前跨出一步。
钟灵秀的步伐还未跨出去,已然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她“看见”眼前出现了隔壁厨房的场景,就好像两个图层叠加在一起,然后右脚落地,简简单单地出现在了隔壁。
“这是怎么回事?”她费解,“你折叠了空间?”
黑纱后的白玉脸容露出思索之色。
她打开冰柜,取出易拉罐:“这是一个三维物体,和你所处的空间相同。”
“是。”
“这里,和这里,在空间里属于两个位置。”她在铁罐的“可”和“乐”两个字上点了点。
钟灵秀还是点头。
黑纱轻轻一捏,铁皮的罐子就向内坍塌,“可”和“乐”字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用你的能量让空间塌缩,距离就被缩短了。”
她再度拉扯铁皮,两个字恢复原距离,后又因为金属被拉伸而远离。
“这样拓展,就能变远。”黑纱问,“你我的能量并不相同,我只能说到这里。”
钟灵秀笑道:“已经足够有意义,多谢你。”
“不客气,我用这个理由,和他说了很多的话。”黑纱苦涩道,“若不然,他心里只有对我的恨意,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
自古异类出情种。
钟灵秀想想,开门见山:“你要明白,你喜欢的不是年轻人,而是他的感情,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同样拥有这样热烈的情意,你也会被他吸引,换言之,你爱上的是‘爱’的感觉,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对象。”
黑纱喃喃道:“有区别么,我遇见的就是他,我爱上的,也就是他。”
“也对。”她没有教谁做人的爱好,丝滑改口,“爱情里美好的就是这种感觉,爱就是一个人的风花雪月,他爱不爱你,其实是另一件事。”
黑纱微微笑起来:“我能够理解,这段时间,我只要想到能够让他们团聚,让他重新高兴起来,我就克制不住地高兴。”
她捂住胸口,似乎这具冰冷的身体内,也有鲜活的心脏在跳动,“爱上一个人,就是爱情,我的能量因为他混乱,也因为他前所未有的强烈。”
“祝贺你。”钟灵秀叹气,“我还没有这样爱过谁呢。”
黑纱真诚道:“你会有的。”
“我尽力。”
不知为何,虽然是完全不同的生命体,甚至对方还是一个为取走人类灵魂,不择手段的幽冥使者,但因为对爱情共同的感受,她们竟然短暂地理解了彼此。
“也许我们做错了。”
黑纱遥望天际的夜幕,突然道,“我们不应该取走地球人的灵魂,要研究一种生物,应该与他们成为朋友,体验他们的生活,这样才能真正了解另一种生命。”
钟灵秀不假思索:“毫无疑问,正是如此。”
黑纱淡淡微笑:“认识你们真好,原医生很好,玛仙做的事,我很感动,年轻人和公主也很好……你们地球人有来世的说法,可惜我没有,我马上就会永远地死去。”
“后悔吗?”
“不。”黑纱深深看她一眼,身影徐徐消失,只留下一句缥缈的叹息,“我爱过,我无悔。”-
三天后。
钟灵秀接到勒曼医院的电话,说他们已经派出私人飞机,载她前往格陵兰岛。
这家医院原本由地球人开设,专心研究克隆人,为达官显贵更换无排异反应的器官赚钱,后来被人发现,加上有外星势力介入,就搬到格林兰岛的冰层下面,具体经营什么业务,哪怕是供职的医生也不甚清楚。
但无论如何,帮助一个灵魂进入幽灵星座,再接他们返回地球,在勒曼医院也是罕见的案例。
他们即将见证一次借尸还魂。
第248章 20世纪⑧
勒曼医院的科技远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水准, 一路行来,既有上世纪的古老陈旧,又有怪异的尖端科技, 比起真实世界,更像是幻想年代剧, 违和又新奇。
钟灵秀不禁想, 就算是外星人,恐怕也不知道自己身在故事中。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又是否只是某故事的一个角色?
宽阔冷白的走廊到尽头,硕大的闭路电视监控器对准她, 然后缓缓打开厚重的铁门。
黑纱立在一座冰棺前,抚摸光滑的冰体, 周围站着一圈穿白大褂的医生, 每个人看见她,都流露出遇见梦中情人的欣喜与激动。
原振侠和年轻人都在,与她招呼:“你好, 钟小姐。”
“原医生怎么也在?”钟灵秀奇怪。
原振侠叹气:“三位都是我的朋友, 就算我帮不上忙,陪在你们身边也好。”
“闲话就不要多说了。”黑纱缓缓说着, 自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块水晶, 对钟灵秀道, “把你的力量注进里面。”
钟灵秀眸光微动, 接过水晶:“这是什么?”
“一种可以储存能量的特殊矿物。”黑纱道,“年轻人能够使用它, 和灵魂一起去往幽灵星座。”
钟灵秀摩挲着手中的黄色晶石, 没错, 这东西就是邪帝舍利, 难怪能够帮助年轻人。
她不再多说,席地而坐,双手握住手中的晶石,缓缓注入巽卦真气。
黯淡的黄水晶渐渐光洁明亮,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黑纱默默地看着,眼波偶尔瞥向年轻人,直到钟灵秀灌注完毕,她才伸手接过:“和上次的不太一样。”
“这是风。”一口气输出大量真气,钟灵秀也难免疲惫,“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碧落天高,还是风最好。”
年轻人哈哈一笑:“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就要去了。”他主动从黑纱手中接过黄水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在指间转出两朵刀花,“什么时候走,我已经准备好了。”
黑纱凄艳地微笑,身边的荧光屏突然跳出两段光波:“现在。”
于是,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扬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插入。
他很快死亡。
黄水晶中的晕光迅速流逝,荧光屏跃出一行文字:灵魂已接收,黑纱随时可返航。
黑纱轻轻点头,步入冰棺中,永远地合拢眼睛。
身体睡着了。
灵魂远去了。
“原医生,这具尸首按照年先生的嘱咐,我们就处理了。”勒曼医院的医生知会,“你是否有异议?”
原振侠摇摇头。
他们就把旧的皮囊搬上担架,送去焚烧销毁。
黑纱的肉身在冬眠,便送入冰柜,低温冷冻保存,等待公主的归来。
钟灵秀一直围观他们忙活,感受空气中流动的“交流”,问道:“你们好像有话和我说。”
“是是。”其中一位医生搓搓手,“久闻钟小姐大名。”
她点评:“你地球人做得不错。”
“多谢夸奖。”对方居然笑了,“我们和不少地球人打过交道,也有不少地球人同事,但这些都无足轻重,请容许我开门见山,不知道方不方便为阁下做个身体检查?”
钟灵秀道:“你们对我的身体很好奇。”
“你是第一个出现进化特征的地球人,颠覆了我们以往对地球生命的所有研究。”医生的眼睛闪过异光,显露出一丝外星生命的奇异,“这是划时代的惊人发现,我们当然想做进一步研究。”
她笑笑,忽然风马牛不相及道:“据说勒曼医院被‘你们’收编后,一直在研究地球人,我很好奇,‘你们’来自多少个不同的地方?大家的目的都一样吗?”
外星人总说,地球人具有猜忌的劣根性,倒也不算谎话。
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真实用意,实话实说:“我们很少过问彼此的研究,但对地球人并无恶意。”
另一个医生补充:“就好像联合国卫生组织在非洲研究传染病,只是医学研究,期望治愈更多的疾病。”
她不置可否,继续发问:“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帮你科学地了解自己的情况。”医生卖力游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帮你准备一个复制品。”
“我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她摇头,“我要你们帮我治疗一个人。”
在场的医生异口同声:“这个简单。”
“未必。”钟灵秀拿起黯淡的黄水晶,往里头输入一道真气,“你们能不能搞明白,我往里面灌输的是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医生拿走黄晶,放到一个仪器里面,噼里啪啦按了一堆按钮。
传真机吐出长长的分析报告。
“这是一种非常纯净的能量,和生物电相近,具备强烈的活性。”医生念出报告,极度欣喜,“没错,这种奇特的能量应该能够促使人体进化,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需要进一步实验。”
钟灵秀原本想复述一遍苏梦枕的病情,闻言不禁道:“你们都认为是进化?可我是孤例,如今这个时代,习武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武功早晚会没落。”
良辰美景的轻功,今日竟算翘楚,卫斯理这点功夫,已然是当世武林名家,然而,他们的这点水平,与青城四秀差不多,比小仪秀都差得远呢。
科技在进步,武功在没落,这怎么会是人类的进化方向?
“钟小姐,进化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也并非只有一个两个方向。”这个医生秃头,嗓门宏亮,“只是在足够长的岁月中,进化方向无法适应新环境的被淘汰了,只留下能够适应的一支。”
钟灵秀问:“现在地球人有几个进化方向?”
“最明显的是科技。”研究黄水晶的医生抢答,“人类的科技进步在近一两百年井喷发展,着实令人吃惊。”
其他医生七嘴八舌:“和战争有关。”“人类是酷爱残杀的生命。”“科技不过是战争的副产品。”
“还有寿命。”秃头医生补充,“人类的寿命比过去有所延长,可惜,十年二十年的时光,在时间中太过渺小,作用微乎其微。”
原振侠听到这里,突然举手抗议:“我反对。”
勒曼医院对他这个“同行”颇为友善:“愿闻其详。”
“一个两个人的十年、二十年,也许无足轻重,可全人类的寿命被延长十年,对人类来说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振侠朗声道,“我们有更多的时间钻研、传承、进步,这是极有意义的。”
医生们彼此对视,仿佛通过脑电波交流了一番。
“是的,被延长的寿命,不断迭代的科技,这是人类最明显的进化方向。”秃头医生代表众人总结,“这在宇宙中并不罕见,成功的概率排列第一。”
他看向钟灵秀,又道,“但你们需要明白,人类被延长的寿命,其实不是真正的‘寿命’,只是生存天数,大多数人类不是因为寿命结束而死亡,而是因为疾病、杀戮、意外被迫终结,人类真正的寿命,其实在出生就已经注定。”
原振侠挑眉,不同意这个说法:“勒曼医院为本该死去的人更换器官,延长了他们的生命,这又怎么说?”
“这只是避免疾病导致的生存终结。”秃头医生纠正,“他们的生命密码并没有改变。”
“生命密码?”
“是的,这是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在你们能够认知的范围内,可以笼统地称为基因。”秃头医生说,“基因决定一个人的寿命,父母长寿的人,孩子如果没有意外,通常也会活得久一些。但她不一样——”
他指着钟灵秀,“你改写了自己的生命密码,以所谓的‘炼气’的方式。”
比起研究员的狂热,当事人格外冷静。
“据我所知,有人服用过仙丹,直接成仙了。”她似乎好奇心强盛,“这又算什么?”
对方纠正:“这不是进化,是转化,通过一些手段,我们可以把地球人转化成另一种生命形式。”
“转化属于外界干涉,进化则是自发行为。”医生们说,“前者没有参考意义,很容易做到,你不一样。”
他们议论纷纷。
“你的案例,证明地球人有极高的成长性,完全有潜力进化为高等生命。”
“应该说,地球人具备极大的可塑性,他们既能够自发进化,也能够被转化为其他形式,这在宇宙中也十分罕见。“
“我早就说了,地球人的生活固然落后,却有特殊之处,值得研究。”
钟灵秀:“……”
她扭头和原振侠对视一眼,外星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唯二的两个地球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诸君,请听我一言。”喧闹中,秃头医生扬手一挥,响亮道,“我姑且总结一二:地球人至少拥有两个进化方向,一个是群体进化,科技进步,壮大群体的力量,另一个是个体进化,以地球人独有的方式改写生命密码,获得更高等的生命形式,是否同意?”
“同意。”“赞成。”“合理的猜想。”
秃头医生代表众人,再次慎重提议:“钟小姐,你是否愿意让我们做一次简单的检查,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损害你的身体,只是一些非常简单的研究。”
“区区小事,我怎么会不同意?只有一个小小的恳求。”
钟灵秀巡视他们的脸孔,展颜一笑,“我也想知道,你们如何才能被杀死。”
空气寂静,鸦雀无声。
原振侠哈哈大笑:“这很公平,你们知道一千一万种杀死地球人的方式,我们却对你们一无所知!你们要了解我们,也该允许自己被我们了解,这样才是交朋友,而不是把我们看做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钟灵秀唇边的笑意真切了两分,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一群外星佬,以前看不起地球人,如今既然承认她一样是高等生命,就得改改态度,与他们平等对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破球也一样。
第249章 20世纪⑨
路遥知马力, 日久见人心,外星人到底是好心还是别有目的,一试就水落石出。
有的医生一语不发, 转身离去,有的冷笑两声, 说什么“弑杀是人类的劣根性”, 理都不理他,还有的犹豫片刻,坦然告知。
“我们和人类一样拥有寿命,到时间就会离去。”
“核武器可以杀死我们。”
“我的本体只是能量, 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只会死于宇宙风暴。”
“我们的族群十分特殊, 只有全部死去才会真正死亡, 有一个活着,我们的意识就永远存在。”
钟灵秀无法验证他们话中的真假,但既然对方付出善意, 她也没有小气, 给他们一点血液研究。
有几个如获至宝地走了,只剩一个医生接受咨询。
“有一个人, 才出生几天就被一股阴冷的能量打中腹脏, 他虽然活了下来, 但一直在生病, 病情越来越重,胃、肺、脏器都有不同的病变, 我要怎么才能治好他?”
原振侠作为医生, 同样也在咨询之列, 沉思道:“听起来他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是的, 因伤而病,病中带伤。”钟灵秀头疼至极,“我不敢治他,他能活到现在,全靠几种病互相制衡,得一口气治好最棘手的几个。”
外星医生:“送来医院,我们为他更换器官,半个月即可出院。”
“他不在这个空间。”
“把他的灵魂送过来。”外星医生指向黑纱使用的仪器,“这台仪器正在记录,或许我们能够造出一台机器,模仿幽灵星座的方式,把他的灵魂送进一个新身体。”
“我办不到。”她皱眉,颇为不满,“你们这么大个医院,没有治病的特效药吗?”
原振侠说句公道话:“看病要对症下药,没有病人,再厉害的医生也无济于事。”
“普通医院自然如此,可这里不是勒曼医院吗?”钟灵秀给他们戴高帽,“人类进化他们都研究得头头是道,何况只是区区肿瘤。”
外星医生唉声叹气,解释道:“肿瘤分为很多种,癌症最好的治疗方式是基因治疗。”
“我要特效药。”
“你需要提供他的血液,最好是他本人,我们可以根据他的基因序列进行改造。”外星医生耸耸肩,“但这很麻烦,老实说,换一个器官更加容易,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钟灵秀深深吸了口气,很想来一次医闹,幸亏素质太好,勉强忍住:“那么,有没有能控制病情的药物?”
“要看具体是什么病症。”
“给我拿个标本过来,我描述给你们听。”
“噢,那太好了。”
钟灵秀的医学知识不多,拿着标本比划半天:“就是这个胃,这里有点不对劲……这个肺变白了,有很多纤维,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还有脾和肝,都不正常……”
原振侠凭借过人的专业知识,挑出不同的标本照片,一个个让她指过去:“是这样,还是那样?”
凭借内视的本领,她勉勉强强复述出了苏梦枕的病情,威逼利诱,要求他们给出治疗方案。
外星医生啧啧称奇:“特殊能量造成的病变,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器官同时出问题,难上加难,你需要一个全科专家团队,还不一定能治好,不如直接更换新身体,一劳永逸,原本的身体不妨留给我们研究,是很难得的样本。”
钟灵秀的怒火一下窜了起来,恶向胆边生,指着他们骂:“你们装得再像人有啥用?画皮鬼一个,再说一句我把你脑浆打出来。”
原振侠忙道:“这的确是极其罕见的病症,我从业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复杂的病情。”
“不复杂我和他废话什么,我自己就能治。”她起身,一脚踢碎医生屁股下的椅子,让他狠狠摔个屁股墩,“研究地球人这么久,屁用都没有,什么高等生命,一群废物。”
医生爬起来,敢怒不敢言。
原振侠也被吓一跳,连忙揽住她:“钟小姐,冷静点。”
“我很冷静。”钟灵秀冷冷道,“他再敢说这种话,我就让他亲身体会一下,被这终能量击中是什么滋味,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怎么对症下药了。”
医生货真价实地被吓一跳:“那我可能会死。”
“换个身体不就好了?”她道,“头疼砍头,脚疼砍脚,我也会治。”
他终于偃旗息鼓,嘟嘟囔囔地写起了药方-
返回港岛,约李宣宣、白素吃饭。
选的西餐厅,烛光鲜花,红酒牛排,才坐定,李宣宣就问:“你怎么还有空和我们约会?”
钟灵秀不解:“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我帮幽冥使者,你这个阴间使者就吃醋了?”
李宣宣风情万种一笑:“我可是听说,你是和原医生一块儿去的勒曼医院,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多情人物。”
白素莞尔:“我看原医生自己都分不清楚,他爱的人究竟是谁。”
“自古多情空余恨。”钟灵秀也笑了,拿起玻璃杯浅啜,“原医生的爱就像霓虹灯,越迷离朦胧,越美。”
李宣宣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望向窗外,细密的雨珠落在玻璃窗,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晕染了虹霓,“三十年前我会考虑,潮湿炎热的港岛,多情俊俏的男人,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做梦了。”
“现在呢?”
“五岳归来不看山。”
白素笑了:“原来是曾经沧海。”
李宣宣摇晃酒杯,明明不是人类,偏爱喝酒:“他是谁?”
“告诉你可以,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把人的灵魂带过来。”钟灵秀道,“黑纱能把年轻人送回幽灵星座,再送还一具新的身体,阴间冥界,应该都差不多。”
李宣宣一怔:“你要把他的灵魂带过来?他不肯跟你走吗?”
“你以为是私奔啊。”她乐了,“我是神仙,他是凡人,跟我走又怎么样,他总要死的,我只是觉得他这一生比黄连都苦,希望他能有第二次生命。”
昔年,钟灵秀能够在腐叶中苏醒,迎来翻天覆地的新生,苏梦枕为什么不可以?
北宋末年步履维艰,他几时痛快过,现代多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活足够现代化,能看电影、听歌,又没有监控、电子身份证,还能用武功,江湖的余晖将落未落,还能赶上最后的晚霞。
“他对我很好,我要让他多活一辈子。”钟灵秀拿起餐刀,平滑地切开牛肉的纹理,“你们一直补偿不了我,这个忙总能帮吧?”
李宣宣踟蹰片刻,如实道:“阴间除了许愿镜,还有一件宝物,能够取走人的灵魂,但这个东西被我的前任偷走了,如今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我想帮你也难。”
“怎么回事?”
“你想找他?我也想,我之所以当明星,与大同结婚,都是为了方便寻找他,和他带走的另外两件东西,但是始终没有线索。”
白素问道:“是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盒子,和盒子里面的圆环,材质和许愿镜差不多,类似人间的漆器。”李宣宣描述,“假如你能找到,我可以帮忙向阴间之主求情,借给你用一段时间。”
“一言为定。”-
为寻觅失落的宝物,钟灵秀问李宣宣借了许愿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记住它的形态。
然后,回家练功。
许愿镜有一些微弱的“阴气”,她不知道科学怎么解释,大概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反正与人间的器物有所不同,假如能够凭借这点特殊寻到另外的宝物,就算没白穿越到这里一场。
正好,她也想再试试空间转移。
依旧是卧室,上次清理地板太折腾,她这回直接在床上练功,要是吐血,床单被套一起烧掉就好。
打坐,吐纳,冥想。
吸取上次的教训,先不用洞玄穴,只以意识感受天地幽微。
窗边细微的风,墙角的水汽,花瓶中的花瓣落了一片,花园里有虫鸣阵阵。
她想起黑纱的示范,一缕秀发无声飞落,温顺地匍匐在被褥。
意识锁定在一丈外的地板,真元充盈两个坐标,用力向内收缩,这种收束的感觉像极少阴,很快将两个点位之间的空气抽空,但这还不够,要捏扁空间。
老实说,她对空间坍塌的概念半懂不懂,没有相应的物理学知识,但东汉年间的人都能做到,可见无须具体原理,只要做到压缩就行。
像捏易拉罐一样,别管金属结构发生了什么变化,就这么硬捏。
捏。
挤。
锤。
压。
她想想自己在揉一块无形的橡皮泥,用尽全部的意志,真元灌注到极致。
渐渐的,她好像真的对空间有了一种模糊的概念,类似看见纸张,就有了对平面的概念。她忽然“看见”了自己所在的空间,依靠真元轻轻一捏。
头发和地板的两个图层就贴在一起。
真气卷裹发丝,往前送出。
头发出现在了地板上。
缩地成寸,成功了。
冥想时,性灵不动如山,哪怕是成功,也仅是微风徐拂林间,钟灵秀并不激动,冷静地开始第二次尝试。
和练武一样,一旦肌肉有了记忆,复现就容易得多,第二次也很快成功,头发被转移回床上。
第三次,她捉住墙角的飞虫,尝试活物传送。
转移成功,存活失败,不知道什么劲儿没有使对,虫子死了。
重来。
这次,不再是覆盖住虫子,真元彻底充盈虫子的躯体,虫子果然活下来,不仅如此,因为它本身是活的,竟然自己往前迈出一步,完成从地板左边传送到右边的壮举。
缩地成寸……
钟灵秀不禁想,她大概搞懂了元十三限当年的奇术。
这种瞬移,其实是凭借真气对空间的影响,改变某一距离的长短。
空间被缩短,就瞬移而来,空间被拉长,就相隔更远。
原理十分简单,限制也很大,真气毕竟有限,物体大小和距离不能兼得,虫子能轻松从一楼到二楼,跨过街道的两头一定吃力,同理,人体从一楼到二楼,差不多就是极限,再远多半要出问题。
这只是缩地成寸,算是一门奇术,还远不是空间转移。
唉,早知道就再问问黑纱了。
可惜,她本人只是一股能量,非要她说,她也未必能说明白。
要不然再问问李宣宣?
宣宣。
宣宣。
李宣宣。
“叮铃铃”。
钟灵秀接起电话。
“又干什么?”李宣宣没好气,“我在工作,又叫我。”
钟灵秀好奇:“你为什么不能直接意念回我?”
“借用电波多省力,意念维持不了太久。”李宣宣佯怒,“到底什么事?你找到阴间宝物了?”
钟灵秀道:“哪有这么容易,我在练空间转移,黑纱只和我说了感知内的两个位置穿梭,如果我要去感知外的空间呢?”
李宣宣惊讶道:“你在说什么?知道路线,你才能到达准确的地方,不知道路线,你就只能流浪了,迷失在宇宙是极为可怕的事情,你不要乱来。”
“那你怎么能去阴间?”
“当然是因为我能够感知到阴间。”李宣宣道,“就算是其他星体,宇宙航行也要依靠定位仪,失去定位仪,我们都无法返航。”
钟灵秀:“……”等下,如果是这样,传鹰破碎虚空是去了什么地方??
他还好吗?
“那如果知道路线,但没有足够多的能量一口气走到彼岸呢?”
李宣宣反而奇怪:“你不是用这种方法传送的么?”
钟灵秀简明扼要地复述了黑纱的做法。
“她肯定没想到你学得这么快。”李宣宣笑道,“其实很简单,理论上来说,两个点之间的直线最短,你只要能打通这条空间隧道,就能够快速到达另一个地方,我带素姐和卫先生去阴间,就是靠的这个办法。幽灵星座的人能穿墙,我猜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么,谢谢你宣宣。”钟灵秀真诚道,“改天我遇见好男人,介绍给你一个,保证不像许仙。”
“呸,没事我挂了。”李宣宣切断了电波讯息。
第250章 20世纪⑩
话筒中传来嘟嘟的忙音。
钟灵秀搁下话筒, 站在窗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东方鱼肚白,晨间花园的芳菲扑面而来。
——唉,现代生活真好, 聊天只需要一个电话。
——无论如何,定要把苏梦枕带到这里一趟, 这样就可以给便宜大哥打电话骚扰了。
——天知道青莲宫到风雨楼多远, 轻功再好也要靠腿,太惨了,这个空间转移必须学会。
她胡乱想了会儿,放松紧绷一夜的精神, 躺回席梦思睡觉。
补眠到七八点,起床吃烤吐司, 煎个荷包蛋和培根, 搭配冷牛奶吃掉早饭。
在花园里剪两朵花,插进水晶瓶中,回房练功。
打坐, 吐纳, 恢复真元。
尝试在空间“钻洞”。
说实话,人平时走路何尝不是一种钻洞, 钻过无形的空气, 区别在于走路只能钻过空气, 游泳钻过水, 遇见固体就只能绕道,空间则是一个整体概念, 不管是气体、液体、还是固体, 都是空间的一部分。
钟灵秀开始穿墙。
被撞。
穿墙。被撞。
继续穿墙, 还是被撞。
理论归理论, 实践果然很难。
她再次调整策略,不让自己专注于眼前故有的墙壁,而是让意识凌驾于可视的空间之上,以天地相融的状态,缓慢往前推进。
有点感觉了。
但还不够,她只是微微晃了晃,短暂地掉了一帧,依然还在原位。
能量还不够。
钟灵秀收回溢散的真元,将其压缩至周身极致,人体和空间的“质量”出现越来越大的差距。她缓慢而吃力地迈出脚步,慢慢跨过面前一立方的空间。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差别,非要比喻的话,平时走路像一片落叶飘在水中,激起的涟漪便是空气的波纹,但此时,她却像一把剑插入水中,气泡溢散,拦路的枯枝渔网亦被剑刃刺穿,剑身通畅无阻地直入水底。
意识回笼。
钟灵秀睁开眼,夕阳自尽头的窗扉照入,铺着地毯的走廊古典安静。
——是的,她穿过了卧室的墙。
难以置信。
这就能穿墙了??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就是做到了。
好神奇。
她不可思议地查看自己的双手,抚摸头发脖颈,看向赤足的脚趾,强烈的喜悦迸发。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渐渐脱离凡人之列,可真正施展出“法术”,学会“超能力”,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恰如在恒山时,小仪秀千辛万苦练出一点内力,迫不及待地从屋檐飞身而过,再普通不过的轻功,她还是血液沸腾,细胞欢呼,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兴奋得颤栗。
百年光阴顷刻过,今时今日,仍有让自己震动雀跃的事,多么幸福。
她内心被巨大的欣悦包围,想了一想,走到楼下拨电话给白素:“素,我学会一门法术,十分喜悦,特地与你分享。”
白素是极好的朋友,当即恭贺:“恭喜你。”
又道,“我正要找你,阴间的东西有下落了。”
钟灵秀一怔,旋即笑道:“好极,我马上到贵府。”
她没有车,临时打辆出租才到卫府。
卫斯理难得在家,见到她便问:“你学会了什么法术?”
钟灵秀一笑,手扶着玄关边的墙壁,径直穿过,自来熟地在他家的厨房倒了杯水出来。
“真了不起。”白素叹道,“谁能想到,练武竟然能‘成仙’。”
卫斯理闷哼一声,他接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即便比不得白老大,也是武林名家,可在这位古人面前,现代武术犹如过家家。
钟灵秀十分理解他们,她生活的年代,武功更是没落到极致:“有舍就有得,练武毕竟是个人修行,科技进步却能造福全人类,一人得道,不如天下大同。”
卫斯理想想,赞同地感慨:“人类社会日新月异,谁也想不到人竟能够上月球去,远隔重洋,也只需要一根电话线。”
钟灵秀立时问道:“听说阴间的消息,就是被一根电话线送来的?”
“是,亚洲之鹰罗开托人送来的,我还没见到。”卫斯理问,“那人应该还在古酒大会,我准备明日过去。”
超级富豪陶启泉要开一个品酒大会,找出了盗墓高手齐白,他在西汉的墓葬中发现一瓮两千年的古酒,便是这次品酒大会的重头戏。卫斯理在开幕日去过,据说名不虚传,酒力奇佳,明天是最后一日,而罗开委托的人,就在古酒大会里喝酒呢。*
钟灵秀听完来龙去脉,当机立断:“现在去,夜长怕梦多。”
卫斯理一直关注阴间的事,也无所谓早一天晚一天,但他这个人性格有点难评,好奇心极强:“素说,你想借用阴间的宝物,从北宋带回来一个灵魂?”
“这是备选方案。”钟灵秀问,“你想问什么?”
“你要怎么回北宋?”卫斯理问,“那人又是谁?”
钟灵秀看书的时候,最讨厌话只说一半的人,是以轮到她自己,能说肯定说,奈何有些不好说:“目前不清楚,我在等机缘,机缘到了,我便能回去了,他是我……大哥?”
卫斯理可恶至极,哈哈大笑,对白素做了个鬼脸:“你把她当朋友,她连实话都不和你说。”
白素责备道:“江湖儿女以兄妹相称,何足为奇?”
“……去不去?你不去,我就过去抢了。”
她不说则已,一提起来,卫斯理玩心大起:“有何不可?你尽管去。”
“你说的。”钟灵秀转头就走,“告辞。”
陶启泉在一座星级酒店召开古酒大会,地址随便问个出租车司机就能知道。她很快到达现场,还未进门,先闻酒香,甚至不必询问服务员,顺着酒味一路往里走,就来到品酒的大厅。
此时,大厅里醉倒无数,仅有数人清醒。
她一下注意到,其中有个怪人的腰带颇为沉重,里面的东西气息迥异众人,想来就是阴间之宝。
“你好。”她走到怪人跟前,“我来抢东西。”
怪人一愣,正要说什么,忽然眼前一花,腰上缠着的宝物就落入她手中。周围的人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怪人、美妇人、大个子、瘦小干瘪老头,四个人竟同时出手,使出精湛的招式。
钟灵秀抿唇一笑:“有意思。”
她弹指三声,劲气点向四人的穴道,他们的攻势顿时凝滞,踉跄止住脚步。
“阴间主人已经答应我,把东西借我一用。”她道,“请放心,我会先拿去给卫斯理瞧一眼,满足他的好奇,还有什么问题?”
其他人都没说话,唯独面色稚嫩的大个子憋红脸孔,怒道:“不行。”
“小朋友,你也要这个东西?”钟灵秀察觉出他心中滔天的恨意。
“我叫曹金福。”大个子照面即败,却浑然不惧,大声道,“我要找阴间的仇人报仇。”
她道:“那你跟我来。”
众所周知,卫斯理爱管闲事,把人带去给他好了。
“等一下。”干瘪老人捂着酸软的肩膀,“你、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
盗墓高手齐白大声道:“我知道,弹指神通!”
“不不,我看是兰花拂穴手。”
“就是弹指神通。”钟灵秀浅浅一笑,“我和黄药师学的。”-
曹金福今年十九岁,却背负着血海深仇,他曹家满门数百口人,都死于阴差之手。
这个故事,又和李宣宣的前夫王大同有关。王大同的祖父和管家祖天开是一对同性恋,两人偶遇一个名叫阴差的人,他以许愿镜的能耐诱惑王大同的祖父,让祖天开带他去了曹金福家里。*
祖天开和曹金福祖父是拜把兄弟,原本关系很好,他也没想到,阴差到了曹家,竟然眨眼间杀了数十人,还要非礼曹金福的祖母,被祖天开阻止后,阴差不知所踪,王大同的祖父如愿得到许愿镜,发家致富到今天。
一言以蔽之,祖天开为蓝颜坑了兄弟,王大同祖父意图夺宝,阴差利用人性,策划了一切。
以上种种,是祖天开和曹金福在卫斯理家互相补全的故事。
曹金福的父亲并不恨祖天开,因为正是他的阻拦,才没让阴差害了曹祖母,间接保全了躲藏起来的父亲。
卫斯理和白素讨论阴差的目的,钟灵秀则打开了镶嵌有银丝的漆盒,发现里面空出一个圆环凹痕,少了什么东西。
她问祖天开:“你说,阴差拘魂用的是一团灰蒙蒙的阴风?”
祖天开斩钉截铁:“绝对不会有错。”
“不是这个?”她递出盒子。
祖天开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钟灵秀和白素交换一个眼神,起身告辞:“我会留意阴差的下落。”
曹金福欲言又止。
“小朋友,”小曹让她想起张无忌,不由多出两分亲切,“你想说什么?”
曹金福挠挠头:“你武功真好,师父从来没和我提过,江湖里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他的师父是雷九天,与白老大并称北白南雷,江湖享有盛誉。
她微微一笑,问道:“想学吗?我教你一招好不好?”
曹金福愣住了。
白素笑道:“当年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今天你教他什么?”
“降龙十八掌我不太会,就不误人子弟了。”钟灵秀道,“我教你武当的擒拿技虎爪手。”
她想起遥远的前尘,“当年,武当七侠各有各的拿手本事,宋远桥用双袖即可伤敌,俞莲舟内功最好,虎爪手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俞岱岩擅长震山掌,张松溪的武当纯阳功颇具火候,张翠山用判官笔,殷梨亭剑法最精,莫声谷也用剑,但曾被殷天正的擒拿手制住,到底是火候未到。”
白素悠然神往:“那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张三丰与郭襄一别,也就百年。”钟灵秀叹息,“这可是六百多年。”
她的师父、师兄、师姊妹,全都在岁月中化为黄土,只留下一二武功,还能传于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