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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剥削

俗话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常言又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追命豪爽大方, 不拘小节,一向能与人打成一片, 可他也在熟悉的地方犯下了一个错误, 被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小姑娘缠住,不断追问有的没的。

他不得不猛猛喝酒,打酒嗝,说醉话, 然后噗通一声躺在了长条凳上,发出震天的呼噜响。

“这样都能睡着?”钟灵秀假装没发现他在装睡, 拿起酒盅放在他鼻子下晃晃, 看他毫无反应才道,“鱼好秋,有没有被子给他盖盖?”

鱼天凉喜欢吟弄诗词, 最喜欢“却道天凉好个秋”, 渐渐的,大家都不叫她鱼天凉, 而是叫好秋姑娘, 鱼好秋。类似这种外号变名字的情况在江湖十分常见, 她每次听见他们提起某某, 都不会单纯说某人,一定要带个前缀。

比如九幽神君就是一个绰号, 真名未知, 他有两个徒弟经傅宗书举荐入朝为官, 分别叫“骆驼老爷”鲜于仇, “神鸦将军”冷呼儿,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楚相玉就不必说了,外号“绝灭王”。

连六扇门都有头衔,四大名捕的外号就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非常耳熟,总觉得某篇小说里提起过。还有“捕神”“捕王”“捕鬼”“捕霸”“捕帝”,像破案题材的古代推理文,也像游戏文。

……嗯,不对,是第四天灾的话,赵佶肯定死一万遍了,路边随时都有玩家出来大开杀戒。

想多了。

但这个江湖真的有好多组合名啊,十三凶徒,四大名捕,六合青龙,连鱼天凉带在身边的两个小孩,还光屁股呢,已经取好艺名了,一个叫鱼头,一个叫鱼尾。

多有意思。

鱼天凉取来外衫,细心给追命盖好,旁边的食客打趣道:“好秋姑娘,这外头天冷风大,怎么歇息得好,不如把崔爷扶进你屋里睡一会儿。”

“去你的。”鱼天凉笑骂,双颊却有淡淡的薄红。

钟灵秀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屋外滚过一阵惊雷,暴雨哗啦一下就砸落下来,冷冰冰的寒气卷进帘子,吹得人直哆嗦。

“好大的雨。”鱼天凉拨亮灯笼,问钟灵秀,“你还不家去?我借你一把伞。”

钟灵秀头一撇:“难得出来鬼混,我才不要回去呢。”

“上房承惠二两银子,三个时辰。”鱼天凉狮子大开口。

“……”还是钟点房啊。

钟灵秀思考两秒,果断道:“不要了,我坐一晚上。”

“牛脾气,铁公鸡,小吝啬鬼。”鱼天凉佯怒,“你身上这件袄子就值五两,当给我算了。”

“你做梦。”她揪着衣襟,坚决不从。

旁边的人看着她们打打闹闹,直到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哭泣道:“好秋、好秋……”

鱼天凉神色一变,狐狸似的狡狯退去,她扶住女子,冷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哆哆嗦嗦,不敢说话,鱼天凉只好扶起她,带她穿过后门回自己的屋子。

钟灵秀悄悄缀上。

“留花、落叶、挽风都、都出事了。”昏暗对房间内,女子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脸颊、脖颈、肩膀和后背都有密密麻麻的伤痕,浅的结痂,深的淌血,“我、我好怕。”

鱼天凉搂着她的双肩,恨恨道:“是谁?别怕,告诉我是谁。”

“李、李大人的公子。”女子的牙齿咯咯作响,断断续续地说,“他将我们叫去伺候,一连三、三天,我们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咱们什么皮肉苦没有吃过,可我昨儿夜里醒来,实在忍受不住,想寻人弄点药,没想到看见隔壁屋里全是、全是血。”

她惊恐地抓着鱼天凉的衣袖:“全是血,血人,身上的皮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我看见她们的脸,是、是留花她们。”

鱼天凉倒吸一口冷气:“死了?”

“那时候还没、没死。”女子崩溃道,“挽风看见我了,让我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差点被人撞见,幸亏遇见发梦的人来送酒,掩护我、才、才跑回来。我不敢回去,只能往名利圈跑。”

鱼天凉霍地起身:“我这就告诉崔爷,求他帮忙救人。”

“不必。”追命推门而入,眼神明亮锐利,哪有醉酒之色,“你说的李公子是什么人?”

鱼天凉既然是她们的大姐大,有个姓氏足矣:“三爷,咱们在名利圈做生意的姐妹,一向蒙官府中人关照,能叫去府里伺候的必定是公门中人,这个李公子应该是傅相麾下李鳄泪大人的独子。”

北宋党争严重,王安石、司马光、章惇都各有势力,等赵佶上台后,就是诸葛正我、蔡京、傅宗书。而傅宗书能够取代蔡京拜相,底下自然有不少支持者,李鳄泪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在刑部任职,傅宗书上位后一力提拔自己人,已商议好将他外放到陕西青田,只是还未下达任命书。

——这时还没有人知道,傅宗书下放心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打算对付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神威镖局,已故老镖头身上具有特殊刺青,竟是皇城布防图。

李惘中是李鳄泪的儿子,本身并无官职在身,但协助老父在刑部做事,一向很吃得开。

他要嫖妓,托赖于名利圈庇护的妓女们哪里敢不尽心,一口气去了四个人。

追命沉思片刻,点点头:“我去探一探,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钟灵秀侧身给他让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转回头。

烛光昏暗,女子惊惧难消,浑身颤抖,鱼天凉怎么都安抚不下来,不得已,在茶中下了一些迷药,勉强让她睡下。

“唉。”鱼天凉轻轻叹口气,挽起鬓边的落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钟灵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对江湖憧憬得很。”鱼天凉道,“可我告诉你,江湖里风光的人就这么几个,绝大部分都像我们一样,不过是其他人脚底的泥,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钟灵秀困惑:“你们好像没有卖身契,也没有老鸨控制,为啥不从良?”

“她们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女子,既不懂武功,也没有依靠,从良又能做啥?”鱼天凉苦笑,“做小生意?这名利圈的其他生意,不是给这家拢去,就是归属那家,插不进脚。往城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都有各自的地盘,别说做正经生意了,就是卖身也得想好投靠谁家,这汴京城里的妓院,不是被六分半堂控制,就归属金风细雨楼,后者还好些,‘童叟无欺’杨无邪一向关照我们,从不收取抽成,也不准强买强卖,可哪里卖不是卖?”

钟灵秀:“……”

“我们在名利圈抱团,虽然也要受气,可好歹受公门庇护,外面乱七八糟的人不敢欺辱。”鱼天凉望着床上流泪的姊妹,“不过有好也有坏,遇见位高权重的客人,讨个公道也是痴人说梦。”

“给人做帮佣呢。”钟灵秀还在思考从良的路子,“做饭洗衣虽然辛苦,好过这样受罪,她身上的肉都烂了。”

无论男女,最惨莫过做妓,毫无自尊可言,还要受极其惨烈的暴力折磨,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着古怪的恶臭,恐怕下身已经腐烂。

鱼天凉听出她的关切,倒是没有生气,就事论事道:“谁家乐意要我们这样的女人帮佣?懂点武功还能投帮派,刀口舔血卖命,不懂武功的女人,有一天过一天罢了。”

钟灵秀叹气。

她掏出所有的碎银子:“给她叫个大夫,配点药敷一敷。”

鱼天凉平静道:“我有路子,明天就给她弄来,不用你的钱。”她飞过一道眼神,“我鱼好秋没点本事,怎么做人家大姐?”

“就当我买消息好了。”钟灵秀拖过凳子,“说说傅宗书、李鳄泪父子呗。”

“我不能告诉你,你今天听见的事,也最好装作从来都不知道。”鱼天凉慎重道,“这不是你管的事,除非——”

她歪头:“除非?”

“除非诸葛神侯是你师父,雷总堂主是你爹,苏楼主是你大哥。”鱼天凉道,“不然,你沾上一点就是天大的麻烦。”

“这不公平。”钟灵秀摇头道,“难道只有后台,才能讨个公道吗?”

“讨饭都要看老大,何况是讨公道?我们受公门庇护,被别人家欺负还有一成指望,自家人欺负,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才是活命之道,以卵击石,不过枉送性命。”鱼天凉吐出口气,自言自语道,“崔爷为人我信得过,可这一回,他恐怕也要无功而返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这次也不例外。

黎明时分,追命返回名利圈,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还是坏消息。

“我上门询问李公子四位姑娘的事,李府的人告诉我,一位姑娘自行离去,还有三位不久后坐马车离开。”追命神情凝重,“我欲询问马夫口供,却发现他不见踪迹。”

“第二个消息呢。”

追命道:“今天一早,六扇门在城郊的水渠里,发现了三位姑娘的尸体,她们身中数刀,衣裳和随身首饰皆被剥去,遗体遭到老鼠啃噬,已面目全非。”

掌柜不知几时出现,插口道:“这么说,是她们从李府得了赏赐,惹来马夫觊觎,将三人劫财害命,抛尸沟渠了?”

追命苦笑:“我已命人搜寻马夫下落。”

“找不找得到,都和李府无关了。”鱼天凉喃喃道,“李惘中在六扇门素有情面,谁会相信他害了人?”

追命歉然道:“没有证据,我亦不能搜查李府,只能等寻到马夫再说。”他忽而想起一事,“那位姑娘呢?”

“在屋里。”鱼天凉顿时变色,“糟糕。”

她匆匆忙忙返回屋里,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手持折扇的书生,而好姊妹平稳地躺在床上,胸口规律起伏,毫发无损:“谢天谢地。”

追命上前一步,撕开地上昏迷书生的蒙脸巾:“是他?”

“这是谁?”鱼天凉问。

“‘巨斧书生’易映溪。”追命喜道,“他从前行侠仗义,这两年却犯下数桩大罪,六扇门一直在通缉他,这下好了,终于能押他受罚。”

第202章 案件

杀人灭口的倒霉蛋, 当然是钟灵秀弄倒的。

她在后半夜告辞,说得赶在天亮前回家,其实一直埋伏在侧, 发现有人灭口就出手制止。这人武功稀松平常,她完全不感兴趣, 看都没看, 直到追命出现说破来历,才知道是通缉犯。

追命和鱼天凉商量两句,带走了幸存者,神侯府的安全还算值得信赖, 她不再多留,上街赶早, 吃了一家烧饼, 一家包子,一家面,才带着两块甑糕回家。

苏梦枕不在玉塔, 回屋打坐练功。

中午, 还没有回来,自然也没有饭吃。

她拿起一块甑糕, 打发胃里的馋虫。

日暮时分, 裹挟血腥味回来了。

和杨无邪说话一刻钟。

和其他属下说话半刻钟。

沃夫子问:“楼主, 不如我去请树大夫来瞧瞧。”

“皮外伤, 用不着。”苏梦枕拒绝,并嘱咐另外的三件事。

等到所有人退走, 夜幕繁星点点, 四座高楼均点上灯烛。

他咳嗽。

咳咳咳。

他流血。

血从衣襟里渗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房门被打开。

她坐在榻上,和门口的他四目相对。

“为啥不说话?”他环顾四周,她屋中的陈设一样未变,床铺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衣箱的插销锁着,妆台干净得一尘不染。

“在酝酿一些刻薄的话。”钟灵秀单手托腮,“比如,傻子看见下雨也会往屋里跑,为什么有人受伤不肯看大夫?”

苏梦枕的理由极其正当:“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受了伤。”

“有道理。”她点头,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苏梦枕生性孤傲,行事强硬,这些年为扩张风雨楼势力,只有他咄咄逼人,没有被人逼迫退步的时候,连雷损也不例外。但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为他的生命安危付出过偌大辛劳,比谁都关心他的健康,那么,再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不能无动于衷。

“只是皮外伤。”他解释。

“你为啥不明白,身体是一切的本钱。”钟灵秀苦恼,“没有足够的柴火,火烧得越旺,灭得越快。”

“只要我还想做事,就不可能安心养病。”苏梦枕淡淡道,“不必再说了,你也没听过我的劝。”

她笑了,脸颊的肌肉带动薄薄的面具,绽放出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干嘛非要劝?”她竖起手指,“我还可以逼你、骗你、哄你,你能吗?”

苏梦枕不想接茬,既然人平安回来,便可安心忙自己的事:“早点休息。”

他掩上门扉,进屋上药。

“这家伙。”钟灵秀摇摇头,决定下次找个机会好好“以理服人”一下。

今天不行,还有事要办。

夜黑风高,适合潜行。

她避开白楼的守卫,绕开挑灯夜读的杨无邪,悄悄在楼上的资料室寻到朝廷官员的部分,按照姓氏翻到了李鳄泪的履历。

李鳄泪,性别男,绰号“双手神剑三品官”,剑法超绝,很早就投靠了傅宗书。独子名为李惘中,生母不详,性格好色残忍,在刑部替父做事期间,时常在牢中奸污女犯人。

他靠山雄厚,被欺辱的又是戴罪之身,自无人敢与他作对,几乎没有不得逞的时候。而受害者无处申冤,消息被掩盖得很好,只是风雨楼和天机组织关系较好,才得知此事。

对了,天机也是个帮会组织,历史悠久,曾自主民兵协助抵抗外族入侵,可惜结果不太好。如今赵佶上位才三年,已惹得民怨沸腾,天机的头领张三爸一直在组织人手对抗贪官污吏。

钟灵秀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觉得过于草率,不由往“张”姓里翻了翻,拿出这人的资料。他好像就叫张三爸,组织里的人敬称他为“爸爹”,而他的女儿叫张一女,她出生时,风雨楼还派人送过满月礼。

……以前不是只有关七迷天盟、雷损六分半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天机”,听都没听过,汴京这么藏龙卧虎?

再看看名利圈是什么东西好了。

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勤勤恳恳地飞来飞去,到处搜寻资料。

名利圈的资料多也不算多,从前只是公门差役休憩的半官方之地,因为有官府财政补贴,物价便宜,很多人爱去。但赵佶上位后,江河日下,不仅售卖饭食,也能□□买药了,各家都准备趁机插上一脚,等等等等。

鱼天凉有一行描述,美貌、义气、风尘女子中的大姐大,人称好秋姑娘,擅长的武器是铁琵琶。

原来如此,人不可貌相啊。

再看看追命的八卦。

什么?他的初恋死了?后面喜欢的今年又进宫为妃?太惨了吧。

杨无邪哪里搞来这么细致的资料?他躲人家床底下偷听了??

钟灵秀对苏梦枕都没什么敬畏,但对杨无邪肃然起敬。

太好看了。

一楼誊抄资料的杨无邪:“阿嚏!”

他掏出帕子,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伤风了?阿嚏阿嚏。”-

此后一连三天,钟灵秀白天打坐练功,晚上偷偷潜进白楼翻看八卦。

重点关注四大名捕的故事。

无情和她算熟人,可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身世这般悲惨:盛家被十三凶徒屠戮殆尽,他也双腿被废,若非诸葛神侯相救,他又以惊人的毅力练成了发放暗器的手法,恐怕也没有今日的无情了。

老二铁手本名铁游夏,掌法过人,内力雄厚,是一个相当稳重正直的人,情缘未知。老三追命看过,略过不提,老四叫冷血,本名冷凌弃,擅长用剑,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近年才入诸葛神侯门下。

年纪这么小,当然也没啥八卦可以看,倒是他独自破获的悬案颇有意思,寿宴当天,有人意外身死,凶手居然是六扇门的“神捕”。

——不知道为什么,套路好眼熟。

——总有一种他们是主角的既视感。

而在连续看过三天的故事集后,追命的剧情迎来更新。

他最近调查的案件有了结果。

失踪的马夫找到了,他溺死在城外的池塘,怀中还揣着李府赏赐的珠宝,池塘边是遗失的半只鞋子,以及还没有喝完的酒,似乎是他抢劫东西跑路,喝酒意外坠湖而亡。

人证有:李府的门房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三个姑娘死去。

物证有:马夫怀里有李公子给妓女的赏赐。

刑部官员认为,人证物证俱在,可以结案了。

什么?幸存者?那位姑娘受惊过度,不幸遗失当晚的记忆,在诸葛神侯府上,刑部官员询问时,她痛苦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案情告破,顺利结案,新的故事迎来结局。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连载,读者自然可以大松一口气,可惜,四大名捕再怎么像主角,世界也不是为他们而存在。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继续生活-

这一天,小灵再次出现在了名利圈。

天空飘着白茫茫的雪花,汴京正式进入了贫寒人家最难熬的冬季。

屋里点着火盆,烧得暖融融的,她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把自己当熟客,进门就张嘴:“我要一个烤羊腿。”

“唷,你又来了。”鱼天凉懒洋洋地掀起眼,“坐吧,还要什么?”

钟灵秀娴熟地点菜:“两个白面饼子。”

“真会吃。”鱼天凉麻利地给她端上热茶,“大冷的天还跑出来,你家大人不管你?”

她笑笑,端起热茶暖暖手指:“下雪的日子就适合出来吃烤羊腿。”

“小馋鬼。”鱼天凉很快端来她要的菜肴,两个热饼,一份片好的羊腿,正好夹在饼子里吃,一口咬下去,小麦的香甜和羊肉的温热交织在唇舌,千金不换。

鱼天凉看着她大口咀嚼,不由关切:“最近京城风声颇紧,你没事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又难免好奇,“你来京城也有两三个月了,以后就留下了么?”

“她这般大年纪,许是进京成亲的。”旁边的食客自来熟地搭话,“说说看,你许的什么人家,这汴京大大小小的人物,就没有我们不认识的。”

小灵瞥他:“大人说了,不要和别人说家里的事。”

“唷,还是大户人家。”江湖本就弱肉强食,食客也不敢真的生气,最多嘲讽两句,“大家小姐,跑来我们这边玩家家酒做什么?”

小灵:“关你屁事。”

“好了好了。”鱼天凉打圆场,“天这样冷,爷喝杯酒。”

她巧笑倩兮,哄得食客多喝了两杯,忘了眼前的事。

等到他醉醺醺离开,鱼天凉才坐到钟灵秀身边,规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好心,你又何必顶撞他,老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当人人都是崔爷一样好说话?平白得罪了他,回头给你扣个罪状,连带你家里都讨不到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沉,“最近可不太平。”

钟灵秀问:“什么不太平?”

“你没听说么?”

她摇头:“我很少出来玩,有什么新鲜事?”

“最近死了好些人。”鱼天凉压低声音,“龙八太爷的爱将,‘三征四旗’中的四旗,有两个被人杀了。”

钟灵秀问:“龙八太爷是谁?你确定是叫‘龙八’,不是叫王八?”

“嘘,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心腹,武功高强,手下有不少高手投效。”鱼天凉道,“‘落日杵’黄昏和‘白热枪’吴夜的武功不算顶好,可他们是死在八爷庄里,凶手没惊动任何守卫,一掌毙命。”

钟灵秀:“黄昏?午夜?还有两个叫啥?”

“‘太阳钻’钟午,‘明月钹’利明呀。”

“他们肯定是投靠龙八以后才取的出道名吧。”她由衷道,“然后呢?”

“这两个是七天前死的,四天前,六分半堂的一个香主同样死于非命,前天,金风细雨楼的一个成员也死在了他们的总坛。”鱼天凉道,“你说这可不可怕?”

钟灵秀眨眨眼,问道:“江湖里一天到晚有人死,我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两个人在打架呢,这有啥可怕的?汴京不常死人吗?”

“因为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啊。”鱼天凉神神秘秘道,“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地上有一朵鲜血凝成的雪花。”

她立刻问:“凶手是个女人?”

鱼天凉笑了,略有些得意:“我也是这么和崔爷说的,凶手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女。”

第203章 连环

众所周知, 汴京的江湖三分天下,迷天盟日落西山,关七又不在京城, 老虎不在家,谁把他们当回事儿?已经沦落成前三, 排名第一的莫过于雷损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紧随其后。

江湖之外,傅宗书才拜丞相,风光无限,人人敬畏三分。这样敏感的时刻, 居然有人冒大不韪,同时往三家脸上扇一巴掌, 虽然死的人不是什么厉害货色, 造成的影响却极其轰动。

但私底下,不少人拍手称快,盖因死掉的几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黄昏和午夜白瞎好名字, 仗着龙八太爷撑腰, 经常□□女子,恶行累累, 六分半堂死掉的香主拐卖妇孺, 接手分坛自外地送来的女子, 她们或是进入六分半堂注资的妓院, 或是成为被雷损赠送给达官显贵。

而金风细雨楼辖内的妓院,因为杨无邪的关照, 一向没有强买强卖, 也不抽取钱财, 可那名成员仗着自己是小头目, 醉酒后强迫了一名女子。按照楼内的规矩,他受到了惩罚,然而,受害的是一名妓女,他多有不服,身边的兄弟亦不以为然。

鱼天凉在名利圈混,可江湖姐妹不抱团哪里活得下去,故而得知此事,暗中叫好。

“你是说,死掉的全是欺凌女人的混蛋?”钟灵秀追问,“汴京居然有这么多坏人?”

鱼天凉冷笑:“你才见过几个,我告诉你,这事司空见惯。男人这辈子想的不是名、利、地位,就是女人,不得志的时候就强,得志了就嫖,混迹江湖的姐妹,哪个人身边没有受害的朋友?”

她瞟一眼小灵,微微摇头,“你还问我为啥不从良,从良有啥用?下三滥何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旁支还不是一样沦落风尘?男人在江湖混,最多失意,女人在江湖混,没点本事早晚被人奸。”

钟灵秀浑身一颤,货真价实地惊恐:“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鱼天凉半真半假地恐吓,“你啊,听听咱们的故事就完了,可别想不开,非要出门闯荡江湖。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

钟灵秀:“……这么没王法吗?”

“江湖弱肉强食,哪有王法。”鱼天凉道,“早点吃完,一会儿雪又要大了。”

大约是今天的消息太耸人听闻,不比前两次精彩,小灵吃完烤羊腿就起身离开。

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暗巷,大雪,无光的夜。

她慢慢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晦暗的影子在墙角发芽,长成阴暗扭曲的脸孔:“小姑娘,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子,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

他舔着自己的嘴唇,眼睛放出绿光。

沙沙,沙沙,靴子踩过积雪,他也越来越不成人形。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

一步,又一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灵,小灵。”

“我在。”她说着,看着披着人皮的怪物瑟缩了一下,狰狞地瞪向跑来的鱼天凉:“好秋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名利圈之外的事,你管不着。”

“阁下说什么,我可不明白。”鱼天凉挽起袖口,“雪大,我来送把伞。”

她撑起纸伞,拽住钟灵秀的胳膊:“走,我送你到路口。”

怪物磨磨牙,终究畏惧她背后的人,扭头离去。

雪落下来。

鱼天凉道:“怕不怕?”

“不怕,我会武功。”钟灵秀问,“为啥要来帮我?”

“我猜到你懂武功,不然怎么敢晚上出门?”鱼天凉无奈道,“他是公门里的人,你打了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妨碍公务,再把你逮去牢里,哪怕就一天,你也休想完好出来。”

她看向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有时候,官府比江湖更可怕。”

“唉。”小灵重重叹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寂静的雪还在下-

三天后,金风细雨楼。

“情况很不对劲。”杨无邪对着坐在窗边的苏梦枕说,“昨天晚上,李惘中死了,这是‘朱颜雪’做下的第四起案子,和之前几次一样,都是悄无声息地潜进家中,一掌震碎心脉,胸口有雪花状的淤血。”

比起混迹在底层道听途说的鱼天凉,杨无邪的消息自然更加精确。

比如说,死亡现场压根没有见血,都是假消息,真实情况是死者心脉俱断而亡,中掌处有雪花状淤血,六扇门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暂时称之为“血花掌”。

至于凶手的名号,一半源于她的武功,另一半则是在八爷庄的现场,追命发现了半只绣鞋印,确定杀人的是女子。但之后三次作案,她再也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苏梦枕若有所思:“有什么发现?”

“两个可能,一个她水性极佳,从玉池潜入总坛,那里我们的防守最弱。”杨无邪觑着苏梦枕的脸色,“另一个可能是,她对总坛的地形很熟悉,才能避开巡逻,准确杀死目标。”

苏梦枕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你怀疑是她回来了。”

“白楼的资料被翻动过。”杨无邪道,“非常小心,但我在一些地方做了暗记,还是留下了模糊的痕迹。”

苏梦枕轻轻颔首:“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杨无邪在苏遮幕时期就备受重用,这些年已是金风细雨楼当之无愧的军师,他点头答应,但道:“雷损一直忌惮小姐的武功,常年和雷家堡来往,笼络高手入六分半堂。”

“你想说服我留下她。”苏梦枕摇摇头,否决下属的建议,“我不会这么做。”

杨无邪略有失望:六分半堂出自雷门,不管雷损与老家关系如何,总能在霹雳堂寻到人手,但金风细雨楼没有。小寒山只有一些普通弟子,红袖神尼的小弟子温柔倒是有个洛阳王的爹,可惜岁数尚小,武功也不咋地,远远比不上年少成名的苏文秀。

她消失三年,六分半堂反而愈发忌惮,怕她躲在什么地方苦练武功,回头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两家的人才储备一直有不小的差距,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把苏文秀找回来。

苏梦枕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我管不住她,她老想来管我,反而叫我为难。”

杨无邪哑然。他还记得苏文秀当年一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倒老楼主,然后让他赶鸭子上架,万一兄妹俩真吵嚷起来,的确不太好办。

他转移话题,“那么,关于这几起案子……”

“以她的轻功,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苏梦枕道,“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杨无邪了然:“是,属下明白了。”-

追命走进神侯府,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终于能够用力吐出。

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得力手下,在江湖也极有名气,他的属下被杀,还算是江湖恩怨,上头的老爷们虽然喝令刑部尽快破案,却不曾太在意。

李惘中不一样,他是三品大员的儿子,竟然在自己府上被人谋杀,委实令人心惊胆战:今天能杀三品大官的家属,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家?谁家没有儿子,谁家没有做过亏心事?

傅宗书亲自过问此案,要求六扇门立即捉拿凶手,明正典刑。

刑部发动大量人手,四处搜寻嫌犯,可公门里不都是正直良善之辈,许多心怀鬼胎的家伙浑水摸鱼,借着搜查嫌犯的机会,强行拘留江湖女子,甚至有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惹到六分半堂的雷媚头上,若非有公门护身,早就变成一具尸体回来了。

可惜,如她一般武功的还是少数。大部分女子武功低微,亦不敢与公门作对,不是付出金银财货梳通,就是被迫承受不该有的欺辱,方才被“高抬贵手”放回来。

鱼天凉曾报案控诉李惘中,自是重点关照对象,幸好名利圈有她熟人,冒险知会,她才带着姐妹们提前出城避难,算是逃过一劫。

留在京城的无情和追命十分反感,极力拿下主理此案的权力,却也被傅宗书逼得下了军令状:三日之内不破案,就脱掉身上的官服,免职谢罪。

“他们这样逼迫那些姑娘,是想逼她现身。”追命说,“她杀那些人,本就是为无辜女子讨公道。”

无情道:“这也是傅宗书对付世叔的奸计,我们参与其中,只有两个结果。

追命苦笑:“要么办案不力,免去职务,削减神侯府的实力,要么逮捕嫌犯,为江湖好汉唾弃。”

“她既杀人,就是犯罪。”无情说,“你我有义务阻止她。”

追命叹气。

无情看向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弟,冰冷的容色略微回暖:“你不想抓她,你认识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追命道,“我真不希望是她。”

无情道:“那么,我们要在所有人发现她之前,把人找到。”他凝神道,“她每隔三天就作案一次,今晚或许就有下一个受害者。”

追命沉声道:“她一定会出现,假如她不出现,就会有更多女子受害。”

“龙八,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傅宗书……她不是随便挑的目标,下一个或许是——”

追命会意:“蔡京的人。”

无情沉思片刻,缓缓道:“蔡京麾下有三位护法,与我们也有些关联。”

“大师兄说的是‘六合青龙’和‘大开大阖三残废’?”追命沉吟片刻,点点头,“我也曾听说,‘大开神鞭’司徒残和‘大阖金鞭’司马废都以玩弄女子为乐。”

无情道:“‘开阖神君’司空残废不在京城,司徒残与司马废轮流守卫蔡京。”

“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追命道,“无论是谁。”

第204章 缉捕

是夜, 月黑风高。

与兄弟完成轮换的司马废走进了蔡京安排的华屋,他们本是元十三限调教出来的人,元十三限在军中效力, 他们三人就留在汴京,为蔡京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鳄泪的儿子被杀, 看在蔡京眼里, 无异于是江湖人士针对朝廷命官的行动,他珍爱小命,立即命司徒残、司马废轮流守卫寝室,以免被人暗杀。

为蔡大人做事, 自然颇为辛苦,司马废劳累一日回家, 就想舒舒服服地放松一下。

他喜欢□□妇女, 看她们惊恐地大叫奔逃,却无法逃过自己的魔爪,悲愤受害。

为此, 手下经常会为他们“准备”一些无辜女子, 或是拐、或是买卖、甚至是强抢,总之不干人事。虽然最近的风声不太好, 可残、废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自诩武功与龙八手下的废物不是一个档次, 并没有放在心上。

屋里依然有人在哭泣。

他推开门, 准备享用自己的“大餐”,没想到门扉才推开,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烟灰。

“找到你爷爷头上了?”司马废怒极反笑, “小丫头片子胆子不小。”

袭击者没有说话, 掌风扫向他的脸门, 可司马废和两兄弟合成“大开大阖三神君”岂是浪得虚名,立时握住腰后的金鞭,金蛇似的绕过她的手掌,直击她的双眼。

他也有心机,知道这凶手能震碎数人心脉,内功怕是不弱,必须立刻制住她的要害,才能将其活捉,到蔡京跟前讨便宜。

袭击者体形瘦小,灵巧地避开了他的回击,五指变化成爪,当头击向他的脑袋。

指头劲风锋锐难挡,司马废险之又险地避开,指尖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很快肿起一道高高的红痕。

他不意她的武功这样高明,连避三步退出狭窄的房间,受空间桎梏的长鞭立即挥舞起来,噼里啪啦地蜿蜒而出,院子里的灯笼、护栏被波及,粉碎成片。

她纵身追上,不知是什么轻功,居然能避开所有的攻击,近身与他搏斗。

司马废的表情从游刃有余变得惊慌失措,而后陷入深深的迷惑:“我居然看不出你武功的路数,你是谁?”

袭击者怎么肯和他废话,发现破绽就立刻变爪,抓向他胸口的心脏部位,若是迟迟见不到动手的机会,就以无比凛冽的掌法追击,逼迫他仓促对战。

司马废擅长用鞭,屡次想脱身大开大合地打一场,但对方似乎对他有一定了解,早早抢占机会近身,不给他施展武功的机会。

二人转瞬间就过了十来招,他始终寻不到反击的机会,反而添了若干伤情。

好在这时候,救兵到了。

一把长剑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又凛冽无比,带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刺向她的肩膀。

她的攻势立时被截断,被长剑逼得步步后退。

司马废瞧准机会挥出鞭子,劈空声响起,直接把她抽飞了出去。而她强忍着二人合力的攻击,借势倒飞而出,转头就跑。

“站住。”用剑的老人沙哑着嗓子,“你以为,咳咳,自己逃得了吗?”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佝偻,气息衰老,白发在空中微微飘荡:“十天之内杀了五人,胆大妄为,罪不可赦,还不束手就擒?!”

她全然不听,闷头就跑。

“崔捕头,还不追?”老人这么喝问着,自己的轻功也不弱,立时缀在后头。

慢一步的追命无可奈何,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凶手身形矮小,轻功却十分古怪,像鸟儿一样倏忽上下,轻得像麻雀,可惜,追命之所以叫追命,擅长的就是追踪,始终死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屋舍间奔跑逃窜,有时候还不小心误入犬舍,惊起两条老狗。

“姑娘,束手就擒吧。”他忍不住劝道,“那人是捕王李玄衣,不知多少巨寇大盗、武林高手为他所擒,你自首,我一定请世叔为你说项,从轻发落。”

她扭头看他一眼,落下屋檐,往城郊方向跑去。

追命提气追上,只落后她一个身位:“小灵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她眼中露出深深的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是不是双腿受过伤?走路的姿势与一般人不同。”追命苦笑,“我调查过尸首,按照中掌的位置看,他们都是被一个矮小的身影击中胸口而死,凶手的手也比一般人小很多,换言之,她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一口气说下去,“你第一次作案在八爷庄,里头高手众多,你为躲避他们,不慎踩到花园的泥土,留下半个脚印,鞋印内外侧的深度不一样,与你不协调的走路姿势吻合——直到这时候,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

钟灵秀藏在面巾下的脸孔微微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她的走路姿势当然奇怪,毕竟用了缩骨功,肯定与常人有所区别,而她故意没有掩饰。

“我确定是你,是因为你对李惘中下手。”追命叹气,“李府守卫森严,你绝不可能一次潜入,但案发前三天,府中并无异常,倒是十日前似乎有小偷误闯,只是不曾丢失东西,故李家人没有报案。”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赞赏:“那正好是李惘中残害名利圈女子的第二天,你原本的目标就是他,那也是你第一次行动,只不过,如果杀他一个,一定会给鱼好秋带去麻烦。所以,你搜罗了其他几个受害者,每隔三天杀死一人,最后一个才是李惘中,假装他是连环杀人案中的一个。”

“我应该杀了他就跑的。”小灵轻轻道,“可坏人这么多,我多杀一个,就少一个人受欺负。”

追命恳切道:“你这是犯法,你不该这么做。”

“可你没有抓他。”小灵看向跟上来的李玄衣和无情,“他们欺负别人,你不抓,我为她们报仇,你们却要抓我,为什么?”

李玄衣满脸病容,却坚持道:“哪怕他们做错了事,也只有朝廷能判决,私人报复就触犯了法律。”

天底下的案件多如牛毛,能惊动四大名捕之一就是了不得的大案,可此时此刻,现场不仅有四大名捕之二,甚至还有他们的前辈,所有捕头都尊敬的捕王,说出去谁敢相信,嫌疑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女孩?

小灵道:“法律是什么?”

“‘法者,国之权衡也’。”李玄衣冷冷道,“‘一民之轨,莫如法’。”

“对大多数人来说,遵纪守法,社会才能稳定,国家才能发展,而不是因一己之私,就肆意残害他人的性命。”小灵立在屋檐上,细细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发间,渡染成白霜,“但法律一直是统治者意志的体现,如果统治者关爱百姓,就会制定对百姓有利的法,相反,权贵们漠视百姓,法律就是他们欺压百姓的工具。”

她说,“国家不是以法律为基础运转,是法律要围绕着百姓运作,当一件事百姓觉得对,法律却说错的时候,这就不是良法,而是恶法,我问你们,恶法是法吗?就算明知道这不符合正义,有违人最朴素的善恶观,还应该遵守吗?”

三位名捕面对过许多穷凶极恶的嫌犯,也有人愤愤不平,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不肯束手就擒。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难以回答她的问题。

许久,还是李玄衣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遵王法。我不管是良法还是恶法,只要你违法,我就必须把你抓起来,如何判决,就交给圣人裁定吧。”

“当今圣上关心黎民苍生吗?傅宗书关心吗?”钟灵秀可怜他,“你知道答案。”

无情不得不开口:“法律自有不完善之处,李前辈,晚辈以为,她所杀之人皆恶行累累,事出有因,不该视为谋杀,是否应该再三斟酌一二?”

“刑部老总不是你,也不是我。”李玄衣淡淡道,“我奉命行事,盛捕头,你也不要为难我。”

无情和追命对视一眼,均认为事情难办。

他们平日亦不乐意接这样替天行道的案子,不与英雄好汉作对,这才受到江湖人爱戴,可这一次,傅宗书亲自督办,李玄衣又是前辈,实在难以斡旋。

“那我有一个问题。”钟灵秀品着感受到的情绪,缓缓问,“崔爷和我说过,捕王一向公正严明,希望你不要说谎。”

李玄衣道:“不敢当,你问吧。”

“你姓李,李惘中也姓李,你们是亲戚吗?是亲戚的话,你是不是该回避,不能经手此案?”钟灵秀此问并非无的放矢,她察觉到了李玄衣心底的恨意,不浓烈,可深刻入骨,与同情她的追命和无情截然不同。

李玄衣顿住,一时没有说话。

无情察觉到不妥,立即问:“前辈与李鳄泪有旧?”

李玄衣抬起头,冬衣在寒风中单薄至极,苍老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仔细看,他的冬衣早就打满一块块布丁,鞋子早已磨破,几乎顶出脚趾头,衣袖磨毛,露出里头填充的柳絮,竟然不是丝绵。

“我一年只有五两银子的俸禄,我靠这点俸禄吃喝拉撒,从来没有收过一分不该有的钱,欠过一丝他人的人情。”他开口,说的却是自己的生活,“我很知足,我也很喜欢捕头的活计,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情道:“李前辈正直清廉,我们一直都很钦佩。”

李玄衣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可我也是凡夫俗子,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把他托付给了傅丞相,请求他为孩子找一个好人家,至少让他吃饱穿暖。”

追命一惊:“您说的是——”

“不错。”李玄衣承认道,“惘中是我的儿子,就算我今天不以捕头的身份抓你,我也要为我儿子报仇。”

第205章 雪落无声

汴京的冬天有多冷, 可以问问河南的朋友,肯定冷得要死。

今天又下着雪,又厚又绵又密的雪, 普通人家如果烧不起炭火,恐怕会在这样的夜晚无知无觉地冻死。

李玄衣穿着破旧的柳絮冬衣, 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他内功深厚,可人老了,老还病,温暖的春日对他来说也难熬, 别说这样风刀霜剑的寒夜。

他一生奉公守法,捉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没有人听见“捕王”二字后, 还能视若无睹。他清廉自好,从不白吃别人的东西,永远为自己的衣食住行付账, 亦不接受任何贿赂, 秉公执法,只生擒嫌犯, 从未杀过一人。

可这样的一个人, 偏偏有一个畜生儿子。

“我不怪你。”钟灵秀叹气, “身为父亲, 自然要为孩子报仇,可就算杀了我, 也只能缓解你的丧子之痛, 以后良知依然会令你寝食难安的。”

李玄衣一愣, 实话实说:“我的寿命已经不足一年, 管不了以后了。”

“怎么会这样?”她意外,“我最怕见到英雄晚节不保,豪杰难以善终,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个好结局。”

李玄衣顿时哑然,没想到她不仅不质问自己,反而还同情起了他。可他没有领情,只是道:“不必多言,我只有惘中一个孩子,非替他报仇不可,你也尽管动手,我们按照江湖规矩,生死由命。”

“不。”钟灵秀拒绝,和他商量,“那样的禽兽,不配做你的儿子,我给你找一个好孩子,你当他是亲生的,把你的原则和本事教给他,让他传承你的名号,继续维护纲纪。”

这个建议匪夷所思,李玄衣一时哭笑不得:“胡说什么。”

“是你着相了,血缘其实什么都不是。”她道,“我可以当不知道你和李惘中的关系,他们应该也一样。”

无情眼底的冰寒融化些许,缓缓道:“我相信李公子的所作所为,前辈分毫不知,否则,你绝对不会容许他这么做,捕王李玄衣不是这样的人。”

李玄衣吐出浊气,整个人看起来苍老无比:“不必再说了。”

“你看你,伤心糊涂了。”钟灵秀转而道,“那你听听我的故事。”

李玄衣动动嘴角,还是没有打断。

“我和李公子,还有其他人都无冤无仇。”她分享小灵的心路历程,“我有很疼爱我的家人,我衣食无忧,也没有人会惹到我头上,我希望杀掉他们以后,还能够平平安安回家,在太阳底下读书,明年春天去放风筝。”

追命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我认识了一些人,她们弱小又卑微,像地里的泥巴,谁都要踩一脚,可她们不是泥巴,她们是人。”小灵摊开手,白雪落在她的掌心,“雪落无声,就好像她们一样,但雪都是水变的,这是她们的眼泪,你能听见她们的哭声吗?如果你们这样的好人也听不到,天上的人就更听不见了。”

李玄衣痛苦地别过头。

“其实,我想过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能回家了。”小灵望着手中的积雪,“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收拢五指,雪水在掌中凝结成一支晶莹剔透的冰棱,“雪融化的时候无声无息,但冰碎裂的声音就像骨头开裂,一定能被听到。”

冰棱粉碎,化作千万道冰刃,冲着三人飞去。

追命首当其冲,脚下的瓦片被连发的冰刃击碎,不得不避退两步,无情没有坐轿子,坐的是一把遍布机关的轮椅,揿下扶手的机括,一道铁板就从两侧弹出,挡下大多数冰片。

李玄衣内力高深,卷起袍袖接住这些冰刃,而冰刃才落到布料就融化了,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是迷药。”追命很快闻出是下三滥何家的迷药,兑上别的药材稀释后,就是鱼好秋平时用的东西,估计是小灵在名利圈顺手牵羊的小玩意儿。

“李捕头,我杀他们是私仇,你杀我也是私仇。”钟灵秀道,“为了不让你变成自己从前讨厌的人,我不能被你抓到杀掉,还是一直憎恨我吧。”

飞雪漫天,凝结成她掌中的冰珠,“大捕头,小心了。”

冰珠子万颗急射,噼里啪啦砸向无情,他的轮椅固然有防护,可冰珠里有迷药夹心,一旦爆裂吸入,内力孱弱的无情必然失去行动力。

追命要推他的轮椅,他却摇头,手指连弹射出飞针,击飞射来的珠子:“不必管我,你去追。”

又看向逼出药性,准备追上去的李玄衣,轮椅转动拖曳,拦在他的面前,“李前辈,鉴于内情,恐怕你不适合再办理此案。”

李玄衣反问:“难道你们就不是旧识,不会徇私枉法?”

“正因为她是三师弟的旧识,他才不会让她一错再错。”无情看向拔腿追去的师弟,肯定道,“她年纪尚轻,一时糊涂,我们会为她作保,请求官家从轻发落。”

“她年轻,一时糊涂?我儿子呢?”李玄衣悲愤地问,“他也还年轻,即便犯了错,也可以逮捕他关押他,而不是杀了他。”

无情静静注视着他:“李公子借其父职务之便,出入刑部大牢,□□女犯,此事我亦有耳闻,却从未发现证据。近半年来,他又数次残害囚犯,施展剥皮酷刑,可有李鳄泪和傅宗书维护,人证物证俱无,恐怕律法也难审判。”

李玄衣嘴唇翕动,面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他是公门中人,比谁都讲究执法公正,遇见滥用职权的官差,他一样逮捕,从不留情面。

因为正直清白,所以比谁都痛苦。

“我能怎么办?”他喃喃道,“那是我唯一的孩子……”

无情为老前辈痛惜,恳切道:“前辈,你没有错,不要放弃你一直以来的原则。”

“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李玄衣痛苦道,“我要为他报仇。”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无情坚定道,“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如果你要杀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狂风卷起冰凉的雪。

李玄衣的头发彻底白了-

后面没有人追上来,看来大师兄拦住了这位倍受尊敬的前辈。

追命心中振奋,他不能让李玄衣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也不能让相识的小友一错再错:“小灵,跟我回去自首吧。”他恳求道,“我愿意用前途为你作保,让刑部对你网开一面,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诚意,可这朝堂不是诸葛神侯说了算的。”小灵停下脚步,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照亮李鳄泪的脸。

他拱拱手:“崔捕头,辛苦了,请务必擒下犯人,否则你我都不好向傅丞相交代。”

追命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却听小灵冷冷道:“子不教父之过,李惘中残害女子,对犯人施加重刑,你当爹的一点都不知情?”

“你滥杀无辜,侵害朝廷命官,哪里来的胆子颠倒黑白?”李鳄泪挥手,“来人,拿下她!”

小灵飞身躲开射来的箭雨,不紧不慢道:“李大人知不知道,令公子为什么突然喜欢剥人皮吗?”

李鳄泪脸色微变:“还敢信口雌黄?”

“骷髅画。”小灵吐出两个字,“你仔细想想,令公子是怎么死的,是我杀的吗?”

追命怎么都没想到,她在李玄衣面前承认杀人,转头又否认,正想劝她自首,忽见李鳄泪抬手,阻止了军队放箭。

“你在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不是你杀的,又是谁?”

小灵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喜欢刺青,结果不幸突发恶疾,猝死而亡,你说呢。”

李鳄泪捋捋短须,手摩挲腰带,心里有些拿捏不定。

李惘中多次剥人皮,并非天生癖好,而是他们父子接受了傅宗书的秘密任务,要去寻一幅骷髅画,也就是刻在神威镖局老镖头背后的刺青图。

这不是单纯的刺青,而是皇城的布防图,由傅宗书、前兵部侍郎凤郁岗和诸葛小花一手完成。

傅宗书想要皇城布防图,所图甚大,现在泄露出去不说,为了任务顺利完成,傅宗书还给了自己的图纸。假如此物落在诸葛小花手里,事情可大大不妙。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想怎么样?”

“假如李大人承认是误会,放我离开。”小灵说,“大人也就不用为案子迟迟不能去陕西赴任了。”

事关傅宗书,李鳄泪不敢擅专:“也罢,我就这把你的口供呈交给丞相。”

“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妹妹昨天去世,今天就要出城奔丧。”小灵说,“你做得了主就放我走,做不了主我也非走不可。”

李鳄泪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冷静下来。

傅宗书计划泄露,定然着急弥补,譬如掩盖他说服今上采用老城防图一事,恐怕没有时间和她计较。因此,想借这几场案件打压诸葛先生的事,也必然是落空了。

他也必须想法子弥补,否则自己升职不成,反倒要被儿子连累。

李惘中又不是他亲生儿子。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想起犬子好像有隐疾。”李鳄泪冷冷道,“此案还需斟酌,待我禀报丞相后再做计较。”

追命愕然。

但李鳄泪没有解说的意思,意味深长地一瞥后,转身离开。

“他肯定想杀我灭口。”小灵对追命道,“不过,我还是要出城,免得连累别人。”

追命问:“骷髅画是什么?”

“不知道。”她用李鳄泪能听见的声音说,“李惘中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我只拿走了一幅画。”

才怪。

李惘中被她一掌毙命,根本来不及说出内情,但她看见桌上斑驳的人皮时,灵觉忽被触动,遂在李府翻了翻,找到藏起来的图纸。而后在神侯府寻到幸存的女子,用移魂大法询问当时的情形,她目睹李惘中残害同伴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口中呢喃“骷髅画”三字。

果然,这三个字背后另有隐情,竟一举逼退了追兵。

“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小灵背负双手,看向银装素裹的汴京城,“我还以为要死在四大名捕的手下,可现在,你明知道我杀了人,却不好抓我了。”

追命无言以对。

“其实,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把我绳之于法,这样虽然我死了,世间却还有公道。”她慢慢道,“可到头来,一辈子正直无愧的捕王违背了原则,执掌朝纲的人指鹿为马,我还是无罪之人。”

追命不想她误入歧途:“杀人永远不是最好的方法,你还是就此收手吧。”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小灵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我以前有个朋友和你很像,都喜欢喝酒,也都豪爽。”

“是朋友我才这样劝你。”追命叹气,“你还小,不该这么早心灰意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小灵摆摆手,“我走啦,江湖再见。”

风卷起她肩头的雪珠,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起,跃入前方茫茫的雪色。

大雪掩盖了踪迹,也遮住了杀机。

第206章 九幽神君

李鳄泪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知情者, 他藏身暗处,偷听到二人对话,确定她所知不多后, 立即命心腹前去截杀。那人叫“老虎啸月”聂千愁,早年间也是正派之人, 后来遭到挚友背叛, 坠入邪道,为奸臣效命。

他武功奇高,四大名捕也轻易奈何不了他,按照李鳄泪的设想, 他杀一个小姑娘本该是手到擒来。

可聂千愁出城追踪一日,发现她的脚印在悬崖边消失, 原地有杂乱的打斗痕迹, 似乎是人有意为之,他不确定是她自己所为,还是同伙接应, 搜寻两日后无功而返。

傅宗书极度不满, 然而,诸葛小花已经凭借“骷髅画”猜到内幕, 派冷血到神威镖局处理, 双方各自捏着对方的一个把柄, 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僵持之下, 案件无法推进,没出几日就被丢进故纸堆中, 成为一桩未定性的悬案。

而李玄衣痛失爱子, 不仅为他违背一贯的原则, 效命的傅宗书根本不把李惘中的案子当回事, 反而暗示他尽管去寻小灵报仇。

仇,他当然想报,可傅宗书的所作所为,也令他失望透顶。故此,李玄衣毅然辞去捕头的职务,去找李鳄泪算账,若非他教坏儿子,惘中也不会惨死。

但李鳄泪早有防备,隔日就出京赴任,远走陕西。李玄衣不顾诸葛神侯的劝告,也拖着自己寿命不多的身躯,悄然离开了汴京,继续追踪仇人的踪迹。

钟灵秀十分同情他,苍天不公,好人总是为子孙晚节难保。

可小灵暂时不会出现了。

甩开聂千愁后,她立即返回汴京,次日就做回了苏文秀。

小灵做的连环杀人案,和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有什么关系?反正苏梦枕看起来没怀疑她。

其他人也是,整个汴京的江湖人士都被即将进京的人吸引了注意。

——常山九幽神君进京了。

他在弟子的护持下高调入京,三日后,宫内传旨,让他准备入宫觐见官家。

毫无疑问,这是傅宗书对诸葛神侯的阴谋,假如赵佶见人心喜,同意将九幽神君封为国师,不仅诸葛先生的势力会被压制,今后一定会有无数妖魔鬼怪入京,陪伴天子身侧,妖言惑众,残害忠良。

杨无邪忧心忡忡,沃夫子愁眉不展,高大的茶花沉默不言,师无愧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胆小的古董一向没主见,只有曾经在湘水畔见过的花无错问:“公子,风雨楼与不少江湖异人结交,或许……”

苏梦枕坐在青楼的靠背椅中,曾经那把奇奇怪怪的椅子因今年降水颇多,潮湿腐朽,不幸垮塌,他就随便换了一把正常的椅子,坐得安安稳稳。

“六分半堂有什么动静?”他问。

师无愧说:“雷损派人去了杭州。”

“杭州?”沃夫子拈须,“难道是——”

杨无邪点点头:“他们要去接雷姑娘。”

花无错恍然:“原来如此,过完年,雷姑娘就十五岁了。”女子十五及笄,理论上既可婚嫁,毕竟这三年来,风雨楼和六分半堂虽然互相争夺地盘,婚约却并未解除。

杨无邪却笑了,慎重道:“雷姑娘在江南的动静可不小,替其父招揽不少高手,并非等闲之辈。”

“雷姑娘聪慧过人,即便不能习武,也比许多武功高强的人强大。”沃夫子感慨一声,目光瞥向上首,“公子以为,这门婚事……”

苏梦枕难得笑了一笑,言简意赅:“让她来。”

古董犹豫下,努力跟上节奏:“不是在说九幽神君?怎么提起雷姑娘了。”

“如果九幽神君受官家重用,他必然会对京城的局势造成影响。”杨无邪道,“风雨楼与诸葛先生时常来往,九幽神君更可能亲近六分半堂。如果雷姑娘借婚约之名,带来江南的人手,我们会面临极其可怕的压力。”

高大的茶花哼了声:“雷损年纪大了,志气也小了,竟然要借助外人之力对付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