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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傅采林

随着突厥南下的消息传来, 李世民亲自找到徐子陵,恳求他的帮助。

徐子陵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寻到少帅军中的寇仲,与他分说利弊。而寇仲的选择也遵循原本的轨迹, 放弃争夺天下, 转而襄助李世民。

他们亲自前往山城说服宋缺。

他看着恳切的李世民,紧张的寇仲,无言的徐子陵,长叹一声, 默许了这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宋玉致,寇仲再不是因为天下而想娶她, 是因为喜爱, 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后,他们分头北上,潜入长安, 预备与李建成势力决战。

钟灵秀与宋缺告别:“我将返长安, 与毕玄、傅采林交手,事成后, 慈航静斋的使命结束, 我会直接回帝踏峰, 有生之年, 你我恐无再见的机会。”

宋缺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唯有沉默。

“武道路漫长, 我离终点还有很长的距离。”钟灵秀回顾来时路, 山脚的白云庵看不清轮廓, 山顶的星河还有无限险途,不由感慨道,“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不受一两个人影响,幸好我们还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要继续往前,终有一天会再相逢。”

她说:“希望与你在虚空尽头再见。”

宋缺注视着她的双眼,缓缓点头:“好。”

“珍重。”

她衷心祝福自己武道之路的朋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取道成都,往独尊堡与解晖说明情由,亦与他辞别,后北上直奔长安。

三入长安城,长安繁华依旧。

李渊已邀请毕玄相见,而傅采林亦代表高丽动身前来,领教中原武学,宁道奇世外高人,不欲卷入纷争,放出风声说中原正道的魁首是慈航静斋,当由她们代表中原。

既然上升到家国高度,李渊自不能不重视,亦慎重邀请会面。

钟灵秀拒绝,表示自己是出家人,出山只为领教突厥、高丽的武学,并不打算插手其他。

李渊不太信,却不好怀疑,只能任由她去。

没几日,傅采林借道山海关入长安,进城就受李渊之邀,暂住太极宫的凌烟阁。

傅采林代表高丽,自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带着三位美貌如花的弟子住进唐宫。

翌日,傅君婥代表他前往无漏寺,向慈航静斋递上拜帖,相约三日后上门拜访,讨教中原武学。

钟灵秀收下了帖子,全心备战。

三日后。

傅采林坐着华贵的马车,携三位美若天仙的弟子傅君婥、傅君瑜、傅君嫱如约前来。香车两边是数位素衣黑发的高丽女子,或是怀抱琴萧,或是手捧香炉,或是手捧鲜花,款款走到寺门前。

钟灵秀看着他们,感觉极有派头,仿佛误入古龙世界,不由对当事人生出两分好奇:“傅大师。”

一双手撩开垂落的车帘,傅采林缓缓跨出车门。

他身材魁梧壮硕,半点看不出已有百岁高龄,长相亦颇为奇怪,五官单拎出来都丑得有点水平,额头高、鼻梁大,眼睛细,可搭配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目,自有一番特殊气质,别人模仿不来。

钟灵秀头回见到这样的人,不免多看两眼,傅采林亦然。

他尊重中原高手,亲自上门拜访,但不能与宁道奇交手,心里原本有些失望。

可见到她样貌的刹那,所有遗憾都消失了。

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她这等容貌绝非偶然,必与她的武学之路密不可分。

“居士是慈航静斋的斋主?”他轻声问,“傅采林幸会。”

“斋主是我师姐,不履江湖。”钟灵秀待他足够敬重,“我叫钟灵秀,久闻大名,幸得一见。”

傅采林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她步入无漏寺的后院。

这里原本是石之轩的藏身地,后因寇仲等人的计划,被李渊夷为平地,倒成了一方开阔的演武场。今天,无漏寺的僧人都被疏散,偌大的寺庙空寂无人,唯有鸟声虫鸣,方外地多出一些生机野趣。

两人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做出一番谈论。

“我听闻慈航静斋支持李世民为下一任天子,可从现在的局势看,情形并不乐观。”傅采林走上石桥,眺望远处的长安城,“居士可有应对之策?”

“我们自然有些筹备。”钟灵秀道,“无论如何,你我的心愿都是天下太平,不要再起纷争。”

傅采林驻足,单刀直入:“李世民能征善战,若他登基为帝,是否会再度对高丽用兵?”

“两国纷争,缘由甚多,我与大师一样,渴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可我能允诺什么呢。”

杨广三征高丽,弄得民不聊生,遂初唐时期,双方尚算和平,然而好景不长,高丽后来出兵新罗,唐朝出于若干缘由,最后唐太宗还是发兵出征,灭掉了高丽,建立安东都护府。

钟灵秀摇头,不想继续这个问题,“两国毗邻而居,多少年来摩擦不断,这非是帝王一人之故,我唯一能告诉大师的是,乱世纷争,百姓流离,大家都渴望和平,没有人想主动挑起战争。”

傅采林注视着她的面容,不疾不徐道:“生命可贵,人活着,应该尽情感受世间美好的东西,鲜花的芬芳,落雨的寂静,辽阔的大海,而不是在战火中挣扎求生,凋零败落。”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生存不是容易的事。”她道,“人类的历史永远与天灾人祸相伴,这是我们的宿命,必须不断与灾祸、疾病、战争斗争,以换来一时片刻的安宁,但我们并不会被打倒,这是人的伟大之处。”

“你与我一样,看见了生命的有限与无限。”傅采林慨然道,“在我看来,生命有限之处在于短暂的寿命,以及囿于外物而停滞不前的认知,无限的是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只要抛开外界的种种束缚,向内探寻心灵的无穷与生命最本质的奥秘,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广袤世界。”

他问,“你也佩剑,你是为何修习剑术?”

“缘分。”钟灵秀道,“我学的第一门武功就是剑,阁下呢。”

傅采林道:“我问的并不是剑本身,剑术于我而言,是我能够尽情享受生命的保障。若非身怀武艺,我恐怕早已被剥夺享受生命的权利。”

……问的这个啊。

她笑起来,说道:“我同大师差不多,武学是我摆脱桎梏的钥匙。我是女人,没有武功,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是人,没有武功,就会生病劳累,无法尽情欣赏自然的美丽。武功是上天赐予人的奇迹,剑是捍卫自由的武器。”

“我们对生命和剑术的看法有诸多相同之处。”

傅采林古拙的脸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微风吹过池塘,“现在,我更加期待与你的交手了。”

“我也是。”钟灵秀道,“让我们姑且抛开所代表的一切,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来一次简单纯粹的武学交流,如何?”

“求之不得。”他欣然取过弟子捧在手里的佩剑,长四尺五寸,阔两寸,握柄呈现出古朴的螺纹,“这就是我的弈剑。”

幸亏早就想过类似的场景,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的剑,同样介绍道:“我的剑叫杨柳枝。”

“好剑。”傅采林夸赞了声,往前踱出半步。

气质霎时变化,劲气自脚下扑涌而出。

两人之间相隔数步,空无一物,却似有一方无形的棋盘展开,以剑为子,对弈武学之道。

钟灵秀的眼中敛过晶莹神光,性灵之火静静燃起,注视着这局特殊的棋盘。

“远来是客,我又是晚辈。”她微微一笑,白皙光洁的面容似玉华生光,“请恕在下失礼。”

“请。”傅采林持剑而立,以守待攻。

钟灵秀不再客气,杨柳枝蕴起青芒一晃,以慈航静斋的彼岸剑诀拉开对战的帷幕。

清凉的露水迎面而来,流水般的剑刃仿佛真成了净瓶中的柳枝,温柔地洒向人间的鲜花。傅采林异于常人的双目中射出惊人的神采,弈剑化为夜幕繁星,以不可思议地角度避开了每一颗露珠,飞掠向她的双目。

这些星芒飞过夜空,璀璨夺目,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忘却抵抗。

武功练到如斯境界,早就不是招式的比拼,内力也退居其次,玄之又玄的元神才是比拼的关键。

钟灵秀轻巧地变幻剑招,随之展开的还有四象力场,杨柳枝的翠影似春日的柳丝,一缕缕飞扬起来。星芒落到杨柳岸边,叮叮咚咚地落入河流,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他们身边,无漏寺的放生池似雨落,一圈圈荡开水纹,老龟蹒跚地浮上水面,误以为雨天。

傅君婥三人也好,假扮和尚执着笤帚围观的双龙也罢,纷纷意识到其中的难得之处:动物对杀机最是敏锐,原本该早早避开,乌龟却全然没有被惊走,足以见双方剑中所含的意蕴。

——非是毁灭的杀机,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更妙的是,两人在对战前便做出一番恳切的交谈,摒弃背后代表的尘世纠葛,有的只是对武道的惺惺相惜。

是以这一场对战无有胜负之欲,双方的心境无限趋于圆满,没有分毫破绽。

“陵少,我本以为‘井中月’就是武道的至高境界,如今看来,我们未尝不是坐井观天?”寇仲看得战意澎湃,情不自禁道,“傅采林的心境如若天上星辰,不在尘世之中,他对人间的种种美好报以赞赏,却始终不曾入局,弈剑弈剑,剑是他的棋子,人间是他的棋盘,他自己却在无尽遥远的深空。”

徐子陵亦目不转睛,接口道:“大娘的心境又与他全然不同,傅采林是星辰,她是重山,都有亘古不变的气魄。”

第192章 有意无意

傅采林出剑的姿态实在精妙绝伦, 恰似天神落子,每招每式似星辰运转的轨迹,在浩瀚的幕布上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光芒。他的剑路布出无限杀局, 稍有不慎,对手就会沦落成被围起的棋子, 身不由己地被吞没殆尽。

“好剑法。”钟灵秀一时目眩神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采林甚至比宋缺更有参考性。

宋缺是天刀,可傅采林是执棋子的人,她能感受到的依然是他本身, 而非他手中的对弈之剑。

“好剑法。”

傅采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他的弈剑之术在于旁观,作为局外人欣赏生命的美妙, 故而出剑如观花、听雨、赏荷, 心境超然物外,有情之中夹杂无情,无情之中有暗藏有情。

她的剑法却是局中人, 万般变化皆有心生。

看过春日河堤, 柳丝千万条,遂有一招“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袅袅柳丝迎风舒展, 勾动行人的衣袂, 也带偏了坠落的星芒。

看过夏日荷花,香风阵阵, 才有“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 一一风荷举”, 剑刃圆滑旋舞,如同水面摇晃的碧绿荷叶,尽数接下他穿破水面的剑气。

看过秋日红枫,天下一片红,故成“平林尽日霜风劲,枫叶翻丹似落花”,剑刃挥洒出万道萧瑟的气刃,光影忽明忽暗,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看过冬日白雪,大地银装素裹,孤雁成冢,方得“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残影剑光收束为一,笔直凛然地刺向他的胸口,哪怕被他挡下,劲气中蕴藏的寒意还是入侵经脉,冷得像平壤山中的积雪。

她的剑能随气场的轮转而变化,演变出万般风景。

局外人平静超然,局中人波澜壮阔,二人的剑意难分高下,分胜负的便是心境之外的武功修为了。

傅采林快速刺出几剑,像是一口气落下三四颗棋子,围住她左右数道剑路,而此时,钟灵秀剑上的雪花还未融化。换做旁人,在真气流转到一半,招式也出到一半时遭到逼供,自然不得不落入对方的节奏。

可惜,钟灵秀即便学了彼岸剑诀,也很少用来应付旗鼓相当的敌人,惯用独孤九剑,它就像登山时穿的靴子,材质兴许不太好,却一路磨合而来,已经舒服到不存在,仅次于自己天生的双脚。

适合的鞋子永远比珍贵的鞋子好用,恰好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与彼岸剑诀的无迹胜有迹吻合,她就更爱用了。

因此,没有招式,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变化,她的内力也已随心所欲,片片飞雪又重新凝结,在极端的时间内演变为暴风雪,倏地笼罩住了弈剑的星芒。

傅采林的算盘落了空,她没有在他预留的地方落子,而是直接在原有的棋子上垒了一颗。

不在棋局中。

傅采林哈哈一笑,弈剑凭空挑起了不存在的棋子,剑尖点出拨动,一颗颗无形无色的黑白子飞起,瓢泼大雨似的击向她周身大穴,好像她的人成了棋盘,经脉便是交错的方格线。

而他对弈的姿态是这样完美,剑棋在空中划出的线条繁而不杂,多而不乱,若非两旁的树木假山无声碎裂,不断掉落断枝和碎石,旁人难以想象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中,竟藏着这样磅礴锋利的力量。

钟灵秀的感知又比别人更加细腻。

她清晰地感受到,在傅采林出剑的刹那,所处的空间被割裂成无数分裂的小块,像是一瞬间置身于万花筒中,与周围的世界产生了偌大的裂缝。

身体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眼睁睁看着空气弹似的棋子射过来,个个对准穴位。

一共六十颗。

但凡少躲一个,身体就会麻痹,从而落入下风。

假如对手是一个深谙围棋之道的人,或许能从这密不透风的棋局中寻到一线生机,但很可惜,钟灵秀不懂下棋,也没有去天龙和无崖子进修过,破解的思路粗暴简单。

丹田热流涌动,杨柳枝蕴出一片清凉的碧光,似皎月洒下清辉,一块从天而降的幕布掩住了舞台。

剑光撕裂丝绸般的幕布,片片碧华飞落,棋局之中,她像魔术师的大变活人,悄无声息地始终不见。

“不死印法。”寇仲揪住徐子陵,兴奋低语,“是不死印法的幻术。”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除却转换生死之气,使自己的真气源源不尽之外,还能与他过人的身法配合,利用气劲造成诸多幻觉,使人摸不准他的位置。

钟灵秀俨然学会了这个妙招,她轻功极快,原本就难以捕捉,搭配惑敌的数道剑气,不仅将所有棋子击碎,还借着真气相交的震荡,扰乱了傅采林的感知。

她在他的视野中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他的背后。

剑芒森寒,傅采林顺势转身,人还没有看清她的身形,弈剑已然挥出,带着万千星光指向她的胸口。

青色的衣袂在星光中化为烟波。

落叶纷飞,她的身影再度现于棋盘,好像从未离开过。

傅采林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裂开的衣襟,发出轻不可闻地叹息:“是我输了。”他看着不远处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弟子,摇摇头,称赞道,“你扰乱的不是我的双眼,而是我对剑意的感知。”

他回味方才的较量,“最好的剑法是有意无意之间,我以为你是无意而有意,却不曾料到心神被扰,断错了剑路,该是有意而无意。”

简而言之,他以为她出剑的时候,是先隐藏气息,趁其不备,没想到她不按套路,故意泄露一丝有意,令他误判时机出手,实则后招才至,割碎他的衣襟。

听起来像心理战术,其实远没有这般简单。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叹道,“前辈的心境已臻圆满,却还有一丝破绽被我抓住。”

傅采林之所以误判时机,是因为他心里并未真正放下高丽与中原的恩怨,他对汉人犹有敌意,故认为她会隐藏气息靠近,给予他关键一击,却没想到她礼数周到,先通知一声再出手。

因为这一丝心灵破绽,她的精神才能影响他的意念,使其在万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做出更符合他本人情绪的抉择。

傅采林无法反驳,唯有默然。

良久,才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唉,我终究还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不好吗?”钟灵秀反问,“春花秋月难道都一样?”

傅采林注视她龛中瓷像似的面容,略有讶然:“我以为慈航静斋弟子都修天道。”

差点忘了。她面不改色:“不做人,如何天人合一?”

傅采林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负手仰望着天空。

两只春燕飞过天际,剪刀似的尾巴。

今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实在是个好天气-

钟灵秀和傅采林的交手没有任何约定,双方都不曾答应过什么。

但此后,傅采林返回太极功闭关,不再接受李渊的邀约,便是变相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会插手中原内务。

他会等到胜负分明,与下一任中原之主对话。

而李世民与李渊、李建成的矛盾已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太子嫔妃党合谋计划,把一桩桩罪名栽赃给李世民,逼迫李渊软禁秦王。

其中少不了魔门势力上蹿下跳,婠婠和石之轩联手,想要将他们看好的目标推上皇位。

这时候,毕玄率领的突厥代表团到了。

傅采林在东北角的凌烟阁,他在西北的临池轩,可与傅采林不同,毕玄到达长安后,并没有和钟灵秀交手的意思。远来是客,她总不能去挑衅人家,何况突厥大军就在塞外,准备随时南下,敏感得很,只能逮着魔门出气。

“婠婠,你怎么还不回老家?”她坐在花萼楼的屋檐上,询问白衣赤足的绝色少女,“和石之轩联手,你也不怕祝玉妍气死。”

婠婠淡淡道:“我圣门之事,不劳慈航静斋关心。”

“谁关心你们魔门了,我关心你。”钟灵秀端详她,虽然私心偏爱师妃暄,觉得自家师侄更好,可不得不说,妖女别有一番气质,白衣的纯洁与赤足的天真交织,过目难忘,“说实话,不穿鞋很有特色,但不怕踩到脏东西么?”

古代的生存环境谁来谁知道,皇宫里都不是处处铺着地砖,黄泥遍地是,屋檐总有青苔鸟粪,马路上随处可见人尿马粪,她可以荆钗布衣,却无法忍受薄底鞋,无论如何都要穿千层底,省得洇浸上来。

婠婠娇媚一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钟灵秀又问:“石之轩怎么藏头露尾的,我知道他在长安。”

婠婠心向祝玉妍,自然对她不乏怨愤,冷冷道:“邪王觉得前辈薄情寡义,不想见你。”

“天真。”钟灵秀大摇其头,“告诉你一个真理,妖女的武功可以比正人君子高,这样才能戏弄他,魔头和圣女就不一样,男人必须比女人技高一筹,才能强取豪夺,步步紧逼,否则第一次看见他发疯,我们就会把他剁碎喂狗。”

她越说越想笑,忍不住真的笑起来,夜幕下,明珠生辉,比灯火通明的花萼楼更夺目。

“石之轩不会再来见我,因为我不再是他求之不得的月光,而是横在他心头的血。”她挤兑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邪王你说呢。”

“你未免把石某想得太过狭隘。”石之轩果然中招,被她激将现身,“你已击败傅采林,我自然也拦不住你,已无插手必要。”

钟灵秀道:“这么说,魔门虽然支持李建成,可已经不打算进一步干涉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石之轩淡淡道,“颉利大军即将南下,你要应付毕玄,凭李世民可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

停顿一刻,又道,“你最好能在与毕玄的交手中全身而退,别给我趁虚而入的机会。”

“果然还是在意我刚才的话。”她笑,“知道你关心我,多谢了。”

第193章 武尊毕玄

众所周知, 李世民的一大创举是开创玄武门继承法。

而今天,就是玄武门事变的日子。

因傅采林旁观,魔门罢手, 兵变的时间提前不少,目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解决李建成一党, 钟灵秀截住还未离开的武尊毕玄。

她的任务是震慑他,但不能杀他,免得突厥军队悲愤之下,不顾一切南下劫掠。

这也是她选长安为战场的缘由, 毕玄长在马背上,擅长使用长矛, 彻彻底底的战场生物。钟灵秀从来没上过战场, 马术也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一旦进入草原,她的胜率就大幅度下跌。

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和地方都十分重要。

今天李渊宴请毕玄、傅采林两大高手, 安排了盛大的歌舞表演,尚秀芳亲自献舞, 谁都不愿意错过, 故而宴请颇为顺利, 葡萄美酒夜光杯, 歌舞管弦动明月,宾主尽欢。

蜡烛烧到尽头, 子时都过, 客人们才陆续散场。

宫女提着灯笼在前开道, 辉煌的灯火照亮临池轩的亭台楼阁。

毕玄原已打算离开, 因为他对李渊的踟蹰极为不满,又颇为忌惮李唐和少帅军的联盟,可当他看见灯火阑珊处的人影时,已然知道此行没那么容易。

“来者何人?”他负手吐言,“报上名来。”

“武尊,幸会。”钟灵秀礼貌道,“慈航静斋门下钟灵秀,有礼了。”

宫道的灯烛彻夜燃烧,她的神容在烛光中完美无瑕,让人想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澄蓝万里的碧空,蜿蜒多彩的九曲河水,松开心神,忘却尘世的种种牵绊与烦恼。

毕玄静静注视她片刻,方才问:“你为何而来?”

“久闻武尊大名,难得长安相见,特来讨教武艺。”钟灵秀负剑在手,“还望阁下不吝指点。”

毕玄笑了笑,他近百岁高龄,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古铜色皮肤,两条大长腿,雄伟健硕,极有气势,不愧为一国宗师:“恐怕你不容许我拒绝。”

“难得盛会,你又何必拒绝?”她道,“棋逢对手,对我们而言也是难得的体验。”

毕玄道:“你若仅为武道,就不会选择今天动手。既然在此刻动手,就不纯粹为武,我自然能拒绝你。”

“你拒绝不了。”钟灵秀自顾自道,“我听闻你的武器是把九十九斤的长矛,叫什么阿古,但因是唐宫而不能带入,便托秦王跑了个腿,让你的徒弟带着它等在宫门口。”

毕玄凝神望去,只见徒弟淳于薇果然立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上回在草原与他交过手的跋锋寒,目光顿时一凛。

“跋锋寒很想和你交手,可惜我辈分大,他只能尊老爱幼。”钟灵秀示意淳于薇递上长矛,后拔出佩剑,再次感激自己的先见之明,“这是我的剑,名叫杨柳枝,请赐教。”

事已至此,毕玄非迎战不可,蓦地握住月狼矛,双目迸发出异彩:“来!”

钟灵秀当即刺出一剑,剑光划破夜空的刹那,整条宫道自春进入炎夏,炽热的炎阳之力爆发,空气化作滚滚热浪,火焰似的舔舐她的衣袂。

这是毕玄的“炎阳大法”,威力强悍,发丝都传来烧焦的臭味。

要对抗这样的至阳之力,非得至阴不可,钟灵秀转化四象,令寒冬降临。杨柳枝上结出雪白的霜花,一簇簇的冰晶沾染在剑刃,原本的短剑变成了一把冰霜长剑,“当”一声与月狼矛相击。

沉。

好沉。

月狼矛号称九十九斤重,再带着毕玄九十多年的功力,沉得像泰山砸下来的石头。

钟灵秀不是不能接,却不能接,她本就不是以硬功巨力见长,怎么能以己之短克彼之长?她以柔克刚,周身的气场化为一池寒潭,水流旋转逆飞,倒拔起一条水龙卷气卷,贴着月狼矛带来的巨力卸势。

气流旋转,月狼矛被气流裹挟,一时刺不下来,但炎阳奇功不容小觑,与她的真气互相抵抗,也一时难以推开。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场景,热气团违背上升的习惯,不断下沉,冷气团不再下沉凝结,反而往上升腾。空气被迫切割成两个不同部分,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雾气。

乳白色的云雾溢散涌动,把宽阔的宫道变成天宫一般的舞台。

而随着云雾增多,两股真气也互相抵消殆尽,月狼矛和杨柳枝兵刃相接,展开武道比拼。

一寸长一寸强,月狼矛沉而长,是毕玄纵横沙场多年的忠心臂膀,相较而言,杨柳枝短了太多太多。不过,武功到了他们的境界,兵器只是真气的载体罢了。

清水似的剑刃寒光吞吐,蓦地变长一尺,颜色也变成了冰霜的白,剑气收束,飞溅的雪花中暗藏凛冽寒气,毕玄古铜色的皮肤被溅上一二,寒劲便立时入侵,可惜没多久,寒意就被他经脉中的热力化去。

长矛通红,热意当头照下,仿佛行走在无穷无尽的热带沙漠。

皮肤的水分被烤干,发丝焦糊,炎阳之力钻入经脉,从内而外热起来,一会儿像炙烤人肉干,一会儿像脱水木乃伊,霸道又刚猛,难怪跋锋寒受毕玄全力一击,差点小命难保。

寇仲能与毕玄交手而不落下风,靠的是与众不同的长生真气,耐造耐打,才能与炎阳真气斗个不相上下。

这就……很好办了。

钟灵秀借助邪帝舍利,已掌握化死为生的诀窍,炎阳真气为太阳,化作太阴也不过是一个秋天的事。

她催动体内的炎阳真气灌向剑身。

真气收束已为秋,一剑挥出便成冬,冰冷的寒风犹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寒雪,凄冷漫长地席卷而出。周边涌动的云雾遇冷凝结,结出一片片晶莹雪沫,竟在仲春时节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毕玄没有时间动容,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她的刀剑。

昆仑雪一出,便是“刀剑如梦”,钟灵秀自创的一套剑诀。

她变剑为刀。

再变刀为剑。

又刀剑齐出。

毕玄已经意识到,她已然学成石之轩的秘技,能够随意转化敌我的真气,如此一来,除非炎阳大法能够一举重创她,否则时间越久,自己的处境就越不利。

他转而武起长矛,沉重的矛裹挟着“呼呼”的热风,如同流星一般舞向她的面门。

钟灵秀面前一片火红,双目如直视太阳,什么都看不清,视网膜上只有一片璀璨的艳红。与此同时,毕玄的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高手对战,视觉仅仅是感知之一,面对诸如石之轩之类的幻觉高手,气息、劲气、杀意的变化反而更可靠。毕玄收敛全身所有的气息,呼吸不闻,杀意不露,真气不泄,他明明正朝她攻击,人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本事,也唯有如此,战局才足够有意思,否则哪怕钟灵秀瞎了眼睛,剑心通明之下,又有什么看不清的。只有毕玄这样的人,他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长矛似笔直刺来,又藏有万千变化,与草原多变的气候如出一辙。

或许,人的武功永远和自身的经历脱不开干系。

钟灵秀感觉自己落入茫茫草原,日照猛烈,风干得吹皱脸孔。齐腰高的长草一望无际,毕玄带着千万匹奔腾的野马朝她驰来,马蹄声震得土地咚咚作响,如在鼓上。

比起傅采林以星辰为子,落天下棋局的奥妙超然,毕玄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战意更令她心悸。

但是。

钟灵秀很好地收住了这股涌动的心绪。

两军对垒,胜负欲非常重要,谁家的士气高,就能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一旦军心涣散,再多人马也望风而溃,不足为惧。而毕玄统领草原多年,太知道如何激发对手的战意。

“唉。”她叹了口气,心境一片澄澈。

战意散去,留住最纯粹的剑意。

毕玄看到一道清朦朦的光自天而降,像是广寒宫里流泻而下的一道月辉,出尘而皎然,摇曳而芬芳。它缓慢地在夜幕中流动,轻盈似雪,灿烂如金,柔情如梦,与其说是一道剑意,不如说是嫦娥在天宫寂寞,舒展广袖后落下的一支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这是一支月桂。

这也是一道完美无瑕的剑意。

桂花绽放在秋日,聚束少阴之力,最吻合剑的气场。桂花的花朵很细小,看似不起眼,无可防范,可聚在一起的香气又如此浓烈,谁也无法忽视,无法逃离。

倘若这是人间的剑,人间的花,那也就罢了,难逃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可这是广寒宫来的仙种,从月中来,嫦娥袖中的一抹暗香,既非世间花,岂有凋零日?

月圆的剑,完美无缺。

出尘的剑,天宫遗来。

明光暗香,无影无踪又处处都在。

毕玄持握月狼矛,火红的矛剑指向落下的剑光。

二者还未接触,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桂花散落,浓香金粟化成黄金剑雨,窸窸窣窣地落在肩头。

但他并未察觉到伤情。

这一剑蕴含她的无上剑道,却没有任何杀伤力。

是君子之剑,磊落之剑,天神之剑。

毕玄一时沉默。

比内力,他的炎阳奇功敌不过她的四象轮回,比武道,他的的确确使不出这样完美无瑕的一剑,若这是武学交流,他毫无疑问已经输了。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灵秀答道:“花太香。”

这是她自创的第四招剑诀,毫无疑问,源于西子湖畔与楚留香的告别,太缱绻太美丽,蝙蝠岛的记忆都淡化了,还记得踏月留香的极致浪漫。

遂有此剑,也是藏着没让宋缺见到的一剑。

然而,毕玄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也是突厥的将领。

“完美的一剑。”他冷静道,“但在战场上,你未必能胜我。”

“当然。”钟灵秀并不否认,“长矛适合沙场作战,再给你一匹马,你的战力再翻一倍,而两军对垒,我未必不受士气影响,或许使不出这一剑。”

毕玄的武道源于日暮云沙古战场,千军万马的烽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而她是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剑客,单打独斗才是她的行事作风。

“天时地利人和,我占其二。”毕竟是一国宗师,她委婉道,“你已经尽力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输给我也很正常,回突厥去吧,不要再插手两国纷争。”

第194章 归途中

德高望重的另一面是要脸。

毕玄输掉比武, 且毫发未伤,足以显示泱泱大国的气度与修养。要是他再不知情知趣,非要瞎掺和, 钟灵秀也不介意潜入突厥军帐,把他们的可汗宰了。

幸亏没发生这种事, 毕玄在月色下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我退出此次战事,回突厥隐居,再不过问中原事。”

“那么,请容在下送你出城。”钟灵秀道, “请。”

毕玄叹口气,与她一道走出宫城, 此时, 东方已微微发亮,黎明即将到来。

风声送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好像来自玄武门。

“中原, 起风了。”毕玄瞭望远处的天空, 语气复杂,“李世民用兵如神, 寇仲一世英雄, 后生可畏啊。”

“你说得对, 中原鼎盛的时代到了。”钟灵秀笑道, “无论是你们,还是高丽, 都挡不住这个新生的王朝, 这即是定数, 也是人心所向。”

自汉末三国鼎立, 中原已经分裂太久,隋朝短暂地统一,却两世而亡,百姓期待着一个统一的王朝,此乃民心所向,同时,气候也难得湿润温暖,适合农耕民族发展。

天命又得民心,必将势不可挡。

“回去吧,毕玄,和傅采林一样回你们的家园。”她衷心地告诫,善意地谎言,“我才四十岁,此后一甲子,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

毕玄深深无言。

宫门近在眼前,玄武门的兵戈声也同时彻响天际。

寇仲和李世民的联军已杀入唐宫,李建成绝不是对手,而中原之主一旦尘埃落定,陈兵塞外的突厥就是最大的敌人。

“留步。”毕玄颔首,“我这就离城。”

“一路顺风。”

毕玄离开了长安,钟灵秀立在太极宫的屋檐上,眺望杀声震天的玄武门。

来都来了,玄武门事变怎能不看?

但出乎预料地是,双方没打多久就结束了,李渊身边的数位高手因为种种缘故,放弃与李世民为敌,李渊的禁军也不是对手,想想李世民麾下,李靖、长孙无忌、程咬金、秦叔宝……光报名字就足以知道分量。

还有寇仲和徐子陵,李渊只能认命。

可惜,看不到“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咳,总之,午时不到,李建成死,杨虚彦死,李渊同意退位。

如今的难题只剩塞外联军,好在毕玄已离去,突厥大军中没有能威胁到寇仲三人的存在,他们决意分别与突利、颉利交谈,看看能否分化各个部族,结果自然尽如人意,成功化解兵祸。

故事即将结束,是时候返回雨蒙山了。

钟灵秀没有通知任何人,在一个平淡的清晨离开了长安。

她买了头老驴,骑着它慢悠悠地走在初夏时分的田野,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花的香气。

行过半日,在茶摊饮茶。

婠婠就坐在隔壁桌,什么都没有说,只低首品尝杯中粗劣的茶水,等一杯喝尽,也就飘然离去了。

钟灵秀不知她的来意,是为了见一见徐子陵吗?没有石青璇,师妃暄也遁入空门,她的爱恋是否有结果?十年后的小女孩明空,未来的武曌,究竟是不是徐子陵的孩子呢。

她没有探究,故事总会有一些未尽的谜题。

又行三日,带着驴子一起上船,走水路南下。

夜里,风送来一阵笛声。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昨天才离洛阳,今天便闻笛声,不由触动心肠。

她坐在船头的甲板上,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曲子,然后笑道:“‘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这是一曲《洗炼》,邪王洗去尘缘,了悟真性了吗?”

石之轩搭乘的小舟推开碧波,问她:“你果真不曾对我有过半点情意么?”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这个答案重要吗?石之轩,你爱我才重要,我爱不爱你,对你有意义么?这么多年,不死印法还是成不死七幻了,你的武功一直在精进。”

原著中,他是害死碧秀心才人格分裂,导致武功不能臻最高境界,现在她还活蹦乱跳,他的武功也没落下,到底在执着什么。

“兴许……”他缓缓道,“我是不甘心。你说过,我先有玉妍,再恋碧秀心,你才不对我动情,若没有她们呢?”

“没有她们,石之轩还是石之轩吗?”她笑了,“我就算爱上他,也不是爱上石之轩了啊。”

他哑然,无言以对。

“偶尔,我会觉得对你不起,你命中注定的姻缘是秀心师姐,我给你搅黄了,但想一想就觉得你活该。”她说,“你欺骗祝玉妍,又想掳走我,倘若我师姐落到你手上,必不会有好结果,比起师姐,我自然管不了你的死活。”

“碧秀心。”他重复这个名字,记忆中的脸容已然模糊,只记得她出尘秀丽的气质,令他一霎悸动,惹来后面的种种纠葛,不由惨笑,“都是冤孽。”

“是啊,冤孽,你就算爱上我,劫数还是她。”钟灵秀亦觉奇妙,但想想这个世界的特异,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好言相劝,“总之,一切都过去了,我此番返回静斋,终身不再履俗世。到头来,爱和不爱都一样,邪王实不必再执着。”

清风流水,猿声小舟。

石之轩望着她素净的脸容,恰似水中的皎月,生出无法言语的怅惘。

他低声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移取碧桃万千树,人生难得为谁痴。”-

雨蒙山如故。

山川的特点似乎就是这样,无论离去多少年,景物依旧。

钟灵秀在外沉浮二十年,却好像都是昨夜,她才于茫茫大雪中降临此处,谁能想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时间过得好快。”她这么说着,视线扫过容颜依旧的碧秀心与梵清惠,其实完全感受不到岁月的流逝,唯一变化的大概只有师妃暄,从牙牙学语到妙龄少女,“妃暄的历练都已结束,慈航静斋要下山,也是下一代了。”

梵清惠摘择茶叶,淡淡笑:“多亏你奔忙,我们才能完成这一辈的使命。”

此时,塞外联军已退兵,李世民登基,民间都是一派欣欣向荣,揭开贞观之治的序幕。

“太难了。”钟灵秀不免叹息,“和氏璧已碎,今后,静斋不要再大张旗鼓地插手江山争夺了。”

师妃暄一怔,抬首望着她。

梵清惠问:“你觉得我们不该再插手俗事吗?”

“这倒不是,天下兴亡,匹夫匹妇皆有责,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们又怎么能安心享一隅安稳?”钟灵秀拿起一个簸箕,指尖铺平茶叶,“只是,你我也不过凡人,有什么资格代表百姓呢。假如真有明主,谁能比百姓更清楚?昔年刘备奔逃,从者如云,就是人心所向,何必我们越俎代庖。”

梵清惠自己只下山三年,自忖比不上师妹和徒弟对世事了解深刻,一时沉思。

师妃暄想了想,说道:“师叔说得也没错,秦王仁德正直,本就受百姓爱戴,但若无静斋代为游说,恐怕战事还不能这么快结束。”

“是,我们有我们的本事,但远不到替百姓寻觅明主的地步,和氏璧已毁,天命难测,不是谁都像寇仲一样有侠义之心。”钟灵秀道,“他和子陵都是光明磊落之人,若对手是一代枭雄,不择手段,我们反而会因为承担的名头陷入被动。”

梵清惠叹口气,微微摇头:“师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家国有难,怎可惜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钟灵秀不再多言,毕竟静斋弟子牺牲的是自我,不是别人:“那么,至少武功要高一点儿,越高越好。”

“这话中肯。”碧秀心抓起锅里的茶叶,刚炒好的新茶香气美妙,“你既然回来了,就指点一下妃暄武功吧。”

“正有此意。”

钟灵秀招招手,摄来地上的枯枝:“来吧妃暄,打完就喝你师父泡的辛苦茶。”

师妃暄抿唇一笑:“是。”

两人走远些,同时进入剑心通明的状态。

师妃暄轻斥一声,率先出剑。

她的彼岸剑诀学得很好,九招剑诀逐一施展开,招式衔接无暇,时机亦半分不差,不愧是剑心通明,洞察力一流。可惜,剑还是剑法,再精妙绝伦,依旧难及宗师之道。

钟灵秀展开四象力场,变幻四种不同的真气给师侄喂招,令她有机会感悟更高的武学境界。

渐渐的,师妃暄的面色微微发白,真气的流转也时快时慢,无法保持均速。

她停下手:“好啦,不打了,师叔上了年纪,不像年轻的时候了。”

梵清惠爱惜地望向弟子,斟出热茶给师妹:“我总觉得,妃暄的剑心通明与你不同,就好像当年,我们的心有灵犀和你也不同。”

“我半路出家,难免有些差异。”

敏锐的普通人也能察觉旁人对自己的善意恶念,梵清惠和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强化了这种感知,能够摒弃杂念,拥有某种玄妙的直觉,但钟灵秀不同,她内功大成后,能以自己的心神影响他人的精神。

剑心通明亦然,师妃暄的剑心通明似寇仲、徐子陵的井中月,心如明镜,不受外物侵扰,又有身在局外的超然,感受外界万般变化,是极其高明的境界。

可这种境界,她很早就有了,而今钟灵秀的“剑心通明”,不仅仅是慈航剑典的剑心通明。

更强,更莫测,更难言喻。

“慈航剑典受天魔秘影响太大,静斋的命运与魔门总是缠绕在一起。”钟灵秀支颐,手指转翻茶盏,冷一冷烫茶,“依我看,以后还是找点别的武功,取百家之长,兼容并包,才能摆脱和魔门相生相克、相爱相杀的宿命。”

想掺和争夺天下?武功要高。

不想和魔头纠缠?武功要高。

唉,果然,混江湖最重要的不是别的,就是武功要高!更高!走到最高!!

第195章 命运啊

山里的日子平静舒坦。

钟灵秀每天睡到自然醒, 喝杯蜂蜜水养生,弹首曲子喊斋中弟子起床练功,然后窝在房间里写日记。

内容可大致归纳为以下几篇论文:《关于天魔大法的若干猜想》《不死印法的可参照性》《彼岸剑诀的个人领悟》《论道胎是怎样养成的》《长生诀的神奇之处》《争夺天下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下山历练如何不被渣男欺骗》《历史潮流的推演》。

看起来多, 其实一点儿也不少。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和笔墨纸砚斗争, 碧秀心怕她辛苦, 每天都亲自下厨做羹汤,日日不重样。

不得不说,慈航静斋的日子不像名门豪商之家富贵,但生活水平一直和大地主之家差不多, 朴素但从不缺衣少食,吃用习武, 读书才艺皆有供应, 算得上耕读门派。

而要维持这样的生活,大家都有付出,普通弟子要劳作, 梵清惠沉稳, 负责操持斋内的大小事务,碧秀心温婉, 负责照顾年幼孩童, 教导弟子读书。

有时候, 钟灵秀真的会对这里生出淡淡的眷恋。

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修道练功,同门姊妹齐心协力一起打理门派,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要是北宋也有慈航静斋, 真的不妨忍耐蛰伏, 静待时机, 可在那边,她什么也没有。小寒山只是红袖神尼创立的普通门派,生活固然安定,却无影响天下大势的地位与权势。

而且,这边的对手仅是魔门,北宋就不一样了,光一家就能分出好几个派别,好多出来自立门户,打打打,杀杀杀,没完没了。

唉,这般局势,哪怕让她带走寇仲和子陵也无济于事。

钟灵秀越想越愁,越愁越不敢留恋。

日记一写完,她就准备闭死关。

这是《慈航剑典》中的至高境界,死坐枯禅,要么全身精血爆裂而亡,要么在永久的枯坐中得道,换言之,一旦开始闭关,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

但碧秀心和梵清惠都平静地接受了,正如她们接受了前任斋主悄无声息的死亡。

这是静斋弟子的宿命,修天道必然踏出的一步。

不能因为不舍而挽留,不能因为担忧而劝说,只能相信她,等待石室中的结局。

钟灵秀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验证死关成败的关键就是看随身物品,碎虚空离开的人会带走自己的东西,成仙也要穿衣服走,失败爆体的人则会留下遗物。

她要带的东西有三件,佩剑杨柳枝,邪帝舍利,鲁妙子赠与的面具。

还有,换上来时的罗裙。

三十年悄然过去,最好的丝绸也褪去颜色,从明媚的胭脂退成淡淡的薄红。她的样貌也不再是十六岁,个子又长了一点点,胳膊也长了一点点,好在所有衣裳都有放量,等闲看不出局促。

黄金珠宝倒是保存良好,稍加清理就光亮如往昔。

钟灵秀寻思着,假如回到原本的时间,就用缩骨功变小一点点,然后说要闭关,蹲个大半年再出来,正值发育期,说不定能昏过去,不过还是多准备一件薄纱斗篷,以防万一。

万事俱备,她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走进了斋主曾经闭关的山洞。

梵清惠亲自打扫过,里头纤尘不染,碧秀心则亲手编就一个草蒲团,柔软舒适,没有半点毛刺。闭死关就和真死了一样,不吃不喝,因此,她们能做得也就是这么多了。

钟灵秀十分感怀,她的情缘一直约等于无,同门缘分却很好。

每次都能拜到一个好师父,拥有友爱互助的师姐妹。

“两位师姐,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她道,“大道漫漫,有缘再见。”

“好。”其实她们都知道,自己天资有限,今生怕是不能超脱,可期待再见,也这样真心祝愿。

石门缓缓落下,与地面轰然闭合。

钟灵秀伫立原地,默默平复了会儿心情。

离别总伤怀。

离别总是在所难免。

或许,正是因为有离别,相逢才特别美丽。

她慢慢走到蒲团边,鼻端还能闻见草叶的清香,盘腿坐下,邪帝舍利和人皮面具藏在怀中,杨柳枝横放膝头,斗篷盖拢身形。

每做一个动作,心头的杂念就消去一分,等到坐定,心已如明镜。

该走啦。

这个世界善始善终,无可遗憾,无愧于心。

心神洁净,碧华自现,温柔的青光如同碧潮卷来,倏然将她吞没。

一条温柔缱绻的长河。

也是波澜壮阔的怒河。

她乘坐一叶小舟,顺着波涛时起时伏。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知不了方位的变化,意识与星河共游,沉醉在无边无际的宇宙。

而后某一刻,小船撞上礁石,转瞬倾覆,她一头栽下,忽然有了数秒的清醒。

在哪儿?到站了?

她无法睁开眼,或者说,此时全然无法掌控肉身,身体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间隙,能感知的是剑心通明,仿佛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气息变化。

春的生,夏的热,秋的萧,冬的寒。

但不等她感受更多,一切就变得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从空中飞落,脚下鳞次栉比的城池便是熟悉的北宋汴京。

看来是回来了,没有无缝衔接下个地方。

心灵被触动,她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还有不远处交织的血气。

这熟悉的血光,不会是和六分半堂打起来了吧?

钟灵秀这么嘀咕着,自然而然生出一念,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

她就往事发地点斜落而下,不是坠落,不是飞落,难以具体描述是怎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更像潜水,天地不过一池巨大的汪洋。

一息后,身形翩然落于树梢,安全降落。

萦绕在周身的淡光散去,她找回了对身体的知觉。

鼻端缠绕桂花香气,还是秋天,日在中天,前方街道传来震天的金戈,不知发生何事。

空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略微犹豫,还是决定不着急回家,看看什么情况。不过,她的样貌与离开时有较大变化,万一碰见熟人,没法解释才过去一晚上自己怎么长大一圈,还是得顺手乔装一番。

这也简单。

此处是汴京的市中心,达官权贵聚集,今儿天气好,家家户户的后院都晒着大量衣物。她随手取一件外袍罩在衫外,再借一幅长冪篱,从头兜落到脚面,遮得严严实实,不仅看不见脸,连身形都挡住。

请记住,习武之人的身法各有特色,打闷棍不能只蒙脸,身形动作也要藏起来,最好步态也要改一改。

这不巧了,她扮演公孙秀多年,早就研究出一套可靠的精分技巧。

白色的云雾随风拂动,吹向事发地点。

打斗的中心在御道,中间是一架豪华马车,周边躺了一圈无能呻-吟的侍卫,袭击者是一群没什么特色的蒙面壮汉,各有武功,功夫的种类也极多,花样百出,一会儿撒药,一会儿脚上踢刃,还有袖子里乱七八糟的暗器。

但这些都是寻常之辈,真正令人在意的是为首的三名汉子,一人手持长枪,枪尖过处无人可幸免,大内高手在他枪下和兔子没什么两样,一人手持双刀,刀上既有阴寒之力,又有烈火赤炎,刀锋过处,不仅触及的人瞬间毙命,甚至被他击飞的尸体还能一口气震伤三四个倒霉蛋,武功为三人之中最高。

最后一人持剑,身法刁钻,快迅如风,颇有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诡辩莫测,十来个大内侍卫围攻他一人,竟摸不到他的衣角,反而被他靠近马车。

马车边上有个老太监,镇定地扶住车辕,既不出手,也不惊惧,安慰道:“官家放心,诸葛神侯已调动兵马,定能将他们全部擒下。”

果然是皇帝。

钟灵秀没有认错天子之气,只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行刺赵煦。

嗯……是赵煦吗?

她这般想着,仔细观察刺客的武功路数。

认不出来。

不认识。

但她又确认了三点。

老太监是个高手,他们绝对杀不了皇帝。

远处尘烟滚滚,禁军已经来援。

诸葛神侯马上就到。

周围还有一个神秘高手,感觉不像刺客一伙儿。

要插手吗?

当然。

分不清敌我的时候,不妨搅和一下浑水。

“住手。”空濛遥远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官家藏在马车里,一时分不清声音自何处来,只能掀起帘子,不安地向外眺望:是谁前来救驾?映入眼帘的是一缕流云似的薄纱,白纱在风中飘荡,恰好卷住用剑之人的一招直刺。

他被纱中的劲力震反,踉跄后退半步,惊愕地看向一边,只见薄纱飞落处,蓦然出现一道倩影。

她伫立屋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长枪汉子见到杀出的不速之客,虎目闪过一丝冷意,纵身飞出包围,掌中长枪如同惊雷一般捅向对方。这一枪又急又快又威猛,有见识的人立即能猜到他的身份,恐怕来自山东神枪会孙家。

面对这一枪,江湖中人谁都不敢小觑,可冪篱后的女子不闪不避,不过微微抬手。

凉风吹过。

不知谁家栽种的桂花树忽然落了一阵黄金雨,金粟般的桂花被无形的力量卷过,黄昏流水似的淌到她的面前,自发盘旋缠绕,形成一面波纹样的黄金盾牌。

枪尖触及桂花,就好像陷入一堵无形气墙,再不能进半寸。

女子微微抬起指尖,她的素指晶莹如玉,宛若玉雕,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而漫天桂花在她操纵之下,乘风掠向受袭的马车,天女披帛一般挡开用刀的刺客。

刀被弹飞出去,刺客哈哈一笑,一双肉掌抓向桂花金云。

冰霜凝结,一些桂花被冻成冰渣掉落。

烈焰燃起,一些桂花被火焰燃成灰烬。

不独如此,桂花只是表象,他的内力已在驱散桂花背后的滔滔真气,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根底。

很强,但不比关七、元十三限强。

“绝灭王,楚相玉,是你。”负手而立的老太监叫破他的身份,“这是你第二次行刺官家了。”

楚相玉?不认识,但没关系,习惯了。

“不错,我与赵佶不共戴天。”楚相玉冷冷道,“你恐我助简王谋取皇位,派人截杀,我侥幸逃生,你又杀我妻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灵秀:“……”

哦。

果然。

她就说么,比起关七、元十三限的破防,这个高手未免不够看,是赵佶就合理多了。

人这一生要面临诸多磨难,菜鸟时是难追的田伯光、难杀的岳不群,老鸟就要挑战华山五绝,短暂做过天下第一,立马安排关七打爆,再来一段蝙蝠岛的悲惨世界,千辛万苦苟回来,伤心小箭伤透小心脏。

这回在大唐双龙潜心修行三十年,打败三大宗师,左右王朝更替,再也没有“人”能够令她破大防。

于是,轮到命运出马了。

时间绝对不是过去了一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月,至少有一两年。

赵煦已死,赵佶上位。

看来这破碎虚空之路,不仅要与人斗,与自己斗,还要与天斗啊。

第196章 三年了

一回生两回熟, 在隋末屡战屡败,三进宫的钟灵秀已非吴下阿蒙。

她冷静地接受了现实,并判断了一下跳反的胜率。

三个刺客的武功都不算顶尖, 大概率不是诸葛小花的对手,老太监的武功深不可测, 对付起来定费手脚, 但最可怕的还是护持在侧的第三人,他没有泄露任何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若非剑心通明隐约感知, 她甚至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关七很强,这人的境界很高, 他若出手带走赵佶, 恐怕留不下狗皇帝的性命。

——没事的没事的,改变历史这种事,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不到, 贸然出手并非上策。

比如说,赵佶一死, 谁来继承皇位?他这个岁数恐怕还没有儿子, 众多兄弟中, 哲宗大弟赵佖眼睛不好, 无缘大位,哲宗的同母的三弟就是赵似, 听楚相玉的说法, 赵佶也忌惮哲宗的同母弟弟, 派人追杀, 估计已遭不测。

最有继承权的继承人都被作废,只能在其他宗亲里找,朝堂党派是不是会为此明争暗斗?此时的边境情况如何,假如正好在打仗,辽金是否会趁机入侵?

情况未明,难成大事。

忍。

连杨广都忍下来了,还忍不了一个赵佶?

——没事的没事的。

赶紧想想,杀不了赵佶,还能把谁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