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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她的剑

寇仲为了不让李世民得到和氏璧, 答应王世充去净念禅院偷出玉玺,谁想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完全没有王世充所说的异能, 他们反倒是被净念禅院的和尚追杀,和氏璧不幸在打斗中损毁。*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李世民也得不到和氏璧,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得罪武林白道, 还被禅院高僧围殴了一回。

不过,因为和氏璧本来就是假的,了空大师心知肚明,不仅没下死手, 还在钟灵秀的拜托下,对二人做出指点, 帮助他们在武道上更进一步。

再之后, 寇仲碍于局势,不得不替王世充作战,他也因此积攒下军事经验, 招兵买马, 成立少帅军。

但这都和钟灵秀没什么关系。

她收到宋师道送来的信,里头是宋缺的询问:展眼二十年, 几时再见重山?

翻译一下就是, 他的天刀已修成多年, 她的剑是否能否一战?

钟灵秀才拿到鲁妙子铸造的佩剑, 亦有心试试剑锋,遂南下前往宋家山城, 拜访成名多年的天刀宋缺。

这一路从北到南, 可比从前难走多了。

群雄割据, 豪杰天下闻名, 百姓却越来越苦,各地都在拉壮丁打架,民夫逃亡深山老林,妇孺被当成家财掠夺,铁骑踏过,尸骨零落。

面对这般情景,很容易理解慈航静斋的选择。

英雄豪杰志气高,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有错,可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于战乱的百姓千千万,他们是乱世英雄的背景,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李世民没什么不好,帮他早一日夺得天下,天下就能早一日太平,寇仲差就差在起势太晚,等他成气候,天下便只剩他和李世民。

南北对峙,谁都奈何不了谁,如果都想当皇帝,就得继续再打。

劝说寇仲放弃,就是最容易达成和平的途径。

但话说回来,隋唐这道题还是太简单了。

候选之一,李世民……谁要是嫌弃,发配来北宋末年。

快死的赵煦,快上班的赵佶,体验真正的地狱模式。

不行,不能再想了,头疼。

青山连绵,山歌嘹亮。

宋家山城近在眼前。

二十年不见宋缺,宋缺还是美男子。

“宋公子风采依旧。”钟灵秀赞赏他的美貌,“还是令故人心折。”

宋缺笑道:“你将面具摘下来,我不信你年华老去,两鬓成霜。”

“我已多年未摘面具。”当然,洗脸还是会拿下来透透气的,但她很少照镜子,始终维系着这张老去的面孔,“我和宋公子不一样,无儿无女,时光总要留下些什么,才好记得走过的路。”

宋缺为她斟茶:“但愿这二十年磨了你的剑。”

“没有什么值得磨剑的人和事呢。”钟灵秀苦恼,“还走了很多弯路。”

宋缺讶然:“这话从何说起?你已练成剑心通明,天地人合一,掌握有法无法之道,怎会走弯路?”

她不答反问:“宋公子的刀法是从哪里悟出来的呢?”

“天风环佩、潇湘水云、石上流泉、梧叶舞秋风,这四诀为有法,皆是我在参悟自然时所悟,后四诀为无法,并无具体之名,我只称为第五、六、七、八诀,此为我天刀八诀。”宋缺非常够意思,坦然相告,“但在八诀外的第九刀,才是我的天刀,于有意无意之间。”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叹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我都有过似悟非悟的时候,关于阴阳两仪之变,我也有些心得体会,我能在所有剑招中使出这般变化,可当我想以此创出剑招时,我总是忘不了相关的招式。”

张三丰传太极,要张无忌全都忘了,她却忘不干净。

想到阴阳,使出的就是太极剑,想到美人,使出的就是玉女剑法,说到佛法,彼岸剑诀便浮现心头。

“我有自己的剑气,自己的剑意,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剑招。”她支肘沉思,“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缺端着茶盏,一时亦觉稀奇:“还有这样的事?”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她在那些地方待得太久,许多人与事都已如沙尘风化,只在剑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宋缺微微前倾身:“这么说,宋某是无缘一见小重山了?”

“这倒不是,走了些弯路,也有所获。”钟灵秀抚过腰侧的佩剑,笑道,“鲁妙子已为我铸出合适的剑,初次出鞘,为见天刀。”

宋缺欣然:“荣幸至极。”

他环顾四周,起身道,“磨刀堂不合适,随我上山。”

“在下好歹也是远道而来,怎么都该先请我吃饭,容我沐浴,待我休整一两日,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钟灵秀说是这般说,身体诚实地跟上去,“再动手不迟。”

“我与姑娘因武相识,以武相交,这就是最够朋友的招待了。”宋缺哈哈大笑,“待见识过你的剑法,好酒管够,山中还有一处温泉,任你享用。”

钟灵秀顿时好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愧是天刀宋缺。”

山川层叠,两人漫步在狭窄陡峭的山径,似步履平地,气定神闲。

展眼,涌动的云海跃然眼前,风吹过海流似的白色云雾,滔滔不绝地奔向人间,鼻端是草木清新的香气,飞鸟在身边盘旋。

“山下有磨刀堂,山上有映刀石。”

宋缺跃上山崖的平地,拔出自己赖以成名的天刀:“你的剑可有名字了?”

“有的。”钟灵秀缓缓拔出佩剑,碧绿柳枝褪去颜色,露出流水似的刀刃,“它叫杨柳枝。”

名字过于朴素,既不出自佛道典籍,也没有与天试比高的气度,宋缺不禁有些讶异:“有什么含义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真气灌注掌中,短剑渡染层林碧绿,钟灵秀微微一笑,“请指教。”

“请。”

青翠的碧影荡过,天地为之一暗,好像乌云瞬间笼罩在了头顶,可刀光划破天际,却瞧见云雾纷落,下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绵绵的雨帘剑气中,一叶扁舟驶过万顷碧波,朝他飘然而来。

刀如狂风卷起,赫然是天刀八诀中的天风环佩。

风吹动孤舟,舟中响起琴萧之声。

琴音沉静广博,萧声缠绵收束,幽静的曲调洋洋洒洒笼罩而下,令人分不清这是剑气还是曲律,只见雨帘瓢泼,碧波浩荡,说不尽的千古风流。

“好。”宋缺不禁喝彩。

这一剑美不胜收,暗藏极致的虚实之变,雨帘剑气为虚,扁舟剑刃为实,琴音为真气亦虚,萧声为剑器亦实,孤舟寂雨,琴箫合奏,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没有玄奥深刻的道理,却朴素而隽永。

他的刀化为潇湘水云,与琴音萧声缱绻片刻,刀气冲向云霄,剑意落于山林,双双散去。

“这是第一诀。”钟灵秀说,“名为‘清心普善咒’。”

时光给予她无可磨灭的印记,就将这视为命运的馈赠。她永远记得在鄱阳湖上,自己才杀死田伯光,又谋得《辟邪剑谱》,少年意气,和令狐冲一起听刘正风、曲洋合奏的笑傲江湖曲。

令狐冲已经是八十年前的朋友,面容都模糊,但他带给她的潇洒不羁还萦绕在心头。

因此,这一剑是湖上微雨,雨中琴箫,虚幻的书中人与她的初次相逢。

宋缺不知她的人生,却读懂了剑:“姑娘年少时,一定遇到过印象深刻的朋友。”

“说得不错。”她思索,“这也是我和剑的初次结缘。”

他颔首:“我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剑,请。”

如果说第一剑是湖上雨,雨中情,第二剑便成了昆仑的雪。

剑气的风雪与剑意中的昆仑山齐齐压下,带着无可违抗的自然伟力,镇压世间万物生灵。冰雪所至,寒意凝结,令宋缺刀上的流水冻结成冰霜,他变秋叶为落雪,却还是逃不出这禁忌似的雪山。

只能满足地叹息一声,霎时间,天地间的生机全部为刀气所摄,凝结在寒光凛凛的刀刃之上。

强烈的生机击退湮灭一切的暴风雪,令漫天星光失色,春天的气息被人力传召,融化冬日的死寂。但山林四季流转,本是自然规律。

春天始终都会到来,有区别的是人的感知。

就好像她在昆仑山里,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内功的至高境界,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遗忘了岁月。

时钟拨动,春夏秋一瞬间,寒冬又到来。

她对昆仑的印象虽有四季更替,可冬天太过漫长,掩盖了其他的季节,无穷无尽的雪山重重叠叠,亘古不化的冰川寂静无声。

宋缺从容抵御着风雪,笑道:“好一个快慢风雪剑。”招式有快慢,这一剑来得可快可慢,已是十分高明,难得的是还有风雪之快,冰川之慢,共同铸成雪川瑰丽浩瀚的景色。

他也缓慢地出刀,天刀破空,带着无穷无尽的辽阔,如同夜幕般降临在雪原,笼罩住了雪原。

昆仑不过一座山,苍穹何止有山川?

刀气凛然,犹如神之一刀,斩平昆仑山巅。

雪花纷飞而落,剑光悠悠轻叹。

刀剑纷乱,扰我清梦。

昆仑一场大梦,终被金戈击碎。

江湖恩怨,一直如影随形。

碧光千万道,她手中分明只有一把剑,却舞出了剑之清,刀之胆,破空声激荡起竹林的萧瑟与凄清,网罗成刀光剑影的巨网。

这是刀,是剑,是恩,也是怨。

江湖最多的是恩怨,最难忘的是爱憎,最难舍的是情义。

金戈声中,唤起一丝情仇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与你相逢。

——刀剑若梦,恩怨似风,几曾有轻重。

“宋公子,刀和剑都锋利,人和人的相遇却匆匆。”

风刀霜剑急促地周旋,仿佛琵琶挥弦急弹,嘈嘈切切,惊得人梦魂摇曳,目眩神迷。宋缺不得不提升出刀的速度,方能逐一挡下她的攻击,真是却坐促弦、弦转急。

不知过去多久,钟灵秀收回杨柳枝,感慨道:“这一诀,叫‘刀剑如梦’。”

第182章 可怜有情人

宋缺沉吟良久, 方才道:“若我没看错,这一诀是刀中有剑,剑可化刀, 竟不知你也是用刀的行家。”

“这是你我最大的不同,宋缺就是天刀, 天刀就是宋缺。”钟灵秀微微一笑, “而我只是恰好握剑,又恰好学过刀,刀和剑都是我的武器。”

这招的打法在于快和慢,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她身负古墓绝学与独孤求败的传承,又能转化九阴九阳, 可发挥出两者极致的实力。

故有昆仑山, 江湖梦,两行热泪,三尺青锋。

宋缺颔首, 神色些微凝重:“请见第三剑。”

“好。”

流水似的剑再度泛起光影, 可这一次,宋缺看见的不再是巍峨的高山, 也不是无边的竹林, 反而是斑驳的树影下, 石壁之下, 美人清愁寂寞的一瞥。

不再是高超的虚实之变,没有快慢寒热的如梦泡影, 第三诀的剑竟然就是剑本身。

最简单的剑招, 挑、撩、刺、挂, 带着返璞归真的简单直白, 似吃饭饮水,人之天性。与众不同的是,在某一时某一刻,剑招中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宋缺挥出天刀,在这空白的一刹劈下,然后,她的剑就顺势往旁边挪卸一寸。

借力打力?他连战三刀,以不容违逆的强大攻势碾压上去,这即是他浑厚的真气,亦是天刀无可睥睨的自信心。

这一刀依旧成空。

他略一沉吟,遵循着某种近乎直觉的预感,第三刀击向她的刹那变幻攻势,石流清泉上,化为剑身下的倒影。

于是乎,清风送白鹤,花影弄明月。

刀气与剑光鸣啸,阴阳相生,交织的真气形成一股庞大沛然的气团,轰然落向崖间涌动的云海。

棉絮般的白云破开一个大洞,炽热的阳光自洞□□照,形成一注明媚的光影,见山城中屋舍俨然,道路交错,犹如红尘天眼,惊鸿一瞥。

“原来如此。”宋缺轻轻叹息,“这是合璧之剑。”

“此诀名为‘天下有情人’。”第三剑是阴阳两仪剑,单打独斗取太极舍己从人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与人合璧携手,便合阴阳之气,威力无穷。

其灵感自然源于玉女剑法,但她不是林朝英,不是非得等全真剑法才能发挥威力,君不见张三丰与郭襄百年不见,少年子弟江湖老,还是一样成就一代宗师。

她只是留一个可能,留一地虚席,就好像鲁妙子说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不能占尽了。

不过,这已足够令宋缺动容。

“要是二十年前见到这一剑,宋某恐怕不能安心成亲生子。”他说,“比翼双飞,连理枝缠,谁不想得遇有情人,成无双眷属?”

“有情就足够了,何必成眷属。”钟灵秀反而稀奇,“我以为宋公子早就勘破了。”

“在下只是取舍,谈不上勘破。”宋缺眺望远处蒸腾的云霞,缓缓道,“人生如朝露,短短七十年,我不想耽搁武学之路,故而早早成家,心无旁骛钻研武道。”

钟灵秀道:“你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错,宋某从来没有后悔过。”他侧过眼,注视她霜白的发丝,“你呢?慈航静斋的弟子皆修天道,不为情所动,可你却创出这样一道剑招。”

“你对敝派有误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遇见钟情的人心动,就像到了春天花就开了,本是天理的一部分。既是天理,就是天道。”

钟灵秀道,“追求武道之路,就和登山一样,遇见这朵花后是任它随风飘零,还是摘下来珍藏,全看自己,但我们只不过是遇见花的人,不能强求花开与否。”

宋缺道:“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是。”她坦然道,“我有时会觉得寂寞,杨柳岸,晓风残月,能与何人说?但这也不过是我心绪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寂寞就随便寻觅一段情缘,也不会逼迫自己斩断七情六欲,事实上,情欲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人。”

宋缺专注地倾听,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能谈论爱欲、武道、生死的人少之又少。

每一次都珍贵。

“灵秀姑娘,宋某以为,追寻武道极致就是欲望。”他道,“禽兽草木只想生存,唯有人与众不同,不断探寻生命的奥秘,渴望突破生死极限。”

钟灵秀点点头,展颜一笑:“这可能就是向武与修道的区别,我同宁前辈也聊过这件事:是庄周化为蝴蝶,还是蝴蝶化为庄周?”

宋缺微微一怔,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我们提到过你。”她说,“我说,你看宋缺,虽然被成为天刀,动刀时他就是刀,刀就是他,可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其实是一把刀。”

宋缺哑然,半晌,道:“人刀合一是宋某追求的至高境界,怎么在你们口中,竟有这般迷障?”

“各有前缘,各有心魔。”钟灵秀耸耸肩,“至高之途岂是这般简单,或许,这乱世就是你的心劫。”

宋缺难以反驳,默然片刻,难得叹气:“或许吧。”

他是宋阀的阀主,中原顶尖高手,儿女怕他,属下敬他,许多心事无人能诉,不由道:“乱世纷争,我固然能保岭南一地安宁,可要天下一统,百姓才能安居,可惜……”

“可惜,你自己不想争天下,只能等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选。”钟灵秀问,“是寇仲吗?”

宋缺笑了,反问道:“慈航静斋为何支持李世民?”

“李世民有什么不好?”

“他不是汉人。”宋缺道,“这始终是汉人的天下,自然要一个汉人皇帝。”

钟灵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

“这是何意?”宋缺好笑,“你就这么不看好寇仲?”

“天机不可泄露。”她收剑归鞘,“打也打过了,日头都要下山,你该请我喝酒了。”

宋缺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有三诀么?”

“四诀。”

他玩笑:“难道宋某没有这个本事接下你第四剑?”

“那倒不是。”她一本正经,“但你支持寇仲,静斋支持李世民,倘若有一日你我刀剑相对,我总要有压箱底的本事。”

宋缺失笑,片刻后,道:“倘若真有这一天——”

“嗯?”

“宋某会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他允诺,“条件是,灵秀要将第四诀使给我看。”

她一口拒绝:“不行。”

宋缺连连摇头:“忒无情。”

“多情总被无情恼。”

他愕然,旋即惘然-

乱世之中,宋家山城犹如世外桃源,难见烽烟。

宋缺履行承诺,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她吃饭喝酒,享受山间的温泉。他自己事务繁忙,还要潜心练武,便令女儿宋玉致好生陪伴。

宋玉致有一种英气的美貌,性格豪爽又不失细腻,是个极好的东道,每日陪她品尝酒水,欣赏美景,只是无人注意的刹那,眉目间蕴出忧色,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么过了几天,寇仲到了。

他被宋缺邀到磨刀堂,惨遭未来老丈人一顿暴打。

但宋缺的指点何其珍贵,寇仲因此悟得奥妙无穷的刀法真谛,往更高的境界迈去。此外,宋缺还允诺他,宋阀会尽量支持他争夺天下,倘若有一日得登大宝,宋玉致就许他为后。

钟灵秀不赞同他此举,待寇仲走后,专门约他在明月楼中喝酒。

“你不该这样对待玉致。”她道,“他们既然互有情愫,何必以天下为聘?难道寇仲得不了天下,你就不许给他女儿了?”

宋缺先饮一杯:“你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此事?”

“公孙秀。”

“好。”宋缺道,“那我就告诉公孙大娘,不错,玉致的婚事我自有计较,关系到我宋家今后的分量。”

“撒谎。”钟灵秀道,“别忘记我已练成剑心通明。”

“噢,是么?”

“你是天刀宋缺。”她道,“即便宋阀要争夺天下,你也不会真的枉顾女儿的意愿,而且,你很欣赏寇仲,无论成败与否,你都会把玉致嫁他。”

宋缺笑道:“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父亲因为疼爱女儿而嫁她,和为天下而嫁,哪怕是同一人,都是不一样的。”钟灵秀道,“这是朋友的建议,做父亲可不是容易的事。”

宋缺道:“寇仲说,他年少时蒙大娘抚养才能平安长大,这是否是为人母的经验?”

“算不得抚养,不过一口饭果腹,一片瓦遮雨。”钟灵秀道,“做不到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只能救济一二,没有我,他和徐子陵这般机灵,一样能活得很好。”

“还以为能同你做儿女亲家,了我平生遗憾。”他仰首喝尽第二杯酒,半真半假道,“现在寇仲唯有夺取天下,才能向我求娶玉致了。”

“这话说的,”她吐槽,“谁让你英年早婚。”

“我生于宋阀,婚事自不能随心所欲,且成家立业,才能安心习武。”宋缺提壶斟满酒杯,金黄的桂花酒如同融化的月亮,清汪汪地晕染在白玉杯中,“我答应你,不会逼迫玉致嫁给不喜欢的人。”

“师道呢?”她问,“我怎么听说你棒打鸳鸯了。”

“傅君婥是高丽人。”宋缺对儿子严厉得多,不容置喙,“我宋家绝不会娶一个外族媳妇。”

“幸亏这不是他的正缘,否则你罪过大了。”钟灵秀说着,心中一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算师道的未来媳妇,如何?”

宋缺微微一笑。

然后道:“不可。”

“……”

“若他另有良缘,老父静候佳音便是。”他说着,忽而失笑,“不过,我很好奇你的问题,请问吧,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83章 长安气象

寇仲得到宋缺的认可, 终于在天下棋局中有了一席之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峻的挑战,他和徐子陵面临各大势力的敌对,魔门的追杀, 历经千辛万苦才隐藏起身份,鬼鬼祟祟潜入了长安。

他们已经知道杨公宝库的位置, 是鲁妙子临死前亲口告知。

长安, 跃马桥。

然后没了。

此时此刻,华灯初上,钟灵秀站在跃马桥上,遥望两岸灯火辉煌, 车水马龙,桥洞下船只来来去去, 如梭穿行。临近西市, 商铺叫卖声,勾栏管弦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燃烧的气味。

上次来长安, 长安还叫大兴,现在李唐立国, 复长安之名, 虽然外头战火纷飞, 城中已有后世盛唐的繁华热闹。

星辰照耀, 小舟划开缱绻的波浪,有书生在桥下含笑问:“久不见故人, 何不共饮一杯?”

“我还有事要忙。”她瞥向船头的儒雅书生, 不是石之轩又是谁?

他和祝玉妍一样容貌依旧, 丝毫看不出二十年转瞬即逝。

石之轩问:“有什么事非得急于一时?”

“卖艺。”钟灵秀解开包袱, 在大石桥上席地而坐,琵琶抱在怀中,轻拂琴弦。

裂帛声当空炸响,惊得行人肝胆为之一颤。

轮指过琴弦,珠圆玉润的弦音如同珍珠挑落水面,霎时间,葡萄美酒的香气,金鼎烹羊的浓烈,似胡姬的香气溢散蔓延,千载诗文成画卷。

寇仲假扮的神医莫一心和徐子陵假扮的莫为正好碰头,乍闻这惊雷霹雳似的琵琶声,顿时忘却嘴边的话,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他们的速度已不算慢,寻着声音很快来到跃马桥。

丝弦还在嘈嘈切切,好似将军挥剑征沙场,好似儒生一笔书狂草。

这不是乱世纷争的厮杀之象,而是盛世太平的浩荡慷慨。

但他们没有再上前,不远处,白衣赤足的婠婠对着他们微微一笑,身边是笼罩在夜色中重纱掩去的阴后祝玉妍。隔着河岸,对面西市的酒楼上,独孤凤凭靠阑干,屏风后是尤楚红霜白的头发。

马蹄声响,李建成骑在马上,带着护卫徐徐包围而上,另一边,李世民正和李靖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有些奇怪。

跃马桥中央,公孙秀微合眼睑,晶莹的十指按拨过琴弦,分不清是玉葱还是手。

她还戴着皱纹霜发的人皮面具,可这首琵琶曲这般开阔明朗,浑厚的内力如同长风,将音节送向长安的各个角落,一百一十个坊市,南北十一、东西十四条大街,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共享这一刻的曲律。

如此激昂意气,谁敢说公孙佳人年华老去?

她一定还是绝代美人,比酒肆中的胡姬更热烈,比香车中的贵女更骄矜。

凌烟阁上盛唐气,李杜诗篇万家传。

乱世尘烟喧嚣,钟灵秀只能以这样一曲盛唐夜唱寄情未来,但愿战火早日消弭,盛世早些到来。

琵琶五弦颤,飒然劈空声破开天际,雷霆似的遁去。

她起身,抱着琵琶离开了跃马桥。

不远的隐蔽处,婠婠微蹙眉头:“师父,她此番大张旗鼓,究竟为何?”

“她行事随心所欲,难以预测,可此时出现在长安,必定是为杨公宝库。”祝玉妍淡淡道,“她不希望圣舍利回到我们手里。”

婠婠此前代表阴癸派和双龙交易,提出合作拿走舍利,闻言不禁问:“师妃暄孤木难支,她是否会和寇仲、徐子陵联手?”

祝玉妍道:“这两小子鬼主意多得很,觊觎舍利的也不止我们,还是照原计划行事。”

她深深望了一眼河上小船,石之轩销声匿迹多年,终于还是露面了-

钟灵秀才走过两条街,就察觉后面缀了两个尾巴。

她顿步:“出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戴着人皮面具出现,一个丑,一个也丑,看得她眼睛生痛:“大娘——”

“别在大街上说废话。”钟灵秀道,“有没有可靠的据点?”

“有有有,您这边请。”寇仲最会作怪,多年不见还是从前上房揭瓦的性格,和徐子陵一左一右搀住她,“给小子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带钟灵秀回到秘密据点,向她介绍鲁妙子的编外徒弟,赌徒狂魔雷九指。

雷九指一脸钦佩:“早就听闻公孙大娘之名,今日得闻琵琶曲,果然仙音袅袅,绕梁三日。”

钟灵秀微微笑,没有谦虚,她的音乐造诣纵难比伯牙嵇康,以乐入道,却也炉火纯青,称得上名家:“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你们寻我有什么事?”

寇仲道:“大娘,宋阀主说你是他的朋友,前些日子,你是否也在山城?”

“是,你和宋缺的比试我都看在眼里。”她道,“我还帮你劝了玉致。”

寇仲喜上眉梢,眉飞色舞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这次来,也是为杨公宝库吗?”迟疑片刻,又问,“大娘是否知道宝库在什么地方?”

“我们都大致知晓位置,却不知如何进去。”钟灵秀简明扼要道,“人人都以为我是杨素故交,知道宝库下落,其实我当年混入司空府,是为了接近石之轩假扮的裴矩,关于我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都是魔门故意放出去,惹江湖人追杀我的谣言。”

双龙见过她和祝玉妍对峙,倒也不奇怪她和魔门敌对,徐子陵问:“大娘与魔门有何仇怨?”

“和魔门的争斗,是道统之争。”她说,“理念之争能杀人,却不是非杀人不可,只是魔门行事极端,为成目的不择手段,少不了被我杀几个畜生。”

魔门中人性格鲜明,作为角色令人印象深刻,可惜搁在现实里,有个性等于行事无所顾忌,不把人命当回事。比如天君席应,因为输给霸刀岳山,就把他全家老小屠了,这在魔门并非孤例。

徐子陵想起婠婠的手段,她在独霸山庄的所作所为,不仅令商秀珣深恶痛绝,亦在他们之间划下无可弥合的裂缝。

“有时我也会想,像婠婠这样的小姑娘,从小被魔门收养,耳濡目染都是极端的做法,她不知道人命珍贵,不该滥杀无辜,我若就此杀她,是否太过绝对?毕竟‘不教而杀谓之虐’。”

钟灵秀望着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时有感而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读书了吧?不是谁都有被好好教养的机会,读书才能明理,知晓是非。”

要长成一个好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运气。

她运气很好,和平时代出生,穿越次次拜入好门派,但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江湖有许多混沌的善和混沌的恶,不仅源于天性的不同,也和命运紧密相关。

寇仲和徐子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来,考考你们。”她一本正经道,“不教而杀谓之虐,后面两句是什么?”

徐子陵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她笑了:“好,算你们过关,我现在告诉你们杨公宝库的曲折。”

寇仲顿时精神抖擞,专注倾听。

“我在司空府的时候,察觉到杨素在往宝库里运送机关兵器。”钟灵秀沉吟,“里面肯定有不少军资,无论谁得到,都能装备出一支强兵,但这不是最麻烦的地方。当年,鲁妙子将邪帝舍利藏进宝库,魔门人人想得,如今外族高手在长安虎视眈眈,亦不能保证他们没有这个狼子野心。”

她问,“你俩想要吗?”

寇仲苦笑一声,坦白道:“我只想要宝库中的军备,不瞒大娘,我已成立少帅军,也想试试自己的能耐。”

“话是这么说,鲁妙子告诉你们宝库的位置,就是觉得你们更适合成为舍利的继承人。”钟灵秀和鲁妙子相识多年,清楚他的打算,“能否通过只言片语找到宝库的位置,是他对你们的考验,能找到,你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徐子陵看看兄弟,亦是摇头:“我只想帮仲少取出宝库里的军备,舍利实在太烫手,我们拿得到也留不住。”

“那是你们的事了。”钟灵秀道,“记住,杨公宝库有多个出口,我、石之轩、祝玉妍、赵德言都知道无漏寺就是其中一处。”

两人顿时头大如斗。

“在你们拿到舍利前,我们都不会出手。”她道,“但仅限于你们俩,不包括你们身边的人,明白么?”

寇仲立时道:“你是说他们会对我们身边的人下手?”

“不然呢?靠硬抢,他们可没十足的把握。”钟灵秀嘱咐,“总之,你们自己小心。”-

跃马桥头,公孙大娘一曲琵琶惊长安,把本就混乱的局势搅得更浑了。

江湖传闻她是杨素故交,握有杨公宝库的秘钥,她此时在长安出现,无异佐证这一点。各方人马对她忌惮又好奇,弄不清楚她究竟站在谁的阵营,遂人人都想拉拢。

李建成派出手下四处搜寻她的下落,历史上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好说,反正在本方世界,李世民的才干都颇为平庸,不用说他了,与李渊的妃嫔结盟,水平稀烂。

钟灵秀对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反倒是在师妃暄的安排下,与秦王李世民见了面。

“多谢公孙大娘拨冗相见。”李世民器宇轩昂,的确有一代人主的豪迈气象,“前些日子桥头一曲琵琶,今日犹绕梁不去。”

钟灵秀道:“秦王不妨直陈来意,你是来问杨公宝库的么?”

“并非如此。”李世民笑笑,指向陪同前来的红装丽人,“大娘可还记得她?”

钟灵秀颔首:“天策府上将,红拂,司空府,红拂婢。”

“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大娘还记得妾身。”红拂起身施礼,“红拂有礼了。”

“我当然记得你。”钟灵秀问,“想来你已经把我当年的事,都如实告知秦王了?”

红拂点头,直言不讳:“是,妾身告诉秦王,大娘昔年献艺,不过应诸位夫人所求,与杨素并无私交,也曾想替大娘澄清传闻,可后来想想,大娘始终不曾亲自辟谣,恐怕另有打算,故不曾声张。”

第184章 本末

“这么说, 秦王不是为宝库而来了。”唐太宗的千古光环作祟,钟灵秀耐心奇佳,“那是为什么呢?”

李世民并不绕弯子, 开门见山道:“在下十分敬佩大娘的曲艺与剑舞,亦听闻大娘是难得的善心人, 在扬州救济许多孤寡妇孺, 其中就包括寇仲和徐子陵,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钟灵秀道:“确有此事。”

李世民双目炯炯:“那么,大娘是否心念旧情,打算襄助寇仲争夺天下呢?”他十分坦诚, “请原谅在下僭越,毕竟不久之前, 你才见过天刀宋缺, 不久后,宋阀就开始援助少帅军,而宋缺一直都是大娘的挚友。”

“援助少帅军是宋缺自己的选择。”钟灵秀不以为忤, 就事论事道,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说服他。”

李世民听出弦外之音,看了眼男装打扮的师妃暄, 微微倾身:“这么说, 大娘并不准备帮助寇仲争夺天下了?”

“天下……”钟灵秀停顿一刻, 叹道, “秦王实在不必把一两个人看得这般重要,无论是我还是宋缺, 我们都不足以影响江山归属。杨广不是失了谁才丢了天下, 是失了民心, 隋朝才会灭亡。”

师妃暄道:“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秦王只要宽以待民,自然四海归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钟灵秀道,“你对寇仲关注得越多,对百姓关注的就越少,岂非本末倒置。”

李世民身躯微震,他原本视寇仲为至交好友,本不愿下狠手对付他,可他有徐子陵帮助,又得宋缺支援,声势日渐兴隆,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受教了。”他起身施礼,却又道,“话虽如此,可江山终究不是靠仁心善意就能为我所有,寇仲是世民的朋友,更是我的对手,其中无奈,还望两位体谅。”

师妃暄颔首,轻声道:“自古兵强马壮者得天下,这点道理妃暄还是明白的,只盼秦王明白,比起寇仲,李建成才是秦王面临的难题。”

李世民苦笑,他重视手足,迄今无法下定决心对付兄长。

“说回正事吧。”钟灵秀快刀斩乱麻,“我是江湖人,要对付的是魔门两道六派,秦王如果不坏我的事,我也不会帮少帅军。”

红拂立即问:“大娘言下之意,还是会助寇仲一臂之力?”

“战场无眼,寇仲死于沙场是他的命。”她道,“战场之外,我不会容许魔门的人杀他,天策府最好也不要插手。”

红拂坚定地摇头,抱歉道:“大娘,外子李靖和寇仲、徐子陵曾是好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对付他们。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能做君子协定的事。”

“你能坦白地说出来,就已经是光明磊落了。”钟灵秀道,“这只是一个忠告。”

她平静道,“天策府良将如云,对付他们确有少许胜算,可多一个我,你们绝对不可能得手,除非你们要与魔门中人合作。”

李世民看了师妃暄一样,允诺道:“这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何必空耗实力?”她推心置腹地劝说,“把你的天策府派到沙场上去,早些平定天下,这也是慈航静斋对你的期望。”

师妃暄也是这般想的,因此虽然为难,还是开口道:“妃暄愿意为秦王说项,规劝寇仲顾全大局,请秦王也以百姓为重。”

李世民沉吟少时,点点头:“劳烦妃暄奔忙,唉,寇仲与子陵与我相识微末,我真不想与他们为敌。”

谈话至此结束。

李世民悄悄来,也悄悄去,在长安,他为不令父兄忌惮,行事一向低调,远不如带兵时意气风发。

师妃暄瞧得分明,他们一走,她就换个位置,依偎在长辈身边,轻轻叹息。

“择选天子说出去风光,可肩负苍生前途,一定很累吧。”钟灵秀抬手抚过她的肩膀,还记得初次见面,小小的师妃暄只能抱住她的小腿,“辛苦你了。”

师妃暄面对外人一派仙子风范,可在亲人面前,她还是能撒娇的孩子:“师叔,你告诉妃暄,秦王究竟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你的剑心通明没有预感吗?”

“只是一些微弱的感觉。”她低声道,“寇仲身上亦有不凡之处。”

“别担心。”钟灵秀想起化为齑粉的和氏璧,逆天的战神图录,以及静斋女子的命运,复杂道,“慈航静斋的选择,从来没有错过。”

师妃暄道:“我不明白。”

“我始终认为,慈航静斋并不能左右天下局势。”有些话,钟灵秀从来没有对梵清惠她们说过,可面对压力甚大的师妃暄,她破例道出真心话,“过去未来,你与她们所选择的天子,或许是依据眼光,或许是由于努力,但剑心通明在冥冥之中所察觉到的,或许正是天意。”

师妃暄讶然道:“师叔是说,他们果真是受命于天?”

“不,没有天意。”她斟酌道,“你察觉到的可能是……未来。”

大唐双龙中,师妃暄选出了李世民,后来,言静庵支持朱元璋,秦梦瑶支持朱棣,哪有这般精准的准确率?排除作者一手安排的天外因素,更合理的猜测是《慈航剑典》。

“慈航剑典源于战神图录,战神图录能够破碎虚空。”钟灵秀道,“妃暄啊,你要知道,时空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间,我想,静斋每次都能够选出天子,一半是你在人间奔忙做出的努力,另一半,便是修习剑典之人在玄之又玄的某一刻所察觉到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又导致你下山的种种所作所为。”

师妃暄冰雪聪明,立时明白过来:“既是因,也是果。”

“不错。”她赞赏道,“所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问心无愧便是。”-

四处乱窜了好多天,无数次尝试后,寇仲和徐子陵终于破解跃马桥的秘密,开启水下机关。

因为钟灵秀借住在在据点,魔门不敢上门绑架队友,他们顺顺利利地寻到独孤府上,在水井中发现入口,终于进入杨公宝库。

随后,便是闯鲁妙子安排的真假宝库陷阱,得杨素藏起来造反的军备物资,寻到藏在机关中的邪帝舍利。

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各方势力,李元吉带着人手紧跟入内,双方在宝库中争斗一场才脱身。好不容易从水渠中出来,祝玉妍、婠婠、辟守玄立即出手抢夺,双龙不得不沉入水底,重新寻找出口。

寇仲头大如斗,却始终不愿放弃成事的希望,斟酌许久,和徐子陵道:“你之前和我说的什么‘遁去的一’,我现在可算明白啦,咱们去无漏寺。”

杨公宝库只有四个出口,有两个被敌人所知,再暴露其他出入口,今后就再无夺取宝藏的机会。眼下水已经足够浑,那不妨再混乱一些,许有一线生机。

他们往无漏寺的方向去,靠近出口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入夜时分行动,闯宝库,探幽秘,被追杀,一夜竟过去的这样快。

“果然出来了。”寇仲推开入口的石板,环顾四周,“这他娘是什么地方?”

徐子陵拿着夜明珠照亮周围,只见室内空旷得很,一张桌案,些许纸卷,门窗都紧闭。

“这里是寺中僧人抄写经书之地。”无尽的黑暗中,有人缓缓开口,“寇仲,子陵,你们终于来了。”

徐子陵曾扮成霸刀岳山,和石之轩交过手,立即认出他的声音,讥嘲道:“呵,小子无名之辈,竟劳邪王久侯。”

寇仲故作愁眉:“哎呀,邪王来得不巧,半个时辰前,我们才答应祝妖妇把舍利给她,现在邪王亲自出马,实在让小子好生为难。”

石之轩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点亮火折。

明亮的火焰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到寇仲脚边。寇仲顿时纵身掠开,还没想明白发生什么,堆积在书案边的纸卷就熊熊燃烧起来。

“不好。”徐子陵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断掉他们从地道逃生的后路,他挥掌想要灭火,石之轩的掌风已悍然扫来,他不敢硬接其掌力,被避退三步,错失返回地道的唯一机会。

木屋堆满抄录的经卷,全是易燃之物,火势很快蔓延开。

寇仲和徐子陵不得不夺门而出,这时他们才看清楚,木屋旁是放生池,后方是假山,这再纯粹不过的陷阱。好在祝玉妍、赵德言不曾令人失望,各自带着人马出现。

祝玉妍身边是婠婠,阴癸派长老“云雨双修”辟守玄、“魔隐”边不负。

赵德言已投靠颉利可汗,成为东突厥国师,位高权重,有康鞘利等高手协助不说,和双龙有仇的香玉山也在其中。他爹就是拐卖人口的巴陵帮香贵,巴陵帮被解晖打散,不成气候,香家父子却还是先投杨广,后靠萧铣,同时和魔门勾结往来,如今为赵德言跑腿。

一言以蔽之,人比二十年前多。

水越浑,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寇仲卖力搅浑水,拍拍羊皮袋中的宝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各位都到了,不如价高者得。”

徐子陵和他配合得一唱一和:“出价未免俗气,都是魔门一等一的高手,依我看,魔门八大高手的排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你们不如重新排名,谁排第一,东西就归谁。”

“陵少说得对。”寇仲猛拍巴掌,看热闹不嫌事大,“谁本事高,东西就归谁,省得说咱们兄弟俩偏心哩。”

“你不必出言激将。”赵德言淡淡道,“我们可不会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玩意儿内讧,反倒让你小子占便宜。”

寇仲也是豁出去了,扯开羊皮口袋,露出里头的铜罐。

他抽出佩刀井中月,小心翼翼地挑出水银中密封起来的黄色水晶。

第185章 大混乱

邪帝舍利是一块看起来像黄水晶的天外奇石, 里头贮藏历代邪帝的元精,呈现出血红色的丝絮物,与和氏璧相比, 这些的力量来源不同,成分复杂, 极难被吸收。

寇仲身怀《长生诀》真气, 气息勾动晶石,立即引发异变,当即呆立当场,完全无法动弹。

石之轩、祝玉妍、赵德言三人几乎同时出手。

天魔飘带, 百变菱枪,劲气,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涌向舍利, 徐子陵见情况不妙,反手就想推开舍利,引开他们, 没想到真气一动, 立刻与寇仲的长生真气联通,同样被硬控。*

幸亏这个时候, 三大魔门高手的力量随之到来, 对抗的内力激发元精, 舍利爆发出无比强横的力量, 震开五人,他们倒飞着落向四面八方, 皆惊魂未定。

他们并不知道, 在方才短短的刹那, 双龙经历了极其惊险的一幕, 真气被舍利牵引,里头的杂气、邪气涌入经脉,幻象迭生,完全无法动弹,多亏他们三人的力量入侵,间接减弱了他们的压力,这才死里逃生,反而获取舍利中的部分邪帝元精。*

“走。”徐子陵搀扶起寇仲,预备与他一道离去,谁想香玉山突然偷袭,迫使他们缓下脚步。

天魔飘带掠来,被赵德言的长枪挑开,石之轩伸手去夺舍利,屋檐却杀出一把弯刀,乃是与双龙关系不错,亦有意夺取舍利的波斯人云帅。*

边不负、辟守玄伺机而动,捞起羊皮袋兜住舍利,转身就跑,埋伏在侧的师妃暄持着色空剑跃出,清光扫荡,不肯让舍利落入魔门之手。*

“师妃暄,你的对手是我。”婠婠白衣赤足,白色的丝带迎风飞舞,两大门派的继承人终于碰头,竭尽全力酣斗了起来。

霎时间,整个无漏寺沦为混乱的战场,真气乱走,敌我难分。

寇仲和徐子陵才缓过口气,忽见边不负和辟守玄惨叫一声,双双负伤落地,羊皮袋落入罗袖之中。

“大娘。”他俩异口同声,赶紧过去与她会合。

而祝玉妍三人一见到她,立即摒弃前嫌,联手合攻而上。

钟灵秀拎起羊皮袋,青光倏地闪过,袋子破裂,黄晶石不偏不倚地落下,先后为三道内力击中。里面贮藏的元精和杂气被再度激发,纷乱的邪气顿时借由本人的内力入侵他们体内。

祝玉妍和赵德言立时陷入幻觉,只有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点东西,即刻转死为生,数息间便将其消耗。

他踢起破损的羊皮,想借媒介隔绝舍利的力量,却慢了一步。

黄色晶石落入一只雪白手掌,纤纤玉指将其握拢手心。

“邪王慢了一步。”钟灵秀之前没敢直接拿,这玩意儿刚从水银里起出来,肯定残留微量毒素,等他们打两波真气震荡两回,基本就没了,方敢上手。

她看着好不容易挣脱幻象的祝玉妍和赵德言,还有负手而立,眸光熠熠的石之轩,按捺不住心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她念出经典台词,忍俊不禁,“终于给我等到今天了。”

石之轩道:“你也要圣舍利?”

“我要报仇雪恨。”钟灵秀痛痛快快地批判他们,“你们三个王八蛋,二十年前差点把我打成重伤,这笔账不会以为我忘了吧?”

赵德言冷冷道:“二十年前你赢不了,二十年后,你还想赢过我们两道六派的联手?”

“你尽管试试看。”她好整以暇,“三个人一起上,别怂。”

谁都不是傻子,邪帝舍利的情况颇为特殊,他们数次出手都被牵制,她却半点事儿没有,不得不令他们起疑,唯恐有什么陷阱。

“要我说,你们谁得了舍利,另外两个都要夜不能寐。”钟灵秀和气道,“何必为一死物,伤了两派六道的和气,不如交给我保管。”

祝玉妍淡淡道:“慈航静斋未免管得太宽。”

“不可以吗?”钟灵秀笑道,“我们都代选天子,干涉江山归属了,多个舍利怎么啦?”

“你拿得走再说这话不迟。”石之轩毕竟是石之轩,有意统一魔门,祝玉妍和赵德言不敢动手,他敢。只见他并指为刀,凌空划出一个个缠绕的圈纹。

真气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怪异的气圈,又似是无数道锋利的刀刃,随着他掌心退出,飞旋着朝她绞来。

钟灵秀能握住舍利,就是因为她封闭了自我与外界,身体不与舍利有任何气息接触。一旦动手,她也必定会受到邪帝舍利中的邪气侵扰,陷入幻象与真气陷阱。

是以关键时刻,她毫不犹豫地将舍利塞给师妃暄:“走。”

师妃暄张开准备好的布袋,立即收走舍利。

祝玉妍和赵德言拔足追去,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当仁不让地分头拦截。婠婠和云帅立即纵身追去,可才奔出无漏寺,就见李靖和红拂女立在门外,联手缠住二人。

师妃暄轻盈地跃上马背,纵马奔离现场。

她一走,石之轩自然要追,他一瞬间踏入虚实相间的玄妙境界,眼中的残影还留在远处,人又出现在十丈之外,其身法比起昔年又高出不少。

“邪王这些年也没有一直为情所伤啊。”钟灵秀乘风追去,轻得好似一片蝴蝶翅膀,在风的缝隙中穿行。

红绸自袖中飞出,闲闲掠过他身侧,灵蛇般卷住他似要消失的躯体。

“你的飘带比起玉妍来,火候尚有不足。”石之轩挥掌扫开,灌注在红绸中的内劲瞬间反震,披帛似的飞上天空,罩住自后面追来的她。

然而,然而,红绸反震回落之际,她刚好纵身跃起,足尖点向绸光。

昆仑山雪般的剑光降临,“刀剑如梦”似快似慢地刺去。

石之轩的身形似乎为冰雪所冻结,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他并指点向她的剑锋,精准地抓住了剑招中的空隙。然而,独孤九剑瞬时变幻,青色的山川被夕阳照映,红袖刀日照金山,斩断他的前路。

惊人的气劲随着剑刃传递到经脉,被体内浩瀚的真气吞噬绞杀。

石之轩眼神顿变,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有胆量复仇。

就在他苦心孤诣改良不死印法之际,她的武功亦有长足进步,这一剑来袭时引动的气场,已然不输天魔力场。这才是她二十年的苦修,公孙剑舞不过是幌子。

他疾步后退,双掌相继拍出。

恐怖的气墙从天而降,封死四面八方,生死之气互相对抗,她就好像处于磁铁中央,体内的真气一会儿受到牵引被吸附,一会儿又受到压迫,往内挤压腹脏。

钟灵秀握住剑柄,体内的混沌元炁分阴阳,阴柔冰寒的气息往下走,卷起脚边的尘埃落叶,形成一道道螺旋劲气,炽热轻盈的气息往上升,顺着剑刃缠绕。

石之轩的生死气与她狭路相逢。

平地两股冷气交织,龙腾虎跃地扑跃纠缠,在地面结出一层层冰寒的霜花,掌风被剑刃格挡,空气在半空爆裂,发出诡异的空炸声。

石之轩的衣袖出现一道道撕裂的口子,钟灵秀的发丝一根根碎裂,随风飘落。

寇仲和徐子陵忙着应付阴癸派,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的交手所吸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们已不是当年混迹扬州的小混混,无数次与高手交战提升了他们的武功,也为他们展示了武道的玄妙与高深。

这无论是此前与婠婠的交手,还是和曲傲、席应等人的对战,均不能与此刻的震撼相媲美。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已鲜有敌手,如今化繁为简,与他的身法相结合所创出的《不死七幻》更是将生死、虚实融为一体,进一步触及到宇宙最根本的奥义。

而钟灵秀从后天返还先天,修成剑心通明,与天地存在玄之又玄的联系。石之轩的掌力无形,气劲无风,生死变化无常,却瞒不过她的感知,一切变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看得见,也要接得下才成,这恰好也不成问题。

石之轩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两家之长,就是多情与无情的两个极端:花间派重视才情,眷恋人间,其实是生,补天道行刺杀之道,毁灭为主,其实就是死。

他的根基就是生与死,是此岸与彼岸。

钟灵秀不必多提了,内力基础是九阳九阴,以玉女心经的模式修行数十年,合阴阳两仪成太极,呼应后天返还先天。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修的是道,石之轩修的是佛。

双方旗鼓相当,可钟灵秀一直暗戳戳觉得,宋缺比石之轩难打一点儿。

——石之轩或许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宋缺却是再进一步,就能一刀破开虚空离开的人。

因此,她对打败石之轩颇有信心。

“阴后还不动手?”钟灵秀拔高音量,“趁现在。”

师妃暄已经带着舍利远走,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鬼又实在难缠得紧,祝玉妍其实已经预感到自己错失舍利的命运。若非她分心,双龙也不可能分出注意力关注战场,他们能开小差,纯粹是她也在密切关注那一边的战况。

骤然听闻呼喝,她略一犹豫,看了眼婠婠,狠意占据上风,折身扑向战场。

她有一招压箱底的本事叫“玉石俱焚”,能够通过收缩天魔力场产生巨大爆炸,只有这招才有机会杀死石之轩,以及慈航静斋最杰出的弟子。

是的,她要借此机会,与石之轩、钟灵秀同归于尽。

石之轩察觉到异常:“不好,她要杀你我。”

空间扭曲,空气似乎在瞬间被抽空,祝玉妍飞身来袭的瞬间,天魔力场就紧紧笼罩住二人,他们似坠入蜘蛛网中的猎物,越是挣扎,被束缚得就越紧。

第186章 卿不怜我

祝玉妍七八十年的功力不容小觑, 石之轩连续点出数指,短短数个瞬间就施展出不死七幻的三招。

可他小觑了祝玉妍的恨意,她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没有迟疑, 天魔丝带萦绕飞掠,阻去他脱身的后路, 自己则空门大开, 完全不惧受伤中招。

石之轩知道她心意已决,掌下气劲翻涌,想要撕裂天魔力场,天魔双斩却抢先一步, 铛铛掷出,穿过他气劲的缝隙, 割去他袍袖的一角。

祝玉妍的瞳孔变成了紫色, 她将全身功力催发到极致,发丝断开,皮肤出现一丝丝血色裂纹。

空气爆鸣, 磅礴的气海如同沸腾的开水翻滚, 又自中心产生庞大的吸力,似海底暗流, 疯狂拉扯他们的身形。

屋瓦、木片、砖石、树叶, 周围的种种杂物被真气风卷带动, 进一步阻挠脱身。

石之轩不再吝啬实力, 无穷无尽的真气涌出。这是不死印法最可怕的地方,能够将他人的真气化为己用, 然而, 祝玉妍的天魔真气对他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转换效率最低不说, 一口气放出几十年的浑厚真元,又岂能在短短刹那消化?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身影在扭曲的立场中模糊不堪。

与此同时,钟灵秀作为祝玉妍想带走的二号目标,亦承受了不少压力。

她双手握住剑柄,透明的剑刃充盈着碧绿的真元,如同一棵春日生长的翠竹,硬生生地劈开扭曲的气压,在嗡鸣的尖啸声中脱出力网,真元护住全身,扑跃后纵。

下一刻,压缩到极点的天魔力场迎来剧变,气浪自中心爆发,祝玉妍的身形像遇火的水珠,瞬间蒸腾消散。

鲜血在烈焰中盛放。

她体内迸发出千万道血刃,暗藏威力的精血似一颗颗子弹飞射,除却目露哀伤的婠婠,其余人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血弹攻击。

石之轩原本就被承受了爆炸的威力,经脉受损严重,又遭到后续的精血袭击,身躯溢出淡淡的血雾,踉跄两步,单膝跪倒在地。

“咳。”钟灵秀心肺震荡,血管破损,鲜血涌入气管,咳嗽似的喷出口腔。

她的衣袖消失大半,手臂全是烧灼后的红痕,脸上的人皮面具虽然出自鲁妙子之手,却扛不住这般惊人的爆炸,不幸碎为齑粉,窸窸窣窣地落满衣襟,簪发的银簪碎成几节,长短不齐的秀发飘落肩头。

唯一没事的是佩剑杨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