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作茧
石之轩掳走钟灵秀, 带着她一路疾驰,气息翻涌间,她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头颅软绵绵地垂落,晕厥了过去。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将人挟在肋下, 又奔走半日,确定祝玉妍和赵德言都没有追上来,这才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宅邸, 将她安置在床榻上,银针刺入她身上多个要穴, 彻底封住她的经脉。
约莫半个时辰后,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
“不杀我啊?”钟灵秀爬起来,肩胛骨碎裂的疼痛传入心扉,痛得她直皱眉, “舍利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石之轩端坐在椅中, 淡淡道,“圣舍利在鲁妙子手里, 你和玉妍想在无漏寺伏击我, 恰好遇见他, 我没猜错的话, 无漏寺有一条杨公宝库的密道。”
钟灵秀笑了:“那你抓我干什么?”
“我要碧秀心。”他道,“为了你这个师妹, 她一定会出现。”
“不要装得这么痴情。”她规劝, “有点恶心。”
石之轩怒极反笑:“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为什么恼羞成怒?”钟灵秀反问, “你就见过我师姐一面, 不是见色起意是什么?一见钟情?那还不如怀疑是道魔功法的问题。”
石之轩确实无法忘怀碧秀心的容颜,那是与祝玉妍截然不同的美,像是穿过山间的一缕清风,像是一弯流淌过涧底的清泉,出尘秀丽,令人望俗。
他讥嘲道:“是又怎样?你连让我见色起意都不够格。”
“你不会想激怒我吧。”她扫过他,“我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出来?”
石之轩挑起眉,伸手去摸她的脸,果然在鬓边的发丝深处发现微不可见的缝隙。然而,就当他打算揭开面具的时候,她出言警告:“你要想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别怪我没提醒你。”
“废话这般多,莫不成是个丑八怪?”他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撕去了她的面具。
这张面具也是鲁妙子的得意之作,据说原型也是一位容貌绮丽的女子,可才撕去三分之一,石之轩心头就掠过不妙的预感,面具下的肤色洁白如玉,纹理没有一丝瑕疵,可他已经来不及收手。
面具与皮肤分离,露出完美无瑕的脸容,纤浓的柳眉低垂,蹙拢湖心水月光。
诸缘如幻梦,谁见妙莲花。
疑非真人,疑是仙缘。
“你——”石之轩难逃震撼,停顿许久才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灵秀抬起眼睑,在他的瞳仁看见自己的影子,恰似一座石龛中的塑像。她自己都不想多看,怕哪天顾影自怜:“你可以继续叫我公孙秀。”
“你很美。”石之轩恢复理智,却不能不赞赏,“我都忍不住想得到你。”
“无聊的鬼话。”她道,“就算封了我全身经脉,你也不敢真正靠近我。”
他抚摸她的面颊,指腹传来丝绸般柔滑的触感,像淌过指间的月光:“何以见得?”
“男女□□,精气相交,对你我的境界来说,何其凶险。”钟灵秀不以为然,“你制不住我,怎么敢冒险。”
石之轩敛回笑容,五指蓦地用力,掐住她颈边的血脉:“不如试试看。”
“好啊。”普通人被压迫颈动脉窦,血压立即飙升,大脑血管扩张,心率变化,随时可能晕厥乃至死亡,但对于钟灵秀而言,只要转为先天胎息,也就是一条动脉减少血流,不影响其他器官正常运作。
她慢慢扬起手,握住他的手背:“你试试看。”
石之轩定定地注视着她,发觉她的气息果真没有变化,不由暗自警惕,《慈航剑典》不愧是与《天魔策》同列四大奇书的武学,她的武功显然比碧秀心更高,也应当超过此任斋主。
如斯强敌,若不能趁此机会除去,必成圣门心腹大患。
他杀机一动,劲力透骨,顿时入侵她的脖颈。
钟灵秀催动真元,真气自丹田向外扩散、再扩散,直至溢出体表,化为千万道劲气四射而出,刺入她穴位的银针被弹出体外,暗器似的急射而出。
石之轩瞬间察觉到不好,提前收手,可爆发的劲气之多,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他连避三十步才尽数躲开,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回以微笑。
区区骨折和内伤,怎么可能令她晕厥?她硬吃了赵德言的内劲,只付出骨折的微弱代价,但佯装不敌,不然再打下去肯定自己吃亏,只有自己重伤落败,三人才会内讧,她才有机会脱身,从一敌三变成一对一。
石之轩一碰到她,她马上以乾坤大挪移转移穴位,他点入的劲力落在经脉,而非穴道,这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要不是骨折暂时愈合不好,方才就能给他来一套六脉神剑。
可惜,现在只能以不成熟的天魔力场,模仿一下不成熟的破体无形剑气。
——唉,都是别人的武功。
宋缺说得没错,她该有自己的招式了,不能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钟灵秀起身,祝玉妍估计还想着联合她,没下死手,脚踝的淤血红肿已消退,不妨碍正常活动。她走下床榻,走到桌边坐下:“邪王请坐,为我斟杯茶吧,我有点渴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石之轩,此时也不得不被她的胆气折服:“迄今为止,敢这样指挥石某的人,只有你一个。”
“凡事都有头一回。”她戴回人皮面具,掩住天上明月光,“你要感谢我,让你的人生多了新体验。”
石之轩没有阻拦。他入佛门,不过偷学禅宗武功,对神佛皆无敬畏,可当一张幻梦如观音的脸真实地显露,难免心生疑虑:“你练成了剑心通明?”
“你的不死印法又是什么东西?”她不答反问,“幻术?”
“千秋一场大梦,何物不是幻觉。”他叹道,“‘离幻既觉,不作方便。知幻既离,亦无渐次’。”
钟灵秀慢慢侧过脸,门扉外,桃花三两枝,绿柳抽新芽,鸭子扑通一声跳下河,排队过桥洞。
“你这种唯心主义。”她惋惜,“和我不是一路人。”
武道殊途,不死印法怕是难成了,还是琢磨琢磨天魔力场。唉,都怪祝玉妍不争气,要是方才她能带走自己,就不必应付石之轩这个霸道魔头了。
男人,尤其是魔教的男人,挺烦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
钟灵秀的身体再逆天,也没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痊愈,只能暂时受制于石之轩。而他忌惮她的武功,却无桎梏她的办法,只好绑定行动。
两人不骑马,不坐船,接连三天往南徒步,有种莫名的喜感。
钟灵秀问他:“舍利不在我手里,你杀我容易得很,跟着我又有什么用?”
“得不到碧秀心,得到你也是好的。”石之轩道,“慈航静斋的弟子为我所有,对正道也是不小的打击。”
这话说得没错,原本他与碧秀心相恋,正邪两道皆是大为意外,但换一位当事人,把她笑坏了:“得到我的什么,身体还是心?”
他不作答。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不算喜欢我师姐,也不曾喜欢我。”钟灵秀走在田野阡陌,春风吹拂垂落的长鬓,“人活着有千万次心动,你为她所动,却得不到她,因而产生执念。”
石之轩言简意赅:“我不否认这一点。”
“心有执念,就不得超脱,你恐惧这一点,担心她成为你不死印法的唯一破绽,所以你要得到她,毁掉她,但这一切和我秀心师姐从无干系。”钟灵秀道,“心魔只有自己能破,毁掉她只会让你痛苦。”
他忽然叹口气,变成多愁善感的书生:“我从未想过,自己的难关竟然是情爱。”
“听过一句老话没有,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她说,“你诱骗祝玉妍,玩弄爱情,也终究被爱情所玩弄。”
石之轩哑然。
半晌,道:“你叫碧秀心师姐,想必岁数比她略小些,怎么谈起情爱头头是道?”
“因为你是魔头,我是好人。”钟灵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从来不玩弄男人感情,如果有一天我爱上谁,会是我的运气,不是我的劫难。”
他的笑容敛去,冷冷道:“真想毁掉你。”
“这是幻觉。”她宽容地说,“看见可爱的东西就想杀掉,看见万丈悬崖就想跳下,看见美丽的东西想毁灭……这不是人的本性,只是错觉,你其实不想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施主。”
缠绵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雨意。
钟灵秀停下脚步,远处农民忙于耕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以为隋朝建立,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却不知杨广即将上位,一代昏君降临,又是新的战乱时局。
这和她在北宋何其相似,宋哲宗即将嗝屁,宋徽宗要上台。
“唉。”她叹气,喃喃自语,“好烦,要下雨了。”
石之轩看向山脚的荒寺:“看来今天要如你所愿,在寺中落脚了。”
钟灵秀微笑,慈航静斋与佛道各派关系密切,她当然要寻找禅寺庵堂借宿,可前两天遇见的都是普通寺观,僧道都没什么武功,她担心石之轩绑架人质,干脆露宿野外。
还是荒山野岭的冷庙好,小猫两三只,打起来容易跑也容易救。
她走在前面,艰难地登上石阶,叩门借宿。
一个老僧应门,沉默地请他们进去。
寺中蛛网遍布,角落的灰尘厚厚一摞,一看就门庭冷落,香火颓败。但香烛照耀,浓烈的黑烟飘尽,能看见大雄宝殿中一座座褪色的罗汉像。
这许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所塑,形态各异,表情生动,哪怕不懂雕塑,也看得出来极具艺术价值。
石之轩身上属于花间派的才情被激发,忍不住负手欣赏:“山野深处的佛像,多有未被繁华腐朽的神性。”他端详着罗汉像的手印,思索道,“这些手印也颇有意趣。”
尘埃起伏。
淅淅沥沥的春雨中,他渐渐沉入似睡非睡的玄妙之境,周身气息流转,隐约有所悟。
可现在岂是悟道的时机?石之轩当机立断,溢散的神念猛然收拢,低喝一声清醒过来,双目射出精光,斥问手持笤帚的僧人:“你是谁?”
第172章 剑心通明
“老衲真言。”僧人直起腰背, 立时从佝偻的耄耋老人变成雄伟高人,“石施主,有礼了。”
石之轩冷笑:“原来是慈航静斋的看门人, 来得真快。”
“阿弥陀佛,不敢当。”真言大师面容清奇, 庄严慈悲, “施主掳走静斋弟子,不知意欲何为?”
石之轩扫过眼风,钟灵秀还注视着罗汉像,似乎全然没有插话的意思。他冷漠地撇过唇角:“大师想知道, 不如亲自试试。”
话音未落,暗藏生死之道的掌力便挥向僧人衣袍。真言大师身形晃动, 仿佛无根浮萍一般随着他的掌风起落, 倏忽远去,无着无依,偏生又难以真正伤及。
石之轩眸光闪动, 身法迅如残影, 不断逼迫敌人接招,可真言大师一言不发, 始终合十避退, 既不还手, 也不被他擒拿。
转眼二三十招。
“阿弥陀佛。”真言大师无悲无喜, “老衲一生礼佛,从不与人动武, 施主不必再试探。”
万千幻影重新汇聚成实体, 石之轩皱眉思考片刻, 收回攻势:“老和尚佛法高深, 受教了。”
他看得出来,老和尚说不动武或许是真的,却也是禅宗罕见的高手,想再带走她已是不可能,遂利索地放弃纠缠,拱手道:“公孙姑娘,有缘再见。”
说罢,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山雨中。
真言大师轻叹口气,转身看向钟灵秀:“居士,你受伤不轻,老衲护送你回帝踏峰。”
“多谢大师。”钟灵秀没有拒绝,她还在看佛堂里的罗汉,“敢问大师,这些罗汉是何出处?”
“这是南梁时修建的佛寺,后来毁于战火,只有这些佛像留存下来。”真言大师道,“石之轩不愧是魔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非心有顾忌,他说不定会借此完善不死印法。”
她若有所思:“这些是密宗手印吧?”
真言大师颔首:“此为身密。”密宗中有三密一说,身密结印契、口密诵真言、意密观本尊,通过修行三者,即身成佛,“心、口、意,虽为三,实为一。”
钟灵秀道:“就是人本身。”
真言大师微微一笑:“居士都明白,方才缘何皱眉?”
“我在想,武学之道一向说人与意合,意与神合,为何还要有身印和真言?”她问,“为什么人要说话,如果一个人先天肢体不全,天聋地哑,是不是就不能得道?”
真言大师道:“天地如苦海,肉身为渡舟,残缺与否不过是表象,不能言语,还能触摸,不能听闻,还能嗅尝,印和言都不过是沟通天地的一条途径。”
“为什么这些手势和言词,能够沟通天地?”钟灵秀问,“它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人有高矮胖瘦,言有地域之分,重神不重形,居士请观。”
他双手内缚,食指贴合似剑,拇指与无名指贴合如索,结出不动明王印,又稍稍变化,为道家独钻印,“佛道不过是人探寻宇宙奥秘的不同途径,可殊途而同归,这即是不动明王,也是临字手诀,为剑为索,降妖伏魔,为山为岭,不动如山。”
钟灵秀坐过禅也修过道,两种手印都会结,但并没有潜心钻研下去。
此时此刻,她却起了兴趣,思忖道:“象形。”
真言大师一怔:“愿闻其详。”
“手印是以身体模仿天地,道家的九字真言则是源于文字,文字随体诘诎,亦是对万物的临摹。”她道,“所以,身与口沟通天地,便是人以一己之力,模仿天地法则。”
真言大师细细品味,似有所得。
钟灵秀卡在剑心通明已久,按捺不住好奇,盘膝坐下,冥想自然。
杂念消退,心神宁定,感受到身体与天地同在。
双手自然仰放在小腹前,左手承托右手,拇指衔接,这是禅定印,双手正好拢出一个圆。
这是心,也是世界,是太极,也是万物起源。
世界由此诞生,也由此变化,左手是三昧义,也就是排除杂念,心神平静,右手是般若义,也就是终极智慧,所以左手代表定,右手代表慧。往她熟悉的世界观中延伸,定是被动接受,是客观存在,是物质本身,慧是积极探寻,是主观存在,是意识能动性。
噢——
这么一来就悟了。
钟灵秀灵光闪现,以两仪穴为中枢,阴柔的真气传入左手,阳刚的真气导入右手,阴阳在禅定印中流转,自然而然地形成太极图案。下一刻,手印自然变化,真气随印契流动,与天地共鸣。
茫茫然间,她好似与天地产生了玄之又玄的连接,印契就是桥梁,让她进一步触摸到了外界的世界。
风动,雨落,草摇,花开。
呼吸是细细的风,风送来她的呼吸。
种子破开泥土,发出微弱的震动,像极了骨骼在生长的声音。
雨水落进泥土,沁入地下的河流,又汇聚成泉水自地底流出,分为一条条溪流,溪流在日光中蒸腾成云彩,飘过山川江河,又复做一场春雨,恰似血液奔流不止,灌溉全身。
万物生长、繁殖、死亡,和细胞分裂、工作、衰退的一生有什么分别呢?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体本就是一个小小世界。
小小的人在大大的天地,好比地球在广袤的宇宙,她的心神飞出躯体,飞往云彩,飞向……不。
即便一花一世界,漫山遍野的花也不都是她。
天底下没有相同的一片叶子,“我”不仅仅是万物之一,更是“我”自己。
——我是谁。
——我是我。
曾经的“我”出生在现代社会,我有父母姐妹,有与武侠小说作伴的童年,有医院的药水味,有无数次的崩溃,我最终死掉了,又在另一个武侠版的北宋复活。
我有金手指,经历过许多精彩的故事,别人的故事落幕后,我会回到小寒山,那里有师父、师姐妹、便宜大哥,还有一个大厦将倾的王朝,一个黑暗变态的江湖。
这是很精彩的人生。
即便不精彩,我也只是“我”。
我的心,独一无二。
此念一起,元神瞬间返还躯体,她不再是漂浮在天上的云,随风飘荡的柳絮,而是稳稳地落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像太阳不再是恒星,而是太阳,地球也不是行星,是地球。
她不是万物,是人类。
是钟灵秀。
这一刻,名字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她本身。
洁白的手指变幻,自然结出不动明王印,食指犹如剑刃,破开万千迷障。
这是什么?
……剑心?
清风吹散迷雾。
蓦然回首,钟灵秀终于意识到“剑心通明”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明是日月,日月是天地,是万物。通不是通晓,因此【洞玄】观测万物,却不能帮她通明。通是沟通,沟通的桥梁可以是剑招,也可以是手印,亦可以是乐律,条条大路通幽玄,桥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与天地交互需要媒介。
她还未创出自己的剑,反倒是机缘巧合借印契达成了这一点。
可剑心通明,“剑心”才是主语,是最重要的东西。
剑心是“我”,“我”的意识,“我”的元神,在人与天地交互的时候,人的意识太渺小,天道却无穷,假如心神不定,意念不坚,意志就会被天地稀释,渺渺然不知往何处去,不知见何众生,大梦一场,醒来无所得。
她从前迟迟不入门道,便是心似菩提,无我无执,化作清风流云,什么都没留下。
幸亏在大兴即兴演了一出公孙大娘舞剑,令她久违地激动,七情六欲回归心头,今日方知我是“我”。她刻意维持着这种感觉,沿着漫长的修行长河,回溯到心念的源头。
剑心,刀心,禅心,道心,叫什么都无所谓。
——这就是我的心。
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我想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人这一生先学吃喝拉撒,再学知识道理,然后学生存赚钱,直到吃饱喝足,安稳生活,才开始了解自己。
七十年潜心修炼,修的不仅是道胎,更是自我。
现在,她有答案了吗?
钟灵秀认真地思考着,依然无法回答出这道难题。
太难了。
她还没到人生尽头,现在只想明白一点点,比如说,她其实不想无欲无求,成佛成仙。
因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见过仙,自始至终,所思所见的都是人:是令狐冲一生潇洒不羁,率性而为,是张无忌希望人与人再也不仇恨,是郭靖大智若愚,一生为国为民,是楚留香重情重义,不负人间活过一场,也是苏梦枕身患重疾亦顽强不屈,想要力挽天倾,收复破碎山河。
他们已经足够令人感动。
神仙事,都是人臆想出来的,佛也好,道也罢,归根究底就是超脱生死,跨越天人之别,只是禅宗谓之“佛”,道家谓之“仙”,如果她愿意,叫“超人”“赛亚人”也无妨。
因此,她想走的路,就是眼下这一条。
——以血汗铸就天阶,超脱生死,跨越时空,直至挣脱人类的局限,前往更广袤的天地。
在此过程中,不必强行无欲无求。
天道不仁,才以万物为刍狗,人是人,天是天,人要胜天,当如青山,如长剑,沧海桑田不改,千锤万练不变。
她这般想着,体内的菩提穴忽而散发柔和的华光。
凝神看去,【菩提】翻转,露出明镜的背面,赫然是【剑心】。
啊——原来如此。
菩提本是觉悟之义,这不是答案,是谜题!
似是呼应她这一刹的开悟,奇穴华光内敛,凝结成五彩琉璃,通透生辉。
——看来,关于心的这道题,她答完了。
钟灵秀睁开眼,瑰丽的色彩如画卷展开,世界拭去尘埃,光耀万千。
她知道,自己已经修成“剑心通明”。
天地从此不一样。
第173章 和氏璧
时隔半年, 钟灵秀重回帝踏峰。
她带回了修成剑心通明的好消息,又带回石之轩盯上碧秀心的坏消息,斋主喜忧参半, 心情复杂,思量许久, 关照她不要将此事透露给碧秀心。
“秀心一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假如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邪王的破绽,我怕她做出傻事。”在原本的剧情中,慈航静斋没有一个练成剑心通明的弟子,碧秀心作为师姐, 既失身于石之轩,便萌生出以身饲魔的念头, 赌上自己的爱情与性命, 完成了正道弟子的职责。
但此时,既然有希望正式打败魔头,斋主自不想弟子牺牲, 慎重道, “在她练成剑心通明之前,我不会允许她下山, 以免为魔头所害。”
钟灵秀道:“爱而不得, 搔首踟蹰, 石之轩求之不得, 便会心生执念,既生执念, 心境就不圆满。”
“但愿如此。”斋主感慨两声, 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你的伤好些没有?”
“好多了。”她身体的恢复速度极快, 没到静斋就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些许经脉损伤要慢慢养,“等我伤愈,我会再想办法破解不死印法。”
斋主微微蹙眉,思量片刻,和她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慈航殿的后厢,这是一间颇为奇怪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紧锁的小门,没有窗户,大白天进去也要点亮两边的烛台。再打开机关,地板在机括下挪开一道缝隙,斋主手持烛台,领着她一路往下走。
昏黄的烛火跳动,斋主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
钟灵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斋主分明就在她前面走,偏生又觉得对方在很远的地方,这条甬道无穷无尽,即便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尽头。
“师傅。”她问,“这是哪里?”
斋主好似不觉异常,答道:“历代斋主都会在慈航殿静修,你可知为何?”
“和地下的……有关?”钟灵秀迟疑地说,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桥段:地下埋藏的秘密会是什么,古神的尸骸,千年不死的巨蛇,抑或是某种特殊宝贝?
斋主颔首道:“不错,慈航静斋除却终结乱世的职责,还肩负着保管和氏璧的重则。”
哦,是和氏璧啊。
钟灵秀舒口气,被影响的大脑恢复运作,不是什么古神尸骸就好,奇花异草也不行,千年巨蟒更是不科学,真是的,怎么会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桥段呢。
甬道到达尽头。
斋主推开门,露出里面狭窄的石室。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静室,四面各有一个铜管通风,有些黄铜的金属气味,好在并不气闷。四面的墙壁绘着天象图,标注着星宿的名字,中央摆有一个铜盒,盒子放置于水银池中,只露出盖子的花纹。
“盒子里就是和氏璧。”斋主平淡地说,“你看见旁边的机括没有,往上提就能取出黄铜盒子。”
钟灵秀略有不解:“师傅想我取出和氏璧?”
“这是千古异宝,对佛道中人的修行有莫大助益。”斋主抚摸墙壁上微微褪色的图案,慎重道,“但它的影响不分敌我时辰,除却常年看守它的历代斋主,唯有练至剑心通明的弟子,才能及时感应到它的变化,免受走火入魔的风险。”
她慈爱道,“明日就是初一,它的影响会降低,你可以把它取出来参悟一段时间。”
“……是。”
师傅拜得好,干啥都简单。
大唐双龙中有两大异宝,一个是和氏璧,另一个就是邪帝舍利,让两位主角吃够苦头,也受尽好处。说钟灵秀从来没打过它们的主意,当然是假话,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宝贝就被长辈送到手里。
“和氏璧随天象变化而变化,得失看缘法。”斋主叮嘱,“你最多可参悟十日,十日后无论结果,我都会下来叫你出去。”
“我明白。”钟灵秀道,“若与我无缘,我不会强求。”
斋主欣慰地点点头,留给她一支蜡烛就转身离开了。
室内恢复寂静,唯有细微的气流声流淌,像亘古不变的月光。
钟灵秀打开机关,抬起黄铜盒,劲气击向盒盖,里面的弹片应声而启,缓缓打开,露出丝绒布料上承托的白玉壁,雕有五龙交纽,四角缺一,以黄金补足。
没错,这就是和氏璧,传国玉玺,历史上左右皇位得失的信物。
得来太容易,反而有些不真实。
但钟灵秀确信,这就是和氏璧真品,她能感受到它对自己的吸引力,就好像沙漠中的人看见清冽的泉水,饥肠辘辘的乞丐看见一只香喷喷的烧鸡,低血糖的人看见一块极致美味的蛋糕。
与其说是贪念作祟,不如说是生理需求。
而和氏璧也十分奇怪,明明是无机质,却给她一种活着的感觉,令人怀疑它是否已经成精。
“我说,”钟灵秀居然真的困惑地询问了,“你有器灵吗?”
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阵阵减弱,渐渐消弭。
和氏璧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什么器灵,或者是通讯器,最好现在说话。”或许,心神还在为此前的念头影响,她忍不住声明,“不然我就动手了哦。”
水银一波波泛起涟漪,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流动的银河。
和氏璧不言不语。
是死物。
钟灵秀伸出手,握住了这块闻名天下的玉璧。
一股强劲澎湃的真气自玉璧深处涌出,她像是置身在山洪之下,奔流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过来,顺着手部的经脉涌进肉身,肆无忌惮地冲击她的经脉。
但是,和氏璧挑错了柿子,它蕴藏的先天灵气固然厉害,可钟灵秀的身体早在七岁就翻天覆地。她早就被九阴真气改造过经脉,又常年受九阳真气的滋养,假如经脉是河道,她的水道宽且深,两岸堤坝年年加固,各穴位如同湖泊,蓄洪能力个个一流。
先天灵气灌进她的身体,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酣畅淋漓的痛快,仿佛置身于某个特别的大澡堂,从头发丝的鳞片到脚趾甲盖,每一个细胞都被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刺激到蜷缩脚趾的颤栗感。
她就这样被迫“冲澡”三圈,里里外外都被洗刷过后,大量的先天真气几乎没有损耗,气势汹汹地奔向丹田气海。
洪流涌入大海,海洋风起浪涌,卷起三尺浪。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体验,难以描述,非要说的话,向往胃里插了管子,不停地往胃部灌入营养液,一袋又一袋,远远超出她平时的摄入量。
钟灵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假如不消化,会被撑死的吧?
她一下想起许多真气爆炸的倒霉蛋,心神哆嗦,立即全神贯注地消化灌入的灵气。
气海中,碧绿的真元化作一池搅动的漩涡,吸收着涌入的灵气,努力与自身融为一体。然而,她的气海毕竟不是真的海洋,积蓄到一定程度就往外溢出。
溢出的先天真气无须意念指引,本能地涌向各种脏器。
她的卵巢、子宫、肾脏、肺都已补足先天之源,现在轮到的就是肝和脾。
肝脏有代谢与解毒之用,从小时候吃的半生不熟的野菜蘑菇,后来跌打损伤喝的中药,还有行走江湖,各种不干不净的干粮食物,可没少受折腾。
脾脏也是,习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勤勤恳恳造血,战战兢兢免疫,温家人和不是温家人的各种毒络绎不绝,受了老大的罪,从来没有休息过。
此时此刻,两个器官像是被浸润在舒适的羊水中,重新体验了一遍在母体中长大发育的感觉,十几年来消耗的精元逐渐补足,死掉的细胞重生,受损的部位痊愈,再次焕发出□□。
她的皮肤变得细腻,指甲坚韧平滑,指甲盖如同水晶桃花,晶莹美丽的浅粉色,口唇面颊红润,瓷白微透的肤光中透出浅浅的嫣红,没有任何胭脂水粉能代替。
这时候,不知日月是否交替,灵气果然有所变化,从温凉的水流变成热水,烫烫地流过经脉,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两仪穴立即上班,主动吸收滚烫的灵气,阳鱼慢慢亮起。
又许是过了一个白天,灵气忽而阴寒,冷飕飕地注入,阴鱼也自沉睡中苏醒,吸收同等量的冷意。
两条鱼衔尾转动,阴阳之气交合,同时回归气海。
一进一出,先天真气溢出,奔向心脏。
心脏,人体血液循环的发动机,像一颗跳动的桃子。
先天真气温柔地抱住心脏,沁润心房的角角落落,补足流逝的本源。
四肢百骸充盈力量,疲倦消失,大脑变得清爽,精神百倍。
至此,心肝脾肺肾全部返还先天。
灵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冷热交替玩够了,开始变化动静,一会儿如脱缰野马,狂躁突进,一会儿静如流水,心神宁静,但冷热刚柔动静,皆是两仪阴阳之变。
两仪穴冷静地充当中枢,及时汇合两股灵气,自不同经脉分流入海,与身体催生的真元融合,化作先天真气,继续改造凡人之躯。
大肠小肠,气管膀胱,胰腺尿管,肌肉筋膜,骨骼关节……唉,凡人都有屎尿屁,谁都难以幸免。
这是一份枯燥又细致的活计,好在灵气涌入的速度正在逐步减缓,她能一点点升级肉身零件,不厌其烦地逐一安顿妥当。
过去的很多年里,钟灵秀感受的都是性灵的变化,借此锤炼出“小重山”,此番轮到身命之功,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俗世苦海,身如渡舟,即身成佛,羽化登仙,全靠这副身躯。
有趣的是,人有人的欲望,返还先天不是变回胚胎,她仍然有食欲,虽然不吃不喝也能活着,有睡觉的生物钟,虽然能够以入定代替睡眠,甚至如果她想,也有丰足的性-欲,充沛的肾精能够带来纵欲的享乐。
气血旺盛地滋长。
好像不太对……鬼使神差的,钟灵秀遁入冥想。
她“看见”这具活跃的肉身,雀跃如同一头春天出生的小鹿,生机勃勃,随时想重出栅栏,欣赏这美丽天地,享受身躯带来的无边快感。
不对。
沉下来,收起来,冷静一点。
钟灵秀默默想着,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晰,牢牢地把控着这头乱撞的小鹿,驭手一般控制身躯。
——假如这一切有颜色,那么,代表生命之火的红色身躯正在熊熊燃烧,而代表意识之念的蓝色灵魂不断贴向跃动的红色身躯,使其束缚在意识的控制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性命双修。
性在外,为实体,守护无形的意识;意识在内,为虚像,控制旺盛的生命之火。
这也是真正的太极阴阳。
生命为动,意识为静,动静结合,动静也会转换。
身体欲望旺盛,意识就要冷静,身体无欲无求,心神就要活跃。
第174章 质变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苦头。
多亏了从前对性灵的锻炼, 钟灵秀的心念足够坚定,在肉身返还先天的瞬间,立刻把控住了腾飞的身体。假如她不是先修性灵, 而是在机缘巧合下,直接步入先天, 说不定就会为身体所操纵, 开始沉迷生命的享受。
嗜吃,嗜玩,嗜睡,嗜美色。
现在才刚刚好。
红色的生命火光与蓝色的性灵之意交融, 身体和意识达成平衡,既不沉迷欲望, 也不物我两相忘。
钟灵秀内视己身, 发现和氏璧不愧是千古至宝,整具身躯除了大脑,全部都步入先天, 从前的视野是红红白白黄黄的解剖图, 现在,这具身体“看起来”晶莹通透, 更像女娲亲手完成的完美作品。
——大脑不在其中, 倒也在意料之内。
炼神还虚, 炼虚合道, 元神与大脑密不可分,她还没有到境界。
她的注意力转回散发光彩的【两仪穴】, 它与之前的【菩提穴】不一样, 阴阳鱼旋转融合, 化为一团似实非实, 似虚非虚的混沌元炁,其外形酷似一个婴儿。
这啥?元婴?
念头比答案快一步,胡思乱想完,一缕黑白的阴阳之气才显现出谜底。
【道胎】。
噢!
想想也合情合理,一直以来,两仪穴对她的帮助多是改造肉身,如今她返还先天,体内不再是阴阳两种真气,而是合二为一,变成先天混沌元炁,同时具备阴阳,可随时分化为阴阳二气。
话说——
念头还没有清晰地形成,金手指及时出现。
【生命之初,胞宫孕胚,天地精华,育成道胎】
【天高九重,七则生变,千里长途,方成仙体】
嗐,小瞧谁呢,还要八句话,不就是最开始只有道胚,吸收天地精华才能成道胎,也就是她目前的样子。两仪穴此前有九重心法,现在虽然解开谜题,也依旧能作为代指。
她练成第七重,修成道胎,而今迈入第八重,前途仍然漫漫,只有到达第九重,道胎才彻底长成仙体,能够摆脱生死束缚,超脱凡人的命运。
胚、胎、体,都是以人的一生为基准,分解不同境界罢了。
文字消散,真气归海,钟灵秀缓慢睁开眼睛,伸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看向衣裙上撒得乱七八糟的碎玉,陷入沉思。
和氏璧的灵气耗尽,这块历经千年的玉璧也迎来了风化的归宿,变成渣渣了。
呃,自己家的东西应该不用赔吧。
她挠挠头,仔细收起玉玺,撕下一角衣袂裹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斋主推门而入,意外地看向已经苏醒的她:“可还好?”
“弟子都好,托和氏璧之功,已修成道胎。”钟灵秀诚实道,“就是和氏璧碎了……”
斋主松口气:“人没事就好。”
她瞧了眼大大小小的碎玉,宽慰道,“卞和献玉于楚王,楚国早已灭亡,秦赵争夺和氏璧,今日亦不复存焉,古往今来,王朝更替时也命也,几曾与这玉璧相关?今日它劫数到了,你不必放心上。”
钟灵秀颇为感动,她的拜师运一向很好,总能遇见特别好的师父,特别好的门派。
“那这些怎么办?”
“随你,留着作纪念也无妨。”斋主真不把和氏璧当回事,“你先休息两日,而后莫忘记去藏典塔修习彼岸剑诀,时隔百年,静斋终于又有能使全彼岸的弟子了,希望你能精简剑诀,令静斋的武学更上一层楼。”
钟灵秀肃正神容,慎重答应:“是,弟子一定全力以赴。”-
修成道胎以后的生活,和过去并无太多不同。
毕竟返回先天,还是人类的基因组,挨打会受伤,被砍会流血,只是多了一些特殊之处,譬如修出的是先天真气,失血骨折后,身体的恢复速度极快,能够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睡不眠,能够控制排泄,长时间不上茅房。
如无意外,她基本不会再生病,彻底摆脱上辈子在病床嘎掉的阴霾,也不会再变老,除非重伤且无法治愈,才有可能衰老。
生老病死,道胎就是克服了衰老与疾病。
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被杀还是会死。
钟灵秀恢复在山里的日常生活,晨起练剑,读书吃饭,专心致志地删改彼岸剑诀,将其简化为更精妙的九招,若是做得累了,就邀碧秀心、梵清惠在后山合奏。
碧秀心吹箫,梵清惠弹琴,她拨琵琶。
琵琶不是什么好物件,她连夜下山跑到镇子上问人买的,远比不过司空府的螺钿琵琶清亮。但山野之音,不必有富贵之气,三人奏的是高山流水,三分粗粝又有何妨?
不得不说,有了优秀的合作者,她的曲艺进步飞快,兴头起来,师姐妹会彻夜讨论某段旋律该如何奏,伴着夏夜的晚风,清凉的雨水,在听雨亭反复练习。
当然,强敌在侧,不能专心艺术,大部分时间,师姐妹还是以讨论武道为主。钟灵秀毫不藏私,告知她们自己练成剑心通明的始末,可惜,她的方法不适用于碧秀心和梵清惠,她们入定半天,一无所得。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两人都想得很开,并不焦灼。
也与她们讨论天魔大法的原理。
阴癸派是慈航静斋的老对头,历代都有交手的经验,前辈们将心得全部记录下来,悉数收在藏典塔中。
钟灵秀入门晚,没有好好翻阅过前辈的抄本,反倒是碧秀心和梵清惠自小在静斋长大,阅书无数,凭借记忆找到了两本颇有价值的心得。
“这位前辈说,天魔力场如同蛛网,修习者似蜘蛛于网中央,凭借无形的丝线和有形的天魔飘带共同御敌。”碧秀心不疾不徐道,“师妹以为有道理么?”
钟灵秀思索:“天魔力场的效果的确像蛛网,能吸附人的真气,但无处不在,我没有感觉到网状。”
碧秀心点点头,埋首继续翻阅。
梵清惠指着竹简中的一段话:“这位前辈以为,天魔飘带与天魔双刃系刚柔之变,而天魔力场与天魔音同源,是否会是声浪?”
她忖度:“这似乎有些道理,声场应当也是力场的一种。”
“那就来试试看好了。”碧秀心道,“我们可以在水中尝试。”
“好主意。”
三人就来到帝踏峰的一处湖泊,正值夏日,荷花都开了,风中飘着浅浅的花香,涟漪阵阵。
“这里不成。”梵清惠道,“风太大了。”
“后山有个小池子。”碧秀心又引着她们翻过瀑布,沿着湿滑的石头青苔往山涧走,穿过幽静的小径,直达某处静谧的池塘,因为树林茂密,且在山崖下,阻挡四面八方的风,水面平静如镜。
梵清惠不禁道:“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从前我怕箫声打扰大家,专往山林里钻,可巧被我发现了。”碧秀心笑吟吟道,“我给这儿取名叫幽谷。”
“名副其实,好幽静的地方。”梵清惠望着清澈的池水,日照石上,小鱼空游,鼻端都是草木的香气。她实在喜欢极了,撩起裙角坐在石上,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碧秀心问:“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师姐请。”梵清惠抿唇一笑,“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碧秀心会心一笑,她初次发现幽谷时,也和梵清惠一样,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执起玉箫,飞身落在池塘中央,按住箫孔,吹奏喜爱的曲调。
真气随着声浪蔓延,仿佛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不住推向岸边的钟灵秀。
明明无风,却感受到了风的轮廓。
钟灵秀立在水边,仔细观察水波带起的涟漪。
从前的物理课说,声波是一种机械波,震荡介质而产生,后来学习妙音功,其攻击人的原理亦仿佛,管弦声动,借声波传出劲力。但天魔力场并没有声音,和这种音浪的感觉也不像。
她遗憾地摇头。
碧秀心却没有停下这一曲的吹奏。
她仍然慢悠悠地按着箫孔,在微风和水意中,为两位师妹奏了一曲《蒹葭》。
钟灵秀不禁微笑。
失败就失败,她的人生注定漫长,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何妨?
鱼儿甩动尾巴,扫开水声哗哗,落叶翩然落下,无悔逐向流水,蜜蜂震动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碧秀心的衣袂被水珠浸湿,梵清惠的发髻垂落两根头发,她们的唇角微微扬起,气息松弛而惬意。
这也是山间的奇遇-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历时一年余,钟灵秀成功删减完彼岸剑诀,将其整合为《彼岸九式》。也正是这个时候,斋主说,《慈航剑典》在剑心通明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名为“死关”,这要求修行者坐枯禅,一旦入定,人就和死了一样没有区别。
假如修为到家,她就能跨过生死关,迈入更高层次的境界,极有可能就是破碎虚空,如果修行不到家,便会精血爆体而亡,尸骨亦不复存,可谓是不成功便成仁,难以回头。
而如果不修“死关”,也能退而求其次,修习“撒手法”,练成后武功亦有精进,却不能再碎虚空而去了。
斋主道:“你是要继续修行,还是接着下山历练?”
钟灵秀仔仔细细地看完剑典的记载,心中有了成算,笑道:“弟子的修行还不到火候,此时闭关,恐怕毫无胜算。我想继续游历,创造我自己的剑法,并寻找破解不死印法的契机。”
“都依你的意思。”斋主欣然道,“这次还是往大兴去么?”
“我打算去一趟江南,到扬州看看。”
大唐双龙的故事从扬州开始,她想先去踩踩点,然后去一趟飞马牧场,寻找藏匿的鲁妙子,假如有机会,还要拜访一下中原的大宗师宁道奇……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高手,能做的事也还有很多。
不着急,道胎已成,今后活个两三百年不在话下。
慢慢来。
第175章 扬州
二十年后, 扬州城。
自杨广即位,开凿运河,江都便日益繁华, 商人络绎不绝,只是豪富的总是少数, 天底下的财富流水般流向洛阳, 为昏聩的帝王挥霍。同时,修建行宫的民夫一批批累死,多次出征域外,令百姓苦不堪言。
近年来, 各地义军频频起义,才传两代的隋朝已有乱世的征兆。
学堂里, 夫子正在讲《论语》, 屋里头的学子昏昏欲睡,屋外头的旁听生蹲在墙根数蚂蚁,谁都没听课。
寇仲蹲在阴凉处, 和好兄弟徐子陵说:“咱们再攒点钱就够投奔义军的盘缠了, 等咱们参了军,杀个七进七出, 还用得着听什么课, 读什么书?”
比起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的寇仲, 徐子陵扒在窗户边, 手指蘸水在墙上一笔笔照着描摹,一心二用:“少说废话, 要攒盘缠就和我一起背书, 月底又靠我一个, 几时才能攒够?”
寇仲垮下脸, 苦瓜似的张头探脑:“白老夫子讲到哪儿了?唉,翻来覆去就是仁啊义啊,怎么不和昏君去说?”
“小仲,你又胡说八道了。”有个苗条的女子提着重重的攒盒推门而入,吃力地放下两个木盒,蹲在院子里神游天外的小孩子立刻欢呼雀跃地蹦跶起来,围绕着她伸出手。
女子解开盖子,发给他们一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
小孩儿们嘴里叼着包子,大部分发疯似的往外跑,只有少数寻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啃着菜馅儿馒头,时不时往窗户里张望一眼。
寇仲和徐子陵不与他们争抢,笑嘻嘻地看着女子:“贞姐,我们就随便说说。”
“这是你们的。”贞姐把最后两个包子塞他们手里,“下午还听不听课?”
寇仲拨浪鼓摇头:“不听不听,若不是为着这顿饭,我才不耐烦听白老夫子讲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大娘才用一顿饭逼你们旁听。”贞姐曲起手指,瞧他们的脑袋瓜,“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徐子陵连忙讨饶:“贞姐饶命,小仲就是嘴巴说说,咱们可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听课。”
“你们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吃饭。”贞姐没好气地说,却也不再为难两个孩子,“得啦,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得为夫子送饭去了。”
寇仲颇有眼色,立即帮她提起臂弯里的小包袱:“贞姐,我帮你提。”
贞姐“噗嗤”一笑:“算你识相。”
她将饭盒递给寇仲拎着,自己提着裙摆走到侧门,轻轻叩门,柔声道:“老夫子,用饭了。”
白老夫子清清嗓子,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旁边用饭。学堂里的孩子如蒙大赦,揉揉手腕,揉揉脖子,往院子门口涌出,他们的家人或小厮在外等候,为他们送上热腾腾的饭菜。
寇仲和徐子陵在矮墙后瞧着,眼里闪过微不可见的羡慕。
他俩都是扬州城的孤儿,父母不详,原是浪迹街头的小扒手,每天得偷够一定的钱财上交,方才能换得本地帮派的庇护。但多年前,扬州城来了一位好心大娘,他们扒了她的钱袋被抓,不仅没被揍一顿,反而叫她起了怜悯之心,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张嘴就要吃,日子自不宽裕,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服了白老夫子,用每日两顿饭食,换来他们在外旁听讲课。
知道小孩儿不懂读书认字的好处,要求他们每天卯时正到学堂,打扫卫生,清理落叶,乖乖待到中午,方才有一顿饭吃,若不然就只能自个儿讨食,饿一顿饱一顿全看自己。
寇仲和徐子陵原本不耐烦听些之乎者也,可连续三日一无所得,还被帮派小弟揍了一顿,这才灰溜溜回来,每天勤勤恳恳清扫屋子,换一顿安稳的饭。
如今这日子也过了三五年,时不时听一耳朵,倒也叫他们能读会写,有两家铺子的老板发善心,愿意让他们进店当个学徒,若能混个活计做,也算饿不死了。
可时局动荡,各地都有战火,虽未波及到扬州,却在他们心里种下了火苗。
寇仲渴望加入义军,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在扬州当个掌柜跑腿,徐子陵虽然没有大志向,可重情重义,兄弟要去,他就跟着一起。
“走了走了。”寇仲三下五除二吃掉包子,拉着徐子陵,“上文下武,该去学武功了。”
读书是旁听,习武自也不能登堂入室,他们知道一个狗洞,能溜进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的演武场,偷看他教弟子武功。
但今天不是平常的一天。
石龙手持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虽然没有参悟透,可被杨广知道了,他派出高手宇文化及夺取秘籍。就在寇仲和徐子陵在学堂吃饭的时候,两人已经大战一场,石龙潜入密道逃脱,却不幸为友人田文所杀。*
田文抢走《长生诀》,步履匆匆地绕过街道,与两个半大少年擦肩而过。
他们自然就是准备去偷学武功的寇仲和徐子陵。
两人本是小扒手,田文又鬼祟紧张,一时不慎就给二人得手了。
“完蛋。”徐子陵叹气,“大娘再三告诫过我们,饿肚子偷个包子烧饼不算偷,可拿人钱财是万万不能。”
寇仲晃晃手里的册子:“偷书不算偷,老田是石龙的朋友,这东西肯定是武功秘籍,咱们总不能老窝在狗洞里,什么推手都半年了也没学明白,我借来瞧一瞧,回头还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翻开书册,顿时大喜:“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秘籍,快看。”
偷书不算偷,徐子陵调整好心情,和他头碰头一块儿钻研起来。
没看两行,街边突然传来阵阵喧闹,他们听见帮派首领低头哈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两个小扒手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这会儿肯定在什么地方晃悠。”
两人大惊失色,知道情况不对,又屏气偷听会儿,终于知道自己偷了稀罕东西,惹来宇文阀高官的追捕。
“不能回大娘那儿。”徐子陵低声道。
寇仲点点头:“咱们出城。”
他们知道一条废弃的暗渠直通城外,这会儿忙不迭藏入水渠,偷偷摸摸地溜出城,一口气奔出老远,才在一处水塘洗了澡,烤干衣服,爬进熟悉的山洞休息。
这个山洞处于一块巨石下方,说是洞,不如说是缝,唯有半大孩子才能藏进去,是他们平日的秘密基地。两人又累又饿,中午吃的包子早就消耗精光,胡乱采些野果嚼了果腹,刚想翻开秘籍,外面突然传来清冽如寒霜的女声。
“阁下跟我这么久,为何不出来一见?”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双双趴在石缝后面偷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出灌木丛,她大约四十多岁,眼角眉梢泛着细细的纹路,双鬓微白,荆钗布裙,手中持着一根碧绿的竹杖。
两人顿时面露惊容,她不是别人,正是江都收养了一群孤儿的公孙大娘。她手里的竹棒更是老伙计了,大家都没少挨揍,打孩子和打狗似的,看见就觉得臀部疼得厉害。
公孙大娘问:“你就是这么和恩人说话的?”
“恩人?”白衣女人冷冰冰道,“汉人都是我的敌人。”
“从洛阳到河道,你多次尝试刺杀杨广,要不是我每次帮你清扫追兵,你早死了。”公孙大娘说,“仅凭这一点,傅采林就欠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我是谁?”白衣女人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既然使了弈剑术,就要有被人瞧出来的觉悟。”公孙大娘道,“杨广三征高丽,你是来报国仇家恨的,是不是?傅采林知不知道你来了中原。”
“和你无关。”白衣女子冷嗤一声,手中长剑倏然刺出,无数道剑影纷然飘落,看得人呼吸一滞,透不过气。
可公孙大娘神色不变,手中竹棒“叮咚”击出,将她的剑法全部挡开。
寇仲忍不住附在徐子陵耳边,小声嘀咕:“我滴乖乖,我就说大娘肯定有武功,你还不信。她一口气打二十个我们,哪次不是屁股开花?”
“嘘。”徐子陵竖起手指,怕他惊动打斗的双方。
寇仲不再言语,全神贯注地看她们交手,却连双方出手的样子都瞧不清。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一个激灵,无孔不入的寒意从天而降,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扑下,阴寒的掌力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白衣女子唯恐被他二人夹击,立即收剑远纵,而公孙大娘横过竹杖格挡,白色的寒霜迅速侵染碧绿的竹棒,竹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掌力的逼迫下裂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