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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能怪孩子,孩子是饿的。

“喂米汤不顶饿,要喂奶。”钟灵秀道,“去山下讨点羊奶吧。”

孙姨立刻道:“好, 老婆子下山去买头羊。”

“我去林子里弄点能吃的。”她问,“莫愁呢?”

李莫愁抿住嘴角:“我要练功。”

“好。”钟灵秀没有勉强, 在山涧捞鱼, 做陷阱抓兔子,靠山吃山,总能弄到东西果腹。

然后, 小龙女喝上了羊奶, 其他人吃上了鱼汤,孙姨说, 等到香椿和槐花长出来, 就给大家烙饼吃。

伙食改善, 武学进度也有所推进。

钟灵秀的玉女心经练到第五层, 且越来越快,闭关三五天出来, 一个段落就练完了。反倒是掌门一直停滞在第四层, 久不能突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她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突破了。

因为《玉女心经》的源头是《黄帝内经》, 核心在于阴阳调和,比如第一段阴进,阴在里,阳为表,热气蒸腾勃发,所以才要解开衣裳散热,完成阴阳二气的行功,等到第二段阳退,阳气要逐步与之调转,需要另一个人作为引子,指引真气完成转换。

最开始,双方体内的真气少,转换起来简单,哪怕两个女人也能完成,可到了第六段以后,体内真气增加,需要转换的能量是第一层的数倍,可谓举步维艰。

假如是男女夫妻,凭借阴阳之道的本能可更容易完成,两个女人就不一样了,等于两块磁铁都是一个磁极,无法吸引真气归位,非常容易失败,乃至走火入魔。

钟灵秀能够练到第五层,靠的是乾坤大挪移的法门,还有自太极九阳领悟的阴阳之道。

掌门不行。

她没有意识到林朝英的真正心思,其实想的还是和王重阳双剑合璧,只道是自己天分有限,叹道:“小秀,你比师父聪明,师父帮不了你啦。”

钟灵秀欲言又止。

她想说这是功法的问题,但想到掌门对林朝英的心,又怕她伤怀,思量一番还是咽回肚子。

“不是我聪明,是我年纪轻。”她避重就轻,“师父月事渐尽,阴退阳衰,气血不足了。”

这话也不假,掌门武功不高,之前只配合林朝英练过一层玉女心经,之后就不得寸进。如今进入更年期,数月不来月事,气血迅速衰弱,练这种讲究阴阳之道的武功,有心无力。

“是啊,生老病死,人人逃不过。”掌门久居古墓,看淡生死,总想着下去陪小姐也不错,并不为衰老难过,只轻柔地抚过她的脑袋,“你又长高了一点。”

“嗯。”

“好好练功,等到你能打败重阳宫的老道士,我就能安心下去见小姐了。”

钟灵秀摇摇头,握住她干燥苍老的手掌:“我专心练功,师父好好教两位师妹。我看过重阳宫道士们练功,第三代成器的弟子不多,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只有三个人,人人都胜他们一头。”

掌门非常好哄,沉吟道:“你说得在理,莫愁天分亦是不俗,也肯下苦功。”

又忧虑,“就是性子偏激了些。”

李莫愁还不是后来的赤练仙子,心性却已露端倪,天罗地网势未成,天天闷在石室中挥掌,对麻雀毫不留情,被叨得双掌红肿也不掉泪。

但说句公道话,十岁就被家人卖掉,谁不愤恨?

有点血性都会愤世嫉俗。

“莫愁只是被伤了心。”钟灵秀道,“以后慢慢会好的。”

“但愿如此。”-

春日姹紫嫣红,古墓派各自忙碌。

掌门一心教李莫愁,孙姨每天带小龙女,钟灵秀又双叒开始闭关,尝试自行攻克《玉女心经》的后半程。

无人协助,就得靠自身的力量转换阴阳二气,重重递进。

她按照昔年太极九阳的练法,划分经脉,以乾坤大挪移之力逐步调换。

比起二人协作,这无疑危险得多,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钟灵秀练过更高深的九阳神功,调配过更浩瀚磅礴的真气,虽有些许困难,却还是顺利地练成了。

她突破第六段,着手第七段的玉女素心剑法。

这个好练,神雕故事中,小龙女学了周伯通的左右互搏术,左右手分别使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

钟灵秀的心思不比她纯净,胜在有菩提的加持,又早早习惯左右手配合,杂念一弃,双剑一前一后使出,倒也勉强合格。

第八段是上一段的进阶,要求双剑递出愈发快捷,旁人一招的功夫,自己可使出三招,真气的激发速度数倍之疾,重在一个“快”字,提气求快,就不能求猛,是以招式的威力反而减弱许多。

她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因为林朝英只是想胜过王重阳,而非杀他,故有这般怪异的景象。

这还真是钟灵秀的弱项。

她的内力一向胜在“长久”而非“快捷”,心经正好弥补爆发的短板,踏踏实实练习许久,直到一招内能使出三剑,暗器瞬时发射十枚之多,方算告一段落。

第九段是《玉女心经》的终极模式,纯粹的内功心法,讲的是阴阳渐合,水乳交融,大约在林朝英的设想中,使出双剑合璧已然心意相通,之后自是一对恩爱眷侣,同修此功,再不分离。

……设想很好,老实说挺完美,林朝英不愧是天才。

但完全没考虑过单身狗。

钟灵秀卡住了。

她所学的阴阳调和是太极两仪,不是合为一体,无论如何都无法使两股真气交融。

失败,出关。

这下彻底瞒不住了,她老老实实告知缘由,唯恐掌门又为林朝英心痛。

然而,掌门比她想象得平静许多:“小姐后来长居古墓,不肯与王重阳相见,心里却一直念着她,我早就明白。唉,我一直不曾同你说过,进了活死人墓,并非永不能下山,只要有一个男人肯为你不要性命,誓言就算破了。”

“嗯……”

“练不成就练不成吧。”掌门叹气,“你还小,只要有生之年能打败那群道士,师父就心满意足了。”

钟灵秀估摸进度,笑道:“师父再等我三年,我再长大一点才不吃亏。”

逆天如《九阳真经》,亦要四年才能大成,《玉女心经》更不能少。再说了,她目前正处于发育期,身体和气血都在飞速成长,这是人体的自然规律,青少年就是不如成人,拿自己还没发育好的骨头和人家硬碰硬,不是勇,是笨。

至少三年,长到十七八岁,气血旺盛,精力充沛,才好和全真七子交手-

长大似乎是一眨眼的事。

三年时间,小龙女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安静乖巧的小朋友,每天拽着丝带在古墓里挥来飞去,哪怕没有半点光影,她也走得稳稳当当,天生的练武好苗子。

三年岁月,李莫愁从半大孩子长成豆蔻少女,面容娇美,姿容过人,开始长时间盘桓在铜镜前,春天簪桃花,秋天插桂枝,性子活泼许多,醋劲也大了。孙姨给小龙女裁了新衣裳,她也非要不可,否则就要说“偏心”。

三年韶光,钟灵秀初潮驾到,胸部飞快发育,身量猛蹿,头发一年得剪两次。

她完全掌握了全真剑法和玉女剑法,寒玉床将内力淬炼得无比精纯,除了迟迟练不成《玉女心经》的第九段,古墓派的各路武功都得心应手。

从前在恒山,她弱在内功不足,手段太少,杀田伯光和岳不群都是靠天长掌法的出其不意,此外就再无底牌。等到了倚天,千辛万苦求来九阳真经,内力的短板补上了,但为了专心修习内力,没怎么钻研其他东西。

古墓派的三年半功夫,强化了她的各项基础,只要再修炼九阴真经,她一定比在倚天的时期更加厉害。

但在修行之前,要先报答林朝英的恩情。

——是时候上重阳宫了。

钟灵秀等了又等,终于寻摸到一个全真七子都在的时间,趁夜遁入重阳宫中,在三清祖师的蒲团上放下一封书信。

马钰在山上,今天也是第一个为三清祖师上香,自然看见了这封“重阳弟子亲启”的信件。他知道王重阳和林朝英的旧事,也听郝大通说起曾在宫中见过一个外来少年,心中有数,立即拆阅。

信纸普普通通,字迹端正,用词倒是很直白,没什么文采。

【昔年祖师与重阳真人相约比武,可惜英年早逝,未曾履约。晚辈身负祖师遗命,今欲上门向全真七子讨教,三日后卯时正,石碑前,不见不散。活死人墓,故人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道是:【晚辈年轻,为表敬意,不携兵刃上山,请备木剑两把,多谢】

马钰素来温和,见她说得虽然直白,但并无失礼之处,倒也不生气,叫来师弟妹们商量。

丘处机脾气最直,问道:“这人好狂妄的口气,难道真有把我胜过我们七人?”

“大通不是说,三年前见到的是个孩子?”孙不二思忖道,“我看,多半是上回收留婴儿的女人。”

马钰颔首:“那是林女侠的丫鬟,我曾见过一回,不管怎么样,这封战书关乎师父,我们不得不接。”

“此次若能了结与活死人墓的恩怨,也并非坏事。”王处一沉吟,“只是牵扯恩师旧事,不宜声张。”

郝大通赞同:“我看他悄悄送信过来,大约也是不想闹大,三日后,就由我们七人出面了断。”

刘处玄、谭处瑞无异议,就此商定。

第67章 全真七子

重阳宫后山的山顶有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一行字,这是当年林朝英和王重阳的赌约,谁能用手指在上面留书就算赢。彼时, 王重阳虽然武功不俗,可用手指在石头上写字也是万万不能, 连一灯大师的一阳指都办不到。

但林朝英做到了, 不是她的武功已出神入化,而是取巧用化学物质腐蚀石碑,令其软化后才做成,因此, 她虽然以此赢下活死人墓,却迟迟不认为自己真正胜过了王重阳, 故此一心创立《玉女心经》, 想堂堂正正赢过他。

钟灵秀约定在后山,一来是想给老前辈留点面子,二来也是觉得这里更有意义。

她是晚辈, 不好让老人家等自己, 天色未亮就踩着星光出墓。

山路崎岖难行,晨风凉意习习, 她走到山峰等候, 看雾气徐徐散去。

晨钟彻响, 七个身穿道袍的影子缓缓上山来, 正是射雕中大名鼎鼎的全真七子。

“晚辈钟灵秀,见过诸位道长。”礼多人不怪, 她客客气气道, “冒昧相约, 还望道长们海涵。”

马钰暗松口气, 他就怕对方年少气盛,出言相逼,搞得他们难以下台。他打量面前的少女,一袭青色布袍,乌黑的头发结成长辫,脂粉不施,骨肉均匀,气血浑厚,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略略一想,劝道:“姑娘的来意我等已知晓,只是家师已故去多年,林女侠也已作古,两家比邻而居,以和为贵,实不必再动干戈,再伤情分。”

“掌教一片好心,晚辈明白。”钟灵秀摇摇头,“但请恕晚辈无状,祖师婆婆遗命如此,晚辈纵然人小力微,也要完成长辈意愿,无论如何,今日都要挑战七位。”

她话说得这样坚决,又抬出林朝英的名头,全真七子固然不想欺负小孩,也不得不应战。

孙不二主动道:“老身和你比。”

“原来是清静散人。”钟灵秀知道她是全真七子中武艺最弱的一个,却并不生气,年纪小没名气,这般安排自不是折辱,而是好意,反正都要打,谁都一样,“请。”

孙不二抛出木剑,笑道:“让你三招。”

“晚辈心领。”钟灵秀挽个剑花,适应一下木剑的重量,“可上次比试,是祖师婆婆赢了。”

孙不二也不勉强,舞剑欺上,只用五成功力。

钟灵秀没耍任何花头,简简单单以玉女剑法破解。这本就是林朝英一生心血所在,招招克制全真剑法,平实地施展出来就足够压制孙不二的长剑。

铛铛铛。

两把木剑在半空快速交接,孙不二却迟迟寻不到机会反攻。

一晃百来招过去,钟灵秀热身完毕,木剑一晃一递,以玉女剑法的“浪迹天涯”直直劈下,精纯的真气如锋锐的刀刃击中孙不二的剑,木剑发出清脆的裂响,自剑尖爆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孙不二踉跄后退,神色惊疑交织。

“承让。”她拱手欠身。

孙不二略有难堪,抱拳拱手,一语不发地回退队伍,愧疚道:“小妹武艺不精,惭愧。”

马钰摇摇头:“是她的剑法刚好克制我派武功。”

郝大通方才观摩半天,尚未想出破解之法,纵然如此,也不能失了全真教的脸面:“我去。”

他见木剑开裂,问孙不二讨来佩剑,同样掷给对方:“咱们真刀实剑得比。”

“广宁子请。”

郝大通的武艺比孙不二强些,胜在内力更足,四十九招剑法使出来气完神足,已经练得相当完美。可剑招之穷就在于招式有招,玉女剑法穷尽全真剑法之变化,无论对手怎么使,都有相应的招数克制。

剑法受制,想突破只能比拼内力,郝大通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藏劲力,倏忽两剑后猛地先前一刺,劲风荡向她的长剑,功力弱些的怕要手腕一麻,当场掉落武器。

可钟灵秀固然年纪尚轻,内力算不得浑厚,却极其精纯。郝大通劲力一扫,还未完全灌彻,就被反弹回来,剑身嗡鸣长响,露出一丝破绽。

她没有放过机会,剑转反挽花,擦着他的长剑穿过,点向他的肩头。

全真心法是道家功夫,几无短板,郝大通斜身翻过避开,同时长剑舞荡,一连攻出三招,极快极迅,尽显三十年的剑上功底。但很不幸,钟灵秀亦习剑多年,早就对剑招的变化了然于胸。

若是她不讲武德,以独孤九剑破之,打败他也就是十招的事,但她这次上门,全的是林朝英的心愿,不肯作弊,只以玉女心经中的迅捷之法相挡。

郝大通的剑够快够利,她不逞多让,挡一招攻一招,连挡三招的同时,亦攻出三招。

这三下分别点在他的手臂处,割破了他的衣袖。

“师弟,你输了。”王处一拈须叹息,“回来吧。”

郝大通顿住,小姑娘稚气未脱,还以为内力剑法皆不到火候,谁想大错特错。

“是我托大了。”他退回原位,询问其他人,“你们可看出破解之法?”

“她的剑法处处克制,内功亦不弱,步法轻功都极具水准,不可当寻常人以待。”马钰沉吟,“我来试试。”

“还是我去。”谭处瑞顾忌马钰的掌教之名,怕被她看轻了去,抢先上前,“请。”

钟灵秀抱拳:“长真子请。”

谭处瑞的武功与郝大通差不多,只是比他多了两分小心,绝不敢大意相对,一招一式徐徐图之,攻击被挡下也不见气馁,于场中游走观察,寻找她剑法中的破绽。

一晃眼,百余招过去,他将玉女剑法的招式尽数看遍,可无论怎么思量,亦想不出破解之法,只是觉得她的剑招尽走偏门,古里古怪,独自一人实难防范。

他还在思量,钟灵秀却觉得不必再多纠缠下去。

她后纵两步避开他的横扫,脚尖撩向方才斜靠在石碑处的木剑,左掌捞握手中,使出玉女素心剑法的双剑合璧。

一剑尚难破解,何况两剑齐出,封住所有退路?

谭处瑞应对不及,被木剑刺中小腹,不得不认输。

但他道:“敢问钟姑娘,这套剑法是林女侠耗费几时所创?”

“自入活死人墓,往后余生。”钟灵秀坦然,“道长们回去思量数日也无妨,抑或是你们一道出手,我来试试天罡北斗阵。”

他们面面相觑。

刘处玄看向丘处机:“师弟,你可有把握?”

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数一数二,若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其他人就不必再出手了。

“难说。”丘处机缓缓道,“我始终寻不出反制之法。”

马钰点点头,朗声道:“钟姑娘,你的剑法着实厉害,我等一时片刻破解不得,只能以家师传下的北斗阵法应对。”

言下之意便是,你的剑法是林朝英钻研半生而成,我们单打独斗赢不了实属正常,既然是以先辈的武功比较,使出天罡北斗阵也是应有之义,算不得欺负你。

“好。”钟灵秀点头,“这才公平。”

丘处机不屑以大欺小,主动道:“我们七人使出全力,能与五绝一较高下,欺负你一个小孩儿大可不必,便只使一成功力,你若能破,就算你赢了。”

剑阵这种东西属于兵法,最难破解,钟灵秀对易经八卦也一窍不通,心里没底,领他们的情:“行。”

于是,孙不二回去又拿了两把剑,七人齐齐上阵,在石碑前摆开阵型。

丘处机喝道:“请。”

钟灵秀凝神以对。

天罡北斗阵顾名思义,形似北斗七星,可被拆解为斗魁和斗柄,中间就是天权。照理说,越长的队伍,中间越薄弱,丘处机的站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武功最高,故居天权,王处一稍逊一筹,站的是玉衡,孙不二武功最弱,站在最旁边的瑶光,马钰性情稳重,留在最前面的天枢策应。

光从这个站位看,几乎无可破解。

钟灵秀试探着朝孙不二的方向纵出,可还未落到她跟前,瑶光就往后一绕,刘处玄扬剑相挡,玉衡的王处一配合,一剑撩向她的后心,她侧身避让,最为灵活的天权位是丘处机,眼明手快地封住了她的退路。

不愧是有名有姓的剑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陡然加快速度,运出玉女心经中的法门,剑尖摊开刘处玄,立即争出一道缝隙拧身,俯身横扫丘处机的下盘,鹞子翻身凌空跃起,踩住王处一递过的长剑。

古墓派轻功卓绝,令她在剑阵中亦能变幻身位,短短一秒钟已然安全脱身。

可自保不是她今天的目标。

钟灵秀摸向后腰,五指穿入金丝手套,丝滑地摸出三根银针发出。

一针去向最弱的孙不二,一针刺给丘处机,还有一针自然是王处一。

第一个是掩人耳目,后面两个是干扰,三枚银针发出,她就往前一扑,双剑齐出,一左一右攻向了郝大通。

没错,孙不二武功最弱,所以大家都小心提防,但她的目标其实是王处一和孙不二之间的郝大通。

玉女素心剑法一出,孙不二为防范银针,来不及援手,王处一的速度固然够快,却被她的左手剑相抵,郝大通对上玉女剑法,立即受到压制。

“变。”马钰一声令下,郝大通转过身体,竟然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

但钟灵秀没有任何攻击的间隙,谭处瑞已经通过剑阵的变化,代替了原本郝大通的位置,同时,孙不二完成变位,换成马钰站到她面前。

短短一眨眼,她就要面临马钰、谭处瑞的夹攻。

不,不仅是他们,丘处机离得这样近,亦在瞬间完成合围。

第68章 天罡北斗阵

混迹江湖, 永远不要小看别人。

全真七子单拎一个出来,没人打得过只练功三年的钟灵秀,可他们剑阵结成, 她被困于其中,发现只有两个办法能够破解。

一是用乾坤大挪移, 以力施力, 把他们的劲力反弹给对方,抑或是黏住他们的长剑,令其一一脱手,失了兵器, 剑阵自然就破了。二是用独孤九剑,以玉女心经中的迅捷法门施展, 眨眼击溃七人的招式, 只要速度够快,他们来不及互相支援,也能突围。

但这两种办法都不是林朝英的武功。

钟灵秀不练九阴真经就跑过来, 想的就是凭古墓功夫取胜。

再者, 总想靠别人也不是办法,偶尔逼一逼自己, 才知道真本事有多少。

她决定依旧不用外挂。

一念既定, 全真七子身上便冒出了熟悉的红光。

钟灵秀微微吃惊, 旋即沉心静气, 摒弃杂念,心无旁骛地使出玉女素心剑法, 双剑合击攻向丘处机。

他既是最强, 也可以是最弱, 干他再说。

丘处机被双剑合击, 玉女剑法已经压制住全真剑法,再多出一套全真剑法,若无其他人相救,恐怕坚持不到三十招就要落败。

然而,纵有旁人在侧协力,他们也清晰地感受到优势的偏离。

她出剑速度如此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肉眼几乎无法看清。

全真七子处于剑阵中,除却丘处机,其他人竟分辨不清哪一招需要自己出手,有时见一剑横来,下意识地出剑,却和队友的剑身碰了一碰。幸亏他们信守承诺,仅用一成功力,否则怕是要误伤同门。

马钰见状,立即指挥:“着!”

他反守为攻,不再顾忌眼花缭乱的剑影,率先抢攻反击。

其他人瞬时领会,己方人多容易误伤,那就不要跟着她的节奏走,攻击她就是。

她面对六把剑的攻击,难道还能不防守吗?

——能。

虽然有点难度。

钟灵秀练习全真剑法的时候,同步在脑海中拆解破绽,是以即便不用独孤九剑对敌,相应的眼光还在。

她知道他们每一招的破绽在哪里,该如何躲避。

当然,知道还不够,必须做得到才行。

要做得到,就得达成两个条件,一个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能扫一眼就将六人的招式收于眼底,并在短短的十分之一秒内解析出答案,而是有足够快的身法,能够让她完成六次完美闪避。

很巧,古墓派有对应的训练。

天罗地网势锻炼了她的眼力和耳力,八十一只麻雀的威力,谁抓谁知道,六道攻击说难很难,但她可以做到。而玉女心经的招式就是以快捷取胜,而非威力,叫她练成了速转真气的本事。

此时此刻,钟灵秀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以下动作。

扫过场内的七人,判断出他们招式的快慢,分析其破绽位置。

按照顺序远近排列出先后,并开始第一次闪避。

抛出左手长剑,挡下第二招,轻功腾挪,避让第三招。

右手施展玉女剑法,攻击丘处机。

带着金丝手套的左掌握住第四招的剑,运出掌力黏住牵引,与第六招的长剑一道握在手里。

转身提气,踩住攻向自己的新一轮剑招。

抛出右手的长剑,挡住马钰从天而降的直劈。正好左手的剑也回落,伸手去接,郝大通眼疾手快,立即出剑挑飞,她左手拽住两把剑不松手,身体直直扑出,绷紧成一条直线,挥袖扫出真气,勾回左手剑。

右手剑落在后背,控制背部肌肉,肩胛骨碰向剑柄,自肋下回到身前。同时左手完成斜刺,再度掷出,摸回右手剑一连三招,击退王处一。

到这个时候,脑海中的思绪都消失不见了。

所有的反应判断都不再是基于思考,念头已经跟不上一变再变的局势,完全依靠本能和直觉反应。

她如此,全真七子亦如是。

天罡北斗阵的缺点终于暴露出来,无论它多么精妙,多么精密,多么容易配合,终究是要靠人才能完成。

他们被迫提升应变速度,每一次配合的时间在缩短,余地在减少,而七人使出北斗阵的机会不多,其时也尚未与黄药师交手,不出意外地出了岔子——谭处瑞身形魁梧,乃是地道的山东大汉,郝大通又肥肥胖胖,体型一向硕大,两人游刃有余之际倒是无妨,这会儿在短短半秒钟内要迅速变幻身位,哪怕他们身形再灵活,步法再奇巧,也不可能收起这一身的肉。

他俩为避开对方,变阵出现了一道千载难逢的疏漏。

钟灵秀不懂奇门阵法,看不出是什么错漏,只下意识觉得这边的攻击忽然空白了一瞬间。

她毫不犹豫地侧纵翻身,双剑齐弃挣出半秒空隙,抓握住郝大通的长剑猛地一折。

铛铛铛。

郝大通的长剑当场碎裂成三段。

与此同时,左脚踩住谭处瑞的长剑,他知道不好,长剑狂舞疾刺,全部被她以掌心挡下,合掌重重一拍。

剑尖即刻破碎。

北斗七星阵只余五把剑,而她一把也没有了。

但金丝手套刀枪不入,又有谁说不能以手掌为刀剑呢?

她手捏剑诀,左指为全真剑法,右指为玉女剑法,省略兵器后,左右手配合得愈发默契,两家剑法被她合力使来,或进或退,衣袂翻飞,看得退出战场的郝大通和谭处瑞眼花缭乱。

“好快的身法。”

“好快的招式。”

林朝英的苦心没有白费,她舍弃了招式的威力而求成的速度,虽然没有打在王重阳身上,却结结实实地叫他的弟子吃尽苦头。

孙不二率先败下阵,随后是马钰,只剩下丘处机和王处一的时候,胜负其实已经分明。

“到此为止吧。”马钰开口,“是我们输了。”

他斟酌道,“我等学艺不精,有违恩师教诲。”

言下之意便是,并非天罡北斗阵输人一筹,是他们出现了失误。宁可承认自己一把年纪输给小孩,也不想堕了王重阳的名头。

钟灵秀轻轻吐出口气,难得有些疲惫:“祖师婆婆死后,重阳真人来活死人墓祭奠过,也见过我所用的武功。敢问各位道长,他在此之后可留下过什么新的武功吗?”

马钰顿住,解释道:“彼时家师一心钻研《九阴真经》,不久后便去世了。”

“那就是没有。”钟灵秀中肯道,“以两位长辈的恩怨情谊,倘若重阳真人有法子破解,即便不告知你们,也会在活死人墓留下只言片语。”

事实上,王重阳的确留了,十六个字:“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不能说他不对,华山论剑,王重阳打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成就天下第一,获得了《九阴真经》,的确是他的本事。但九阴终究属于黄裳,不是王重阳自己钻研出来的。

他自己也知道,才不曾透露给旁人,只刻在古墓中,赌气似的反驳,倒也方便钟灵秀为前辈的恩怨盖棺定论。

“昔年祖师以智计胜过重阳真人,今日已名副其实。”她捡起一把剑,分别施展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在石碑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玉女心经,技压全真,双剑合璧,寄有情人。”

林朝英和王重阳这对爱侣情投意合,却不能相守,很难说是谁的缘故,又是谁的过错。

但这终究是前人的故事了。

“诸位道长,晚辈已完成祖师遗愿,今日之输赢,是两位前辈之间的胜负。”钟灵秀十分上路,表明自己没有踩着全真教扬名江湖的意思,给老人家们留点面子,“往日恩怨已了,告辞。”

她崩裂手中长剑,欠身告退。

直至身影没入后山密林,马钰才叹口气,欲言又止,捋须看向石碑上的剑痕。

良久,方道:“就这样吧。”

师父已经仙去,林女侠也故去多年,是是非非都随风散去罢-

钟灵秀走入密林,就看见掌门带着李莫愁,孙姨抱着小龙女,站在一处略高的平台等她。

“师父都看到了?”她不以为奇,掌门不露面是不想见全真七子,怎么可能不关心比试结果,“我赢了。”

孙姨笑道:“我们瞧见了,七个老道士以大欺小,偏偏奈何不了你一个。”

“天罡北斗阵毕竟是王重阳留下的东西,不让他们用,他们如何心服口服?”钟灵秀道,“这下不服也不成。”

掌门点点头,万般话语涌到喉头,只能说出一句淡淡的赞赏:“做得好。”

停顿片刻,重复道,“你做得很好。”

“是祖师婆婆的武功好。”钟灵秀还是武当谦抑的脾性,“弟子不过好好使了出来。”

掌门抬起手,轻轻抚住她的后脑勺,半晌,道:“回去吧。”

“嗯。”

玉女功要压抑性情,掌门就算不考虑精进自己的修为,也要为李莫愁和小龙女着想,并不庆祝什么,叫钟灵秀为林朝英上一炷香,告慰她此事便罢。

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小龙女抓麻雀,李莫愁练玉女剑,孙姨养蜜蜂,钟灵秀回到石室,准备练《九阴真经》。

她在倚天世界就练过,可惜和九阳不对路,只能修习若干法门,这会儿能敞开练,不知道多舒服,石室门一关就开始闭关。

目前这个时间,牛家村惨案已经发生,郭靖在茫茫大漠,梅超风盗取《九阴真经》,可能和陈玄风在练九阴白骨爪,唯一知晓全本的只有周伯通,但他碍于誓言也不曾修炼。

钟灵秀的九阴源自日后的郭靖,全本且带总纲,省了她许多功夫,直接从头开始练。

总纲是梵文,要义就是阴阳并济,刚柔并重,她再熟悉不过,仅用三日就练成了。

之后,易筋煅骨篇。

顾名思义,修炼后能让功力迅速增进,和乾坤大挪移的激发潜能类似,只不过是对经脉骨骼的一次调整重塑,让每一次运功都能达成更高的效率。

钟灵秀的身体早就经过塑形,塑无可塑,练完饮水一般没滋没味,倒是另一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易筋煅骨篇提到,练功不仅仅在打坐的静功,动功也能增长,有些功法只要照着练习,即便不懂任何内功心法,也能练出真气,由外而内。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独孤九剑可以牵动真气,虽然它本身只是剑术,却暗藏剑招的百般变化,舞动间气随血涌,自然而然地开始行功。

唉,照这么看,她睡觉在练功,走路在练功,习剑还是在练功,唯一没有练功的就是吃饭了。

不知道孙姨今天做什么。

第69章 夏夜

古墓派的一日三餐, 怎么说呢,比恒山还要逊一筹。

恒山毕竟有田产,仆妇老妪在田里种菜种麦, 山里又有蘑菇野菜,大家没事儿就进去挖点, 虽然清苦, 种类却还算丰富。

古墓不种地,全靠山下送的米面粮食,孙婆婆辟了一亩菜田,再加上山里的鱼、獐子、野兔, 就是所有。

谁活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一心练武, 因为没有别的乐子。

钟灵秀身处黑暗, 不见日月光,又耐饥耐饿,数天才进食一顿, 对时间的感知一日比一日模糊, 只知道自己一篇篇攻克九阴,已然练到九阴白骨爪, 再过些日子就要大功告成。

唯一的参照物是两个女孩。

她出关一次, 小龙女就变个模样, 身高猛蹿, 样貌更出众,不愧是武侠史上有名有姓的女性角色, 匮乏的言辞难以形容其姿色。

李莫愁也大变样, 上回闭关前还是爱臭美的小女孩, 这次出来就亭亭玉立, 胸部发育,练剑的时候撞一下就疼得脸孔扭曲,月事来袭,不得不在池塘边清洗月事带。

钟灵秀有一回路过,看她晾在石室中,啃着野果提醒:“要晒太阳。”

少女蓦然变色,倏地收起布条,头也不回地走人。

“回来。”她鬼魅似的掠过,精准揪住李莫愁的辫子,“让你晒外头去,阴晾不干净。”

李莫愁正在青春期,洁白的牙齿咬住红唇,娇美的脸孔尽是倔强:“不用你管,走开。”

“我偏要管。”钟灵秀攥紧辫子,“给我晒外头去。”

“我不。”

她们的争执吸引了隔壁小龙女的注意。她翻身从麻绳上下来,扒着石门偷看。

李莫愁更恼了,对着师妹大声呵斥:“看什么看?整天待在这里什么事都不用做,还不专心练功?”

小龙女默默返回石室,耳不听心不烦。

她年纪虽小,也知道二师姐不喜欢她,动辄冷言讽语,奇奇怪怪。

钟灵秀反倒吃惊:“小龙女没得罪你,你吼她做什么?”

“同你有什么关系?”李莫愁冷笑,“你反正不是练功就是练功,师父都没管我,你也少烦我。”

她甩过布条,暗劲深藏,已然有两分赤练仙子的架势,气势汹汹地走了。

钟灵秀摸不着头脑,吃掉果子,提着剩下的到溪边清洗。不多时,孙婆婆提着一只野鸡过来,麻溜地放血剁开,浸在水里清洗血丝。

“孙姨,莫愁怎么了?”她问,“好大的脾气。”

说起这事,孙姨不免忧心:“小龙女性子太冷,莫愁又太烈,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又道,“莫愁的事,兴许还要怪我,前两天她帮我到山下拿粮食,不知瞧见了谁,回来就魂不守舍。你说,她是不是见着家里人了?”

钟灵秀微蹙眉头:“她家人还活着么?”

“活着。”孙姨压低声音,“毕竟在终南山下,臭道士们多少看顾一二,我看啊,她是想起以前的事,心里恨呐。”

李莫愁的悲剧在古代很常见,但常见不意味着就不惨,钟灵秀“唔”了声,未曾发表意见。

蝉鸣清脆。

夏天到来了。

钟灵秀休息两天,再度闭关,打算一举攻克难关,练成九阴真经。

她并不知道,这个夏夜就是古墓派的转折点-

那日夜里,月明星稀,微风阵阵。

李莫愁启动机关,借着夜色掩护离开古墓,奔到山脚下的小镇。

她走在熟悉的小路上,闻着周围的院子散发出的气味,泥土的腥味,驴子的粪臭味,羊的骚味,一路走到尽头,走回她曾经的家里。

破落的屋顶重新修缮过,不再漏雨滴水,院子里晒着东西,有两件小孩子的衣裳。

她轻功高超,无声无息地潜入屋中,看向自己的弟弟。

他不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小猴子,六七岁的男孩晒得黢黑,睡得正沉。她从前最宝贵的红木箱子里装着弹弓泥丸,污得黑渍斑斑,只在过节穿的罗裙无影无踪,只在鞋面上隐约看得出熟悉的花纹。

李莫愁心中泛起恨意,恨恨地抬起手。

她想掐死他。

自从十天前,她在山下见到他,见到自己的母亲和奶奶珍视他的样子,她就萌发了这个念头,每天每夜都被此折磨,不得安宁。

但五指还未碰到他的脖颈,孩童炽热的呼吸扑在她的手指上,动作又顿住了。

这是他的亲弟弟。

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人为什么这样恨?这样恨为什么又下不去手?

李莫愁咬死嘴唇,内心天人斗争,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劲风,她手腕一麻,瞬间无力垂落。

“住手。”她听见师父冷冰冰的声音,“回来。”

李莫愁立时慌乱,折身飞出窗户:“师父。”

掌门不应,白色的衣袂在林间忽隐忽现,仿佛幽灵鬼魅。她心中愈发不安,拔足紧跟,险之又险地在古墓大门落下前进去,漆黑的甬道空旷,回荡她不安的辩解:“师父,我——”

“不必多说了。”掌门淡淡道,“你私自下山,紧闭十日。”

谎言和委屈堵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化作块垒令她窒息。

李莫愁攥紧拳头,许久,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之后的十日。

钟灵秀闭关中,小龙女与她素不亲热,亦未探望,只有孙姨每天进来送饭。

烛火昏黄,照亮少女戒备的双眼。

李莫愁坐在蒲团上,心里忽然雪亮如镜:师父看中大师姐,绝不会将真正的本事教给我,孙姨一手带大小龙女,心里待更亲热,我落在中间,既学不到本事,今后也要被人处处提防,这样的日子,再待下去也无意义。

昔年她敢从人牙子手里逃跑,今天自然也敢跑出古墓,只是又想,我虽然学了玉女剑法,武功在江湖上怕也还是排不上姓名,不如偷了《五毒秘传》,配合各种毒药也足以自保。

她想明利弊,立刻有了完整的计划。

十日后,禁闭结束,她主动找到掌门认错,说自己想念家人,这才深夜下山,并无他意。

掌门自然不全信,但毕竟教养她多年,沉默良久,还是道:“下不为例。”

“是。”

李莫愁心思缜密,知道孙姨每天下午都会照看玉蜂,而师父要教小龙女玉女功,是难得的好机会。且大师姐近日在闭关,必须趁她出来之前得手,否则她追出来,自己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她不再迟疑,次日假装看不见孙姨眼中的提防,趁师父不在卧房,潜入偷走《五毒秘传》,而后什么行李也没带,立刻奔出古墓,逃之夭夭。

傍晚,掌门迟迟没见到李莫愁,回屋发现秘籍被盗,登时大怒。

“满口谎言,阴狠毒辣,从今天起,活死人墓再也没有李莫愁这个人。”-

数日后,钟灵秀功成出关,饭桌上少了叛逆少女。

“她被师父逐出师门了。”小龙女如是道,“她还偷了秘籍。”

钟灵秀扶额。

书里,李莫愁出场就是为陆展元大开杀戒,满口“问世间情是何物”,还以为她是为陆展元跑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小就流落江湖了。

“造孽啊。”她唏嘘,“江湖人心险恶,跑出去被人骗怎么办?”

孙姨冷哼:“她鬼主意多着呢,心也狠,还不知道是谁吃亏。”

“人走这么多天,找是肯定找不回来了。”钟灵秀请示,“师父,我去趟重阳宫,请全真教的人帮咱们留意一下,要是她受人欺负,就请照拂一二,要是她欺负别人,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免得坏了祖师婆婆的名声。”

掌门并不想再和全真教有所牵扯,可提起林朝英的名声,又即刻改了主意:“你说得在理。”

“我吃过饭就去。”

运气不错,吃过饭,外面还是白天。

她这回礼节周到,在重阳宫前请人通传,得到允许才进去。

马钰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去射雕片场,丘处机也不在,说不定在金国走剧情,是孙不二接待了她。

清静散人的屋子与她在紫霄宫肖似,干净朴素,亦有香茗待客。

钟灵秀礼貌地夸赞两句,随后直言来意:“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全真七子败于她一人之手,孙不二自然有些芥蒂,可她青春美貌,温文有礼,又很难让人讨厌,稍稍一顿便道:“但说无妨。”

“我有个师妹,名为莫愁,年少冲动,盗走家师的一本秘籍下山去了。”钟灵秀道,“家师担心她年纪小不知事,为人所哄骗,也担心她倚仗武力,胡作非为,故此上门,请求全真弟子今后行走江湖,替我们留意一二。”

花花轿子人抬人,她夸赞道,“重阳真人名满天下,除却诸位,也实在不知谁才能帮这个忙。”

两家多年为邻,既然她开了这个口,全真七子难免要帮衬把,但话说这般好听,孙不二答应得也痛快:“区区小事,贫道应下就是。”

钟灵秀以茶代酒举杯:“多谢散人。”

孙不二微笑:“客气了,请。”

两人品论香茗,再聊两句道法,宾主尽欢散场。

下山的小径被浓荫遮蔽,昨夜落过雨,土路泥泞不堪。

钟灵秀走过山径,感受到内力在体内自然流转,似有气流托着身体行走迈步,脚下轻盈如踩云端,枯枝不断,泥点不沾,两三只甲壳虫仅仅感受到一些怪异,全然不知庞然大物路过,愚钝地啃食草叶。

她的衣袂轻飘飘地拂过,灼热的日光照在皮肤上,被无声无息的风吹散。

远处传来轻微的呼吸。

钟灵秀停下脚步,看向等候的掌门。

“师父。”她笑道,“事情已经办妥,全真教答应为我们留意。”

掌门微微颔首,注视她的目光带着复杂的神色:“你的武功又高了一些。”

“我迟迟无法突破《玉女心经》最后一章。”钟灵秀道,“这两年在修炼家中传下来的武功。”

“嗯。”掌门没有追问,她并不痴迷武学,对绝世武功亦不敢兴趣,反而年纪越大,越爱回忆往事。

此时此刻,她看着面前双十年岁的女子,如斯美貌,如斯武功,都是故人的影子。

第70章 夕霞

自重阳宫回来后不久, 钟灵秀彻底练成《九阴真经》全篇。

难得空闲下来,教小龙女弹琴。

小龙女玉雪可爱,就是话少, 平时能点头摇头就不开口,性情也冷得很, 但这都是表象, 她得掌门耳提面命,修习武功就要十二少,遂不想让师父失望,压抑自己的性情。

但音律就是要抒发情感, 还是能够听出她内心深处的情绪。

“怎么开心又不开心?”钟灵秀猜测,“和我弹琴开心, 想起莫愁不开心?”

小龙女一怔, 默然不语。

“莫愁的经历比你复杂许多,古墓清净,却并不能叫她内心安宁。”钟灵秀抚摸她锦缎似的长发, “你不一样, 别想太多了。”

小龙女淡淡道:“你呢?”

“我见过花花世界才进来的,一直待在这也无不可, 但若能出去, 也有我要做的事。”她拨动琴弦, 吸引飞来飞去的麻雀, “祖师婆婆下山的规矩很不合情理,我们这一生是去是留, 该由自己, 而不是看别人的良心, 男人对我们好不好都不要紧。”

小龙女不懂, 垂首看谱子。

“覆巢之下无完卵,世道在变,等古墓也不再是世外桃源,是走是留都不由人。”钟灵秀唏嘘,“龙儿,好好练武,武功高了才能选择自己的路。”

她道:“我一直在练。”

“也要知些世事,改天跟着孙姨下山,看她买东西。”

“有什么用?”

“学会用钱。”她说,“钱可重要了。”

小龙女终归还小,难掩孩童天性,矜持一会儿就说:“好。”

“真可爱。”她张开手臂,“让师姐抱抱。”

小龙女礼貌摇头。

失败,被搂进怀里。

她认命地待了会儿,忽然抬头,看向烛光下的师姊:“她还会回来吗?”

“你说莫愁?”钟灵秀问,“你想她回来么?”

小龙女点点头,又摇摇头:“师父已经将她逐出师门。”

“嗯,她让师父很失望。”而古墓派也让李莫愁很失望。

遭到家人遗弃的女孩儿,不曾在古墓感受到家的温暖,小龙女更小,得到的照拂也多,激起了她内心的嫉恨。这是她的本性使然,亦是长辈未能尽责。

她也未有作为。

“我忙着练功,疏忽了同门。”钟灵秀说着,突然想起令狐冲,他缺点一大堆,华山大师兄之职却做得很好。反观她,在恒山是师妹,在武当也是师妹,这回在古墓作了大师姐,却没有尽到首徒的责任。

她不由惭愧,问小龙女:“师姐去找她回来,好不好?”

小龙女困惑地拢起眉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问:“那谁替你去死?”

是个好问题,古墓规矩,只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她们去死,她们才能下山。

钟灵秀答不上来,决定不回答:“先练琴吧。”

小龙女便没有再问。

又两日,天朗气清,枫叶霜红。

钟灵秀酝酿一番,掌门出门散步,伺机提出恳求:“我想下山去找莫愁,把《五毒秘传》找回来。”

掌门淡淡道:“龙儿已经和我说了。”

“……”钟灵秀沉默两秒,正色道,“师父以为呢?”

微凉的风吹过溪流,终南山一片秋意。掌门环顾四周,看见松鼠在树叶间忙碌,看着知了歇斯底里地叫喊后,无声无息地死去,野果挂在树梢,重阳宫的桂花又开了。

从前的事,近日的事,涨潮一般涌上心头。

她无力又温和地说:“你下山去吧。”

钟灵秀讶然。

“《五毒秘传》是小姐的遗物,是该寻回来。”掌门这般说着,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个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她在灵秀身上看见了小姐的影子,阿孙只见过守在古墓的小姐,道她一生守着这座墓,和墓里的绝世武功、金银珠宝、机关军备作伴,却不知道许多年前,林朝英是何等耀眼之人——武功绝顶,智计百出,永不服输,哪怕她只是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亦为能陪伴在小姐身边而骄傲。

但也是她,看着小姐赢过王重阳,拿到了活死人墓,却一日比一日寡欢,此后终身,再未展颜。

或许,她作为丫鬟,一直恪守小姐留下的规矩,但内心深处,其实始终希望小姐能够走出去,走出这座活死人墓,爱也好,恨也罢,再去追逐王重阳也无妨。

不要困守古墓了。

当年,王重阳独居古墓,自号“活死人”,是你施计将他激出,可为什么没有人喊你出去呢?

掌门心里这么想着,终究没能等到这个人。

她一生未嫁,不通情爱,遵守小姐定下的规矩,却并不真心实意地赞同。

今时今日,李莫愁盗走秘籍下山,似乎给了她合适的理由,所以,她愿意放另一个肖似小姐的弟子下山:“拿到秘籍就回来,若不回来,破了誓言,你就不再是我派弟子了。”

钟灵秀笑了。

“我会回来的。”她道,“弟子要做的事情不多,等安顿好莫愁,我就回来了。”

停了一停,又问,“既入江湖,人家多半要问我师承,我们深居活死人墓,道是古墓派也无妨,只是不知师父名讳,不知如何回答。”

掌门怔忪,半晌道:“我没有名字,小姐叫我阿霞。”

她想起来了,“我叫林夕霞。”-

深秋时节,钟灵秀辞别师门,背着包袱下山。

临走前嘱咐:“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寄信回来,送到重阳宫,你们若是没收到,就去催一催,免得有人忘了。”

孙姨道:“知道了,玉蜂浆带上没有?我昨天做了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小龙女一语不发,待她说完才道:“钱,你带钱没有?”

“带了。”钟灵秀拍拍荷包,“我有十两银子,足够路上花销。”

掌门不想多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是。”

转过身,风拂动密林,掩住两大一小的身形,她摆摆手,再次走向了江湖。

此时此刻,剧情进展到何处了呢?

不知道。

在暗无天日的古墓待得太久,失去对年月日的感知,钟灵秀连自个儿岁数都拿不准,甭说其他。

是以,入江湖第一件事,住宿打尖,探听江湖各路消息。

陕西离金国不远,相关消息不少,大热门是赵王府召集各路豪杰,不少江湖知名人士纷纷前往,什么西藏密宗高人灵智上人,千手人屠彭连虎,长白山梁子翁,全是过去颇为耳熟的反派名字。

钟灵秀稍加回忆,大约猜出了时间,恐怕就是穆念慈比武招亲,和杨康结识之前。

射雕的剧情极其扎实丰富,一波三折,但其实重要的大事极为集中,就发生在短短数月内。换言之,她此时此刻赶往张家口,有极大的概率遇见郭靖黄蓉的初相识。

又或是前往中都,走得慢些,估计正好赶上赵王府大戏。

但杨康的曲折故事太难插手,他已经认贼作父二十多年,生恩养恩,国仇家恨,绝非外人可插手改变。且比起一个陌生人,相处多年的李莫愁更为要紧。

她决定还是遵照原计划,先去浙江。

陆展元在嘉兴,那里最有可能堵到李莫愁。

钟灵秀盘算行程,干脆不过夜,购置两壶干净的酒水就出发。

一路往东,一路探听消息。

结果令人欣慰,没人说起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道姑,赤练仙子查无此人。

看来,李莫愁是藏了起来,躲着偷偷练五毒神掌,还没来得及闯荡江湖。

钟灵秀怀抱着美好希望,奋力赶往江南。

越往南,天越暖……才怪嘞。

北方大雪茫茫,江南湿冷交加。

十一月初,钟灵秀到达江南,被浙江的湿冷裹挟,若非她已将九阴真经修炼至最高,寒暑不侵,怕是难熬至极。

她不想在此地多留,早早遣人打听陆家庄,寻问陆展元的去向。

不巧,陆展元上半年就远游去了,行踪未知,反正没回家。

真是让人难以安心的消息。

但古代车马这般慢,消息又不灵通,茫茫人海中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李莫愁,无异于大海捞针。

钟灵秀武功再高也没有办法,只能暂且住下,看看春节陆展元回不回来。

来都来了,去醉仙楼吃顿饭吧。

她身上有土匪赞助的十六两银子,这年头,落草为寇的人也不容易。

醉仙楼名气大,席面也贵,好点儿的菜就要二两银子一桌。

钟灵秀只吃个氛围,不点席面,只要了两菜一汤。

一道鱼,一盘南湖菱,一道莼菜羹。

鱼是南湖里的鱼,胜在新鲜,清蒸后也保留原有的味道,还算不错,菱角是秋日采摘下来的,储存得当,味道也还凑合,莼菜羹非常大路,不难吃也不好吃。

她挑挑拣拣,吃得十分认真,甚至一度萌发念头,反正离得近,要不要去桃花岛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怎么才能吃桌好菜。

饭毕,掏一两二钱付费。

来都来了,再去烟雨楼观光一下。

今天,这个传说中的比武之地十分清净,小雪茫茫,湖心分外幽静。

她登上烟雨楼,望向波光粼粼的南湖,心生触动,掏出路边四两银子买的竹笛,吹了一曲《雨碎江南》。

原是哀怨缠绵的曲调,可她昔年跟刘正风学乐律,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吹一曲,今心想事成,何来怨愁,自是绵绵温存的柔情。

曲音在青石板上徘徊,正要飞回天际,忽见浪潮滔滔,汹涌的涛声盖过了雨帘的淅淅沥沥,霎时间,南湖的水声奔流,令人如至海边,闻东海之惊声。

钟灵秀:“……”

哪来的神经病??想吹箫不能等我吹完吗??

她十分不礼貌地在肚子里骂了句脏话,不再压抑气息,经脉中内力涌动,化作铺天盖地的月光流泻而出。

潮音汹涌,雨声缠绵,在风平浪静的雪天厮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