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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桃花岛

萧声如浪潮, 自是东邪黄药师。

钟灵秀猜出他的身份,有心试一试自己的本事,按住笛孔, 内力灌入气流,悠悠传遍南湖。

两首曲子同时响起, 比试的就不仅是内力, 更是进退厮杀的时机。简单来说,碧海潮生曲呜咽拍来,就不好以同样的低音回敬,萧的低沉远胜竹笛, 竹笛的优势是清脆响亮,要化作一叶扁舟乘风而起, 压过浪潮, 使潮声退去,明月重升。

这考验双方的气息、乐律、机变,当然还有内力的高深。

钟灵秀从前以乐声自娱, 不曾与人较过高下, 最开始温吞了两分,一旦熟悉这个方式, 立即反击, 力争上游。

湖面似被两股风推搡, 在湖面上形成奇异的波纹, 恍惚间叫人以为到了海宁,瞧见钱塘江的涨潮。

双方棋逢对手, 难分上下, 一曲却要终了。

钟灵秀听着五绝的称号长大, 情怀犹在, 没有咄咄逼人,曲终音散。

她干脆利索地收手,黄药师意犹未尽又疑窦满腹,自王重阳死后,他一直在桃花岛闭关练功,总以为老毒物、老乞丐都未必是对手,却没想到今日在嘉兴一行,竟然遇见一个内功深厚的神秘人。

嘉兴离桃花岛这样近,女儿黄蓉前些日子又离家出走,他总要见一见,分出个是友是敌。

然而,他掠身落在烟雨楼,只看见三个游客。

两个中年书生,年老失意,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身着碧绿道袍,头戴风帽,腰间佩着短剑和竹笛,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更似山中走出的姑射神人。

黄药师走到她面前,依旧不闻其息,难听心声,立刻知道她是一个绝顶高手。

“阁下自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他直截了当地发问。

“从陕西来,寻我一位同门。”钟灵秀真心实意地打听,“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可能做道姑打扮,样貌很美,武功也不错?”

黄药师思忖片刻,摇头:“不曾见。”

他也打听:“你可曾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聪明也顽皮,功夫不错。”

钟灵秀遗憾地摇头,她没碰见黄蓉。

但同样是找人,两人同病相怜,多少驱散了方才的火药味。她拱手见礼:“贫道姓钟,古墓派传人,阁下是桃花岛主人,东邪黄药师,对不对?”

“不错。”黄药师不屑说场面话,“古墓派我倒是没听说过。”

“祖师林朝英与重阳真人相识,在终南山为邻。”钟灵秀微笑,“她英年早逝,不曾参加华山论剑,不怪黄岛主未曾听闻。”

黄药师点点头,有心试试她的本事:“真是可惜,我还想领教一下古墓派的武功。”

钟灵秀心中一动,立时笑道:“黄岛主想和我切磋武艺?未尝不可,但若是我赢了,你要请我去桃花岛做客。”

黄药师不觉得自己会输:“你输了我也可以请你去。”

“黄岛主盛情,却之不恭。”她道,“但我不欺负老人家,黄岛主,我的武功已胜过祖师,请全力以赴。”

他嘴角微动,似笑似嘲:“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玉箫已化作碧影漫天旋开,正是大名鼎鼎的玉萧剑法。

这门剑法潇洒俊逸,美观度极高,且专攻人体穴道,内力牵动如丝线,稍有不慎既会被击落兵器。钟灵秀与他交手不过三招,立刻看破其中关窍,剑术本身不算深奥,巧就巧在内力的百般使用,属于乍见好看,上手容易吃亏的招式。

可她也极其擅长内劲的巧用,竹笛在掌中飞落旋转,将玉箫指来的真气逐一化解卸去,黄药师的攻势再快再繁妙,亦不能近她分毫。

少顷,她纵步掠过水波,短剑刺出,赫然是玉女剑法中的一招。

黄药师挥袖追来,玉箫迸出千万道繁华似的光影,落英剑法纷至沓来。

钟灵秀在心底轻轻“咦”了一声,感觉这繁花点点的剑影有些像恒山的万花剑法,却比万花剑法更精妙俊雅。或许,恒山的哪位前辈领教过桃花岛的功夫,模仿一二,威力却不如落英剑法多矣。

她心中泛起春雨似的思念,剑光划破水波,激起万千水珠。

它们在空中聚散飞溅,噼里啪啦打碎了摇曳的落英。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本人并不以剑法见长,可自创的两套剑法亦不平庸,谁想竟然就这样被人破去。他不由挥袍衣袖,又使出兰花拂穴手和碧波掌法。

她收回短剑,同样以肉掌相拼,兰花拂穴手被天罗地网势逐一挡开,碧波掌法则与美女拳法相抗,一招一式皆曼妙多姿,美不胜收。

然而,招式永远不是重点。

兰花拂穴手快且奇,以意想不到的路径点向敌人穴位,若以肉掌相挡,周身这般多穴道,被点中任一一处,滋味都绝不好受。

钟灵秀故意不用武器,就是想练练自己的手上功夫,黄药师的真气来袭,她便以内劲轻巧带开,再令蓄在肌肉处的真气反弹。

碧波掌法是桃花岛的入门武功,招式简单,可什么武功都看使用者,黄药师一掌拍过来,真如潮水浩荡,内劲层层叠进推来,暗劲一波接一波。若以为对上一掌没事,极有可能被后劲激荡真气,轻则吐血,重则内伤。

不过,这样威力大的掌法反而最好破解,钟灵秀不硬接他的掌力,而是以太极拳的招式以柔克刚,一推一带,以绵延的柔劲化去层叠暗劲,好比潮水打向了江河湖泊,任你千般暗流,终归为江水所收。

而这也是《九阴真经》中“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的奥义。

黄药师多年未逢如此敌手,当即不再保留,施展绝技“弹指神通”,多颗石子如同暗器飞弹而来,比许多独门暗器威力更强,速度更快,来路更奇。

钟灵秀不由忖度,要是以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全部击落,未免落前辈的脸面,导致饭局难蹭。

遂运转玉女心经的心法,将身法提至最高,青色的身影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好像在瞬间分裂出无数个幻影,避开了所有石子的攻击。

她身法极快,内力又高,在南湖的水面轻点轻落,荡开的涟漪比石子的动静还要少两圈,水花几近于无。

直到最后一颗石头落进水中,她才轻飘飘地落在一段枯枝上,借浮力站稳。

“好武功。”黄药师负手,缓缓道,“好身法。”

钟灵秀笑笑,不露分毫骄矜,也的确没有必要。射雕的故事里,五绝争来抢去就是为《九阴真经》,她已经练成,自然更高一筹,赢是应该的,输了才该切腹。

“过奖。”她道,“晚辈太想去桃花岛做客了。”

峨嵋的伙食令人念念不忘,传下来的犹如此,何况正版。还有奇门阵法,实在想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大约是她的口气太真挚,黄药师勉强压下情绪:“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启程如何?”

“求之不得。”赏完古迹,吹罢笛曲,又能一窥桃花岛风景,何乐而不为-

冬天的东海略有萧瑟,海风也冷得惊人。

钟灵秀穿着薄衫,以内力对抗严寒,算是日常练功,外面却裹了件青布斗篷,免得惹人瞩目。

大冬天看到穿短袖的人,谁不多看两眼?万一被李莫愁察觉,转头就跑了,她到哪里去找这个叛逆少女,低调点儿总没错。

海船乘风破浪,半日就到了桃花岛。

冬天的桃花岛不见桃花,树上枯叶脱落,在夜色下暗影憧憧,难怪渔民们觉得是鬼岛。

下船登陆,黄药师道:“岛上有我布下的奇门阵法,小友可要一试?”

“我不懂奇门八卦。”钟灵秀坦然道,“如果黄岛主要我破阵,可能动静有点大。”

黄药师性情狷介,最烦迂腐之辈,欣赏光风霁月之人,点一点头:“那便跟紧我。”

他走入桃林,说来也奇怪,明明就是几棵掉光叶子的桃树而已,却给人眼花缭乱之感。钟灵秀缀在黄药师身后,感觉每一步都在原地打转,并没有走出多远,可一扭头,前面豁然开朗,竟然已跨过一大片林子。

“真了不起。”她赞道,“我只粗学过周易,总闹不清楚阵法变化。”

独孤九剑与八卦有关,“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又有乾坤、震兑、离巽之说,还算好理解,奇门阵法的变化就太多了,像微积分和几何的综合体,瞧得人头疼。

黄药师掰回一局,脸色稍霁,略作介绍,又遗憾:“冬日万物萧条,不如春日盛景。”

“春天赏花,冬天赏雪,各有各的好。”钟灵秀的盘缠所剩无几,白吃白喝白住还有什么可挑剔的,非常高兴地住下了。

晚饭不是黄药师亲手做的,当然,让他亲自下厨做羹汤是夸张了点,但哑仆的手艺也不错,比醉仙楼的好吃,菜色好丰富。

她心满意足,和黄老邪对酌两杯,聊聊武功,讨教一下奇门,探讨一二音律,然后回客房睡觉。

黄老邪的家底来路不好说,反正不缺钱,高床软枕,睡得很舒服。

夜半,忽闻萧声隐隐。

钟灵秀披上斗篷,起床看热闹。

不出所料,皓月当空,黄药师立在树梢吹箫,远处的林子里,有人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恐怕就是被困在桃花岛多年的周伯通。

钟灵秀捋捋逻辑,日后郭靖上岛,周伯通传他九阴真经,后来郭靖将《九阴真经》藏进倚天剑和屠龙刀,被她得到。

四舍五入,这是一条完整的剧情链,如果她今天插手,也许会导致剧情变化,鉴于周伯通本人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还练成了左右互搏术,那么,回去睡觉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没错,就是这样。

她默默返回屋内,盖好被子,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第72章 走南闯北

冬天的桃花岛景致寥寥, 可桃花哪里都能看,假如钟灵秀乐意,以她如今的武功, 跑去林芝看桃花都不成问题。她对奇门阵法更有兴趣,翌日便请示主人, 想进桃花林看看。

黄药师不无炫耀之意, 欣然同意:“若是出不来,吹响笛子就是。”

“尽量不劳烦岛主。”钟灵秀这么说着,怀抱极高的兴致踏入了桃花林。

三步就迷路了。

难以置信。

钟灵秀按照记忆往回走,明明记得是先往前走过一棵树, 然后往左走上鹅卵石小径,再拐一下, 一个S型而已, 居然再也回不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无比好奇,蹲下来研究,桃树根系发达, 扎根结实, 土壤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换言之,桃树不会变化, 走岔路的就是她自己。

钟灵秀不敢再多走, 随即挑选一棵树, 解下发带捆住为标志, 然后往左走一步,转身回首。

发带不见了。

她愈发惊奇, 围绕着这棵桃树转悠了两圈, 在相邻的树上发现了捆好的发带。

似乎是树冠形状的关系?

钟灵秀左左右右, 上上下下, 逮着这棵桃树薅半天,意识到其中一处奥妙:所有的桃树都被精心修剪过,彼此间的距离,树枝的交叉都有讲究。

以为是绑在了这棵树上,其实看岔了树,绑的是另一棵树,等角度变化,自然而然地让标志物“失踪”了。

不止如此,左右的方向也有讲究,她注意到脚下铺着的石头小径,以鹅卵石拼出特定的样式。在这个角度看,小路似乎是笔直向前走,但如果拿一根木棍放上去比划,会发现它并不是先前,而是偏移了一定的角度。

“真可怕。”

假如短短三米的路就藏着多处视觉误导,那么这么庞大的一片林子,又有多少误导人的机关陷阱?大脑记忆的路线,其实不是真实的路线,这就无怪乎很多人一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钟灵秀思忖片刻,闭上眼,想试试屏蔽视觉误导后,是否能靠直走硬闯过去。

普通步伐难以一致,走不了真正的直线,但对习武之人而言不是问题,她能精准地控制住自己的步伐大小,一步步往前摸索。

被桃树拦住去路。

脚下似乎有上坡和下坡的微弱变化。

叮叮当。

叮叮当。

她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各式各样的风铃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非得运功平息不可。

钟灵秀不由睁开眼,四下环顾,在桃树的最顶端发现了不同样式的风铃,有的是圆形,有的是方形,声音或清脆或低沉,叮叮咚咚影响听觉。

看来,视觉有陷阱,听觉也有。

她叹口气,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转去转来,兜了半个时辰也没有顺利出去。

临近中午,思饭食,决定暂且告一段落。

钟灵秀纵身而起,跃向桃林梢头,桃花岛的树木长了几十年,又经过精心培育,高且密,轻功差点的都扑不上去,只能中途借力。

她眼神不错,老早就看到树梢间的丝线机关,原想避开,一时好奇就改了主意,故意踩一脚。

漫天花雨缤纷而下。

天知道黄老邪什么手艺,竟然在树冠间藏了多个发射机关,一触发就连环射出大量暗器,短箭、飞刃、毒针,自三个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稍有不慎就是万箭穿心。

她立即提气拔身,都没敢用古墓轻功,直接梯云纵窜到最高才全部避开,随后身形往前一掠,谨慎地落在最高处。

咔哒。

树冠制高点有陷阱。

太离谱了吧。

她只能瞬间动身,看准海边的方向疾驰。

轻功的速度和距离都考验内力,速度要快,真气运转的效率就要高,距离要远,真气就必须纯厚,爆发快,续航长,才能让身体尽可能滞空,寻找合适的借力之处。

钟灵秀修行九阳的时候,续航长,内功厚,九阴则精纯绵延,更适合快速行动。

她顾不得辨认陷阱,抢在陷阱触发前就蹬足而起,衣袖飞卷扫开第一波暗器就掠向下一处。如此矫健地腾挪闪避,方才在一众暗器的追杀下险之又险地脱身,顺利飞出了桃花林。

后颈微微汗意。

亏得这是桃花林,是在露天室外,还能这样暴力突围,如果是室内,搭配石壁机关,恐怕有绝世武功也出不去。

还是得想办法学一点儿,入门也好。

钟灵秀捡起海滩上的贝壳,用力扔进海中。

螃蟹在脚边爬来爬去,她忍不住抓一只,再抓一只,越走越深,越抓越多,很快拿不下了,赶紧叫哑仆拿个桶来,好继续奋战。

一直到捡满一桶,才意犹未尽地返回。

靠山吃山了好几回,下次如果机遇合适,隐居海岛也不错,可以赶海抓螃蟹。

不过,小螃蟹只能干炒,晚上吃的还是淡水湖的大螃蟹,搭配绍兴黄酒,别有滋味。

“多谢黄岛主盛情。”皓月当空,钟灵秀真挚地举杯,顺便哀叹一下,想吃到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估计只能蹲蹲黄蓉,遂提出告辞,“年节将近,我还有事要办,特向岛主请辞。”

黄药师这次返回桃花岛,除却招待客人外,也是想看看女儿回不回来,结果腊八也没见人影,知道她今年肯定不打算回家,亦准备出门寻找,自不多留。

只是关照:“你若是见着蓉儿,就劝她早些回来,莫要任性。”

钟灵秀宽慰道:“黄姑娘师承岛主,武功定是不弱,吃不了亏,您放心吧。”

无论如何,郭靖人品过关,李莫愁遇见的陆展元就不一样了。

想想都头疼-

钟灵秀在桃花岛小住两日,重新返回嘉兴。

运气不错,陆展元回陆家庄了,此人在神雕正文不曾出现,乍然见到,果然人模狗样,文质彬彬的江湖书生,外表极具迷惑性。

她在陆府潜伏数日,亲眼看到陆展元掏出了一块手帕,却没瞧见李莫愁本人。

无奈之下,只能先写封信回陕西,和掌门说自己从西找到东,暂时没有听说她的行踪,这是好消息,证明李莫愁虽然逃出古墓,但没有败坏师门名誉。

江南很冷,她接下来打算往南走,如果有消息再写信回家,以及,她买了点江南特产随信送回,希望大家喜欢。

写好信,惯例委托镖局护送,因为资金有限,只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有给掌门的木簪,给孙姨的手帕,给小龙女的漆盒,都是她在街边淘来的小玩意儿。

因为送信地点是终南山重阳宫,镖局没有漫天要价,价格还算实惠。

然后就没钱了。

武侠世界一旦没钱,就为民间治安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钟灵秀四下打听,得知某处有人贩子一窝,半夜潜入制伏,丢到官府门口,再搜出他们积藏的银钱,去大理的盘缠就到手。

她走走停停,到云南时已是春季。

这里如今还叫大理国,由段氏高坐王位,朝廷没什么竞争力,江湖倒是小有名气。

钟灵秀原本想找瑛姑隐居之处,结果没找到,不愧是隐居地,没有主角光环还挺难遇见。

既来之则安之,她也不着急,陆展元和何沅君在一起前,李莫愁应该还没有性情大变,既然嘉兴蹲不到,大理肯定能蹲到。

她直接进城,租下一处小院,问明“天龙寺”所在,上门礼佛。

佛寺广受人间香火,从不拒客,大理的礼教也不似中原森严,女客也可上门。

钟灵秀掏了二十文钱买香,恭恭敬敬为佛祖敬香,然后随机抓去一个小沙弥:“听闻天龙寺高僧武艺卓绝,特上门请教。”

小沙弥有点吃惊,瞅她半天才说:“待小僧去通禀师父,不知女施主如何称呼?”

“我姓钟,在江湖没什么名气。”钟灵秀道,“只是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想一睹真容。”

小沙弥挠挠头,没说什么,合十跑了。

片刻后,出来一位中年僧人,礼貌拒绝:“施主,寺中并无人通晓这两门武功,请回吧。”

“……”钟灵秀不甚确定,“你们是不是看我年纪轻,不把我当回事啊?”

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敢,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女施主请回。”

“那我讨教一阳指也行。”她很好说话,“请再通传一次。”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处乃佛门清净地,论佛理不论武艺。”僧人往前轻轻一推掌,“请——”

她一动不动。

“你的功夫比我可差远了。”钟灵秀叹气,“看来上门讨教武功还是得凶一点。”

她扬手一擒,使出九阴白骨爪的两分劲力,五指牢牢拿住僧人肩头:“请带路。”

僧人耸肩躬身,想脱出她的桎梏,可真气冲荡之下,竟不能挣开她的五指,身体被牢牢拿捏,怎么都挣脱不得,不由骇然。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钟灵秀松手,再问一遍,“现在能通传了吗?”

僧人动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诵了两句佛,默默转身带路。

他没有劝走客人,反而将人带到高僧清修的后院,已经是极好的佐证,再也没有人出来阻拦,任由他进屋拜见:“师父,这位女施主想讨教天龙寺武功。”

阳光移动,树影斑驳。

钟灵秀迈过门槛,看向坐在蒲团上的白眉老人。

她仍然是一个有礼貌有素质的好青年,彬彬有礼道:“晚辈不请自来,惊扰高僧,实在冒昧。只是一直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独树一帜,特来讨教。”

“阿弥陀佛。”高僧轻轻叹气,“六脉神剑的确曾是我大理绝学,可惜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仅有一阳指。”

钟灵秀将信将疑:“已经失传了吗?我听说段誉,抱歉,我不知道他的谥号,但据我所知,他学会了六脉神剑,难道不曾传于后人?”

一阳指是六脉神剑的基础,但在射雕故事里,南帝一灯大师就是以一阳指闻名,而非六脉神剑,说是失传也有可能,但天龙寺还在,段氏的王位还在,怎么就失传了?

第73章 在大理

钟灵秀不信天龙寺真的没有《六脉神剑》, 但老和尚坚持不改口:“六脉神剑过于高深,自宣仁帝后,再也没有人学会这门武功。”

“……”总觉得是骗人, 可没证据。

她沉默片刻,又问, “凌波微步呢?”

“亦是如此。”老和尚道, “老衲只学会一些皮毛,施主若非见不可,就容老衲献丑。”

话音刚落,他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形便化作残影, 自四面八方扑向她,同时伴随指尖的劲风, 赫然是大名鼎鼎的“一阳指”。

钟灵秀见之欣喜, 以天罗地网势招架。

指力劲道,天罗地网势在一阳指面前竟真如一张丝网,轻轻松松被它点破, 逼得她在掌心相触关头使出乾坤大挪移, 将汹汹指力弹开。

青砖地板遭到指风刮过,倏地凹陷出小坑, 其威力可见一斑。

钟灵秀并指为剑, 玉女剑法刺向老和尚各处, 可指尖一靠近就如陷泥沼, 劲力难发,不由道:“前辈好深厚的内功。”

老和尚不语, 一阳指疾速点出, 却全被她尽数卸去荡开, 竟奈何不得。只是他的凌波微步变幻万千, 亦不叫她有捉住的机会,忽远忽近,封住她各处去路。

钟灵秀数次想要突围,才往前迈出一步,老和尚的手指就点过来,往她肩头、眉心、胸口而来,一旦接触,指力入体迸发,怕是要将气海搅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藏拙,运起玉女心经的功法,身法提升到最快,老和尚变位她也变位,始终牢牢跟随在他背后。

老和尚的凌波微步没学到家,未将易经的变化用到极致,内力又不如她,速度上就慢了半步,无论如何都无法脱身。他无可奈何,不再多纠缠,挥袖转身落回蒲团,诵道:“施主已经见到一阳指和凌波微步,早已不复昔年威力,就此归去罢。”

钟灵秀略一思忖,她当然想学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毕竟没人知道下次能不能穿天龙,但六脉神剑是段氏绝学,非亲非故,老和尚肯定不会教她。

“我没有与大师为难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生得温文可亲,亦不吝展现善意,笑道,“只是想多和天下高手切磋,精进武艺罢了。”

老和尚沉静道:“施主天赋之高,老衲平生未见,惭愧、惭愧。”

“你的一阳指是不怎么厉害。”她说,“我听闻昔年华山论剑,南帝最擅长这门功夫,敢问是现任的大理国君吗?”

老和尚道:“段皇爷已经死了。”

“啊——”钟灵秀做出惋惜之状,“怎么会呢。”

“阿弥陀佛。”老和尚逐客,“施主请回吧。”

“也只能如此了。”她轻叹口气,合十退走-

大理四季如春,鲜花锦簇,是个天然隐居之地。

钟灵秀自拜访天龙寺后,一连数日在城外游览风景,见识了许多异族风土人情,也打探到若干奇异的景致。其中就有一处黑色沼泽,当地人说里面住着蜃女,以幻术迷人心智,一旦靠近就会迷路,再也出不来。

她猜测这就是瑛姑的居所,专门挑一个晴朗的好日子,上门拜访。

这片黑色沼泽果然奇异,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只有中心伫立着两间茅草屋。

“过路人口渴,敢问主人在家吗?”钟灵秀使出武侠万能借口,“讨杯水喝。”

里头无人答应。

她跃跃欲试,轻轻吐出口气,掠身奔向沼泽。

沼泽广袤,无立足之地,普通人轻功再好,一口真气毕竟有限,绝对飞不过去。瑛姑在这里布下陷阱,说不定就是筛选轻功高超之人,好锁定伤她孩子的凶手。

但钟灵秀真气充沛,飞身跃出后当真如同燕子惊空,倏地掠过沼泽三分之一距离,随后脚尖在泥沼上微微一点。沼泽天然具备吸力,真气亦不能例外,落在沼泽中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无法托举身体飞起。

可乾坤大挪移有反弹真气的窍门,钟灵秀在脚尖接触到泥泞的刹那,立刻倒反其势头,变吸为托,成功借到力道再次纵掠而起。

如此轻功,当世怕也罕见,立刻吸引了瑛姑的主意。

她透过窗户,牢牢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见她飞过一段距离后,似是发现了木桩,安安稳稳地落足,又招呼一声:“主人家在吗?”

瑛姑依旧不答。

她便再次纵身跃上茅屋顶,扫视一圈,见一半是院子一半是池塘,轻飘飘地落于庭院中。

“在下自中原而来,途经此地,见沼泽中有人居住,一时好奇,并无歹意。”钟灵秀继续念万能台词,“不知贵主人是何方神圣,可否拨冗一见?”

瑛姑拧眉思索片刻,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钟灵秀这才掀开帘子进屋,只见窗边立着一位白发女子,麻衣难掩国色,负手看她。

双方视线一触,皆有动容之色。

瑛姑想起打伤自己孩儿的神秘人,亦是轻功卓绝,不动声色地试探:“你年纪轻轻,竟然学得如此轻功,不知师承何人?”

“我师承古墓派,师门已经三四十年不履江湖。”钟灵秀道,“阁下是谁,为何一人独居黑沼,还懂这奇门阵法?”

瑛姑自然不会说她是南帝的贵妃,淡淡道:“我是神算子瑛姑。”

又问,“你到大理来做什么?”

“我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十分厉害,专程过来讨教。”钟灵秀心无城府似的,唉声叹气,“先去了趟天龙寺,老和尚说六脉神剑已经失传了,我想找昔年南帝问问,又说他已去世,只好四处散散心。前辈在此地待了多久,可曾听闻过谁懂六脉神剑么?”

瑛姑曾是南帝段智兴的贵妃,自然知道这门大理绝学,心中一动:“你要见识六脉神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学呀。”钟灵秀道,“不是段氏的人,就不能学这门武功吗?”

瑛姑心念电转,生出一计:“这可未必。”

钟灵秀佯作欣喜:“还请前辈指教。”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瑛姑道,“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帮你?”

上钩了。钟灵秀默默点头,望向她的白发,沉吟道:“你青春犹在却华发满头,必是曾经历过常人不敢想象的苦痛,门外又皆是奇门术数,在下冒昧,前辈可是有一个精通术法的仇人,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少自作聪明,我的事与你无关。”瑛姑冷声道,“你要是真想学六脉神剑,就帮我做一件事。”

“愿闻其详。”

“你要去一个地方,帮我救一个人。”瑛姑道,“那里有极难对付的阵法,你轻功过人,说不定能够强闯过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似在斟酌,然而,她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瑛姑是南帝后妃,结果和周伯通有一段孽缘,想去桃花岛救人。

“我对奇门阵法一窍不通。”她讨价还价,“你想我帮你闯阵法,得教我一些八卦奇门。”

此次到大理,和瑛姑学奇门算是目标之一,黄药师的太高端,不适合菜狗。

瑛姑不知个中缘故,思索片刻,勉强答应:“可以。”

“前辈的办法是什么?”钟灵秀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小聪明,好叫她掉以轻心,“我要先知道办法,若能学得六脉神剑,帮起前辈来也便宜。”

瑛姑心中冷笑,比起救老情人,她更想要复仇,当即道:“我怎知你是否会信守诺言?你发个毒誓,我再告诉你。”

钟灵秀不假思索地指天:“只要前辈告诉我如何取得六脉神剑,我一定帮她闯阵救人,若有虚言,五雷轰顶。”

即便她违背承诺,瑛姑也没有任何损失,遂不再迟疑,侧身写下一张纸条,塞入锦囊递给她:“拿去,到桃源县拆开,你会知道该往何处去。”

“多谢前辈。”她语气欢欣,“待晚辈取得秘籍,一定履行诺言。”

瑛姑嘴角微勾,冷意暗藏:“但愿如此。”

她在锦囊里留下的是通往段智兴隐居之地的路线,待这神秘女子出手夺取秘籍之际,便是她报仇雪恨之时。

“告辞。”

钟灵秀藏好锦囊,离开黑沼就直奔桃源县-

瑛姑想让钟灵秀与段智兴两败俱伤,给出的地图自不容有错,详细地描绘了从桃源县前往隐居地的路线。

飞瀑激流,渔翁垂钓。

南帝身边跟着渔樵耕读四弟子,这是其中之一,武功不弱。她展开锦囊,只见上面写着:【南帝未死,出家为僧,宣仁帝留下的六脉神剑图谱就在他手中。】

没了。

钟灵秀无奈叹气,果然,同人不同命,她没有洪七公的脸面,想要上去,只能硬闯。

“小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渔父见她盘桓不去,出言询问,“这里水急得很,快回去吧。”

钟灵秀道:“水急才好,我正要寻一个地方练功。”

她不多废话,施展梯云纵拔地而起,踩着瀑布旁边的岩石一路攀登。这瀑布不愧是武侠小说常见的陪练,靠近才知道水流多么浩瀚汹涌,磅礴的力道向两边飞溅,犹如百十发暗器激射,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

钟灵秀最不怕困难,遇见高难度的关卡反而来了兴致。

内力奔腾,化作无形双翼,托举着她不断逆行而上,顷刻间便已窜到瀑布上游。

这里又有一弯急流,高速流动的流水冲击力极大,哪怕以钟灵秀的修为,都险些被冲翻跟头,一头栽下。幸亏有乾坤大挪移,她双掌齐齐拍出,卸掉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化刚为柔,拧身侧纵两步,在礁石上一点,平安落到岸边。

两岸桃花盛开,仿佛仙境,又有一处洞穴微光,似乎前面才有出路。

钟灵秀拾起一块石头砸进水中,它立即被卷入水中暗流,吸入漩涡消失不见。

河难渡,难渡河。

渡难河。

第74章 一灯大师

钟灵秀在河边搜寻片刻, 找到两块合适的木头,一掌劈做两半。

她没有半点高人风度,一块丢水里当滑板, 一块夹在臂间,纵身跳进了暗流急湍的水里。和冲浪不一样, 一叶渡江乃武功高手必备技能, 依靠真气稳定身形,卸力助力。

水流急,钟灵秀不敢加速,缓慢地顺着暗流往前滑行。

视野渐渐变暗, 她蹲身免得碰到头。

飞溅的水花扑到脸上,脚下的木板被漩涡卷入水中, 直直竖了起来, 钟灵秀脚下用力,内劲蓄发,抗住这股磅礴的吸力, 同时掷出第二块木板, 在脚下的板子被撕成碎片的刹那跃出,落到第二块木板。

她丢得远, 飞得快, 惊险落足, 再一蹬步往前掠开十米。

下一刻, 第二块板子也进了漩涡,重复孪生兄弟粉身碎骨的命运。

钟灵秀侧身翻滚, 攀住洞穴侧面的凸起, 再于空中翻身疾驰, 冲向洞穴的尽头。

天地豁然开朗。

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向天际, 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桥。

钟灵秀浑身湿透,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运功烤干衣服,顺便欣赏一会儿彩虹。远远的,不知何物的铮鸣回荡在山谷,激起阵阵回声。

一个樵夫手持利斧,龙行虎步而来,双目炯炯:“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此地?”

“这是你家?”钟灵秀笑道,“我瞧见这边风景好,上来赏一赏景致,误入宝地,倒是冒昧了。”

樵夫神色缓和,表情却依旧警惕:“这里不接待外人,姑娘早些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上来,不爬到山顶看一次日出未免可惜。”她内力浑厚,却故意不把湿透的衣服烘干,衣袂还有深深浅浅的水痕,“你家在山上么?能不能容我借宿一晚,若不便留客,容我换一身衣裳也好。”

她年轻温文,样貌端庄,怎么看都不像恶人,樵夫果然迟疑,却还是说:“寒舍简陋,不便接待客人。”

“那就算了。”钟灵秀看见山崖下垂落的一根长藤,“我自己上去。”

说罢便起身离开,去抓攀爬的长藤。

“且慢。”樵夫劈手砍下,不想她上去,可古墓轻功何等轻快飘忽,怎么可能被他捉住,一缕青烟似的飘走了。

但钟灵秀看看长藤,竟没有伸手,提起一口真气跃起,又施展出梯云纵身法,在制高点往前蹬足,脚尖踩在石壁上借力,一口气爬了五分之一。

这是她目前高度上的极限。

钟灵秀捉住长藤,稍稍歇口气,梳理真气高速运转导致的喘息。

片刻后,如法炮制,继续纵身攀上,看着下面的樵夫一点点变小,直至成微不可见的黑点。

最后五分之一,她不再逞强,攀着长藤爬到山顶。

特色的梯田波光粼粼,青苗矮矮,有个农夫正光着膀子在地里插秧。他身边是一个年轻妇人,帮着清理淤泥,递水擦汗,赫然是武三通夫妇。

“喂,你个姑娘怎么上来的?”农夫大喝,“我问你话呢。”

钟灵秀不搭理他,环顾四周,见不远处又有一座山头,中间架着道横梁,在狂风下摇摇欲坠,比玻璃栈道吓人得多。但她三次穿越,分别在恒山、武当山、终南山修炼,早就不怕山之险峻,运气奔出,直奔前方的横梁。

农夫追过来,却完全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她冲过去,遇见断口也完全不减速,纵身一跃就过去了。

一连飞过数次断口,便见一书生横在路中央,前有缺口,后有缺口,两边便是万丈深渊,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险恶至极。

书生模样的人拢着书卷,彬彬有礼地问:“姑娘擅闯此地,所为何事?”

“你们这里很有趣。”钟灵秀吐出气,意犹未尽,“一关比一关险,我现在相信尽头有我想找的人了。”

书生摇头:“姑娘,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隐居的普通人,请回吧。”

钟灵秀道:“山势险峻,我不想伤人,你要怎么样才能让我过去?”

“姑娘想找什么人?”书生问,“在下不才,读过两年书,兴许能帮你解惑。”

钟灵秀稍稍一想,坦白道:“我曾往天龙寺一行,讨教段氏绝学,未能一睹真容,有人告诉我,这里能见到段誉留下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我就过来了。”

书生沉吟:“可这里并没有段氏后人。”

“我又不是非要找段氏后人。”她说,“只要能让我看到这两门武功,谁使都一样。”

书生笑了:“姑娘是好武之人,不知师承何处?”

“终南山。”

书生蓦然讶异,打量她的道姑装扮,将信将疑:“你是全真弟子?”

“祖师与重阳真人是故知。”山风凛冽,吹得树木东倒西歪,钟灵秀负手立在石梁上,发梢随风而动,“好啦,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山上有段氏后人,你们四个武艺高强,偏又甘心做个隐士,在大理这地方,有这等能耐的莫过于五绝之一的南帝。”

她说,“大理的皇帝都爱出家,我猜段皇爷也一样,我说得可对?”

书生默然片刻,道:“姑娘聪明过人,可想要过我这关,得解我三道题才行。”

“我这人笨得很,最不会做题了。”钟灵秀自知才华平平,不和他们玩,双眼轻轻睁开,使出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望着书生道,“请带路。”

书生只觉她的笑容如涟漪晕染,神思一下渺远,下意识地起身。

耳畔忽清风过,眨眼间,她的身影便掠过了他侧身,纵身驰过缺口,潇潇洒洒地过了关。

他心头一紧,猛地清醒过来,又惊又怕:“你使得什么邪法?”

钟灵秀哪里会回答,她已经在几十米开外了。

荷塘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庙宇,有两三个小和尚在扫地出尘,见到她突然出现,吓了好大一跳:“你从哪里来的?吓死个人。”

“自中原而来。”钟灵秀笑道,“能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小和尚犹犹豫豫,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远来是客,请进。”

“多谢。”钟灵秀走进庙中,只见佛像前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在诵经,白色长眉低垂,气度与众不同。她拈香敬佛,娴熟地叩拜,而后才道:“前辈怎么称呼?”

“老衲法号一灯。”一灯大师说,“施主千里迢迢闯入敝寺,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道:“见教谈不上,只是听闻这里有段誉传人,想见识一下六脉神剑。”

一灯大师略有意外,如实道:“六脉神剑已经失传。”

她点点头,却问:“大师与段誉可有亲缘关系?”

“正是老衲祖父。”一灯大师道,“施主想问可有剑谱传世?”

“是。”钟灵秀道,“还有凌波微步,大师任有其一,我都可以拿别的武功交换。”

出家人不打诳语,一灯大师斟酌道:“这是大理段氏的绝学,请恕老衲不能外传。”

“据我所知,凌波微步是段誉偶然得来,源自昔年的逍遥派,不是大理武学,六脉神剑姑且算是,但您都说了,它已经失传,大师宁可家传武学成绝唱,也不愿意让外人知晓吗?”钟灵秀道,“而且我都说了,我和你换,不占你便宜。”

一灯大师道:“施主年纪轻轻,武功已是不俗,假以时日,恐怕世上难有敌手。”

“我的武功已经到了瓶颈,往后余生,若没有更难的武学可练,我又该去做什么呢?”钟灵秀缓缓道,“等下一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于我又有什么用,不过虚名而已。”

一灯大师垂眉落眼,暗藏惊疑:“你,不想要九阴真经?”

“我已练成九阴真经。”她平淡道,“大师如果肯教我这两门武功,我可以和你换。”

一灯大师捻动佛珠,陷入长久沉默。

《九阴真经》是天下习武之人的终极目标,说他不心动,自然是假的。可他犹有戒心:“九阴真经自华山论剑后就在重阳宫,阁下自何处得学?”

“九阴真经乃黄裳所著,总有人抄录过副本,传于后世。”钟灵秀说得一点儿不假,就是模糊了具体时间,“大师如不信,尽可一试。”

“正要讨教。”一灯大师握定佛珠,并指朝她点来。

钟灵秀张开五指,真气运转指尖,朝着一阳指点来的方向握拢。

一阳指的劲力极大,点来犹如利箭破空,震颤经过的空气,压力受其影响,迸发出刀割般的波动,使其指力愈发刚猛强劲。但他的食指和中指在靠近钟灵秀一臂之距时,她的九阴白骨爪已蓄势待发,真气聚拢掌心,令其寸进不得。

这一刻,庙中的时间好像停滞了。

两人好像不是在斗武,而是在划拳,老的出剪刀,只是剪刀怎么都打不开,小的出布,只是五指收拢想化为布,谁都不可能让谁,就这么僵持住了。

青衣和僧袍的衣袂混乱地拂动,勾勒出内力对拼的余波,脚下的青砖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一寸寸塌陷,以人为中心扩散出蜘蛛网的裂纹。

一灯大师左手持握的佛珠不能幸免,在内力的波及下绷断了丝线,珠子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钟灵秀见好就收,挥袖运作乾坤大挪移,转挪一阳指的劲力,真气咻然射出,在梁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洞。

“大师的内功刚中有柔。”她忖度,“看着像全真教的先天功。”

一灯大师轻轻吐出气,他不意外她内力之深厚,却心惊于她轻描淡写化开两人纠缠的内力。要知道,比起与人比拼内功,更可怕的是介入两股纠缠不下的真气,稍有不慎,双方都有危险。

她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如斯修为,不是《九阴真经》还能是什么呢?

一灯大师默然片刻,开口道:“老衲可以给你凌波微步的图谱,作为交换,我需要阁下为我做一件事。”

“大师不想要九阴真经吗?”

“老衲已经出家为僧,纵然学得九阴真经也无大用。”一灯大师白眉低垂,声音苍老,“盘桓在我心里多年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此事若不能解决,我日夜难安,不得超脱。”

“愿闻其详。”

第75章 绝学

一灯大师拾起佛珠, 在佛祖的注视下说起这段往事:“你已知晓,我在避世为僧前曾是大理国主,那年, 我宫中有一妃子,名为刘瑛。”

这段往事是射雕中鼎鼎有名的三角恋。

当年, 王重阳拜访段皇爷, 提出以先天功与他交换一阳指,目的是在自己死后,仍然有人能节制欧阳锋。同行的还有师弟周伯通,他在后宫玩耍认识了刘贵妃, 两人教点穴教出了火花,做了夫妻, 不久后, 刘贵妃怀孕,生下一子,却被一个神秘人打伤。

她恳求段皇爷出手相救, 可他看见孩子的襁褓里有鸳鸯锦帕, 知道她心里还记挂周伯通,嫉恨上头不愿出手。刘贵妃绝望之下, 刺死了自己的孩子, 并发誓报仇。

之后数年, 她隐居黑沼, 便是此前见过的瑛姑。

“我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一灯大师叹道, “今时今日, 我一直在等她来报仇。”

“我见过瑛姑, 就是她让我来这里找你, 想你与我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钟灵秀道,“你想我帮你化解这段仇恨?”

一灯大师摇头:“老衲与她的事,自然由我们二人亲自了断,我要你做的事,是寻出那个打伤孩子的神秘人,帮她报丧子之仇。”

他知道瑛姑一定会来寻仇,也已做好死在她手里的准备,只是打伤孩子的人武功极高,她决不是对手,他亦担心她复仇不成,反而送命。

钟灵秀略有不解:“以大师的身份地位,对一个婴孩见死不救的确……嗯,不怎么好,但真正的仇家另有其人,为何不先报了这仇?”

“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吗?”瑛姑的身影自门外出现,字字泣血,“我找不到他,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掷出玉环,步步紧逼,“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他原本有活下来的希望,却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你说,我该不该恨?”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平静接下玉环,摩挲道,“这是老衲无法赎清的罪孽,欠你的,今日就还。”

“等等。”钟灵秀不解风情,“凌波微步,六脉神剑。”

“后厢的佛像下有一个红木盒子,施主可自取之。”他看着瑛姑,雪白的长眉徐徐松开,“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瑛姑咬紧牙关,挥起匕首刺向他的心窝。

“不要。”

“且慢。”

“住手!”

“师父。”

渔樵耕读匆忙赶来,看见利刃反射出一道白光,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一灯大师的胸膛。

一灯大师手抚胸口,露出痛苦与解脱之色:“阿弥,咳咳……阿弥陀佛,尔等不可为难她,放她下山。”

瑛姑拔出匕首,望着上面的血水怔怔,霎时间,千般往事涌上心头,痛苦的令她心如刀割,欢愉的亦雪上加霜,顿时悲泣不能自己。

钟灵秀没有劝她,过去点住一灯大师的穴道,为他止血。

“施主,记住你答应……”他虚弱地摇头,“不必……”

“抱歉。”她抬起掌心,贴在一灯大师后背,“难得有这样强买强卖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九阴真经里有疗伤篇,昔年胡青牛的《子午针灸经》亦有不少医疗之法,钟灵秀双管齐下,先输入真气护住心脉,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刺入穴道止血。

不多时,一灯大师惨白的脸色微微和缓。

他睁开眼,瑛姑正愣愣地瞧着他,眼底透出迷惘和复杂。

“幸亏只是外伤。”钟灵秀收回内力,“命是救回来了,只是今后心肺有损,须细心保养。”

这话一出,跪倒在门边的渔樵耕读纷纷感激:“多谢姑娘高义!”

“这是强买强卖的恩义。”她盘膝坐下,调息道,“不过送佛送到西,瑛姑,你说说打伤你孩儿的人的样貌,兴许我能猜出是谁。”

瑛姑浑身一激灵,抬手抓住她的衣袂:“你知道?你认识?”

“天底下轻功好的人就这么几个。”钟灵秀道,“你先说说那人的样貌。”

瑛姑日日夜夜怀念孩儿,对仇人恨之入骨,时隔多年说来清晰如昨:“那是一个蒙面的御前侍卫,跃进窗户来,一掌打在我孩儿身上,他身形瘦小,轻功极高,我全然不曾反应过来,但我记得他的笑声,再让我听一次,我一定能认出他。”

一灯大师缓过气来,虚弱道:“此人掌力非同凡响,一掌震碎孩子的心脉,却还能留他一息,掌上功夫实在了得。”

钟灵秀佯作思忖,少顷,在瑛姑满怀期冀的视线中开口:“轻功好,掌法也好的人,天底下屈指可数,铁掌帮的帮主裘千仞就是其一,他身材矮小,与二位的描述吻合。”

“裘千仞?”瑛姑咬牙切齿,几近疯狂,“是他?原来如此,铁掌帮?他现在何处?”

一灯大师喃喃道:“裘千仞?若是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办到,当年华山论剑,我们曾邀请他一道,只是他拒绝了,他做下这番恶事,莫非是……”

“是要你耗费修为救孩子,好消灭一个劲敌。”钟灵秀道,“不过,裘千仞有一个同胞兄弟,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武功却稀松平常,你想要□□,不可贸然行事,免得打草惊蛇。”

瑛姑冷笑:“有一个杀一个,他在何处?”

“不知道。”钟灵秀假意思忖,“等我学会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一灯大师苦笑。

他被迫受了她的救命之恩,又帮刘贵妃解决一桩恩怨,这门功夫是不教也得教了。他强撑起身,合十道:“老衲既已答应施主,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施主稍候。”

他示意书生扶起自己,蹒跚地走到后室,取出佛像暗格里的两本图谱。

“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乃是宣仁帝所传,因功法高深,至今已无人学会全本。”一灯大师道,“施主可以在寺中翻看修习。”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带走。

钟灵秀无异议:“好。”

一灯大师沉思片刻,知道瑛姑知道仇人后不可能久等,便道:“三通,子柳,你二人跟贵妃下山,帮她查清裘千仞一事。”

朱子柳就是书生,从前的大理丞相,他顾虑欧阳锋:“师父,你受了伤,若是——”

“不要紧。”一灯大师道,“这位施主会在寺中暂留一些时日,就算欧阳锋来了也讨不到便宜。”

钟灵秀也笑道:“我还要向大师请教一阳指,不会让他出事,你们放心去吧。”

渔樵耕读见识过她的武功,齐齐松口气:“多谢姑娘。”-

一灯大师的隐居之地风景独到,瀑布桃花,梯田悬崖,应有尽有。

钟灵秀喜欢坐在崖边的树下,一边眺望远处的城镇,一边揣摩手头的两门武功。

《六脉神剑》内容尚算详尽,不仅有最早大理王室的记载,还有段誉的批注,详细地叙述了武功的要义。

核心内容十分简单,六脉神剑,就是将真气隔空激发,六脉指的是人体内的六条经脉,对应少泽剑、中冲剑、商阳剑、少冲剑、关冲剑、少商剑六路剑法,因经脉在人体内的属性不同,激发的真气亦有区别。

如果比喻成枪械,人体就是枪支,真气就是火药,枪管就是经脉,扣动扳机的时候,真气子弹必须有足够多的能量爆发,才能把枪管中的空气推到外部。

枪管不是重点,只要平滑通畅即可,关键在于子弹被点燃的过程,也就是内力的爆发,所以,要修炼六脉神剑,必须有极其浑厚的内力,经脉中的真气一鼓作气弹射,才能达到凌空的效果。

具体怎么爆发,怎么射出,秘籍里没写……

嗯,不奇怪,因为段誉的六脉神剑就是时灵时不灵,他能搞明白才怪。

钟灵秀从头到尾翻一遍,大致记忆后就决定先练一阳指。

这个比较简单,内力凝聚于指尖,不需要射出去,只要堆积控制即可。只是需要注意,真气越盛,控制越难,所以一阳指使用起来极耗精神。

再打个比方,真气就是哈士奇,使用一阳指等于驱使哈士奇冲向终点。

期间,每经过一个穴道,就要多加入十只狗,多走一条经脉也就是跑道,就要多二十只,累积到终点也就是指尖,就有一百只,要让它们同时冲破终点,不能乱跑抢位罢工。

因此,一阳指门槛不高,上手容易,用得好却很难。

钟灵秀潜心钻研半月,也只能勉强点出一指。

“施主内力深厚,使起来自然困难。”一灯大师道,“一阳指极难一蹴而就,非有数十年苦功不可。”

她点头受教,开始每天水磨工夫,运气戳石头。

等到体内的真气消耗大半,正好练《凌波微步》,这门武功就有点意思了。

凌波微步是一门轻功,暗藏周易八卦之理,每踏出一步,体内的真气就要随之运转,走完六十四卦,真气要刚好在体内行走一个周天。

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一灯大师说,他年轻时也曾练过凌波微步,固有所得,可不解其味,终究难悟个中精髓。

钟灵秀相信他没说谎。

这六十四卦的难度仅有两点,一是内力要雄厚,能够支撑每一步的真气消耗,二是要一气呵成,不能走走停停,一旦停步,真气就淤塞于经脉,再多走两步,淤塞的洪流倾泻,立即伤及经脉,再严重点,走火入魔也很正常。

她不敢大意,先将步法背得滚瓜烂熟,再于地面画出具体的方位,这才谨慎地尝试了一次。

好消息,一气呵成,运转自如,使出的身法轻快飘忽,姿态优美动人。

坏消息,和一灯大师的水平大差不差,完全不是凌波微步的水准。

……好的,不能怪大理皇室不给力,凌波微步确实有门槛。

第76章 痴恋

时间来到三月。

此时此刻, 在张家口的俏黄蓉遇见了蒙古来的傻小子郭靖,正式开始了射雕的故事。而在云南大理,钟灵秀认识了武三通的义女何沅君。

这位阿沅已经十六岁, 生得娇娜美貌,可怜可爱, 武三通对她看管得十分严格。但最近他随朱子柳出门去了, 武三娘又怀有身孕,正好钟灵秀是女眷,庙中的小和尚不便招待,就把她送过来, 帮忙端茶倒水,招待贵客。

钟灵秀也挺喜欢她, 只要何沅君在这, 陆展元一定会来,陆展元来了,李莫愁肯定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