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靳身上脏,也就没舍得试。
在身上比对了一下,略显宽松。
沈靳抚摸上毛衣的纹路,嘴角不自觉地挂着笑。
许久后,才舍得把毛衣放到了一边,接着把其他东西拿出来。
有苏窈说的药,蛤蜊油,还有馒头和鸡蛋,酱菜。
沈靳有了盼头,死水一般心又活过来了,自然得把现在的一手人脉给拉拢了。
他拿了其中六个鸡蛋出来,每个人分了一个。
其他几个人都怪不好意思收的,纷纷摸出了钱,放到了他的床上。
每个人似乎都像是商量好了,一个鸡蛋给了他五分钱。
他们上工也算工分,但在生产队上工十个公分是两毛钱,农场里十个公分才一毛钱。
虽然有钱分,但这里也没法使,大多都是存着等从农场离开再用。
家里也会寄东西过来,但到手东西都会少了一大半,所以这里的物资更匮乏,有时候可能要一毛钱才吃得上一个鸡蛋。
沈靳还是每个人给分了一勺鱼虾酱,这回白傅和齐安邦没有再假模假样,都接受了。
在这里鸡蛋都是奢侈的事情,更别说是这带着荤腥的鱼虾酱了。
蒋仁窝窝头蘸着鱼虾酱吃,吃得那一个香,连着脸上疲态都没了,他感叹道:“来农场一年了,除了过年那会,分了两片肉,这是第三回吃上肉了,上一回也还是托夏同志呢。”
沈靳啃着馒头,心里更多的感触,是这个时代贫困敏感大环境。
吃饱喝足后,大家伙都累得厉害,硬扛着冲了个冷水澡,就回来躺床上了。
入了夜,风呼呼地吹,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沈靳在酸痛的地方贴上了膏药,再把被芯入到被套中,盖上后,浑身舒坦。
贴上膏药的地方也传来热气,更热乎的是那颗心。
舒服地睡到半夜,沈靳听到了细微的痛苦呻吟,是从隔壁白傅床上传过来的。
沈靳半睁眼,压低声音问:“没睡着?”
白傅:“吵到你了?”
沈靳下了床,摸索地走到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旁,点了油灯。
他拿着油灯走到了白傅的床边。
白傅也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厉害,就是额头上都冒了一层汗。
沈靳:“腿疼?”
他那小腿骨被光头狠狠踹了,几天没处理,肯定肿了。
白傅点了点头。
沈靳转身,蹲下来从搪瓷盆里拿了药酒和一片膏药,给了他:“自己揉吧,明天也给齐同志用一点。”
两个人身上可没少伤。
“膏药明天上工的时候再贴到腿上。”
白傅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一怔,再抬眼看向沈靳:“为什么要帮我们,还给我们分东西?”
话里多少带了些试探。
沈靳:“人总有落难的时候,不过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我不想在我落难的时候,没人相帮。”
白傅猜到沈靳能在离家近的农场,且只判了三个月,平时民兵也多有照顾,肯定也是因为有人相帮。
白傅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药酒和药膏接了过来,声音沙哑沉重:“多谢。”
这两样东西很轻,可拿到手上却沉甸甸的。
这是一份情,他欠下的情,只是不知道何时能还。
*
十月出头,生产队里开始挖莲藕了。
想要多分一点,就可以下荷塘挖,不算工分。
每家都能按人头分得两斤藕,不管大人小孩都是一样的。
多出来的就会送到公社去,换到的钱会用作生产队集体费用,更换农具,或者购买化肥等。
几个大荷塘都挖得热火朝天,也有很多妇女下去,苏窈自然也不会落后。
托没下去的人抱着夏禾,她就下了荷塘。
一脚踩下去,淤泥直接没过了小腿肚,差点就到了膝盖的地方。
软绵绵的,泥土里头也不知道有什么虫子,苏窈心里怕得要死,但也还是硬撑着,听着别人挖藕的经验之谈,把双手伸进了淤泥之中摸索。
她今年躲过了到田里插秧,却没想还是和这污泥打上了交道。
其实她也是可以不用下去的。
但她不想再体会刚穿来的无米之炊,更不想体会饿肚子的感觉,所以迫切的想多囤一点吃的。
这样沈靳回来的时候,就不用那么拼命了。
苏窈挖得很卖力,一点也不输生产队的婶子。
夏二嫂看到了苏窈,想着夏老四被抓去劳改了,虽然说是三个月就能回来,但三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想到这,心里也起了坏心思,慢慢走近了苏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正想趁着别人没看到时往前一推。
可完全没料到,前边的人忽然就侧过了身体,她一个不稳,整个人就往前摇晃,膝盖下边不知道被谁踢了一下,整个人都往乌漆嘛黑的淤泥扑了去。
苏窈看着夏二嫂狼狈的模样,冷笑道:“我下来就看到你了,就等你来推我呢。”
夏二嫂挣扎起来了,身上和脸上都是淤泥,就一双眼是白的,她恶狠狠地的瞪向苏窈:“我哪里推你了,分明是你给我绊倒了!你得赔偿我!”
苏窈嗤笑了一声:“你没推,可的都有好几个人看到的。”
她大声问:“有没有人看到刚刚我二嫂要推我?”
刚踢人的许娟道:“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推了推一遍的大娘:“大娘,你不是也看到了?”
大娘忙应:“看得一清二楚,真不要脸,自己想害人,还倒打一耙。”
“我们也看到了。”
苏窈抬着下巴,有恃无恐地看着夏二嫂:“咋的,二嫂还想让大队长评理不成?”
都这么多人看到了,夏二嫂哪里还敢讹她,扔下一句“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就跑了。
苏窈朝着她的背影大声说:“就算我男人不在,我也不是任人揉搓的包子!”
这话是对夏二嫂说的,也是在告诉旁人。
大家伙瞧完热闹后,又继续弯腰挖藕。
许娟凑了过来,小声说:“我就说你这二嫂肯定得闹事,还好我机灵,换了个位置,让她吃一嘴泥。”
两个人都笑了。
挖到傍晚,荷塘里的藕也挖得差不多了,也不用挖完,得留着一些明年再长。
分到苏窈的,是人头上的六斤。
沈靳的人头数是不算的,大队长就算想给,但清楚生产队里面多事的人肯定得闹。
闹起来不好看,也就让自己婆娘去说一声。
好在苗丫娘表示也理解。
今天一整天,苏窈挖了三十来斤的莲藕,多分得三斤的莲藕。
在原主的记忆里,苏
窈找到能保存的办法。
就是将藕洗净放到盆里用清水泡着,一两天换一次水,用这种方法可以保持一两个月不变质、不腐烂。
苏窈背着莲藕回了家,顺道看了眼自己的存粮。
沈靳不在的这一个多月,苏窈能省则省,而且每隔几天晚上就去打一趟鱼,每次也就一斤多点。
偶尔会有一两条巴掌大的鱼,她没吃,都给抹上盐晒成了鱼干,这会也有七八条了。
因为她的精打细算,存粮都没怎么动。
她和夏苗吃到年底还是能有三分之一剩的。
清算了一遍余粮,苏窈的心里也就心安了几分。
第67章 第67章老李家来人
苏窈挖了一个多月的草药,一些普通的草药都能认了,一眼就能在一堆杂草中分辨出来。
但霍老要不了那么多普通草药,她只能找一些不常见的草药。
有时候早上用来挖草药的一个半小时,也就只能找到一株,甚至还试过空手回去。
半个月下来,也不过是十二三株草药。
好在这草药不常见,草药都是按株来算钱。
一株都有两毛钱,苏窈把药钱都补上了,还剩下了两毛钱呢。
霍老给她搭了脉,说:“药就不用喝了,但鸡蛋可不能断了。”
苏窈乖乖点头。
当然了,老爷子要不是怕她家里的鸡蛋断了,肯定是不会让她去采药。所以老爷子的话,得听。
去了几回,霍老就开始教她怎么摸脉搏,苏窈至今还没有实践,所以还是一知半解。
除了摸脉,对一些寻常草药的长相和药性都了如指掌了外,霍老大概担心她胡来,也还没教她怎么瞧病,配药。
苏窈在霍老家里待了半个小时就回去了。
回到生产队,把自行车还了才回的家。
还没到家呢,大老远就看到她家的门外头坐着一个妇女。
太远了,看不清楚是谁,等走近一点,隐约有股子熟悉感涌了上来。
那妇人身上的衣服,比苏窈刚穿来的时候还有破烂,头发花白,她没看到脸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苏窈经过桂花家,桂花就坐在门边上。
桂花看到苏窈回来了,就压低声音说:“你可算回来了,那门外的大娘说是你娘,刚娟子过来给遇上了,怕这大娘不是好人,所以让我帮忙看着点。”
桂花现在能下床了,只能在家里走走,养着胎,也不用出去上工。
苏窈听到她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桂花看她的脸色,就问:“你那娘……人不好?”
苏窈点了点头,说:“等晚上下工我再给你说。”
桂花:“那你去吧。”
苏窈走到自家门口,黑着脸,明知故问问:“你哪位?”
垂头坐在石头上打盹的大娘听到声音,蓦地抬起头,看到苏窈的时候,空洞的眼神有了亮光:“四妞,是娘呀……”
看到脸的时候,苏窈确定了。
就是李春华的亲娘。
果然,沈靳被抓了,老李家闻着味就来了。
要说李家老爹是个恶徒的话,那李家老娘就是个没有主见,完全听男人的帮凶。
李春华头上有两个姐姐,一个被卖去给傻子当童养媳了,一个卖给了老光棍当媳妇。
被卖个傻子当媳妇的二姐,早些年疯了,投井死了。
而作为她们的母亲,从来没有为他们说过一句话,只说在家里要听父亲的,出嫁后要听丈夫的,把一些传统陋习发挥得淋漓尽致。
傻子打人没轻没重,二姐曾跑回来求救过,可这位奇葩“母亲”不仅不心疼,还怪自己女儿不体谅娘家和婆家的不容易,更是亲自去傻子家,找人来把闺女接回了婆家。
苏窈黑着脸,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周二花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眼穿着整洁,衣服没有补丁,头发还梳得齐整的四闺女,惊讶道:“四妞,你现在这精神头可比当姑娘的时候还要好呀。”
苏窈:“有事说事,别扯有的没的。”
周二花愣了一下,有些狐疑:“你是四妞吗?”
苏窈冷笑:“我叫李春华,不叫四妞。”
周二花怯怯道:“不对呀,我家四妞不是你这样的性子。”
院子里的夏苗听到声音,就搬了凳子到门后,爬上凳子开门。
苏窈听到门闩打开的声音,先一步挡在了门口。
门开了,夏苗躲到苏窈身后,探出个脑袋,警惕地看向陌生人,说:“娘,这个人说我姥姥,但我没见过,所以我听娘的话,不认识的人都不给开门。”
苏窈低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夸道:“苗丫真棒。”
周二花看向小姑娘,说:“原来叫苗丫呀,和四妞你小时候长得真像。”
苏窈听到这话,把夏苗往身后带了带,警惕道:“我和你已经没啥关系了,你赶紧走,别再来打扰我了。”
周二花一听,一副受了委屈的摸样,巴巴地看向她:“我可是你娘呀,你怎么能不认我了?”
苏窈冷笑了一声:“我得是倒了多少辈子的霉,才会有你这种没有一点的羞耻心的娘!”
“要不是你去傻子家通风报信,我二姐能跳井死吗?你配当娘吗?你这个杀人犯可别哭,整得好像你没错似的,不是谁哭谁有理的!”
周二花眼泪哗啦地就落了下来:“四妞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呢?娘当初也是迫不得已呀,你们都已经嫁人了,婆家怎么对你们,也只能是受着,娘也是这么过……”
“滚!”
苏窈懒得和她废话,喝了她一声后,抱着夏苗进了院子,“啪”的一声就把院门关了起来。
外头的周二花也不走,絮絮叨叨的道:“四妞,娘这回来找你,是为了你好呀。”
“你爹听说夏老四被抓了,要被枪毙了,怕你被连累,所以就让娘来找你,让你跟娘回娘家去,以后再给你找过一门好亲事。”
苏窈听着,只觉得恶心反胃。
卖一次不够,还想再卖第二次。
而且他们那里听来的消息?
夏老四会被枪毙?
这谣言可真越传越过分了,之前还说沈靳会被关三年,这才过去四十来天,竟然就变成了枪毙……
她也没理会外头的人,穿上了旧衣服,给夏禾裹了两块布,然后抱在怀里,再带着夏苗一块去上工。
有老李家的人在,她可不敢把俩孩子留在家里。
苏窈从院子里出来,周二花又自以为的苦口婆心劝道:“夏老四都要被枪毙了,你要继续留在这夏阳生产队,可就是“黑五类”了,以后这日子咋过呀?听你爹的话,跟娘回去吧。”
苏窈翻了个白眼,没理她,锁上门就走。
周二花不死心跟在身边絮絮叨叨。
苏窈到了地里,她没敢跟过去,就远远看着。
许娟看着远处的人,说:“你中午去县里,我还去了一趟你家里,想给你看眼孩子的,没想到这人就守在你家外头,说是你娘。”
“谁不知道你嫁到夏阳生产队后,就和娘家断绝了来往,现在四哥去了农场,他们就来了,肯定是没安好心,指不定是想卖你第二回呢!你可别被他们给忽悠回去了。”
苏窈把背后的背篓放了下来,整理了一下里头的衣服,再把夏禾放了进去,说:“还真给你说中了,他们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传言,说我男人要被枪毙了,就想忽悠我回去,把我卖第二回呢。”
许娟气道:“好家伙,打的还真是这主意!这还是爹娘吗?!”
苏窈“呵呵”冷笑了两声,把李家二姐三姐的遭遇都说了一遍。
许娟顿时瞪大了眼,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破口骂道:“这都什么畜生玩意?!”
苏窈朝着周二花的方向看去,说:“李家那畜生父亲是个赌
鬼,这回肯定是欠了钱,恰好又听到我男人要被枪毙的传言,所以想一女二卖。“苏窈可不承认那个是她父亲,就算是假的,她也不想侮辱“我父亲”这三个字。
苏窈看着周二花继续道:“这回让她来哄我回去,我要是不跟着回去,估计他就该亲自来押着我回去了。”
许娟气得把手里的草都砸到地上:“他们要是敢来抢人,咱们夏阳生产队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许娟越想越气,直接抱上背篓的夏禾,和苏窈说:“走,咱们现在就去找大队长说明情况,早早防着他们,让他们走着进来,横着出去!”
许娟的话算是说到苏窈的心坎上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苏窈可没打算自己应付老李家的人。
老夏家还有一个大哥,和他亲爹一样的货色。要是父子俩都来了,她一个人还要护着两个孩子,是绝对应付不了的,所以肯定得请外援。
她不怕老李家的人不来,就怕他们不来。
只要来了,非得让他们掉一层皮!
第68章 第68章龌龊的心思
苏窈下工的时候,周二花已经离开了。
大队长一下工,就安排了人去苏窈的家里,敲敲打打地把院门给加固了。
别人问起,许娟逢人就说老李家打算趁着夏老四不在家,打起了一女二卖的龌龊心思。
这事传到老夏家,夏老太一拍大腿,气道:“花了咱五十块钱娶的婆娘,死也要死在咱们生产队!他们李家想要回去,除非拿出五十块钱!”
夏二嫂也附和道:“就是,凭啥,那老四不过是关三年,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等他回来,媳妇没了,说不定还会再来家里偷第二回钱娶新媳妇呢!”
夏老太愣了一下:“不是说三个月吗?你从哪听来三年的?”
夏二嫂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说:“老四在县里肯定干了犯法的事,不然怎么可能都回来一个多月了,还被翻旧账给抓了盲流?”
“肯定是投机倒把被抓的,隔壁生产队有一个就是投机倒把,被抓到判三年。就我娘家那边,也有一个,也是判了三年,我可不信老四只被判了三个月。”
夏老太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指不定是老四媳妇给听恰了,把三年听成了三个月。
夏老太看向老伴,问:“老李家这事,你咋看?”
老夏头抽了一口旱烟,琢磨一下后,说:“甭管老四被关多久,这老四媳妇确实花了咱家五十块钱娶来的。老李家想要人也行,但得先把彩礼钱还回来。”
夏老太啐道:“他们李家要是能拿得出五十块钱,就不可能想着一女二卖了。”
就是再不满意,再看不上老四媳妇,但也是那倒霉孩子偷拿自家的钱娶的,可不能就这么打水漂了!
夏老二开了口:“老四又不是被枪毙,三年后还是会回来的,要咱拿了钱让李家把人带走了。老四回来后还不得和咱拼命,再说了,那老四媳妇真走了,俩孩子谁管?”
夏老太听到这话,也懒得琢磨,直接说:“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老李家肯定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算拿得出来,说不定也有后招等着咱,不管咋样,人就是不能带走。”
老夏头看了眼自己婆娘,难得见她聪明一回。
他转头和三个儿子说:“你们仨平时注意点,有事没事多到老四家附近晃悠晃悠,别让老李家钻了空子。”
*
周二花回到家,唯唯诺诺地就把今天的事说了。
“四妞不仅不跟我回来,也不认我这个娘了,还直接赶我走。”
李老汉听到这些话,脸色顿时黑了。
李家老大看向李老汉,说:“爹,我瞧着这丫头是翅膀硬了,你喊她回来,她居然敢不回来。”
李老汉看向周二花:“那丫头是不是变成黄脸婆了?”
那丫头是几个闺女里边模样最漂亮的,所以才能得五十块钱的彩礼。
要是现在成黄脸婆了,估计一半的彩礼都没了,再加上二婚头,能有个十五块彩礼钱就很不错了。
周二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的说了:“虽然没有做姑娘是水灵,但精神头比做姑娘的时候还好。”
李老汉忽然大声:“漂亮就漂亮,扯什么精神头!”
周二花被吓得一哆嗦,忙说:“漂、漂亮。”
李家老大顿时露出了笑脸:“爹,四妹那丫头的模样要是没怎么变的话,就算是二婚头,也能多要彩礼。”
周二花小声插了一句话:“这回得给四妞找个好一点的人家。”
父子却是没搭理她,李老大继续道:“红河生产队有个四十来岁的光棍,娶了两个媳妇都没孩子,估计也就是他的问题。第二个媳妇又跑了,现在那光棍到处托媒人打听带着男娃的寡妇,还说男娃年纪越小越好,这娶一个送一个,他可不得多出点钱。”
周二花想起了像小闺女的小姑娘,问:“那四妞那闺女咋办?”
李老汉倒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说:“反正老夏家也不待见这俩孩子,我们做姥爷姥姥的,也不能不管不顾,要是老夏家肯放人,就把孩子都带回来。”
他小闺女模样好,夏老四模样也好,他们生的闺女肯定不会差。
到时候他帮他们把闺女养大,做姥爷的再收点彩礼钱也不过分。
李老大想了想,说:“爹,刚听娘那么说,我咋感觉四妹像是有主见了,万一她不肯跟咱回来咋办?”
李老汉蓦地拍了拍桌面:“我是她老爹,她男人都要被枪毙了,就她男人的德性,整个生产队都当他瘟神,就是他爹娘都不管他,她难道还指望有人能帮衬她们母子三人?”
“她不回,也得回,她男人死了,就得听她老子的话!”
李老大问:“那咱什么时候去找四妹?”
李老汉:“你去找红河生产队的光棍,带他去夏阳生产队看看人,看他能出多少彩礼钱。”
李老大顿时笑了:“成,我明天一早就去红河生产队。”
*
苏窈这两天上工,都是带着夏苗夏禾去上工的。
干活的时候就把夏禾放在背篓里头,夏苗在旁边陪他玩,有时候石头也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玩。
许娟问:“这两天有情况吗?”
苏窈摇了摇头。
这两天怪风平浪静的,但以她脑子里的记忆来看,李家父子就是极度的父权,夫权。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允许家里的女人反驳他们的。
现在没来找她,肯定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中午,苏窈带着孩子下工,快到家了,就见有人在她家不远处的树底下坐着。
最近因为老李家的事,苏窈格外的警惕,所以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是个中年男人,也是一张生面孔。
她很确定,在生产队两个多月了,都没见过这个人。
她观察着那人,那人也在打量着她,甚至站起来,瞟了几眼她怀里的夏禾。
在对上目光时,还对着她咧嘴笑。
陌生中年男人,出现在一个独居的妇女家门前,还对着已婚妇女笑。在这个时代,这么盯着人妇女还看,还笑地莫名,已经很冒犯了。
苏窈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沉了,她给了男人一个冷脸,开门进院子后就直接上了门闩,然后扒着门缝往外看。
那中年男人停留在原地,盯着她家门看了好一会后才离开的。
苏窈等了一会,立马从院子出来,跑去了大队长家,把看到陌生男人和自己的猜测说了。
“我怀疑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李老汉给我找的下家,现在是来‘相看’的。”
大队长沉着脸,问:“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么?”
苏窈连忙点头:“就往公社的方向去的。”
大队长:“有什么特征吗?”
苏窈想了想,说:“看着四十来岁吧,个子不是很高,很黑,穿着灰色的长袖,对了,他走路的时候,好像有点坡脚。”
大队长听了,转头就和大儿子说:“国兴你赶紧骑上自行车,跟上去看看是哪里的人。”
夏国兴也没废话,立马拉上自行车就出了门。
大队长家的小闺女一张脸皱得紧紧的,和苏窈说道:“你那什么爹,竟然给你找这样的人,而且你也没答应,也没离婚,他这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玉兰婶看了眼苏窈,训自
家闺女:“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苏窈知道玉兰婶是怕她听到别人说她父亲,她不开心。
“婶子你别说传芳,本来就和人贩子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人贩子能判刑,他们判不了。”
卖女儿的钱也可以说是正当的彩礼钱,根本就拿他们没办法。
玉兰婶子安慰她:“你放心好了,我和你叔都不会让他们到咱生产队胡闹的,要是他们敢直接抢人,咱让他连生产队都出不去。”
大队长抽了一口旱烟,说:“不管怎么说,你这白天不管在不在家,都把院门给锁上了。”
有这样的队长和邻里,苏窈安全感满满的。
夏国兴跟着去了很久都没回来,等下午下工的时候,他才回到生产队。
夏传芳来喊苏窈过去。
苏窈到了大队长家,夏国兴见人来了,才说:“嫂子猜得没错,那人就是来相看的,我出生产队后,没多久就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凑到一块,不知道小声嘀咕什么,而那个男人显然在生产队外等了很久。”
苏窈忽然开口问:“那个男人这里是不是有一颗显眼的毛痣?”
她指着自己左边眉头。
夏国兴点头:“对,就是有一颗大毛痣。”
玉兰婶:“咋,你认识?”
苏窈:“我大哥。”
夏国兴继续道:“是不是嫂子大哥,我不知道,他们俩走了一段后就分开了,我就跟着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去了红河生产队。”
大队长琢磨了好一会后,说:“赶明儿我去红河生产队找他们的大队长探探情况。”
红河生产队和夏阳生产队虽然不是一个公社,但都属于广安县管辖,每年去县里开大会的时候,各个生产队的大队长都打过照面,算是认识。
第二天一早,大队长安排好每个人的活后,就去红河生产队打听了,回来时却是非常的气愤。
来到地里,都是黑着一张脸的,看到社员干活磨蹭,大声骂道:“还想不想干了,天天在这给我磨洋工,不相干就回家待着!”
玉兰婶大老远就听到了自家男人的大嗓门,循着声音找了过来,看见丈夫一脸臭的脸色,就问:“火气这么旺,吃火药了?”
大队长把人拉到一边,说:“今天我去了红河生产队,向那的大队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光棍是个不能生的,都跑了两个媳妇了,现在正在找媒人问带着儿子的寡妇呢。”
“昨天那光棍回去后,逢人就请酒,说大后天娶媳妇,让他们去喝酒。”
“别人问他新娘是啥人,他就说是个带着不满一岁孩子的寡妇,就算是二婚头,也花了他三十块钱的彩礼钱。”
玉兰婶愣了愣,好半晌后,才迟疑的问:“他说的那个寡妇,不会就是咱们生产队的苗丫娘吧?”
大队长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平缓情绪,但压根就平缓不了,破口骂道:“这不明摆着吗!娘的,这李家父子真他娘的不是人,是畜生!”
“他们连日子都定好了,打的肯定是抢了人就送去红河生产队,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是咱们夏阳生产队的人找过去,也晚了!”
大队长越想越气,心里头也琢磨起了教训那对父子的心思。
第69章 第69章打!
大队长打听消息回来的当天下午,李家老大来了生产队。
他人就等在苏窈家门外,看到人回来,立马朝着苏窈走过去,还没走近就开口道:“四妹,你赶紧收拾收拾,带着孩子跟哥回家去。”
苏窈远远看到人,想都没想就往隔壁桂花家跑去。
李老大一愣,也追了过去。
苏窈进了桂花家后,把夏禾塞给了桂花的婆婆。
桂花婆婆还是一脸懵的时候,苏窈就已经拿起了扁担,说:“婶子把扁担借我使使。”
桂花婆婆:“……?”
夏苗也不知所以的喊:“娘……”
苏窈拿着扁担就朝外走出去,同时打断了夏苗那声娘:“苗丫你别出来。”
苏窈气势汹汹地拿着扁担就出了院子。
恰好李家老大追到了外头,苏窈二话不说就挥起扁担朝他打去,打的就是一个猝不及防。
李老大冷不防地挨了一棍子,整个人跳了起来:“李四妞你干什么!我是你哥!”
苏窈完全没章法地朝他打去,但还是知道避开他的头来打。
她可不想把人打残了,还得负责他以后的生活。
李家老大就是躲着,也实实在在地挨了几下打,可到底是个大男人,挨了几下打后就抓准机会抓住了扁担。
苏窈看他抓了扁担,也不抢,瞬间松手,李家老大往后一个踉跄,差点给摔了。
这才稳住身形,就听见他那向来软弱的四妹大声喊:“有人贩子!”
正好是下工的时间,苏窈虽然走得快一点,但后边还是有很多人跟着的。
刚刚她打人的时候,别人都是看见的了,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多少都猜到是老李家的人,所以就等着她这句话,然后一拥而上。
李老大见五六个男男女女朝着自己冲来,直接傻眼了,急得慌张地大声道:“我是她哥!”
苏窈说:“我不认识他,他说要带我走!”
“好家伙,人贩子都敢直接抢人了!”
“打!”
他们要打的就是苗丫娘的娘家人。
几个人上去就打,吓得李老大拿着扁担一边挥舞,一边往后退,他骂道:“李四妞你个赔钱货,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我怎么收拾你!”
那扁担倒成了他的保命符,暂时没人敢上前。
也不知谁拿了石头,直接就向他砸了去。
他吃痛地喊了一声,看到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人,哪里还敢继续待。
胡乱挥舞了几下扁担后,转身就跑了。
苏窈看着落荒而逃的李家老大,后悔自己刚刚没朝着他的腿打。
有人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晦气”,转头朝着苏窈说:“苗丫娘,咱家离得近,有啥事就大喊一声。”
苏窈连连点头:“真谢谢婶子和叔伯,还有……”
苏窈看到夏家老二时,默了一下。
转念一想,也能猜得到老夏家是怎么想的。
大家伙散了,苏窈转身回了桂花家。
桂花婆婆问:“你娘家兄弟来了?”
苏窈把夏禾接了过来,说:“让我跟他回去。”
夏苗有些害怕,问:“娘,那个人是谁?”
苏窈:“是个坏人,苗丫下回看到他,直接跑去找人。还有,以后要是有人说是你姥姥姥爷,还有舅舅的人,直接跑。”
“他们都是坏人,想趁着你爹不在,欺负咱仨呢。”
夏苗瞪大了眼,也不害怕了,挺起小胸脯,说:“苗丫答应过爹,要好好保护娘的。要是他们敢来,苗丫就去找大队长,让大队长把他们赶走!”
苏窈点头:“对的,有坏人,苗丫要跑去找大队长。”
桂花婆婆担心道:“你娘家兄弟这回被打跑了,他下回会不会继续来?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他们想要把你带走,你也反抗不了,
要不你这几天先住过来,也安全一些。”
苏窈摇了摇头:“不了,反正离得近,有啥事我大喊一声就行。”
主要是这几天躲过去了,他们肯定还会再有下回,等沈靳回来,起码还有四五十天,她总不能住上个四五十天吧。
桂花婆婆道:“那你夜里别睡得太死了,有什么事就喊人。”
苏窈点头,然后带着孩子回去了。
夏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家里,把他放到小床上,他第一时间就是翻身,把脸埋在沈靳留在家里的衣服。
沈靳刚去农场的那几天,夏禾就经常闹。有一回苏窈收拾东西,他正闹着,也不知怎的拿到了沈靳的衣服,就没闹了。
他闹的时候,苏窈就把衣服给他,好几回正闹着也都会安静了。
这衣服自此也就成了他的安抚小被子。
沈靳回来后,苏窈希望他不要嫌弃上面有夏禾的口水味。
同时也希望夏禾能戒掉这安抚小被子,不然沈靳就没衣服穿了。
那农场这么苦,穿去的衣服,再回来估计都不怎么能穿了。
苏窈还打算织完毛衣后,再给他做一件衬衫。
但衣服的事情先不急,得先把老李家的事情解决了。
距离大队长说的大后天,算是还有两天,她一刻都不能放松。
*
入冬后,天色就黑得快了,还没到六点天就暗了。
苏窈从卫生间洗澡出来,一阵寒风吹来,冷得她一哆嗦。
回了屋子,她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
毛线不够,只能是织成毛衣背心,才够她和俩孩子一人一件。
夏苗的已经穿着了,这件是苏窈的,夏禾平时出门就给他裹几层衣服,倒也还凑合。
苏窈织着毛衣,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忽然听到起伏的狗吠声,她立刻把毛衣放了下来,走到门背拿了一根粗棍子,然后去把油灯给熄灭了。
明天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口中的“大后天”了,她今天可是警惕了一整天。
她把夏苗和夏禾都给送到了许娟家里去。她打算今晚不睡了,就等着老李家来人。
苏窈开门走出屋子,躲到了厕所里头,然后仔细听着院子外头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静谧的院子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落地声。
有人翻了墙头!
苏窈从厕所门缝隙往外望去。今天有月亮,要是院子里有人,还是能看到人影的。
不一会,两个黑色身影出现在院子外头,苏窈看着他们扒拉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她也小心翼翼地开了厕所门,朝院子外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一出院外,苏窈立马关上了院门,用棍子卡着大声喊:“有贼有贼,大家快来抓贼!”
里头的李老大一听,骂道:“坏了,这丫头跟咱耍了心眼!”
李老汉横眉冷对,说:“怕啥,咱是她娘家人,就说担心她想不开,所以来看看。敲门的时候没人应,过于担心才爬的墙头。”
李家老大想起前两天的遭遇,愣是不敢放心:“万一四妹不认咋办?”
李老汉一瞪眼:“她倒是敢!”
这话刚落,就听到狗吠声更大了,还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两人一愣,这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们俩跑出院子的时候,院门刚好被打开,好几个青壮年提着油灯,拿着棍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父子俩看到这些人,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李老汉忙道:“我是春华他亲……啊!”
“爹”字还没出来,四个人就直接上手把人给揍了。
陆陆续续来了人,父子两被人围着打,一声声惨叫声在人群里起伏着。
“我是她爹,别打了,别打了,我真是她爹!”
打的就是她爹!
虎子,大根,还和夏家兄弟打得更狠了。
前者两人是因为和沈靳的交情而帮忙打的。
后者是则是为了几年前的五十块打的。
不只是苏窈在等着李家的人,这知道内情的人,今天也一整天都在等着,等着老李家来抢人。
大队长再夜里更是安排了巡逻的人,同时也提醒巡逻的人,就算发现有陌生人进了生产队,也不要立刻去抓,等看看他们什么情况,再出手。
要是他们翻墙头自是最好,这样的话就可以直接上手打一顿,再以盗窃的由头把人扭送公安局。
苏窈躲在门外头,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心里只觉得痛快。
看了一小会后,她也没继续看下去,而是去找孩子。
俩孩子在别人家肯定会不习惯,估计现在都还没睡呢。
第70章 第70章李家父子被关
苏窈在去许娟家的路上,还看到好些人边穿衣服边往她家里赶。
她:……
这热闹就这么非瞧不可吗?
快到许娟家时,苏窈远远看到门口外站了个人,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许娟。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许娟却还是伸长脖子往她家的方向看去。
许娟看到苏窈,忙拉过人,问:“啥情况了?”
苏窈大概说了一下经过:“他们摸黑翻围墙进了院子,我就去喊了人,大家伙冲进去后,就完全是把那父子俩当作仇人一样给打了。”
许娟听到她的话,眼神忽然一亮,说:“你俩孩子在屋子里头,虎子正和他们玩呢,你手电筒给我,我去看看。”
也没等苏窈答应,她径自拿过手电筒就跑了。
苏窈:“……”
瞧热闹还真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苏窈进了虎子家,几个孩子都还没睡。
夏苗夏禾看到她,都要抱,苏窈只能一边抱一个,还有一个石头趴在她的后边喊着“婶婶我也要。”
熟悉起来后,腼腆的石头也活泼了。
苏窈带着孩子玩了二十来分钟,许娟才回来。
她一进门就一副惊呆了的模样,说:“好家伙,这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生产队的共同仇人呢。”
苏窈颇为好奇:“你说他们打人怎的这么积极?”
当时天黑,苏窈还真没瞧清到底是谁出手了。
许娟:“打人的是大队长家,我家虎子和大根,最后就是你们老宅那边的人了。”
苏窈听明白打人的都是谁后,恍然点了点头:“明白了。”
牵着完全是正义感,中者是交情,后者完全就是泄私愤了。
“那现在人怎么处理?”
许娟:“被捆起来了,嘴巴被塞着破布,一直支支吾吾说是你爹,你哥,当然咱们都当作没听明白。”
“大队长说了,先把他们关到小仓库,让老东头给看一宿,明天一早再送去公安局。”
这父子俩现在被抓了,苏窈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两人唠嗑了一小会,苏窈看天色也不早了,说:“人也抓走了,我就先回了。”
许娟点头道:“反正生产队这会还热闹着,趁早回去,天晚路黑回去也不怕。”
苏窈用背带把夏禾绑在前边,一手拉着夏苗一手拿着手电筒。
许娟把他们送出了院外,和苏窈说:“今晚你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今晚确实能睡个好觉,但明天她估摸着还得去一趟县城。
现在能捂住李家父子的嘴,也可以装聋,但到了公安局就不行了。
她估计得去做人证。
因为她的身体和老李家的亲缘关系,或许很难判他们的罪,可打了这一顿,再送去公安局,也能威慑一二,他们下回打歪主意都得再掂量掂量。
苏窈带着俩孩子回家。
一天比一天冷了,夜里更甚,除了被捂得严实的夏禾外,她和夏苗都是缩着脖子回去的。
回到家里,用手电筒一照院子,乱糟糟的。
小菜地里菜被踩了,还有靠在墙围的棍子竹子也是东倒西歪的。
闹了大半宿,苏窈累
得慌,暂时没心情收拾,把俩孩子塞进被窝后,她也跟着进去了。
苏窈一躺下,两个孩子都往她拱了过来。
夏苗贴着她,声音软软的:“娘,去年可冷了,冷得苗丫都睡不着,可现在苗丫觉得好暖和好舒服。”
他们现在盖的,棉花还很蓬松,应该是先前夏老四没弹多久的新被子。
苏窈同时也想到了在用旧棉被的沈靳。
那棉被虽然暴晒过了,可到底没翻新,再冷点估计就扛不住了。
神游太虚了一会,苗丫忽然问:“娘,今天我和弟弟为什么要去娟子婶婶的家里?”
苏窈回过神来,也就耐心和夏苗解释:“娘出去干了一会活,干完了也就接你们回来了。”
李家的糟心事,苏窈还是不想影响到这小姑娘。
夏苗好不容易开朗了起来,可不能再回到以前的那个样子了。
苗丫点头“哦”了一声,接着贴得更紧她娘了,过了一会又小小声的说:“娘,苗丫想爹了。”
苏窈也叹了一声:“你娘刚才也想你爹了。”
她天天都在算着日子。
距离沈靳回来,还有四十八天。
她不止刚才那会想沈靳。就上回去看他得时候,他的态度和反应都让她在意。
让她时不时想起那会奇怪的氛围。
对于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同伴来说,他的举动太过亲昵了。
只是单纯的关心?
还是有别的意思?
苏窈一想到这些,脑子就好像打了浆糊,烦得很。
算了,不想了,等他回来再仔细问他是什么意思吧。
苏窈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然后闭眼睡觉。
这几天因为李家的糟心事,苏窈都没敢睡死,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所以这几天就没能睡上一个整觉。
苏窈闭上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上工,大家伙完全没有被昨晚的事所影响。
只不过一大早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昨晚的事。
虽然都有人询问苏窈的情况,但都心照不宣的没捅破那两个人的身份。
大队长安排好了活,和大儿子,还有虎子一同押着李家父子俩去县里。
*
谢东伟巡逻完回到局里,就听见一道既愤怒又委屈的声音:“我真是她爹!”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他脚步一顿,转身朝着说话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大堂的另一边,有四五个人,或站或坐。
坐着的那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皱,还有很多口子。
能看到皮肤的地方,都是青青紫紫的。
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说:“有哪个爹带着儿子来找出嫁的闺女,是半夜来找的?!又有哪个做岳父,做大舅子的,会在半夜翻女婿家墙头的!?”
“你放屁,我刚都说了,敲门了没人应,我这个做父亲的怕闺女想不开,所以才翻墙头进闺女家,我有什么错?!”
“咋想不开了,人好好的,每天干活最积极,还天天笑呵呵的,有哪点想不开了?”
“她男人都要被枪毙了,她怎么可能不伤心?!”
谢东伟越听,就越觉得这声音熟悉。
“谢队长,怎么了?”
谢东伟摆了摆手,然后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走到看到那些人正面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到坐着的那两个人,是两张肿成了猪头的脸。
尽管分辨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但他却是从其中一个男人眉头上的毛痣,猜到了是谁。
是春华的大哥。
李家老大缩着脖子,低着头,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显然是被打怕了。
夏大队长气笑了:“我们生产队的夏向东,人只被判了三个月,哪里来的枪毙?!”
李老汉瞪大眼,声量不由的提高:“绝对不可能,你别诓我,我听到的就是要被枪毙了!”
夏大队长:“现在就在公安局,不信你就问问!”
夏向东这个名字,让审问的小刘公安恍惚了一下,被那妇女逼问得哑口无言的回忆一瞬间涌了上了,打了一个激灵。
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随即就说:“人确实只是去劳动改造三个月,你是从哪里听来要枪毙的?”
李老汉听到公安都这么说了,由不得他不信,他整个人都傻眼了:“咋、咋不是枪毙?”
夏大队长冷笑:“瞧着你还挺失望的。”
转而看向公安,说:“这个人满口大话,有哪个做父亲的不是白天来看闺女,偏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还翻了墙头?”
虎子也适时开口,说:“就算你们真的是嫂子的娘家人,也肯定没安好心。嫂子嫁到夏阳生产队都五年了,也没见过她娘家人来看过她,问嫂子,嫂子都说当娘家人都死了。”
“咋的,一听到闺女的丈夫要被枪毙了,就打起了坏主意,是想偷孩子去卖,还是偷钱?”
李老汉原还处于惊讶之中,可一听这话,他忙解释:“我真是红星大队下杨树生产队的社员,要是不信,公安同志你可以去核实一下!”
“我也真的只是关心我闺女才去的夏阳生产队!”
谢东伟听着他们的话,猜到了前因后果。
李家以为夏向东要被枪毙了,就想着把春华接回去,想赚第二回彩礼钱。
谢东伟盯着狡辩的李老汉,当初春华那声声质问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要是我男人坐牢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不是我想死,而是没了他。老夏家,老李家都会把我们娘仨生吞活剥了!”
“你也清楚我那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男人被抓的消息传回去,他第二天就能上门来抓我回去,把我再卖一遍。”
“他不仅是我男人,还是我的保命符,有他在,老李家不敢做什么。”
——
这些话,就好似一把把刀插在了谢东伟的心口上。
闷得很。
也……很后悔。
后悔自己的自以为是。
后悔那会只顾眼前,所以现在才把人置于危险中。
李老汉说着话的时候,眼也尖,看到了谢东伟,立马指向他:“我认识他!”
李老汉激动的喊:“谢知青,是我呀!我是李有财,李春华她爹!”
李老大听到他爹忽然喊了谢知青,也忙抬头看去。
看到谢东伟,也跟着激动了起来:“谢知青,我是春华她大哥,你快救救我们!”
大队长几个人都惊诧地看向父子俩求救的人。
是红袖章。
父子俩这是遇上熟人了?
他们还想着起码能让这父子俩关一个晚上,谁想到他们在公安局都认识有人,现在估计是连一个晚上都关不上了。
小刘公安闻言,惊诧地看向谢东伟,问:“谢队长,你认识他们俩?”
谢东伟冷漠地看了眼他们,说:“就他们现在的样子,我也认不出来,你还是好好盘问,然后再去查证。”
说完,他给李老汉和李老大一记眼神,那眼神冷得很。
父子俩对上他的眼神,冷不丁地一缩肩。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往事。
这个谢知青和生产队里的大多数的青年一样,都喜欢他们家的闺女,妹妹。
但他们那会怎么骂来着?
骂这些人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说他们没钱没本事还想讨漂亮媳妇,做梦去吧。
回想起这些事,父子俩都不敢再出声。
大队长几个看着那谢队长冷着脸走了,又看到父子俩像鹌鹑一样缩了脖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喜意。
虽然是熟人,但却是有过过节的人!
看来这两个人,可不止是被关一个晚上了。
谢伟东敲了邢队长的办公室,从里传出一声“进”后,他就推门进去了。
邢队看着卷案,问:“什么事?”
谢东伟沉默了一会,才开了口:“先前被抓的夏向东,他的媳妇我以前认识。”
邢队长一愣,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然后呢?”
谢伟东继续道:“外头那两个半夜翻墙的,翻的就是夏向东的家。”
邢队长微微挑眉:“外面那两个人,刚说自己翻的是闺女家,怎的,真是夏向东媳妇的娘家人?”
谢伟东点头:“是。”
邢队长闻
言,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奇葩,要找闺女,白天去不行,非得晚上去?还不从正门走,非得翻墙头。”
谢东伟说:“他们家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在十二岁就被卖给了傻子做童养媳。二女儿嫁给了老光棍,三女儿也就是夏向东媳妇,当时开了五十块钱的彩礼,谁能拿得出来就嫁给谁。”
乡下彩礼一般是八块八,多一点的十八块八,五十块在城里也算是高彩礼了。
可城里人大多都不找乡下的媳妇,因为户口的问题,很难吃上商品粮。更别说李家还是一个窟窿,累赘,谁都不想有这么一个亲家。
邢队听到谢东伟的话,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谢伟东又继续道:“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夏向东要被枪毙了,以他们用女儿换彩礼钱的作风来看,肯定想把闺女带回去再换一次彩礼钱。”
邢队猛然一拍桌:“混蛋玩意!”
“人已经嫁了,而且那还是女婿家,没有准许翻墙入室,管他是不是亲爹亲哥,就是盗窃!”
邢队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拉开门往外头大声一喊:“小刘,进来!”
不一会,小刘公安推门进来,问:“邢队咋了?”
“先把人收押,你再去杨树生产队走一趟,核实那两个人的身份。身份要是对得上,你就查一下那父子俩有没有一女二嫁的心思。”
小刘公安眼睛也瞪大了:“咋的,他们还真是想把夏向东媳妇偷走,又嫁一回?”
邢队:“别废话,赶紧去调查。”
安排了人,邢队狐疑地看向谢东伟:“老实说,你底下那些人逮夏向东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那妇女的丈夫?”
谢东伟犹豫了两秒,正要开口,邢队忽然就抬起了手,止住了他的回答。
“行了,别说了,不管夏向东这人是怎么进去的,我也不追究。但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想转正成公职,而且还想往上走,就别犯大错误。”
谢东伟知道邢队在点他,而且似乎也知道了些什么,他背脊隐隐沁了汗。
不敢含糊,立马敬礼:“明白。”
*
苏窈还想着今天会被传唤,但等到大队长从县里回来,也没等到传唤。
等下午下工去大队长家打听,才知道他们碰巧遇上了一个姓谢的队长,李家父子喊他们谢知青。
大队长问:“苗丫娘,你知道这个谢队长吗?”
苏窈点头:“上回在公安局见了,但因我和他不是很熟悉,所以没敢去攀交情。”
大队长:“原本我还担心他在杨树生产队待过,认识你爹和你哥,然后给他们帮忙,没想到他离开后没一会,他们俩就被关押了。”
苏窈听到这话,大概猜到谢东伟帮忙了。
他在公安局看到李家父子的时候,应该也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若遇上这事的人是李春华,指不定现在这会都已经被绑到了别人家,生米煮成了熟饭。
要是李春华忽然烈性起来,就是第二个李家二姐了。
苏窈问:“公安有说怎么处理他们吗?”
夏国兴应道:“公安说了,先去核实他们的身份,要是身份核实对了,再查他们的目的,怎么都得三天之后才出结果。”
苏窈感觉公安局似乎有意关多几天那父子俩。
这会的法制还没那么健全,只要核实他们的身份,再者也没发生什么事,大概也就只会警告一下,第二天就把人给放了。
苏窈想到这,心里感叹谢东伟也算是办了件人事了。
*
虽然李家父子俩被抓了,可风波远没有过去。
第二天苏窈下工时,就被周二花拦了下来,她急满头大汗,问:“四妞你爹和你哥昨天来找你,一宿没回来,娘四处打听,听说你们生产队昨天抓了两个人?是不是你爹和你哥?!”
苏窈冷眼看着她,好半晌才开了口:“确实有两个小偷翻墙进了我家,你要是找他们,就去公安局找。”
听到人被送到了公安局,周二花惊愕了一会:“你、你怎么能他们送去了公安局,他们是你亲爹亲哥呀!”
苏窈一笑:“我可没有想把我卖第二回的亲爹亲哥。”
周二花:“他们不是要卖你,只是想给你找一个好人家,你要是不改嫁,那你就是黑五类的媳妇,会被批斗的。”
“谁告诉你,夏向东要被枪毙的?”
苏窈倒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传出去这消息的。
周二花:“你爹说的。”
苏窈:……
不想再搭理说不通的周二花,苏窈:“你要找人就去公安局找,别来找我。”
她说后,就想从一旁离开,但周二花立马张开手臂拦住了她。
“四妞你不能走,你就带娘去找你爹你哥吧,家里没他们,会乱套了的。”
苏窈没好气道:“乱不乱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都已经被你们卖了,难道还让我想着你们?”
周二花执迷不悟的狡辩:“都说你爹没卖你,只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
苏窈顿时没了好脾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我二姐,三姐嫁的人,是好人家吗?周二花,你根本就装聋装瞎也装傻。”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彩礼钱,不仅没帮我们脱离苦海,甚至也帮着他们把你的亲闺女一步一步的推入火坑。”
“午夜做梦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梦到过我那跳了井的二姐来找你索命吗?”
周二花听到她提起二闺女,脸上的血色顿时没了,白着一张脸,眼眶也开始泛红。
苏窈并没有因为她表面悲伤而放过她,继续道:“我二姐被打到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瘦得皮包骨,赤脚跑了百里路,双脚都跑出了血,就是回来寻求庇护的,可你呢,你听你男人的话,去带人回来抓她,是你让她生出了生不如死了的念头。”
苏窈说着说着,双眼也红了,为李春华的境遇难过,更为她那两个姐姐的遭遇而难过。
苏窈的声音带着沙哑:“我二姐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呀,那么的年轻一个生命,可却因为你们而想不开死了,你觉得你自己没错吗?”
周二花白着脸连连摆头,哽咽道:“我只是为了她好,她要是不回去,会被打得更惨的,你爹也会打她……我没想过她会想不开。”
说到后头,周二花已经泪流满面。
苏窈不想和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的人再讲道理。
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指向离开的方向,冷下了脸:“你走吧,我已经当做爹娘都死了,你也当做没我这个女儿,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也别问我关于那父子俩的事。”
周二花听到她提起丈夫和儿子,才恍然间想起自己是来找人的。
她正想拉住闺女的手给丈夫儿子求情,却被冷冽地暼了一眼,她又颤颤巍巍地缩回了手。
苏窈不再搭理她,直接就进了院子,把院门关得实实的。
周二花一直在外面等着。
苏窈去上工的时候,把夏苗和夏禾送到了隔壁桂花家。
有李家的人在,苏窈不放心。
桂花:“我早上就看见你家外头站了个大娘,我还时不时盯上几眼,没想到是你亲娘。”
苏窈:“她来找我,是为了救她丈夫和儿子。”
桂花皱眉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嫂子你别太伤心,那种爹娘压根不值得你伤心。”
苏窈笑了笑:“我就没因为他们伤心过,他们对于我来说就是陌生人,让我觉得恶心的陌生人。”
桂花:“嫂子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还担心嫂子想不开,最后还原谅他们了呢。”
苏窈摇头:“绝对不会原谅。”
原谅的事,是李春华才能决定的。
苏窈说了一会话后,就离开了。
她去上工,周二花就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让人烦得很。
生产队的人知
道了周二花的身份后,就开始驱赶她。
但她就是不走,一副可怜样,还巴巴地望着苏窈。
那副沧桑的样貌,又加上畏畏缩缩的样子,还真叫人不忍心用蛮力驱赶,索性也就不搭理了。
苏窈下工的时候,她还跟着。
苏窈还没回去,就看到有个半大的孩子跑了过来:“四婶,你家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来接新娘的!那说要接新娘的新郎又矮又丑,还是个坡脚的呢!”
苏窈:“……”
她就知道,肯定还有这茬!
周二花似乎也听到了这话,神色恍惚了一下。
孩子他爹和她说过,这回要给四妞找个好一点的人家。
虽然年纪大了点,可生不出孩子来,到时候还能把四妞儿子当亲生儿子养……
既然是好人家,可为什么偏偏是个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