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河鱼笋干酱
沈靳去劳动改造了,苏窈也没再浑浑噩噩,当天下午依旧上工。
第二天一早,苏窈喂了夏禾后,就把他放到了小床里,交代夏苗:“弟弟要是哭了,你就哄哄,实在哄不好了,就去隔壁喊七奶奶来看看。”
七奶奶也就是桂花的婆婆。
苗丫昨天哭过,晚上睡觉也哭,现在眼睛都是红肿红肿的,虽然情绪很低落,但还是点头应道:“苗丫会好好照顾弟弟的,娘放心上工。”
苏窈点了点头,拿着草帽就出去了。
她到榕树底下,找到了大队长:“大队长你给我安排工分高一点的活吧。”
先前有沈靳来分担,她还能偷偷懒,干些轻省的活。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家里就剩她一个劳动力了,沈靳三个月没有工分,从农场回来后还得吃饭,也就指望着她这点工分了。
大队长皱了皱眉,想帮忙,可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能帮一点,但肯定不能假公济私的。
“那你今天就去拔草吧。”
在旁边的玉兰婶子问:“苗丫和禾子呢?”
苏窈:“让他们自己在家了。”
先前有条件才能带着,现在她要去干别的活,肯定是不能带着他们的。
玉兰婶子点了点头,说:“那等我家传芳回去做饭的时候,我让她顺道去看看他们。”
苏窈:“多谢婶子了。”
玉兰婶子:“就顺道看看,谢啥。”
苏窈被安排到山那边给玉米地拔草。
按时把地里的草拔完,也得拔得干净,这样才能有八个工分。
大家伙都走了,玉兰婶子才和大队长念道:“也难为苗丫娘了,这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却遭了这祸,都叫什么事呀!”
大队长语重心长的说:“所以人还是不能犯错的。”
玉兰婶白了他一眼:“做盲流能有什么大错?和那些杀人放火比起来,压根就是小问题!”
大队长一时无话,随后问:“你现在是帮向东说话?”
玉兰婶:“我这哪里是帮他说话,我这是心疼的苗丫娘和那两个孩子,要是夏老四没被抓去劳动改造,苗丫娘也不用这么辛苦。”
苏窈到了地里也不再找人唠嗑几句了,埋头就是干。
一个上午,愣是让她拔了五分之三的地。
中午回去,把早上做好的窝窝头和剩下的粥蒸个几分钟,就端上桌了。
她给夏苗盛了粥,说:“苗丫,之后我们两天再吃一次鸡蛋,留一点让大队长过些天给你爹带去,好不好?”
她刚看了眼,罐子里头有十来枚鸡蛋。
她打算拿六枚出来,煮熟了让大队长给沈靳送去。
那农场大多是劳动改造的人员,吃的肯定没有任何油水。
要是不停地干三个月,有没有油水,再好的身体也会被掏空。
她和沈靳都还这么年轻,她可不想到时候和他一块喝中药调理身体。
夏苗摇头说:“苗丫不吃,都给爹吃。”
苏窈笑道:“我们还是要吃的,我们也得好好养好身体。”
苏窈可不只会埋头苦干吗,该补还是得想办法补。
虽然会过得比先前差,但肯定不会连鸡蛋都不舍得吃。
不过,也不能只给沈靳送鸡蛋过去。
得弄点小菜。
苏窈的主意打到了河里。
要是能捞些小鱼小虾,再用笋干炒成酱给沈靳送去,也能吃好些天呢。
苏窈心里有了想法,就立马找了两根绳子绑在一个箩筐上头。
等晚上十点左右,把一个桶放在箩筐里头,再把晚饭省下来,已经碾成碎渣的窝窝头用报纸包着,然后拿上手电筒就带上这些东西出去了。
这个点,在生产队已经算是深夜了。
整个生产队都黑漆漆且静悄悄的,因离山近,所以都能清晰地听见各种古怪的鸟叫声,还有一些野兽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吓人。
苏窈身体紧绷得厉害,眼睛也不敢四处瞟,紧张得她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好似要从嗓子眼里头跳出去了。
心里不慌不怕,那肯定是假的,但一想到河里的鱼虾,就彻底战胜了恐惧。
苏窈到了平时洗衣服的河边,放下东西后,照了照河里,还是能看到一群群小鱼的。
有光,小虾小鱼肯定是会躲起来的。所以苏窈关了手电筒,往箩筐里头撒了一点窝窝头的碎渣,然后拉着箩筐的两根绳子,凭着感觉把箩筐吊着放入水中。
不能放得太下去,不然提起来的时候,小虾小鱼就会从箩筐口逃跑了。
苏窈不知道时间,所以也只能凭着感觉来提起这箩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窈的手提得有点酸了,她就慢慢地把箩筐往上提,感觉到箩筐口离开了水面,拉动的速度就快了。
把箩筐放到了一旁的草地上,在月光的照射下隐约可以看得筐里边银色的反光。
有货!
苏窈立即拿起手电筒往里边照。
还真有货,虽然都是手指大小的鱼,但还不少呢。
苏窈顿时兴奋地数了数,有十七八条,最大的那条有两个手指并在一起的大小。
苏窈把小鱼都捡到了桶里,一些个头小河虾,她抓不住,只能是倒立箩筐抖进桶里,有一些掉到草地上,她也没法子捡起来,只能是可惜了。
苏窈反复弄了四五回,压根就忘了害怕,直到窝窝头碎屑没了,苏窈才作罢,提着家伙什踩着月色回家。
苏窈走在回家的夜路上,才算是体会到了先前沈靳每天深夜回来时的感觉。
黑漆漆的路,冷冷清清的,除了害怕外,还有一种清冷孤单的感觉。
苏窈一叹,也不知沈靳现在咋样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今晚收获也不小,小鱼加上小虾,得有一整碗了。
回到了家,也不急着睡觉,而是用温水泡发她先前晒的一些笋干,再去把河鱼都开膛破肚了。
也不知道大队长什么时候去农场,为了不那么赶时间,她打算今晚就先把酱给做好。
苏窈摘了七八个辣椒回来,然后开始把笋干切碎,不放油就着干锅炒干水分捞起放到一旁。
接着她把所有的油都倒进了锅里,用来炸小鱼,。
这河鱼不炸的话,鱼小刺多根本吃不了,只能把鱼刺炸酥了直接吃。
而这炸了鱼的油还是可以吃的,倒也不怕浪费。
油少,苏窈只能慢慢地炸。
炸了一会之后,身后就传来夏苗刚睡醒的声音:“娘,你在做什么?”
苏窈转头看向揉着眼睛的夏苗,就知道是自己吵醒她了。
“娘在给你爹弄点吃的,也让大队长送过去。”
想了想,又说:“娘一会也给你做点宵夜吃,你乖乖地坐在一边等着娘。”
夏苗点了点头,就真乖乖地坐在厨房里。
苏窈挑了一些小河虾出来放到一边,打算一会炖个河虾粥做宵夜。
河虾粥既鲜美,也有营养,就算吃不上鸡蛋,也是能从别的地方补上营养的。
苏窈把河鱼炸好后,就把油盛回了油罐子里,只留了一点点爆香辣椒和姜蒜。
蒜是许娟之前送过来的。她家的屋檐下挂满了大蒜,去她家的时候都把苏窈给馋到了,许娟也就扯了两大把给她。
香味一下子飘散开来,夏苗用力吸鼻子,说:“娘,好香呀。”
苏窈说:“等弄好酱了,娘留一点给你尝尝。”
夏苗正想点头,可似乎想起了沈靳,又摇了摇头:“苗丫不吃,都留给爹爹吃。”
听到夏苗的话,苏窈是欣慰的,也不枉她和沈靳对他们姐弟俩这么好。
苏窈转回头,把炸好的小鱼倒入了锅里翻炒,然后就是笋干。
炒出香味,她才放了小半碗水,盖上锅盖炖个半个小时。
炖着酱的时候,顺道也在上头蒸了一个粥。
家里已经没罐子了,只能是放凉了,等明天再去大根家或是虎子家借个罐子用用。
第62章 第62章狠人沈靳
在沈靳离开后的第四天,夏大队长才去的农场。
他先去县里换了瓶好酒,才从城里直接去的青源农场。
杨主任听到夏阳生产队的大队长来找他,惊喜道:“他怎么来了?”
放下手里的活就快步出去了。
夏大队长在外头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身高体壮的中年男人从农场里快步走了出来。
杨主任看见老战友,面上都是笑,几个箭步上去,用力地抱了一下,松开后才问:“这不年不节的,咋的忽然来找我?”
大队长把自行车龙头上的网兜拿了下来,网兜可以清楚地看到酒瓶,他晃了晃:“找你喝两杯。”
杨主任揽住他的肩头,说:“走,到我宿舍去。”
大队长:“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杨主任:“你今天算是来巧了,我今天休息,不用上班,所以不碍事。”
两人到了小宿舍,杨主任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碟子的花生和一碟子的炒猪肝。
几杯酒下肚后,杨主任才问:“老夏,这不年不节的来找我,肯定是有事。说吧,到底啥事。”
夏大队长给他倒满了酒:“有个侄子前些天被送到这里劳动改造了,就想让你帮忙关照一两分。”
杨主任端起酒杯的手又放了下来,表情严肃:“犯的啥事?”
夏大队长:“盲流,三个月的劳动改造。”
杨主任端起酒水,道:“那这不算啥,就三个月。”
“你在这农场里是最清楚的了,哪怕是三个月,也是新人,受排挤是肯定的。”
“也不是让你难做,就是在他被欺压的时候,关照关照他。”
杨主任喝了酒,说:“你那侄子只要不是那些屡教不改的混子,我能帮就帮。”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侄子是亲的不?”
夏大队长:“他爷爷和我爹是堂兄弟。”
杨主任:“那你们这关系也不算亲近呀。”
夏大队长无奈地笑了笑:“但这孩子的爹娘都不咋管他,过得最难得那两年,孩子才五六岁,饿得吃土,我也就时常接济一下。”
杨主任:“他家爹娘生了几个?”
夏大队长做了个六的手势:“他排行老四。”
杨主任:“难怪了,这中间的孩子都是被忽视的。”
“他家里还有一个五个月大的儿子,和一个五岁的闺女。家里都靠着他,他可不能垮了,你能帮一点是一点。”
杨主任点了点头:“你出话了,那我肯定得帮,不过要是他犯的错过大,我可就帮不了了。”
夏大队长笑道:“他要是犯了大错,我也没脸来找你。”
杨主任:“他叫啥?”
夏大队长:“夏向东。”
杨主任表情一愣。
大队长看到他的表情,心里一忐忑:“他闯祸了?”
杨主任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也知道,这农场里都是男的劳动改造人员,有时候一些人员龌龊,看到新来的,长相好的,都想占点便宜。”
这男对女耍流氓,摸手都算是耍流氓了,更严重的都能给枪毙了。
但这男对男耍流氓,肢体上有所触碰的,不太严重的,都不大好定义,有些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对新来的动手动脚。
夏大队长猛地站了起来:“咋的,我家大侄子被人耍流氓了?!”
杨主任忙把他拉下来:“没没没,有人是想占便宜,但你那侄子狠得嘞,一个人就和五六个人打了起来。”
夏大队长迫切的问:“我大侄子现在咋了?”
杨主任笑了笑:“五打五是斗殴,五打一则群殴一个人,你侄子是受害的那一个。更何况我们都知道个别劳改犯是什么德行,所以也就打算让他换个宿舍,但人倔得很,不肯换。”
“也不知道最后你那大侄子说了什么,那几个人现在看到他,都得绕着他走。”说到最后,杨主任一笑:“你那大侄子,我瞧着也是个狠人物。”
夏大队长松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说:“他就是个狼性子,别人欺负不了他。”
杨主任:“不过最近他被挤兑得干最累最脏的活,我是不打算管的,可既然你都找到我这了,我就帮帮他。”
夏大队长:“真太感谢你了。”
杨主任举了举酒碗:“咱俩关系,谢啥。”
杨主任叫了个民兵,让他去把夏向东喊过来。
沈靳挑了一担子猪粪去地里,见有人观察他,是前天打过架的光头。
光头带着两个小弟在地里拔草,看到沈靳都停了下来,眼里带着警惕,也有愤恨。
沈靳放下了担子,拿着扁担,看向他们几个:“怎么,还想再打一架?”
几个人脸上都是青青紫紫的。
而光头伤得最重。嘴角和头都有一个血肉翻开的口子,他恶狠狠地盯着沈靳,说:“你以为老子真怕了你?”
说实在的,还真有点怵。
这人刚来的时候,长得俊,好几个人手痒得慌,都想耍点流氓。
可这人不仅狠,还有点身手在。
他那会想手欠,手还没碰到他臀部,就只碰了衣角,其他瞧热闹的人都没瞧清楚他怎么动手,他的手就被扭脱了臼。
当时五个人一拥而上,就打他一个人。
最后,他虽然也伤了,但他们几个人伤得更重。
最让他们忌惮的是,指导员让这姓夏的换宿舍,他对着他们几个人笑,笑得瘆人的拒绝了指导员。
等到三更半夜,整个宿舍都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他这正睡着,忽然就被人用衣服捂住嘴,还没反应过来,几个拳头就重重落在了身上。
衣服拿开,压迫也没了,他哀嚎声顿时响起,等油灯亮起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是谁打的。
但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是谁打的,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得很。
他们惹上硬茬子了。
沈靳把扁担杵在地上,笑了笑:“你怎么可能会怕我。不过你最好每天晚上都别睡得太死,不然哪里伤了,流血了,可别诬赖我。”
光头只觉得没毛的头顶有股阴恻恻的冷风吹过,头皮一瞬间发麻。
心底忐忑,面上却依旧耍狠:“你别睡得太狠,不然晚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靳笑容不减:“要是怕,我怎么还会和你们同一个屋子,是不是?”
沈靳弯曲食指和中指朝自己的双眼指了指,手势一转,朝向他们几个人。
——我在看着你们。
光头和几个小弟:……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而是个神经病!
沈靳转身挑起两桶猪粪。
同时脸色也冷了下来。
在这里,一开始就得狠,这样才能镇得住这群人。
要是从这个宿舍到了别的宿舍,只会给人软弱逃跑的感觉,那就立不住人设了。
才走了几步,民兵找了过来:“夏向东跟我来。”
沈靳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光头和两个小弟顿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靳跟着民兵到了领导宿舍的瓦房区域。
民兵敲响了房门,一会才传出一声:“进。”
门开后,沈靳走了进去,在看到夏大队长后,紧绷着的全身顿时松懈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沈靳也有所触动。
“大队长你怎会在这?”
房门关上,杨主任暼了眼他,说:“你有个好的堂叔,他特意来托帮衬帮衬你。”
夏大队长看向他那青青紫紫的脸,转头就和杨主任道:“进了农场劳动改造的,咋的都没改造好,一个个比在外面还能逞凶斗狠,看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杨主任忽然嗤笑道:“你是没看到和他打架的那几个人,脸上的乌青都他的重得多了。”
夏大队长:“那也是他们先动手的,我这大侄子难道还要站着不动给他们打呀!?”
杨主任举手:“行行行,你有理,你侄子也有理。”
他看向沈靳,说:“不想扛坏身体,每天晚上都警惕着,就换个宿舍,我给你换到那些
知识分子的宿舍去。”
“那些混子知道有我罩着你,一样不敢欺到你头上去。”
杨主任人见多了,也能看得出这年轻人耍狠的目的。
没靠山得狠,有靠山自然是有恃无恐了。
沈靳立即双腿一并,挺直着腰身,朝着杨主任敬了个礼:“多谢杨主任。”
杨主任“嘿”了一声,看向老战友:“你还真别说,你这大侄子的军礼还挺标准的。”
大队长笑了笑。
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得亏自己来了,不然就这几个月,也能把人折腾掉一层皮。
大队长说:“你媳妇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放在保卫处检查呢,你记得去领。”
带进来的东西,都得检查过才能送进来。
大队长是跟着杨主任一块送到保卫处的,那些人肯定不会贪了,大队长也放心。
沈靳问:“苗丫娘她怎么样了?”
大队长:“还能怎么样,现在你不在家里了,她就把俩孩子放在家里,自己去上工,还要求安排高工分的活给她。”
沈靳沉默了片刻,说:“大队长你回去后,帮我转告苗丫娘,让她别再把身体累垮了。”
大队长点了头:“她也让我转告你,别太担心家里,她心里有数。”
沈靳要干活,只待十分钟就走了。
临走时,杨主任吩咐了民兵给他撑撑场子。
到了下工时,沈靳收拾好床铺,一旁的光头倚着墙,笑道:“哟,这是怕了,要调宿舍了?”
沈靳没应他。
不一会,年轻的民兵走了进来,问:“收拾好了没?”
沈靳点头:“好了。”
民兵上手给他拿了个盆,说:“走吧。”
民兵的举动,瞧傻了一整个宿舍的人,站得歪五扭八的人,都不自觉站得站直了身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半天后,才有小弟问光头:“老大,这、这咋的回事?”
光头:“我咋知道?!”
民兵都帮着提东西,肯定是有点背景的。
要是知道他有背景,他哪里还敢招惹!
第63章 第63章雨后捡菌子
沈靳新换的宿舍,是八人间的屋子。
里头已经住了六个人。
这会天都黑了,这几个人都在屋子里头啃着窝窝头。
一个个看着都偏瘦,见到人来,都警惕了起来。
也不怪他们警惕。
沈靳住进来,就成了整个屋子里最强壮的人了。再加上那脸上的青青紫紫,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啥文化人。
民兵放下搪瓷盆,嘱咐道:“这人叫夏向东,只在农场待三个月,你们好好相处,别闹事。”
民兵走了,沈靳把席子铺到空的木板床上后,转头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说:“我只想好好在这待三个月,你们不犯我,我自然也不会犯你们。”
说着把刚去领来的包裹打开了。
是一张旧被套包着一个坛子,捧着手上掂了掂,加上里头的东西,大概有两斤重。
还有用报纸抱着的鸡蛋,有六个。
沈靳看着这些东西,嘴角不自觉上扬。
沈靳把罐子打开,一股子香味就飘散了出来。
屋子小,不一会这香味就飘散在整个屋子里头,有的人用力嗅了嗅,还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真香呀!
沈靳看到罐子里的鱼虾,眉头微蹙。
她去河里抓鱼虾了?
什么时候去的?
是晚上去的?
要是晚上去,那这多危险!
沈靳叹了一口气,但不得不承认她给送对了。
加上在公安局的那两天,再有在这里的四天,他一个星期都没咋好好吃一顿饭了。
吃的都是些干硬刺喉咙的窝窝头,粥里更是没几粒米。
这几天吃得差,干的活又多又重,刚来的沈靳不太适应,脸色都差了很多,再加上前两天打了架,现在身上哪哪都隐隐泛着酸痛。
他剥了个鸡蛋吃了起来,再挖了一勺鱼虾笋干酱放到了饭盒里头。
这正要把罐子盖起来,一抬头就看到那几双如狼似虎的眼神。
沈靳忽然担心这些人会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偷吃。
这些人也不知什么来头,反正得待三个月,能打好关系相处,自然好过冷脸相对。
他站了起来,拿起勺子,说:“我媳妇给我弄了点鱼虾酱,不多,只能给你们每个人分一勺,吃还是不吃?”
有一个瘦小且戴着眼镜人,踌躇了一会,伸出了自己的碗:“能给我分一点吗?”
沈靳给他舀了大半勺。
“谢谢!”
见这新来的真分了,其他几人纷纷都拿了碗过来。
倒是有两个人啃着窝窝头,挺直背脊,一眼都没有看这边的。
沈靳也没去问他们,把陶罐盖上,放到了床底下。
吃了两个鸡蛋和一勺子鱼虾酱,沈靳才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的精力。
矮小的眼镜男吃完了,第一个和沈靳说话,他自我介绍说:“我叫蒋仁,是四川人,同志你哪的人?”
沈靳:“本地人。”
蒋仁惊讶道:“本地人在本地劳动改造,还挺少见的。”
沈靳:“我劳动改造时间短,去别处太费时间。”
蒋仁点了点头,说:“我这要劳动改造三年,今年才第二年。”
蒋仁开了头,其他几个人也自我介绍了起来。
就是刚刚那两个没要吃的人,也自我介绍了。
一个高个子,长得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开了口:“齐安邦。”
另外一个也是戴着黑框眼镜,大概一米七,也是二十来岁的斯文长相,表情冷淡的说:“白傅。”
蒋仁说:“他们俩可是高知识分子,一个是大学生,一个可是留过洋的呢。”
那两个人听到这话,面色都不大好。
沈靳没什么表示,说:“夏向东,没什么文化,就一个庄稼人。”
互相知道对方姓名后,也就安静了下来。
蒋仁倒是个话痨,见新来的还算好说话,就唠嗑了起来。
问:“听说你一来就和光头他们打架了,还打了个平手,这事是真的?”
沈靳点了点头,不算平手,因为民兵来制止那会还没打完。
蒋仁的眼神里顿时多了敬佩。
“咋的忽然打起来了?”
他这一问,就是那两个高知识分子也竖起了耳朵。
沈靳回得简单粗暴:“想对我耍流氓,被我拧着了手。”
他的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了僵。
好家伙,先前有传言说他们这农场有男的对男的耍流氓,还以为传言是假的,没想是真的。
蒋仁朝着沈靳竖起了个拇指:“同志,厉害。”
沈靳:“不过是还击而已,谈不上厉害。”
蒋仁说:“怎么不算厉害了,那光头周在这农场也算一霸了,平时可没少欺负咱们宿舍的人给他们干活。我们就是书读得多一点,没啥武力,压根就打不过,也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沈靳:“不怕死的话,可以和他打上一架,往死里打,下回他们就不敢欺压你们了。”
蒋仁连连摆手:“我们哪里敢呀,而且这打架斗殴还得受罚呢。”
反倒是叫白博的人若有所思地垂下了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唠嗑了一会后,沈靳就躺到了床上。
在集体大宿舍住了几天,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也都跟着紧绷了几天,现在这会终于可以松懈七八分了。
沈靳双手枕着头,定定地望着屋顶。
想着在夏阳生产队的苏窈。
想着她这会在干什么。
应该休息了吧?
也不知道她休息前有没有想起他。
沈靳在失神间,屋顶传来沙沙的响声,由慢而快了起来。
是雨打在茅草屋顶的声音,屋里头的人顿时手忙脚乱的找东西放到漏雨的地方。
沈靳没动,他庆幸家里已经把屋顶翻新了,厕所给建好了,自留地也要回来了,起码苏窈的生活水平不会太差。
想到这,沈靳心里才有少许的安慰。
蒋仁说:“夏同志,你那个位置也会滴水,赶紧把床往左挪挪。”
左边就是那个叫白博的位置。
沈靳下了床,得了好的几个人都帮着沈靳搬床。
一场大雨在入夜后就哗啦啦地下来了。
夜里也跟着凉了起来。
沈靳来时就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个陶瓷盆,还有一套洗漱用具,也没别的了。
也不知道苏窈从哪里知道要变天了,竟还给他送了张被套来。
老粗布厚实,有两层,再凉一点都够盖的。
*
这才九月下旬,一场雨后,天气就转凉了。
苏窈把先前玉兰婶给的长袖,还有新做的长裤都给夏苗穿上。
也给夏禾换上昨晚缝上袖子的褂子,而下边是一条开档的小长裤,是之前抽空做的。
昨天上工,生产队的老人说天快转凉了,她就给沈靳备了旧被套,也给夏禾连夜缝好了两个袖子。
苏窈穿上长袖出屋外感受了一下,风一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仅凉了,就是风都带着点寒意。
这天变得真的是一点征兆都没有。
苏窈想起已经给夏苗织了一半毛衣,她琢磨着得停一停,先把沈靳的毛衣给织了。
天冷一点,孩子都可以待在屋子里头,但沈靳不行,不管是刮风下雨,他估计都得上工。
等到十一月那就彻底冷了,只穿着一件长袖肯定扛不住。
因为活不多,晚上下工的时间也早了一些,苏窈就抓着时间来织毛衣。
这天,不用上工,苏窈做了早饭,准备吃了之后就开始织毛衣。
但这刚吃好,许娟就带着虎子过来了,在外朝里喊:“嫂子,要一块去捡菌子不?”
苏窈去开了门,问:“天都凉了,还能有菌子捡吗?”
许娟说:“当然还有,就是不多了,但也能捡到一些的。”
这野菌子鲜,可以新鲜吃,也可以晒干,还可以做成菌子酱。
等到下回给沈靳送被芯和毛衣的时候,她还可以给他送菌子酱呢!
菌子酱,菌子火锅。
苏窈只是想想,口水都快流了,她立马应道:“你等我会,我去拿篮子。”
许娟:“让虎子在你家陪着弟弟妹妹,山路滑,我不太放心带着他去”
苏窈:“行。”
虎子年纪大一点,也相对懂事,有他和夏苗陪着夏禾玩,她也就更放心了。
苏窈转头拿了篮子和菜刀,嘱咐夏苗后,就和许娟一块上山捡菌子去了。
苏窈虽然不大会辨认,但许娟会呀,跟着她捡,总不会有错的。
第64章 第64章去看望沈靳
许娟说这个时候菌子少了,可苏窈却捡到了一大堆的菌子。
许娟看着一堆菌子沉默了许久。
许久后才上手去把不能吃的挑出来。挑挑拣拣,一大篮子的菌子,最后还是有半篮子的。
许娟挑完后,拍了拍手:“虽然有大部分是不能吃的,但嫂子的运气还挺好的,这里还是有一半是能吃的。”
“嫂子想新鲜吃还是晒干?”
苏窈:“家里就我和苗丫,也吃不了太多,还是做点酱,给他爹送去。”
许娟安慰她:“去了有七八天了,三个月很快的。”
苏窈笑了笑。
三个月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很快,可对于沈靳来说却很漫长。
许娟忽然问:“对了,我听虎子说前几天大队长去了青源农场,有没有说四哥现在的情况。”
苏窈:“他让大队长告诉我,他很好,让我不要担心,也不要太过劳累把身体弄垮了。”
许娟:“四哥也不担心自己,心念嘴里念的都是嫂子。”
苏窈低下了头。
她没说大队长是报喜不报忧。
她一直追问,大队长被她磨得没法子了,才说了实话。
说沈靳在里头和五六个人打了群架,打了个平手,整个宿舍的人都怕他。
后来他去
后,他那个当主任的战友就给他换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宿舍,都是比较讲道理的人。
苏窈听到沈靳和五六个人打群架,还是他自己一个人,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可也知道担心是没用的。
她打算去一趟县里,找霍老要点药酒和膏药。
今天不用上工就可以去县里,现在还捡了菌子,正好可以送一点做人情。
苏窈看向许娟,说:“娟子,你下午有空吗?”
许娟:“咋了?”
苏窈:“我要去县里拿药,但不方便带孩子去,你能不能帮我看两三个小时。也不用怎么看,就空闲的时候看几眼就好了。”
早上自行车借走了,听说中午才能回来,苏窈也只能下午去。
许娟想了想,说:“我下午会在家里给石头做衣服,也不出去。这样,我去你家做,几个孩子可以一块玩,夏禾也可以待在小床里头。”
苏窈感激道:“太谢谢你了。”
许娟:“谢啥谢。”
这先前她男人还托了夏向东的福,挣了十几块钱呢,这可相当于小半年的工分钱了。
而且挣了钱,也没让虎子涉险,这份情还是得记着的。
吃了午饭后,许娟带着石头,挎着个做活的篮子就来了。
苏窈挑了点菌子和自家种的豆角,放到了菜篮子里,和许娟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许娟:“不着急,慢慢骑。”
苏窈出了门,去大队长家借了自行车后,就往县里去了。
二十八寸大横杆的自行车,对于苏窈来说过高了。
一开始,苏窈骑得非常不习惯,好几次都差点冲到田里了。
骑了几次之后,勉强算是骑得稳当了,腿不够长,只能是脚尖踮着地面。
苏窈一路骑到了县里,直接就去了霍老家。
敲门后,是霍老来开的门。
霍老见着是她,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进来吧。”
霍老并没有因为沈靳的事而把她拒之门外,苏窈暗暗呼了一口气。
她拉着自行车入了院子里。
霍老去洗手,说:“你就是不来,我都打算过几天去一趟夏阳生产队。”
苏窈踢着自行车脚,问:“老先生去夏阳生产队,可是要看桂花?”
霍老拉了毛巾擦手,应:“那孕妇要看,你也要看,你男人被抓了,这打击对于你来说可大可小。”
说到这,又问:“那个孕妇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苏窈拿了龙头上的篮子,应:“按照老先生交代的,现在还在卧床休息,梁医生来看过了,说还得再养养。”
说着,把篮子递给霍老:“今天到山上捡的菌子,和自家种的豆角,拿一些来给老先生尝尝。”
老先生看向篮子里新鲜的菌子和豆角,说:“从你的药钱里扣。”
说着接过了篮子。
这会老太太大概午睡醒了,也从屋子里出来,问:“谁来了?”
走到外头,待看到是苏窈的时候,也是一愣。
听女婿说她男人是因为盲流才被抓的,没犯多大的事,所以对他们夫妻也没那么大的意见。
看到老头子手里的篮子,惊讶道:“这月份还有菌子捡呢?”
苏窈:“少了点,但还是有的。”
霍老把篮子递给了老婆子,说:“你去空好篮子,我去给她搭脉瞧瞧。”
老太太接过篮子,苏窈就跟着霍老进了堂屋。
霍老抹上脉,眉头微微一皱:“你这脉象明显没上一回那么强劲了,得注意休息。”
苏窈笑道:“前几天睡不好,现在慢慢睡得好些了。”
苏窈半夜醒来喂了夏禾之后,就没了睡意。因为沈靳的事而胡思乱想,也为年底分粮的事而发愁。
霍老:“三个月而已,很快过去的。”
苏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最近总听到别人说三个月时间很短,都听麻木了。不过下一瞬,苏窈表情诧异:“老先生是怎么知道是三个月的?”
霍老:“我不是说我女婿认识有人吗,我托他去问的。”
苏窈恍然地点了点头,反正沈靳的事也成定局了,她也没多做打听是谁。
说回正事上,苏窈:“这回除了复诊,我还想问问老先生有没有祛瘀的药酒和消除疲劳的膏药,能止血的药也要一些。”
霍老眉头皱了起来:“怎的,你男人在农场和人打架了?”
苏窈笑了笑,说:“有备无患。”
霍老见她也不肯多说,就道:“成,一会我给你带点回去。”
苏窈犹豫了一下,问:“我现在能先不喝药吗?”
家里就六块多的钱了,她得省一省。
霍老沉默了一下,随即起来,去拿了一本书皮褪色的书走了回来,放到了桌面上。
苏窈看了眼,书名是《本草偹要卷一二》。
霍老把书推到了她的面前,说:“我给你,可不是让你学的。就算你看过后知道药材有什么作用,你也别瞎来,药是有定量的,多了会死人的。”
苏窈不解:“那老先生给我这本书是……?”
霍老:“上边有一些草药的图,你要是能认得出来,就采回来,我这里给你收了。但你小心点,别太招摇。”
苏窈闻言,拿起书翻了翻,里边每一页上头都三四种草药的图,大概两寸大小。
图上是草药的名字,图下是关于中药的注释。
苏窈翻了几页纸,抬起头,感激地看向霍老。
霍老知道她要说感激的话,立马抬手止住:“感激的话就别说了,我这是提前让你辨认草药,你给我采五种草药来,错了三种以上,你就别学了。”
苏窈笑了:“肯定不会辜负老先生的。”
霍老起了身,说:“你的药钱就先欠着,等你采药来再扣。”
老先生去给她抓了可以喝十天的药,另外还有一小瓶药酒和六贴膏药,几包止血粉。
把药给了苏窈,说:“这里头可得三块钱,刚刚你送的,给你抵两毛钱,别不要,不要你就把刚才的东西拿回去。”
最后再给她拿了一包药:“这个送你了,是驱蛇虫鼠疫的,你缝个小包,把药装里头,等采药的时候再带着。”
苏窈:“老先生先前不是给我男人送了一个吗,我用他的就好。”
老先生白了她一眼:“亏你还想学医呢,就不知道药放久了,药性没那么强了?”
苏窈想说味还挺浓的,但老先生都这么说了,她也就没再吱声。
苏窈把药放到了篮子里,再用布盖着,和霍老夫妇告别后就走了。
到了街上,就看到有红袖章在搜查,苏窈和谢东伟对上了视线,随之就冷沉着脸移开了视线,从旁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同行的人忽然道:“刚刚过去的那个,不就是前些天被抓的那叫什么东的媳妇吗?”
谢东伟刚刚被她白了一眼,心底有几分难受。
这想做点好事,最后却是成了罪人,还被当成了仇人。
*
半个月下来,苏窈每天五点天蒙蒙亮就出门去采药,到山上得时候天刚好亮。
采了一个半小时的草药,就回去准备准备上工。
下午下工之后,就在家里给沈靳织毛衣,一刻都不带停的。
她一个星期去一次县里,把草药给霍老送去。
当然,这第一次送去的药,有一半是杂草,还被训了一顿。
草药得了五毛钱。
第二回就好很多了,起码有七分是草药,得了八毛钱。
等到十月底,天气就冷了。
苏窈在席子上头垫了蓝黑格子老粗布,是先前和沈靳在黑市买的。
沈靳在城里盖的棉被她也拿出来用了,虽然盖着热,但不盖又冷。
天冷了,苏窈准备去看沈靳,所以早早就去换了鸡蛋。
天冷,煮熟后应该也能放上三天,所以她打算给沈靳送九个过去。
她还用米换了一点面,蒸七八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半罐子的菌子酱和满满一罐子的鱼虾笋干酱。
去看沈靳的当天一早,托大队长写了介绍信。
写好介绍信,大队长和玉兰婶帮她把要带的东西都绑在了前杠。
大队长把夏苗抱上了后座,嘱咐道:“抱紧你娘,可别被颠掉了。”
夏苗因为可以去看她爹了,小脸上满是期待,她用力抱住苏窈的腰,重重点头:“苗丫会抱紧的。”
苏窈也低头检查了挂在胸前,包裹得严实的夏禾。
现在这会已经早上九点多,夏禾还是趴在她怀里睡得老香甜了,还轻轻地打起鼾了。
玉兰婶子在旁提醒:“现在这季节天黑得快,你快去快回,别逗留太久了。”
苏窈点了点头:“婶子你放心吧,我会早点回来的。”
大队长也说:“要是不认路,就到附近的生产队问问路。”
昨天和今天早上,大队长都已经和苏窈重复了好几遍去青源农场的路。
苏窈背都能背出来了。
她应了声,随后就踩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骑了十来米后,才逐渐稳当向前。
玉兰婶子叹气:“要是生产队里还有自行车,也可以找个人陪着她去。”
大队长:“这路也不远,苗丫娘还自己一个人去过好几回县城呢,怕什么?”
玉兰婶子:“这孩子养得越来越好,模样也差不多和以前一样俊了,我能不担心么?”
大队长愣了一下,说:“你没说我都没仔细看,这苗丫娘好像还真俊了点,等向东看见他媳妇,肯定得看迷糊了。”
玉兰婶子嗤道:“就是看迷糊了又能咋的?还能抱着媳妇睡不成?”
大队长:……
这好好说话呢,咋就扯到睡觉上头去了?
第65章 第65章见面
沈靳到农场的第十七天,被关了禁闭,理由是打架斗殴。
同沈靳被关的,还有和同宿舍的白傅和齐安邦。
出来时,几个人的脸上多少都有带着淤青。沈靳只是左脸颊有点青,但两个读书人就惨烈了。
特别是白傅,脸都肿了一边,眼镜也坏了,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连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
等他们回到了宿舍,刚好是中午午休,其他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蒋仁说:“咋的忽然就和光头周他们又打了起来。”
白傅和齐安邦都低着头没吭声,沈靳看了眼白傅,也没说话,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了上去。
这确实不知道怎么说。
白傅长得斯文白净,个子中等,在一群大老爷们里头,还是很显眼的。
白傅到这农场一年,就被人耍过几次流氓,不算很严重,可却能让一个正常男人觉得羞愤耻辱。
白傅怕牵连到家里头的人,一直忍着没闹。
但心里头一直都憋着一团火,大概是沈靳的话,让这团火爆发了。
被光头周几个人围在墙角的时候,他就拿起地上的石头不要命地和三个人打了起来。
齐安邦也注意到了动静,也过去帮忙了。
结果可想而知,两个知识分子被三个二流子围着殴打。
沈靳是不想蹚这浑水的,但实在看不过眼了,才去帮了他们两个人,三对二。
那两个知识分子,顶多算一个人。
沈靳在上一辈子有钱后,也请了专业老师,学了一些散打和打架的技巧,技巧不多但够用。
对付三个混混,也够了。
最终就是沈靳轻伤,其他几个人皆是鼻青脸肿。
这已经不是五对一了,而是确确实实的三对三,管你怎么说都是打架斗殴了。
先动手的那边关五天,挑粪一个月。
另一边还手的关三天,挑粪一个星期。
关禁闭虽然不用干活,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关禁闭的地方是个只有一平米的小单间,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没有任何的光线,压根就不知白天黑夜。
身体也不能躺直,只能是蜷缩在里头睡,为了不解决屎尿,都不敢吃喝。
三个人出来的时候,都很明显的瘦了一圈。
宿舍安静了一会后,白傅才抬起头,愧疚地看向沈靳和齐安邦:“是我拖累你们了。”
沈靳浑身疲惫,
谁都没搭理,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养神。
帮是他选择帮的,没有怪别人的道理,只是太累了。
身体疲累,心理也累,累得什么话都不想说。
他上一世吃过很多苦,但远不及在这农场待的二十天。
他忽然有些不坚定了,他是否真的能在这里抗过这三个月?
短暂的午休过后,他们就算是被关禁闭刚放出来,也要去上工。
白傅一拐一瘸地走到沈靳身边,说:“沈同志,你以后有什么困难,我能帮的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帮你!”
原本只以为是个莽夫,但经过前几天的事后,白傅改观了,心里也充满感激。
沈靳有气无力的说:“你能从这里出去后,再说报答我的事吧。”
这些读书人过几年肯定能平反,打好交情,确实也是人脉。
只是沈靳这会提不起打交道的劲。
这时,有民兵跑了过来:“夏向东,有家属来看望你了。”
沈靳原本黯淡没了光彩的眼睛,听到这话,好像一瞬间有了亮光。
随着民兵到了探望室,就看到了里头的一大两小。
苏窈听到开门声,转头看去,看到沈靳的时候,都有些不敢认。
她忽然就红了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夏苗像小炮弹一样,猛地就朝着她爹扑了过去:“爹!”
沈靳蹲下来接住了苗丫,说:“爹身上臭。”
苗丫不管,直接就埋到了她爹的怀里,声音也闷闷的:“爹不臭。”
沈靳把她抱了起来,看向了苏窈,忽然笑了:“你漂亮了。”
白了很多,也长了肉。
要说刚穿来那会,一米六多的个子,但不到八十斤,现在看着有九十来斤了。
看来她有好好的照顾自己。
沈靳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眉眼,鼻梁,嘴唇。
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她上一世的影子。
沈靳转头和民兵说:“我可以单独和我媳妇待一会吗?”
民兵得过沈靳的好处,一张烟票。
他点了点头,说:“探视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别超过了。”
沈靳抱着夏苗进了屋子,民兵就给他们关上了屋子,在外头守着。
沈靳把夏苗放了下来,走到苏窈面前,
苏窈看着他的脸,忽然惊道:“怎么又青……”
话还没说话,沈靳就抱住了她,把头搭在了她的肩上,低声说:“让我抱一会,也让我靠一会。”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苏窈没动,甚至是抱住了他,轻轻在他的后背拍着,一如他们分别那天,只不过是反了过来。
后背传来轻轻柔柔的力道,似乎真的能安抚情绪。沈靳不自觉地,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很轻很轻地在苏窈耳边唤了声:“阿窈。”
苏窈眼泪绷不住了,一瞬间涌上来,却憋着没让它落下来。
她隐约听出来了,这声“阿窈”里头似乎带了一点别的感情。
可她现在这会不想深究。
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没有任何的话语。
过了好几分钟,被苏窈放在被子上头夏禾咿呀了几声,才把他们喊回了神。
苏窈后退了两步,抬起手,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那些人又欺负你了?”
沈靳这会恢复了精气神,笑了笑:“倒不是别人欺负了我,是同宿舍的人被欺负了,就见义勇为了。”
苏窈一听,仰头把眼泪倒回去,说:“你别逞强,能避则避,先紧着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爹,抱。”苗丫见爹娘分开了,张开双手,还要抱。
沈靳把她抱了起来,转头看了眼夏禾,说:“他长个头了。”
苏窈的眼泪没憋回去,只能用手擦去了,说:“是胖了点,我抱着可吃劲了。”
沈靳空出了一只手,戳了戳小家伙的脸。
长肉了就是不一样,都能戳出一个小窝了。
夏禾睁着明亮的大眼懵懵然地看着他,似乎不认识了。
夏苗说:“弟弟会喝粥了呢,所以长肉了。”
苏窈转头看向沈靳凹进去的脸,说:“我给你带了鸡蛋,还有馒头和两坛子酱,你多吃一点。”
“你别全给我带来了,你也留一点自己吃。”
沈靳全是这几天给饿瘦的,不巧她就来了。
苏窈:“我都长肉了,你觉得我有亏待自己吗?”
沈靳抬眼再次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还是不够。”
苏窈白了他一眼:“我们才分开二十天,我还能一口吃成胖子不成?”
沈靳:“胖点好。”
苏窈可不想和他浪费时间说胖点瘦点的话题,她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我和你说,我现在给霍老采药挣点小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温热微湿的气息落在耳廓的皮肤上,像羽毛扫过,有些痒,有些撩人。
沈靳不自觉手握成了拳头,喉间上下一滚动,似吞咽。
苏窈说了之后,才离开他耳边,也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我给你带了止血药,狗皮膏药,还有药酒,对了,还有一件毛衣。”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你瘦了这么多,还是按照你先前的身形织的。”
沈靳暗暗呼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稳定心神,说:“也不是只穿这一季,以后还能继续穿,肯定要做大一点。”
说到毛衣,沈靳看了眼她那被冷风吹得冷白冷白的脸,微微皱眉:“你的毛衣是不是还没织?”
苏窈:“我的不急。”
沈靳上手拉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重。
忽然这么亲昵,苏窈心头忽然一跳。
沈靳:“手怎么这么冷?”
苏窈愣了一下,才应:“骑了一个小时自行车,肯定是冰的。”
说着,她也感觉到了沈靳手上厚厚的茧子。
苏窈收起了那点奇奇怪怪的感觉,说:“我还给你带了两个蛤蜊油,是给你用来抹脸摸手的,别三个月出去后,一下子老了七岁。”
沈靳听到她前半段话,正想拒绝,但听到后边,却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七岁,正好是他们上一辈子的年龄差距。
她是在点他,再不保养就会老成上一辈子那样了吗?
第66章 第66章过日子
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苏窈感觉和沈靳才说了一小会话,外边的民兵就开始提醒了。
“还有五分钟,有什么要说的抓紧时间说。”
苏窈心里难过,看着沈靳长呼了一口气,说:“你好好的,我们仨都等着你回来。”
叮嘱时,她又仔细瞧了眼他脸上的青紫:“还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打架。”
沈靳:“应该不会了。”
该解决的刺头也解决了,除非那几个人的报复心强过一而再地被挨打,同时也不怕关禁闭。
就沈靳被关了三天的禁闭,他宁愿二十四小时干活,也不想再被关进去了。
劳动改造是累及身体,关禁闭是精神折磨。
而经过二十天的观察,那几个二流子是坏,但也不是那种连命都不要,只知道逞凶斗恶的恶徒。
时间到了,屋子的门也被打开了。
民兵道:“时间到了,得回去了。”
苏窈把沈靳送出了屋外,看着他进农场。
沈靳进去前停下,半转身扭头看向苏窈。
苏窈见他看了过来,举起手朝着他摆手。
沈靳笑了笑,才转身走了。
原本身心皆疲的沈靳,到里地里,却好似浑身都是劲。
晚上,沈靳去领了苏窈给他送来的东西。
回到宿舍,蒋仁盯着他说:“夏同志白天的时候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摸样,这会咋感觉如沐春风,是不是遇上了啥好事。”
另一边,浑身酸痛,脸色苍白的白傅也看向了沈靳,难得接了话:“今天夏同志家属来了。”
蒋仁一听,顿时羡慕了起来:“真好,还能见到家里人。我被抓后,我家里人都没敢多和我联系,生怕被牵连。”
蒋仁话多,沈靳从他平时的一些只言片语中,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蒋仁家境挺好的,家里给安排了工作,只要高中一毕业就上岗。
但就是因为这样,被嫉妒他的同学给举报了,举报他收藏了国外的小说。
这宿舍里,有人是因为得罪了红小将进来的。有的是投机倒把。有的则是留过洋,被人故意针对了。更有的是家里连累的。
他们判得最轻的都有三年,最长的是八年,留洋回来的白傅,就是八年。
他们都是外地的,就沈靳一个本地人。
蒋仁问:“是家里谁来探你了?”
沈靳脸上的冷漠消散了很多,应:“媳妇和孩子。”
“这宿舍里头,就两个人是结婚了的,一个是夏同志,一个是白同志。”
蒋仁被抓时高三,才十八岁,现在也不过是十九岁,当然还没结婚。
白傅低下了头,也不知是不是想媳妇了,并没有说话。
苏窈送来的东西,是用一个尿素袋子装着。
沈靳解开了袋口,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把东西拿出来。
先是发黄的旧棉被,好在被暴晒过,蓬松了很多。
接着是黑色的毛衣。
其他几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说:“你这媳妇竟还给你送了毛衣,这放在供销社,怎么都得十几二十几块一件。”
沈靳:“毛线是次品,别人给换的。”
其他几个人仔细看了一下,确实,有好几块地方的线深浅不一,但也没多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