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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马的排名 秋曙 12527 字 2025-05-11

唉,冲动的惩罚。

是以退而求其次,选择谈谈每月零花钱的数量。

苏祈安放低姿态,略带讨好道:“生意场上交际多,我每月应酬少不得要花出上千两银子。”

颜知渺狠狠质疑:“上千两?”

“嗯!”苏祈安金声玉振,意思是天王老子来都是这个数。

颜知渺直接将手贴在她心口,重新问了一遍:“上千两?”

苏祈安这回“嗯”的小声了一些,甚至尾音还带点儿颤。

“你心跳快了。”颜知渺无情戳穿。

苏祈安:“……”

但这并不妨碍苏祈安耍赖皮,坦坦荡荡的讨价还价:“九百两。”

颜知渺:“三百两。”

“你也太少了!八百两。”

“你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动不动就打赏那个打赏这个。四百两不能再多了。”

“一口价七百九十两。”

“你跟我就买白菜呢,张口就来。”

争来争去,进了戏楼也没争出个结果,苏祈安反而有些动气的苗头。

她将家主印信交由颜知渺,是在表达爱重,颜知渺竟然借此来拿捏她七寸,唯余失望。

颜知渺也怕玩脱了手,刚在二楼落座,就大度的退了一步:“六百六十两如何?是个吉利数字。”

“你爱给多少给多少!”苏祈安抓来茶壶,咬住壶嘴,牛饮一大口。

她向来举止得体,这番大开大合的动作,心底是真的不痛快了。

但颜知渺有法子治她,目光左右扫了扫,确定无人在意她们这方,便将苏祈安朝自己拽近了些,在她脸颊重重啄一口,印下个分明的唇印。

苏祈安的窝火顷刻间化作了委屈,撅了撅嘴。

颜知渺方才问:“你就这般不喜欢我管束你。”

苏祈安扭捏道:“倒也没有……”

“明明就有。”

苏祈安被戳中了心思,张不开嘴了。

颜知渺:“哼,我就知道。”

其实颜知渺早就发现苏祈安不喜欢受她管束,譬如喝酒这事儿,明明是个三杯倒,在被她无数次地劝阻后,愣是没有一次听过话。

苏祈安:“……”

见她答不上来,颜知渺便帮她答:“家主做惯了,被人捧惯了,我这当媳妇儿的也是不能管你的。”

语气阴阳怪气的,苏祈安心里毛毛的,转变态度,哄道:“你是郡主,能管能管。”

“我何时拿过郡主身份压你了。”

“没压过,”苏祈安握住颜知渺的裙带,扯了扯,“你对我最是体贴温柔。”

“既然我没拿过郡主身份摆谱,你又凭何要仗着苏家家主的身份跟我闹脾气。”

苏祈安舔舔唇,双膝不自觉地并拢了些,认错态度不要太良好:“我,我错了,以后会改的。”

“以后才改?”

“现在就改,”苏祈安进行更深度的自我反思,自我检讨,“你讲得都对,我以前是铺张浪费,好些地方都能省下银子呢,六百六十两也着实有些多,你重新定个数。”

颜知渺挑下眉,这还差不多,但也不能太苛刻,该给的甜头还是要给的。

“竟然定了六百六十辆,就不变了,只是以后从账上走的每一分银子,都得经我过目。”

“行,依你。”

如此,小两口和好了,苏祈安倒杯茶水润嗓子,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又说不来。

颜知渺眼尾则是挑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方,二楼新上来两人。

是曹葆葆和安阳郡主。

“贤弟。”曹葆葆瞧向她们,热情地打招呼。

久别重逢,他对苏祈安的思念如潮水,扑上来就要给个熊抱,苏祈安却婉拒他的热情。

他也并不难过,相当不客气地扶着安阳落坐在她们这桌,顺便搭一句:“我们临时起意来听戏,原本怕没了位置,运气真好,遇上你们。”

苏祈安也很乐意见着他,他心性纯良,为人仗义热情,是她在玉京里难得的朋友,她也是打算过几日找他去叙叙旧的。

曹葆葆:“许久没见哥哥我,可有想我。”

苏祈安:“你和安阳郡主在玉京一切安好?”

曹葆葆:“好着呢,好着呢,今早郡主来府上看望家父,我恰好床前侍疾,还问怎么没见着你,这会儿就遇上了,巧得很呐。”

侍疾最为累人的,苏祈安观他脸颊两处,的确消瘦了些许:“你要多多保重自个儿。”

曹葆葆泪水在眼眶打转:“阿弟,这还是你第一次关心我。”

苏祈安:“……”

后头的话,有寒暄有闲扯,四人围坐一桌谈笑风生,连戏开场了也没甚在意,直到口干舌燥不得不稍作休息时,才将目光移去戏台之上。

曹葆葆介绍说这是出新戏,也是玉京城内近来最火的戏。

铜锣与鼓齐敲鸣,三弦琴奏出悠扬旋律。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帮戏子挤在台上,身着五彩斑斓的戏服,不光听着,看着也喜庆。

临近年关,够喜庆才能讨戏迷喜欢,就好比穿红戴绿,图个好彩头。

故事大概讲的是一位仙女下凡爱上一位凡间的男子,冒着违反天条的危险偷偷与其成亲生子。

一家三口在凡间过得和和美美平平淡淡,只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虹易散琉璃碎”,天庭终是发现了仙女的胆大妄为,派下天兵天将下凡捉拿,并将其镇压在昆仑山下。

夫妻至此离别,日日思念而不得见,儿子长大后一心寻法救母亲,历经千辛万苦,一家三口才终于团聚。

苏祈安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和颜知渺相识相知,跨越六载春秋,风雨兼程,何尝不是那戏中人呢。

赏,必须得赏!

但如今钱财已经不受她自由支配了,弱弱地看向颜知渺,鼻尖红红的,仿佛颜知渺不如她的意就要立马哭出来似的。

颜知渺与她心有灵犀,岂能感受不出她此刻心境,郡马高兴她也高兴,跟其咬耳朵说了句:“我暂时不拘着你,等过了年,我再管银子也不迟。”

苏祈安鼻尖更红了:媳妇儿真好,更想哭了,但是要稳住,冷酷家主在外不能崩人设。

她随即封去赏银一百两,戏班班主亲自来道谢,领着戏子们一人一句吉祥话,哄得她身心舒畅。

曹葆葆羡慕不已,想当年他也是个钱袋鼓鼓的公子哥,可惜后来成了亲,眸子顿然一亮,记起自个儿也有让苏祈安羡慕的事:“阿弟,我要跟你分享一则好消息。”

“是什么?”苏祈安送走戏班众人,饶有兴致的等候曹葆葆的回答,坐在她对面的安阳冷不丁的一手捂嘴一手捂腹,干呕一声。

曹葆葆紧张汗毛竖起,赶紧端起果盘放在安阳的鼻息处:“闻闻,闻闻果香会舒服不少。”

颜知渺看出门道,舒展眉眼:“姐姐是……有喜了。”

安阳耳垂飞上两抹红,缓过来后,轻点了下下巴。

曹葆葆搓搓手,半是兴奋半是羞涩:“阿弟,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安阳她,嘿嘿,快三个月了。”

苏祈安嘴角一抽,怎么到哪儿都能听到孩子的事儿,但还是要道两声恭喜的。

“同喜同喜,”曹宝宝顺势一问,“你和郡主何时也要一个,咱们订个娃娃亲呗。”

苏祈安内心小小咆哮: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啊!

曹宝宝却完全沉浸在喜悦之情当中,一挪屁股,坐在了苏祈安的身边,拼命摇晃她胳膊:“好不好,好不好嘛。”

苏祈安的脸色忽黑忽白:你个大男人,为什么突然撒娇!

曹葆葆微愣,想起苏祈安有隐疾一事,屁股跟触电似的弹坐回去了,尴尬地做起补救工作:“孩子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不是吃就是睡,处处不让人省心,要什么孩子,两口子清清静静的过才是幸福。”

苏喜安听得很感动,非常认同的想要点下头,但也只是想,不会付诸行动,因为她感受到两位郡主正用杀人的眼光,看向曹葆葆。

颜知渺:姓曹的你哪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

安阳郡主直接上手,扯住他的耳朵,前绕两圈后绕两圈,不顾他的尖锐惨叫,恶狠狠地问:“有种你再说一遍,我辛辛苦苦为你怀个孩子,吃什么吐什么,觉都睡不好,你还说这种风凉话,不想要孩子你早说呀!”

曹葆葆赶忙护住她肚子,迭声哀求她快撒手:“疼疼疼,耳朵要掉了。”

安阳郡主:“我太久没拿鞭子抽你,你皮紧了吧。”

“我哪敢啊!”

“曹兄不是那个意思,安阳郡主你先别急。”

颜知渺叠起双腿,悠悠闲闲地磕瓜子,说着煽风点火的话:“不是那意思是什么意思,这要是我家郡马,我高低让我父王拿刀劈了他。”

苏祈安:“???”

曹葆葆疯狂跺脚,咬牙切齿地对苏祈安告状:“你媳妇儿当着我的面煽风点火,你也不管管……啊,哎哟!安阳,不能再使劲儿了,耳朵真的要掉了!”

苏祈安救火:“安阳郡主,咱,咱们有话好好说。”

安阳郡主:“没得说!”

苏祈安跑去隔开他二人:“小心动了胎气,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面子大,安阳还真就放过了曹葆葆的耳朵。

苏祈安稍稍松了口气,安阳却又一把薅住曹葆葆的头发,爪子也往其脸上咔咔一顿挠。

在家暴面前,三寸不烂之舌也显得苍白无力,苏祈安闭上嘴,以身护友……也被挠了。

颜知渺的小心脏哇哇疼,瓜子瞬间不香了,来救自家郡马出水火。

颜知渺:“安阳,别挠别挠。”

安阳郡主“云明,你躲开。”

颜知渺:“你挠着我家郡马了。”

四个人乱成一团。

楼上楼下全往这边瞧,当场就有人开始编故事,说这四人的关系是:一位富家公子成亲不久,在外找姘头,结果姘头的姘头找来了,正巧富家公子的小娇妻也在,四个人就打起来了。

周围人一听,连连咋舌,这出戏可比台上的精彩多了。

“小二,再给我上两盘瓜子,我先不走了。”

“我也要两盘!”

“给我壶毛尖!”

第135章 我的郡马她也敢挠!!!

“安阳真讨厌,我的郡马她也敢挠!”颜知渺捧着苏祈安的手,小心翼翼吹着手背处的三道红痕。

夜幕悄然降临。

步出戏楼,长街短巷灯火通明,她们钻进熙攘的人群,在光影间穿梭。

苏祈安余光扫过小摊上的年货:“小伤而已,不碍事,也不怪安阳郡主,我听说孕中的妇人容易心烦,脾气不好也情有可原。”

颜知渺有意带她走得快些——马车就停在东市口,车上总是备有金创药。

“真不碍事儿,几道抓痕而已,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的郡马凭什么被别人欺负了去,平时你磕了碰了,我多心疼,她倒好,说下手就下手。”

“还不是你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胳膊肘往外拐!”颜知渺一下冷下脸,两臂气哼哼地环抱在胸前加快脚步,将她甩在身后。

苏祈安追上去端量她神色,夜晚晦暗,分辨不出她的生气是真还是假。

“逗你玩儿呢,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郡主殿下大人有大量。”苏祈安点点她发间轻晃的珠钗,故意招惹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苏祈安:“我故意逗你的,别恼了。”

颜知渺斜睨着她:“谁是你媳妇儿?”

“当然是你了。”

“那你做甚要帮着安阳。”

绕来绕去还是这茬,苏祈安心知今夜若是哄不好,铁定会没完没了好几天:“怪我不懂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过不了!”

“过得了,过得了,”苏祈安张臂抱住她,鼻尖在她耳后蹭啊蹭。

颜知渺受不了痒,再也绷不住脸,笑声跟铃铛似的清脆,复又推开她,娇嗔道:“街上这么多人呢。”

“怕什么,我抱自己媳妇儿,别人管不着。”苏祈安难道厚脸皮一回,甚至在她脸边吧唧一口,吧唧得特别清澈响亮。

颜知渺庆幸夜色为她遮掩了脸颊那抹红晕,嗔骂苏祈安几句,裙袖下的手主动伸去,与苏祈安十指相扣。

月光与灯火交织下的两道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彼此相依相偎着。

颜知渺心血来潮,踩了苏祈安的影子一脚,苏祈安想也没想,去踩她的影子。

颜知渺不干了:“不准你踩我。”

语气颇有以权压人独断专行的霸气。

苏祈安拿她没办法,还能怎样,宠着呗,任由她在自己的影子上蹦蹦跳跳,即便如此,还要护着她,怕她崴了脚摔了跤。

闲来无事,苏祈安问:“你和安阳是打小就不对付?”

“算是吧,安阳的父亲安北王出生卑微,儿时在宫中总是受欺负,性子难免有些古怪。我父王却十分喜爱这个弟弟,对他很是关照。安阳小的时候便与我同在镇淮王府中的私学读书,她性子好强,我也不甘示弱,一来二去就玩不到一块。”

颜知渺蹦达的累了,有些喘,苏祈安拽她回身边,重新手拉手。

难得颜知渺对自己讲起小时候,苏祈安兴趣颇高,主动问起许多事,从“你幼年时最好的朋友是谁”一路问道踏入江湖后“有没有过初恋白月光。”

前面的问题颜知渺都一一答了,唯独最后这题,颜知渺肚子里的坏水咕咕翻涌,故意停顿,面露为难。

苏祈安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她,眼睛里写着“你要是在我之前敢有白月光,我绝对要当街撒泼”

不料颜知渺还真就点了下头。

“谁!叫什么名字?哪门哪派!是男是女!有我俊俏吗?有我有钱吗?有我善良慈悲、大方潇洒,爱你护你,满心满眼都是你吗!”

颜知渺笑得花枝乱颤,几乎站不直,依偎过去,将笑声洒落在她肩头。

“你别笑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你猜。”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猜猜猜,苏祈安有跳脚的苗头:“到底有没有!”

颜知渺笑够了,直起腰身,两只眼睛还是弯弯的,掐掐苏祈安的小脸蛋:“没有。”

“逗我很好玩是吧!”

“你不是也曾拿这样的事逗我吗。”

“哪有。”

“明明就有。”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苏祈安顿时理不直气不壮:“干嘛……翻旧账呢?”

“我不可以翻?”

“……能。”

马车就停在东市口的显眼处,门帘两边挂起了两盏锦鲤灯笼,胖乎乎红亮亮,煞是可爱。

苏祈安看得欢喜,问小竹子灯笼哪来的。

小竹子答:“快过年了,卖花灯的人不少,一小贩打这路过,奴才想着二位主子会喜欢,图个喜庆就买了。”

不愧是前太监总管亲手栽培的干儿子,颇懂得人情世故啊。

苏祈安摘了一只灯笼拎在手里,方才进了车。

颜知渺只关心她那三道伤痕,一坐下就翻找出药瓶来,指尖点上药膏,往她手背上涂抹——药膏乳白,颜知渺手指打着圈,慢悠悠的将其涂抹开,小嘴却越瘪越高。

苏祈安看出她又在心里埋怨安阳了,脖子往前一探,蜻蜓点水,碰了下她的唇珠又退开。

颜知渺抿抿唇,暗自回味,一个眼神递过去,嫌她亲的不够。

苏祈安不经心猿意马……她们有多久没亲热了,从去岁冬天起,她们就总是在分别在思念。

即使相遇也整日焦头烂额,全无心思在亲热上……

苏祈安情不自禁,凑去她耳边:“你送我的肚兜,我一直带在身边,今晚穿给我看可好。”

她是个很少调情的人,颜知渺不免招架不住,推推她肩头:“……你不知羞。”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

“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哪里不好了,”苏祈安莫名的学起那小狗,汪汪两声,尾音低低的长长的,打着旋儿,又奶又娇。

是颜知渺耳朵红了耳根软了,使劲推开欺上来的她,却被反捉了手腕,抵在车壁,无处逃脱……

“你何时学得这般坏了。”

“许是和教主大人待得太久,沾染了些江湖习气。”

“再不退开,我就……就咬你了。”

“先回答答应不答应。”

颜知渺不得不从:“……答应。”

苏祈安舒心了,退回坐好,寒冷的天,小小的空间内竟然有些热,她掀开窗帘一角欲要透透气,入目恰好是贴满封条的广定侯府的府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和周遭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她听小竹子提过一嘴当年传位诏书的案子,广定侯也参与其中,叹息道:“命数如纸逝如风,世事变幻无定踪。”

颜知渺也瞥了眼外头:“广定侯幼年是颜赴的陪读,二人是君臣亦是好友,是以广定侯深受颜赴的信任,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父王定然是要好好和他清算的,他人如今就关在刑部死牢里。”

活路当然是没有的了。

百年世家,一朝行差踏错,楼阁尽塌。

真要论惨,广定侯是真的惨,先死了儿子,又死了发妻,眼下又害全族遭受牵连。

苏祈安唏嘘不已,话及此,她不禁想起另一个人,问道:“高子芙呢?”

小竹子还告诉她,奉銮殿上,高子芙目睹父亲被颜赴一剑捅穿心窝,血溅当场,场面要多可怖有多可怖。

苏祈安实难想象那画面。

“大抵是好的吧,我曾向她许诺,会助她将母亲的坟冢迁出高家坟山,并将京郊伊月河畔那片花海赠予她,用于埋葬母亲,但是宫乱平息后,她人却不见了。”

苏祈安对于高子芙其实并无好感,这女人性情变幻莫测,时而狂时而癫,命中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底色。

颜知渺:“年后父王会举行登基大典,他会是个仁慈的君王,我已经向他陈情,他也承诺不知者不罪,侯府和高家虽然败落,但幼子和后宅女眷不会受罚。”

“你有心了。”

“理当如此。”

车轱辘颠簸一下,放在一边的锦鲤灯笼噗通摔了下去,苏祈安忙不迭地捡起来查看:“还好还好没有磕坏。”

眼珠子忽然咕噜一转,坏笑道:“与你亲热时,我要把它挂在床头。”

真是正经不过一刻钟,颜知渺佯装要用一阳指点她穴位。

“别别别。”苏祈安左躲右闪着求饶。

“不准躲。”

“啊,疼。”

“我根本没用点中。”

“……我手背疼,你给我吹吹。”

“自己吹。”

“我就要你吹……你吹才不会疼。”

回了苏宅,苏祈安肚子饿得厉害,人还没进花厅,就催促着快些上菜。

一过门槛就发现银浅不知何时来了,八仙桌上早就摆满佳肴,一道道菜鲜鲜亮亮很是精巧。

银浅解释说:“王爷赐菜,食单也是王爷亲自过目的,菜品以滋养补益为主,都是御厨按照您的口味做的。”

苏祈安小小惊讶,一时忘记眨眼,同时又猛猛地感动一把,半天憋出句:“父王真好。”

颜知渺吹捧道:“你现在还真是得父王的疼爱。”

成亲三年,苏祈安一直有个心愿,希望老丈人对她的态度能有所缓和,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疼爱肯定算不上,不过也算是件大喜事。

应该普天同庆。

苏祈安拉着银浅同坐用膳,又唤来老善、独孤胜和小竹子,表面上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实际是在炫耀,快看,我老丈人对我有多好。

小竹子人生第一次和主子平起平坐,开始情不自禁地掉眼泪。

银浅打趣他没出息。

独孤胜和老善没尝过御膳,两眼放光,吃一口菜肴就夸一句“真香”,直把苏祈安夸得心花怒放。

大家伙正乐乐呵呵时,门子小跑着进来,说是繁辰楼的跑堂送来一封信。

第136章 你闻闻。

繁辰楼乃是高子芙的酒楼,想来应该是她遣跑堂来送信。

苏祈安展信一读,皱紧了眉头。

“出了何事?”颜知渺问。

“高子芙居然要将繁辰楼送给我。”信纸有好几页,苏祈安翻了翻,最后一页竟然是张地契,“她还在信中托我办件事,让我将剑秀葬于她母亲的墓边。”

颜知渺听罢也皱眉,将信拿过来,逐字逐句的读了,发现高子芙还在信中坦言三驸马灭门一案,是她受高明礼的命令,差使婆罗人干的,只因三驸马发现高家在做贩卖人口丑陋勾当。三驸马嚣张跋扈惯了,居然敢上门讹钱。*

颜知渺略有唏嘘,默了默道:“她所托之事自己也能办啊。”

苏祈安像是受了什么启示,一把将信拿回,低头嗅了嗅,发现上头有淡淡的花香。

“回宅前你跟我讲过,要将伊月河畔的那一小片花海赠予高子芙,用于安葬她的母亲?”

“没错。”

“独孤胜别吃了,”苏祈安急上两分,“你用最快的轻功往京西跑一趟。”。

是夜,雪落凛冬。

苏祈安失去了用膳的兴致,草草返回灼灼院,与颜知渺一同搬来矮凳,围坐在熏笼旁,心不在焉地烤着橘子。

独孤胜很快带回消息——高子芙自尽了!

就在其母的新坟旁,用一把精美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死时身着一袭朱红长裙,宛如晚霞中最绚烂的一抹,雪花覆盖其上,点缀其间,红与白交织,彼此映衬,极美。

苏祈安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谈不上伤感,却也有少许难过,静默一阵方道:“她已然无亲无故,又造下诸多杀孽,有此结局也……。”

“她并非良善之人,”颜知渺沉沉一叹,“既然无法选择出身,至少能够决定以何种方式终结此生,亦算得上个……圆满结局吧。”

苏祈安:“终究是个……可怜人。”

余下的事就交由颜知渺安排,她曾在江湖中来来去去,见惯生死离别,安排起高子芙的后事比苏祈安更为稳妥。

她先命独孤胜带上几个人即刻返回伊月河畔,安葬好高子芙,就葬在她母亲身畔,天亮以后再出城直奔舒州,带回剑秀的尸骨,就按信上所托,也葬于那处。

这便算三人团聚了。

“属下马上去办。”

如此,约定好的亲热再也提不起兴致,颜知渺和苏祈安又安坐了一会儿,烤橘热乎乎,各分一半吃下肚,梳洗完毕,熄灯歇下了。

三日后,门房又来送来一封信。

彼时苏祈安将将下榻,因着伤势大好的缘故,准备去总号忙忙正事。

怎么就又来一封信呢?

苏祈安尚未从高子芙的自戕中缓过神来,心底有点发怵,将信推托给颜知渺:媳妇儿你行你看。

颜知渺拥着锦被坐在起身,睡眼惺忪的接下东西,见信的内容是封家书,原来她的公公婆婆要来京城陪她们一起过年。

是个好消息!

苏祈安松了口气,当即舒展眉眼,她是真的想念药嬷嬷了,也盼着再听听春山先生说书呢。

颜知渺却如临大敌,惺忪的睡眼顿时变得清明,唤来银浅进屋服侍她穿衣打扮。

苏祈安也穿好衣裳,从屏风后绕出来,笑问:“你怎么慌里慌张的。”

颜知渺疾步到铜镜前,一面整理裙摆一面望着镜中的她,道:“不慌才怪,信是上月寄出的,算算的日子,你爹娘这几日就该到了。”

苏祈安拿起信看落款,果然是上月寄出的,估摸这二老是听闻京中生变不放心,遂往苏宅传信,要亲自来一趟,只是不知送信的人路上经历了什么,这月信才到。

这下糟糕了!

苏祈安皱眉。

玉京的生意,虽然由十位把头打理,可仍有不少事需要她这位家主点头应允才能执行,如今案头上事务堆积了不少,亟待她去解决,三五日可解决不完。

若爹娘一到,晓得她有所偷懒……她娘还好,她爹好歹要大骂她三天三夜。

颜知渺埋怨道:“也不知这送信的人路上可是偷懒了,送得这般慢。”话还没完全吐出嘴,身后旋起一阵风,再回眸时苏祈安都跑没影儿了。

颜知渺不满的嘟囔,说走就走,连个离别亲吻都不给。

真无情。

不过她也没比苏祈安安逸多少,江南苏家闻名天下,老爷夫人动身,跋山涉水赶赴玉京,阵仗肯定不会小,隆重的接风宴必不可少,她得马上准备起来。

二人一忙碌,自然是要忙到昏天黑地的。

苏祈安最累,埋头在书案的杂乱中废寝忘食、穷日落月。

堪称好一匹牛马。

索性歇在了总号,整宿整宿不归家。

惹得颜知渺相当不高兴。

这天,独孤胜回苏宅帮苏祈安取两身干净衣裳,人刚刚站在灼灼院门口,哀怨就劈头盖脸而来——银浅一盆凉水泼在地上,差点泼湿他的鞋子,幸好他是个灵活的胖子,矫健地闪避开,随即陪起笑脸,嘻嘻哈哈一阵,在院门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好妹妹,我只是个跑腿的,你帮我求求郡主,别为难我了。”

“谁是你的好妹妹,去去去,别打扰了我家郡主清静。”

独孤胜笑容渐露尴尬:“郡马她也是身不由己,家中生意繁多,不打理不行。何况年底事忙,应酬也多,一一赴约,忙得跟陀螺似的。”

一抬眸,就见颜知渺出了屋子,冷着脸朝他走来,手臂上还挂个精致的包袱,不用猜,里头准是装着苏祈安的衣裳。

他笑盈盈地请安问好,欲要伸手去接时,却被颜知渺躲开,问:“郡马都在哪些地方应酬。”

“无非……是些酒楼茶肆……最是无聊。”

他的磕巴引起了颜知渺的注意,眼神变凌厉几许,特意追问一句:“都和谁一起?”

“……郡马打算把生意往鬼市里拓一拓,就和宁少城主,还有一些以往交好的商友……”

“宁如玉那厮哪是什么正经人!”颜知渺咬牙,“苏祈安是陪着他去了秦楼楚馆,还是舞肆歌坊。”

独孤胜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郡马才……才不会去那些地方。”

“撒谎!”

“属下哪敢对您撒谎啊。”

“那你拿你妻子发毒誓。”

独孤胜的嘴立马就像哑掉的炮仗,没声儿了。

他两手搓啊搓,眼神四处飘啊飘。

颜知渺深深深呼吸,一口凉气愣是吸不进肚,火气抵在咽喉:“她人在哪!带我去!”

独孤胜跪地求饶,泫然欲泣:“郡主,您真要去了,郡马得扒我一层皮。”

“我现在就扒你一层皮,信不信!”

颜知渺神功盖世独孤胜是见识过的,在瞬息之间取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他弱小无助不敢反抗,只能哀求颜知渺不要告知苏祈安,是他叛变了……

管竹之声飒然入耳,歌姬之喉婉转悠扬。

舞姬裙袖翻飞,如蝶翩翩,腰肢柔韧,似柳轻摆。

苏祈安没心情欣赏这一派清雅风流,以茶代酒,把肚子喝的胀鼓鼓,三不五时的左右张望——她过于忐忑,自踏出总号的朱红大门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为此,她特意安排了小竹子在外头放风,并要求他每隔一炷香就进来禀报一次。

“郡马,暂无异动。”

苏祈安:“再探再报。”

小竹子鼓起勇气,扫了一眼喝趴在桌上的宁如玉和诸位商友,斗胆发问:“郡马,奴才放风许久了,您是想让奴才防着谁呀。”

苏祈安心叹他到底年龄太小,看上去颇懂人情世故,却因为没尝过爱情滋味,不知家中贤妻吃起醋来能酸死人,发起火来能天颤地动。

苏祈安两手合在嘴畔,小声道:“防郡主。”

“郡主?”小竹子突然抬高了嗓音,随即五官抽了抽,以一种犯错的表情,往门口一指,“郡主……已经来了……”

苏祈安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镶金嵌银,熠熠生辉,赫然停驻,而她的忠仆独孤胜正娴熟的摆放着落脚凳。

警铃在头顶敲响,苏祈安唰地一下站直身子,指责道:“你怎么现在才说!”

小竹子怯怯的解释:“奴才哪里晓得郡主就是那‘异动’”

“你呀你!你,你先去挡一挡,我找个地方躲一下。”苏祈安径自往后方去了,临走前不忘顺走宁如玉的折扇,挡住俊俏的小脸蛋,同时还抓了个跑堂的,让他带带路。

跑堂经常遇到这档子事儿,一瞧苏祈安偷偷摸摸的窝囊样,就猜中了她的需求:“客官,我带你从后门溜。”

苏祈安溜的畅通无阻,有惊无险的返回总号,擦擦额头的虚汗,感念老天保佑大吉大利。

但是百密一疏,苏祈安发现了颜知渺送她的那只荷包丢了。

掉哪了!

死脑快想!快想快想!

苏祈安脑筋转得飞快,灵光一跳,想起大概或许可能……掉在了舞坊后门的台阶上。

她得赶紧去寻,可刚抬脚又收了回来,不成不成,这要是去了,遇上颜知渺可不得了……

舞坊后门,台阶边躺着一鲜色荷包,颜知渺一眼认出此物正是她亲手所绣。

好你个姓苏的,不光背着我逛舞坊,还薄待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颜知渺周身气压极低。

咕咚咕咚咕咚!

独孤胜和小竹子因为太过紧张疯狂咽口水,瑟缩成两支小鹌鹑。

独孤胜为苏祈安往回找补:“这种东西小摊上多得是,十五文钱三个。”

颜知渺瞪他:“上头的图案乃我亲手所绣,绣工这般差,哪个小摊敢卖,你买啊。”

独孤胜咬住舌头:郡主太有自知之明了,苦恼。

小竹子哪能让独孤胜独自承受,硬着头皮道:“兴许郡马她只是碰巧路过这,再碰巧掉了荷包……”

颜知渺忍无可忍,掌中运劲,左右屋瓦门窗哗哗震颤:“你们对她真是忠心耿耿啊。”

独孤胜和小竹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咵嚓跪地,声泪俱下地哀求:“郡主饶命啊!”

“滚回去扫茅厕!”

“是是是!多谢郡主开恩。”。

“渺渺,你怎么来了?”苏祈安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头,看着那威风飒飒闯入的美人儿,凭借多年来商海沉浮的经验,努力做到面不改色。

“你不是要两身换洗衣裳么,我给你送来。”

“这种小事独孤胜办就好了,大冷天的,你何必跑来跑去。”苏祈安接下包袱放好,亲昵地扶着颜知渺小柳腰,在窗边落座。

“几日见不着你人,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可用过午膳了,要不要我陪你上街吃些。”

“吃过了。”

颜知渺握住她手,拇指在她手背摩梭,三道伤痕的结痂已经脱落了一小部分:“在哪吃的?”

“就隔壁街的一家酒楼,叫的索唤送来,口味一般,比不得家里的。”

颜知渺凑近她,嗅嗅她的脖子和领口:“好重的酒气,你喝酒了?”

“哪能啊,我的酒量可不敢独酌。”苏祈安抬起两袖闻了闻,还真沾有酒气,赶忙编个理由,“把头们整日陪着我忙碌,午膳便与他们一起用的,他们爱喝酒,我岂能不准。”

“十位把头都喝了?”颜知渺盯着她的眼睛,有很明显的分辨意味。

“差不多吧。”

“哎,你为何出汗了,很热吗。”

“有……有吗,”苏祈安,摸摸额头和鬓角,还真是一片湿润,赶紧道,“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我怕热嘛。”

颜知渺在暗暗冷笑: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

她视线往下,忽作惊讶的模样:“诶!你的荷包呢。”

苏祈安面上一僵,假装不解往腰间去摸,摸了个空后,又低头左寻右找,甚至语带慌张:“我荷包呢!不见啦!掉哪儿去了!”

人在心虚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吞咽。

颜知渺看得一清二楚,她那微微滑动的咽喉。

“瞧你,脸都吓白了。”

苏祈安赶忙双手捧住脸,露出小白牙,尽量笑得灿烂些:“我本就长得白……我去找荷包,你送我的东西万万不能丢了。”

又要逃?

颜知渺识破她的小九九,一把勾住她腰带:“荷包在我这儿呢,我捡着了。”

她自袖间将荷包取出来:“你猜猜我在哪里捡着的。”

苏祈安心跳如惊雷。

“荷包上还有很重的脂粉香气呢,苏祈安,你闻闻。”

完了,叫全名了!

苏祈安鬓边的汗珠连成串似的往下淌。

“咦,你身上的酒气,好像也含有这种脂粉香气。”。

“你倒是支声呀,吓得说不出话了,紧张啊,还是在琢磨如何接着撒——谎——”

颜知渺似笑非笑,两手捏住她俩耳垂:“猜猜我心里头现在在想什么。”

苏祈安:你想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