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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马的排名 秋曙 18304 字 2025-05-11

“也不是没有找到二公主的可能。”苏祈安揉揉腰,老是趴着,腰特酸。颜知渺见状禁止她乱动,亲自替她揉捏着酸软的地方。

“我苏家经商百年,江南江北生意红火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西域、南洋、东瀛皆有商铺,各掌柜、伙计和商队结交的朋友也是三教九流,要寻个人可比皇家悄悄摸摸来的强。”

“就你聪明。”

“三公主找人找了快三年,得我助力,何乐不为。”

“如果找不到看你如何交代。”

“不还有你吗。”苏祈安眨眨眼,妥妥地卖萌,哪有半分家主的样子。

颜知渺不怒反笑,嗔她真乃奸商,如意算盘打得贼响。

“你是答应过的,日后你做女帝我做皇夫,你准我比三驸马更嚣张跋扈,届时三公主还有法子拿我问罪不成?”

颜知渺便又嗔骂她不学好:“总之,我谋朝篡位的大业一定要成,否则你小命难保。”

“我相信你!”

“不过你是从何处知晓将三公主作为突破口?”

苏祈安的腰酸好些了,捉住颜知渺的手把玩,心叹这手心真软手指真细:“这多简单——”

她家大业大,行事需万般谨慎,玉京又是天子脚下,去年一入城她就打听了诸多王侯将相富豪贵绅的脾气喜好、家长里短,方便日常行事。

岐淑公主最好打听,坊间传闻她厌恶自家驸马至极,成亲当夜就将三驸马打出公主府,且不得她传令,不准踏入公主府方圆两里之内。

是以三驸马成亲三年,连岐淑公主的手都没摸着过,实在好笑。

她就借着这一八卦,斗胆猜测岐淑要么当真瞧不上三驸马,要么是早早的芳心他许。

于是派狱卒送上一封信,上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主打一个故弄玄虚。

“岐淑公主还真上钩了。”

“她那是‘病急乱投医’”颜知渺既无奈又得意,心上人耍起小聪明来煞是可爱。

苏祈安:“不夸我?”

“可以奖励你。”

“什么奖励?”苏祈安饶有兴趣,不再把玩她的手。

“本郡主再次亲自为你换药。”

“……”

苏祈安双颊潜上一片酒醉的艳色,默默拿起话本:“我们接着往下……读……”

“话本拿倒了。”

苏祈安:“……”

一日光景,话本读完,结局美好得不像话,少年将军和将军夫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二人分分合合,在江南一座小城置办了一处宅院,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

“真好。”颜知渺如是道,偷偷盼望自个儿与苏祈安也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奈何眼前人连身子都不愿给她看,更甭提上药了。

她得想想办法,讨心上人的喜爱,以前她送过蜜饯糖果,也用耗子吓唬过对方,全是小孩子的把戏……

故伎重施的话估计效果也不大了……

“发什么愣?”苏祈安打个响指催她回神。

颜知渺只道是困了。

“你先睡会儿,我吩咐后厨备点夜宵,到时候叫醒你。”

“我是睡这还是睡去东跨院?”

“……睡这。”

“是永远睡这还是……暂时睡这。”

颜知渺揪着睡觉的问题不放,苏祈安深感为难,思考几息,没有答案,干脆就不答了,艰难地挪开了些,睡去床里头。

颜知渺盯着她,咬住下唇,看来郡马不喜欢太直白的姑娘,试探着问:“你……没生气吧。”

“这有何好生气的,我又不小气。”苏祈安趴撑着上半身,拍拍枕头。

“可你不理我了。”

“我……”苏祈安编个理由,“我是在想……在想酒五娘,她近来可过得好。”

“挺好的,独孤胜去看望过她,卖身契我也交予了她,往后她就是自由身。”

“朱都头呢?”

“他谁?”

“罢了,不管他。”

话语一停,床帐内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气氛就陡然明厉。

苏祈安没话找话道:“婆罗人全死了。”

“嗯,药嬷嬷与我讲了,他们向你下毒,死有余辜。”

“我好奇谁杀的他们。”

“我已经派魔教弟子去查了。”颜知渺挠挠枕边的暗纹,“估摸也查不出多少线索”

床帐内又安静下来。

苏祈安琢磨着再编点话,可一着急愣是编不出来,怪哉,往常多少奇奇怪怪的场面都应付过来了。

编点什么呢。

哦,对了对了,问问原上学堂是否筹备好了。

“郡主——”

“我还是回东跨院吧。”颜知渺作势要下床。

这下苏祈安不单单着急,还有悔,至于悔什么她不清楚,就想先将颜知渺留在身旁。

“你别走。”

颜知渺顿住掀被的动作:“为何要留我?”

“你为何要走?”

颜知渺心道,你不是不喜欢直白的姑娘么,我主动回东跨院,显得我矜持。

苏祈安却不这样以为,有些不高兴道:“你在同我闹脾气?”

颜知渺讶然:你真还挺阴晴不定的。

苏祈安语气偏沉:“……我才该跟你闹。”

“我没有闹。”

女人最爱心口不一,说没有就是有,说有就没有。

苏祈安思量好好哄一哄,但冷酷家主的嘴擅长谈生意,不擅长哄媳妇:“睡张床而已,一会儿睡这一会儿睡那的。”

颜知渺微愠。

瞧瞧这话说的!还怪起她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矫情?”

“有点,但——”没关系。

后三字刚及舌尖就被颜知渺堵了个严严实实:“我舍命救你,到头来你嫌我矫情!”

“只是有一点。”苏祈安老实道。

“苏祈安!我太纵着你了是吧。”

“你还说没有跟我闹脾气!”

“闹了又怎么样!”

苏祈安吓得一抖,用手势示意她压压火,有些束手无策地问:“我没招你没惹你……吧。”

“你招了!你惹了!”

行行行,惹不起躲得起,苏祈安决定躲得远远的……躲得远……躲得……

哎,屁股有伤,躲不了。

她尽量温和道:“要不你先回东跨院冷静冷静,明日我跟你——”赔礼。

“你赶我走?”颜知渺难以置信,耸动的眉心亦难掩哀伤。

“……”

苏祈安: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走就走!”颜知渺忍住委屈的热泪,披上衣裙跑出了门。

苏祈安自闭了。

守着门外的药嬷嬷和银浅进来问发生了何事。

“郡马,你胆敢惹郡主伤心,我就没见过郡主流眼泪,你负心薄幸!哼!”银浅骂完就去追人。

“郡马你怎么惹着郡主了?”药嬷嬷问。

苏祈安老实道:“她觉得我在说她矫情。”

“你真说了?”

“大概是那么个意思。”

药嬷嬷如丧考妣:“你怎么能说女人矫情呢!小心后宅不宁啊!”

“有这么严重?”

“你尽会犯浑!”药嬷嬷骂完也去追人了。

留下苏祈安独自进行深刻反省。

直至半夜,她反省出一个大道理——女人全是大猪蹄子。

第37章 想不想你家那口子对你魂牵梦绕、牵肠挂肚

另一边,颜知渺流泪到天亮,晨起梳妆时吓坏了银浅,多搽了点胭脂才勉强掩盖住眼睛处的红肿。

“郡马坏死了。”

“别讲她坏话。”

“郡主你还护着她。”

“是我太冲动了,她为镇淮王府,为了我丢了半条命,我着实不该和她闹。”颜知渺郁郁寡欢道。

忧郁会传染,银浅一面为她梳头一面唉声叹气。

“奴婢想起家中那个爱读书的妹妹曾经提过一句话。”

颜知渺静待她说下去。

“单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颜知渺:呜,扎心。

银浅安慰道:“好在您有姻缘树保佑。”

颜知渺愈发扎心,她只求姻缘树替她向郡马转达思念,没求它助她单恋成真。

失策失策。

她悔恨一刹,寻求弥补:“京中哪家月老祠最灵?”

“您不是信爱神求不特的么?”

“月老年纪大些,更靠谱。”。

靠谱的月老位于南市东南角,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兴旺,颜知渺是出了阁的姑娘,哪有出阁姑娘再拜月老的,是以女扮男装前往。

一出宅门,她就遇上了镇淮王府的马车,估摸是父王母妃前来探望苏祈安。

颜知渺还在气恼自家父王对苏祈安的薄待,展开扇子遮了面,躲着走。

温舒云正掀开车窗帘子透气,岂会认不出自己肚子里生出的孩子,没拆穿她,放她离去,然后拉着镇淮王假装头晕:“我们改日再来吧。”

他们前脚一走,后脚十位把头就来了……

苏家家主鬼门关走一遭,可谓有惊无险,素有来往的友商纷纷递了拜帖,送了薄礼,欲来探望。

苏祈安哪有心力应付这么多人,况且颜知渺也不准任何人打扰她,命老善备上回礼,一一挡回去。

但十位把头是挡不了的。

他们有些运气,碰巧颜知渺不在宅中,顺顺利利的得了苏祈安的准允入了内宅,入了灼灼院。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帷幔后,不敢乱瞄一眼。

赵把头:“家主,你好不容易涨上来的排名,一夜间就落回最末,各商铺的生意至少亏了一成。”

钱把头:“悲风门委实可恶,家主整日闭门不出,没招谁没惹谁,排名突然就掉了许多,在顺天府过堂受刑也没掉啊!”

苏祈安语含惆怅:“我昨夜……同郡主吵架了。”

“!!!”

十位把头岁数不小,受不得刺激,整齐划一的摸出奇效救心丸。

“家主,排名争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和媳妇吵架乃是大忌!”

“凡有郡马后宅失和,必定排名大落。”

“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您放下姿态好好哄一哄。”

苏祈安隔着帷幔打量这帮妻妾成群的老者,虚心求教:“如何哄?”

十位把头齐声道:“用真心。”。

月老祠。

颜知渺排了许久的队才得偿所愿地跪在月老的泥身前,她虔诚地拜了三拜,抱着签筒摇啊摇、摇啊摇,摇出一支签。

怀揣着忐忑,她去请老道解签文。

老道捋捋胡须:“公子,此签,中平。”

“胡说,”银浅气呼呼,“我家公子乃大吉大利之相,姻缘定然心想事成。”

“莫急莫急,”老道笑笑,“若有贵人指点,方可扭转乾坤。”

颜知渺严肃眉眼:“贵人何在呢?”

老道掐指一算:“出了月老祠你往西走五百步,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你的贵人。”

颜知渺深信不疑,留下几两碎银,按照老道的指点一路往西走。

走完五百步一抬头,竟然是家青楼,门口好生热闹,莺声燕语、脂粉成行。

脂粉堆里的白衣公子十分眼熟,正是她昔日的姐妹——宁如玉。

银浅:“我去!”

宁如玉也认出了女扮男装的她们,兴奋的招招手:“渺渺,你们也来逛青楼啊。”

颜知渺扭头就走。

看来要换家月老祠拜了,太不靠谱。

宁如玉追上来,非拉着她和银浅进青楼:“走走走,我请客。”

谁稀罕你请客。

颜知渺挣脱开他,一群莺莺燕燕却围拥上来:“公子你好生俊俏,来嘛来嘛……别害羞啊,奴家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老鸨慧眼识贵人,认定她风姿清贵是个阔绰的主,娇笑一声,喊道:“天字号雅间清一清,有贵客。”。

颜知渺行走江湖未及十年,多的是没去过的地界,青楼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天字号雅间待得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莺莺燕燕们还缺了眼力见,一只一只地飞扑上来,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耳,颜知渺躲也不是赶也不是。

再瞧扮作长随模样的银浅,同样地左推右挡,实在应付不过来,便对她疾呼“公子救命”。

“别拘谨,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宁如玉拍拍她俩的肩。

颜知渺:我在家可不这样。

显然,宁少城主在家是这样。左拥右抱地喝酒吃肉,亲完这个亲那个,酒酣耳热时,提议玩玩行酒令。

颜知渺全无兴致:“家中还有事。”

她言罢就要走。

宁如玉道:“你记得结下账。”

颜知渺眼尾微沉,挂着不乐意。

“喂,我被你硬生生地拽来玉京救人,累得半死,你必须好好犒劳犒劳我。”

“犒劳你逛青楼?”

“对啊。”宁如玉坦坦然然地答。

好生不要脸。

颜知渺被浓重的脂粉气呛了一口,冷声道:“金银珠宝你随便挑。”

话外之意是嫖资你自己结。

她救出银浅,刚要抬脚,宁少城主悠悠然地送来一句威胁“”“那我只好把帐赊在苏家头上了。”

莺莺燕燕们好奇不已——

“苏家,哪个苏家?”

“江南首富的那个苏?”

“三位公子竟然能和苏家主攀上关系。”

“她许久没来我们衔翠楼了,奴家们都快想死她了。”

颜知渺霎时拧过身:“苏祈安来过这!”

“我们衔翠楼乃是玉京数一数二的青楼,苏家主那般神仙人物当然要来的。”

“她最是大方,每回送我们的礼物全是稀罕的舶来品。”

“公子你与苏家主很相熟吧。”

银浅只觉字字不堪入耳:“我们家公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好凶,好怕怕。姑娘们吓着了,全围去宁如玉身边求呵护。

宁如玉求之不得,温柔且细致的一一安抚,再一打量颜知渺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神情,暗喜。

嘿嘿,苏祈安,你横刀夺爱,我要你不得安生。

他努努嘴,示意颜知渺坐过来:“男人有钱就变坏,在外绝对玩得花。”

颜知渺听得很安心,还好我家郡马是女郎。

“你想不想你家那口子对你魂牵梦绕、牵肠挂肚,满心满眼只有你?”宁如玉装出一本正经道。

颜知渺才不信他能有何妙招,走回桌边拍下一张银票,黑眸闪着警告,嫖资我结了,好好玩你的,不准赊账在我家郡马头上。

“真不打算听。”

“不听。”

银浅扯扯她袖口,压下嗓音:“您忘了老道说的‘得贵人指点,可扭转乾坤’”

怪力乱神,信则有不信则无。

颜知渺不愿信,但爱情不顺,堵在了死胡同,唯有信上一信。

她觑着宁贵人,犹疑道:“说来听听。”

“忽、冷、忽、热。”

爱情小白颜知渺觉得……听上去不太靠谱。

莺莺燕燕们却满眼的崇拜:“公子好坏,何时偷学了我们对付男人的小妙招。”

“男人都贱,女人上赶着吧,他们不珍惜,女人冷着他们吧,他们又眼巴巴的往上贴。”

颜知渺迅速收回质疑:“这小妙招……对付女人可管用?”

莺莺燕燕们齐声道:“管用。”

第38章 郡马被爱情骚怀了脑子

“阿嚏!”

“阿嚏!”

苏祈安揉着酸酸热热的鼻子头,唤来药嬷嬷快快将四面窗户统统关好。

药嬷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许是你伤口未愈,容易受凉。”

于是开了橱柜,抱出一床棉被。

苏祈安怕热,倔强着拒绝。

“郡主一不在就没人能治你了!”

苏祈安便老鼠见了猫似的认了怂。

锦被盖着孱弱的身子,忍着热,她问:“都准备好了吗?”

“独孤胜的本事你还不放心呐。”

“事关郡主,我怎能放心,”苏祈安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量,“罢了,亲眼看看我方可心安。”

她艰难地挪出热汗津津的被褥,往床下挪。

“小心伤口,小心着凉。”

药嬷嬷抚稳她的腰,确定她稳稳立地后,才弯下腰帮她穿好鞋。

“来,慢慢地走。”

六七日没下地了,踩在驼绒地毯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个踩着棉花的不倒翁。

杖刑打得她皮开肉绽,幸好有药嬷嬷独家秘方金创药,伤处已好了五六分了。

“你呀,就是头倔驴,”药嬷嬷心疼得直发牢骚,“非要逞能。”

“你就当我出房门透透气呗。”苏祈安艰难地跨出门槛,空气中有清清丽丽的桃花清香。

独孤胜是外男,未得主人准许不准入垂花门、进内宅。

多日不见苏祈安,他十分挂念,提着紫藤花篮跑过来,立在石阶下,微仰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胖黑脸,满嘴的思念。

苏祈安夸他嘴甜,命他一会儿去账房处领赏钱,复又伸手,在篮子里捻起一粉色花瓣,仔细端相。

“千万记得挑新鲜的摘。”

“属下就快把桃花园的花摘光了,摘了有二十几篮,全铺在这院子里了。”

苏祈安目光越过他发顶,落向满地的粉色,轻轻柔柔的一层,像是下了场桃花雪似的。文静清雅且夺目,使人舍不得移开眼。

甚好甚好。

“再多撒一些,铺得厚实点,每株发财树旁要点支蜡烛,沿着院门口的小路一直点到主屋门前。”

独孤胜是个粗人,但看得出苏祈安是要给郡主殿下准备惊喜,用心道:“天色已经昏黑下来,郡主许是要回来了,属下多叫些人手来帮忙。”

“你且去吧。”

音落,起了微风。

药嬷嬷道:“我们先回屋吧。”

苏祈安眉飞色舞,心情全写在脸上:“不要管我,你去庖厨瞧瞧厨娘们的菜做得如何呢,万万不能有差池。”

药嬷嬷称“是”,两片嘴却是轻微翕动,明摆着欲言又止。

慢吞吞转身回屋的苏祈安用余光瞥见了,不满道:“嬷嬷是我的亲人,何时有话还藏着掖着了?”

“奴婢只是觉得郡马对郡主……过于上心。”

大毅重农轻商,苏祈安虽然出身商贾,但富贵泼天,自小娇贵的养大,难免养成唯吾独尊的性子,绝无对任何人有过这般……重视。

药嬷嬷恍然一抬眉,发现苏祈安猝不及防地红了脸,神色甚至含羞带怯。

药犌“?”

“只因十位把头同我讲,”苏祈安腼腆道,“用真心。”

“??!”

药嬷嬷一头雾水地去了……

苏祈安没上床,确认药嬷嬷走远后,吩咐下人去库房搞了根手杖来。

她一面撑着手杖,一面自强不息的换好衣裳束好发,长身玉立于屋檐下,静侯郡主殿下的大驾。

手杖一会儿换在左手一会儿换在右手。

还心血来潮地在花篮子里翻出一支桃花别在左耳,忽尔又换去别在右耳。

安分一阵,又将那枝花横叼在嘴里。

一系列孔雀开屏行为,搞得灼灼院的丫鬟婆子云山雾罩。

丫鬟们:郡马这是咋了,骚里骚气的。

婆子们是过来人:郡马是被爱情骚坏了脑子。

夜幕彻底临下,疏星淡月。

提前得了吩咐的门子飞跑进灼灼院,像是禀告大喜事:“郡主回来啦。”

苏祈安挥退他,指挥早就各就各位的丫鬟婆子:“快快快,灭灯笼,点蜡烛。”

丫鬟们爬上竹梯摘掉屋檐下的灯笼,落回地,立马用肩扛起竹梯,小跑着走掉。

婆子则挨个点亮一地烛光,也小跑着走掉。

一个个麻溜得很。

“主院外头为何没挂灯笼?”银浅小声嘀咕。

“许是郡马已经睡下了。”颜知渺足尖踢着一小石子,哒哒哒地滚出老远。

“郡主小心脚下。”

银浅走了两步不满道,“这帮懒仆,苏宅就一个主子不成,真不把郡主放眼里,我明儿就去跟王爷王妃告状去。”

颜知渺打趣她脾气越来越坏,摸着黑,缓缓推开院门。

吱嘎——

门轴发出细小的响动。

花香冷不丁地侵入鼻息,微凉的夜,烛光百点,似星芒密密镶镶,璀璨似银河流泻落九天。

壮美绚烂的风景颜知渺赏过,唯独此刻,有缕缕暖意注入心头。

“真美!”银浅喟叹着。难怪四周灭了灯,原来是郡马藏了惊喜。

她识趣地退下,合好院门。

颜知渺踏着厚实的花瓣入了院,与小路尽头的苏祈安遥遥相望。

烛光溶溶,那抹墨色身影似隐于薄雾之中,如梦似幻。

她羞涩难抑。

苏祈安朝她抬起一只手:“渺渺,过来。”

颜知渺魔怔了似的,像只乖顺的猫儿,徐徐靠近,握住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苏祈安的掌心却是饱饱的暖,像是勾人沉醉的温柔乡。

“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宅子里怪闷的,我……去南市逛一逛。这些是你准备的?”

“为你准备的,”苏祈安眼眸黑亮清澈,真诚道,“你喜欢吗?”

“喜欢。”颜知渺抿抿唇。

“既如此……不生我气了行不行?”

颜知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还在闹脾气,且刚跟宁如玉取来了爱情真经,要对苏祈安忽冷忽热。

她抓扯回理智,奉劝自己要冷静清醒,不要被这点小伎俩欺骗,衔翠楼的姑娘们可讲了,苏祈安是青楼常客,见惯风月者,最会讨人欢心。

她自那温暖的掌心里抽回手,冷下语色:“我的确矫情,郡马何必这些费心思。”

倏然,苏祈安于怀中掏出一枝粉嘟嘟的桃花,并不言语,眼中黯然神伤,露着“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的惆怅。

怪可怜的。

她生得好看,是陌上人如玉,美人世无双的好看。

可怜也就成了楚楚可怜。

仿佛不依她,下一息就要褪下外壳,露出娇柔怯弱的花芯,再来一番梨花带雨、饮泪吞声。

直接把颜知渺干不会了。

脑子里飘满了“罪过啊”。

“我……我也……没有多生气。”

“真的!”苏祈安尾音打着旋上扬。

“嗯。”

苏祈安主动握回她的手,牵着她进屋,手杖没使惯,用得笨笨拙拙。

“你悠着点,仔细伤口。”

“无妨无妨,有你在我不怕。你饿了吧,厨娘做了许多菜,全是你喜欢的。”

“我……吃过了。”

“在哪吃的?”

“……”在衔翠楼吃的。

只逛了一回青楼的颜知渺在逛了无数回青楼的苏祈安面前莫名心虚万分,出于本能地觉得最好不要讲实话。

“在一馄饨摊……随便吃了点。”

“一碗馄饨肯定吃不饱,你再吃一点。”苏祈安手杖打滑,人失去重心,歪倒下去。

颜知渺匆忙抱住她,急切的问:“没事吧,弄疼伤口了吗?”

她们严丝合缝地贴着。

苏祈安闻见不同寻常的香味。

不是殷殷桃花香,而是红梅、木槿、牡丹……

各样杂糅,浓厚轻浮。

苏祈安常年谈生意,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有此样香味,眼神当即变得凌厉:“你去青楼了?”。

“你被苏祈安赶出来了!!”

清风徐徐。

秋枫院送走了曹葆葆,当下成了宁如玉的住所。

在衔翠楼眠花宿柳一晚回来的他心情非常不美丽,于秋枫亭中一阵大呼小叫:“我教你的诀窍不可能不管用!先冷着她,冷一阵再热着她……你非但没拿捏住她,反倒让她拿捏住了你!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如此愚笨!”

颜知渺蔫头耷脑的斜依着美人靠,随手理了理胳膊处的披帛:“她洒了满院子的桃花瓣,还点了蜡烛,眼神温柔极了,美极妙极——”

“一点子小把戏就令你忘乎所以了?”

“……特别浪漫……没几个姑娘受得住。”

“我问你,桃花是不是她亲自采的?花瓣是不是她亲自撒的?蜡烛是不是她亲自点的?她富可敌国,动动手指就有人帮她将一切办妥。”

“她有伤,不然一定亲力亲为。”

“……”戏曲里的王宝钏都没你爱得深。

“我逛了青楼……确实理亏在先。”

“姑奶奶,你清醒一点!”宁如玉气歪了鼻子。

“我……应该……或许很清醒。”

“……”

宁如玉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刻在脑门儿上,端起凉透的茶,就要朝颜知渺的绝色容颜泼一泼。

颜知渺立马抽出“至默”,杀气凶横。

宁如玉乖乖巧巧地将茶放回原处:“开个玩笑。”

颜知渺便似笑非笑地把“至默”收回袖间:“我也是开个玩笑。”

宁如玉内功深厚,但武功一般,对付颜知渺尚且不够格,摊摊手道:“罢了罢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管不着。”

他闻闻两袖的酒味,撑个懒腰:“我臭得很,得去净房沐浴,舒舒服服地泡一泡。”

一副“我不管你了”的悠哉姿态。

铮——

“至默”刺破空气,横在他的颈下。

他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姓颜的,你,你这是做甚?”

颜知渺语含威胁道:“是你说要让我家郡马对我‘魂牵梦绕、牵肠挂肚’,完不成这承诺,你就别想走。”

第39章 你家小郡马吃醋了

宁如玉真想抽自己的嘴。

“别磨蹭。”

“行行行,我……我说到做到,不过……你要听我指挥。”。

有伤哪也去不了,苏祈安嫌屋子里太闷,着人搬了张美人榻搁在院中。

从趴在床上,改为趴到了美人榻上。

一地的桃花暂未清扫,风中仍有花香弥漫。

苏祈安一见着这些花,就想起昨夜因怨怪颜知渺逛青楼而将人赶走的事。

哎。

冲动了。

不单没将媳妇儿哄好,妻妻关系反而愈发紧张。

得想个法子挽救挽救。

苏祈安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呀!有了!

她派药嬷嬷出一趟垂花门,招呼独孤胜去请个戏班来唱曲儿,就唱《武家坡》

颜知渺怜爱天下的苦命女子,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定能引她注意。

届时她就和颜知渺一道痛斥王宝钏的恋爱脑和薛平贵狗渣男。

有了共同话题,聊着聊着,她顺势给颜知渺一个台阶下,然后和好。

完美。

苏祈安打了个响指。

苏家请的戏班,必须是玉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而且脚程也麻利,不多时就在灼灼院里开了唱。

唱声悠扬起伏,抑扬顿挫,引得后宅的丫鬟婆子都溜来听上一听。

苏祈安也不斥责她们偷懒,乐滋滋地趴好,一面听一面剥松子,待颜知渺一来,就有的吃了。

她循望人群,没有颜知渺?

难道是“薛平贵”唱得不够大声?她抬抬手,示意戏子嗓音往大了整。

“啊——我的妻,王氏宝钗——”

颜知渺还是没来。

苏祈安再抬抬手。

“啊——我的妻,王氏宝钗——”

“薛平贵”唱得脖子通红,依然没有动静。

苏祈安:“再高些。”

“薛平贵”差点一口气没提回来,以前也没听说苏家家主有耳疾啊。

这时,人群里有异动。

颜知渺提着鹅黄裙摆踏进院门,裙角随风飞扬,层层舒展,好似迎春的花。

远胜过戏中青衣的浓妆艳抹。

苏祈安瞧得欢喜,将手边没剥完的小半袋松子藏去身后,只留了一碟白酥酥的松子仁在外。

她静候颜知渺的靠近。

一步两步,近了些。

三步四步,又近了些。

苏祈安的心跳怦然不休,张张嘴,又怕太紧张会咬字不清晰,索性就闭了声。

等颜知渺唤她声“郡马”,她再回个“嗯”字,也是极好的。

余光一瞄,就差一步,颜知渺就能走到美人榻前。

苏祈安端起装满松子仁的白瓷碟递过去。

旋即就见颜知渺脚步没停,路过了她。

路过了……路过……路……

苏祈安笑容僵住,眼瞅着颜知渺风轻云淡的来了又走,没有挥一挥衣袖,也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这……

这……

苏祈安的心拔凉拔凉。

“薛平贵”继续唱——

可怜你守在寒窑

可怜你孤孤单单

苦等我薛男平贵

整整一十八年

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郡主好像对郡马有些冷淡咧。

银浅姗姗来迟,背着包袱、举着风筝跑到苏祈安的美人榻前左顾右盼:“咦,郡主呢?”

苏祈安问:“你们要出门?”

“郡主要和宁少城主去伊月河畔放风筝,奴婢得跟着去伺候。”

“宁少城主……是哪位?”

银浅俯身与她耳语:“正是他用内力为您了解毒”

原来是恩人,失敬失敬。

苏祈安:“郡主跟我提过他,既然如此就劳烦郡主替我好生招待宁少城主。”

“谈不上招待,宁少城主跟郡主青梅竹马,还曾向郡主求过婚呢。”银浅大大咧咧道。

啥!!!

苏祈安猛地抬身,扯疼了伤口,强憋住惨叫,摔回了美人榻。

哎哟喂!

疼得想死!

银浅是个没良心的,对她不管不顾,连声关切也没有,蹦蹦跳跳的远去了。

苏祈安捏住小拳拳:“来人啊!备马!快快将我的飞翩白龙驹牵来!”*。

飞翩白龙驹,苏祈安是骑不了的,容易伤口崩裂,在独孤胜的建议下,改乘马车。

马车上备有小榻,方便苏祈安趴着去伊月河畔。

“趴着去一点都不酷,我堂堂家主颜面何存。”

独孤胜:“要不……跪着?”

“……”你说的是人话吗?

苏祈安犹豫一个弹指,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趴就趴,去晚了绿帽子就戴得老高了。

苏祈安钻进马车趴好,催促独孤胜赶紧出发。

马儿一声嘶鸣,撒开马蹄就往前冲,带起一路尘土,扑了行人满脸。

苏祈安催魂儿似的:“快些,再快些。”

“吁——”

车轮一刹。

“怎么停了?”

“郡马,有三人在当街私斗,拦住了去路。”

苏祈安忧忿交加,掀了窗边帘子探出脸去看。

不宽不窄的路中央,果然有两女一男。两女打扮妖艳,不像良家女子,互相骂骂咧咧地扯头花。

“你个贱人,勾引我男人。”

“你才是贱人,你哪里冒出来的,我们早有婚约。要不是你,他岂会退婚!”

“你贱人!”

“你贱人!”

她们争论不出个结果,哭哭啼啼的揪住那名男子,逼问他到底喜欢谁。

男子五官纠结成一堆:“婉娘,我喜欢的人是你,此生也只喜欢你,可我有不得不退婚的理由,必须和她在一起,是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一出他爱她,但他要和另一个在一起的悲伤故事。

苏祈安看得感慨。

倏然一愣,这故事怎么那么像她和颜知渺和宁少城主。

不对不对。

颜知渺曾经同她讲过,喜欢的人是一女子。

难道……宁少城主同她一样是女扮男装!

她一脸沉重的问独孤胜:“宁少城主你见过,长相如何?”

独孤胜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夸人没文采:“长得好看,跟个娘们似的。”。

入了深春,伊月河碧水盈盈,河畔的四色花开得愈加艳盛。

苏祈安无心赏花,躲在树后贼兮兮地打量宁少城主。

眉清目秀,白皙俊俏。的确挺娘们。

好像有喉结……应当是某种不得了的独家秘药所致,药嬷嬷能用药改变尸体变化,迷惑仵作,那女子长喉结也有可能。

独孤胜也贼兮兮和她挨在一处:“郡马,我们为何要偷偷摸摸?”

“胡说,我们明明是光明正大。”

“郡马,郡主和宁少城主同放一只风筝,也太亲密了些……”

“哪里亲密了!我瞧着很有分寸!”

嘎吱嘎吱。

“咦?您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响声?”

“没有。”

嘎吱嘎吱。

“好像是您……在……磨后槽牙……”

花丛中,扯着风筝线的宁如玉:“渺渺,我后背凉飕飕的。”

颜知渺与他同扯一根风筝线,假装不经意地侧眸,瞥着苏祈安那冒杀气的俩眼睛。

她在之前的话本里瞧过一句话: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家郡马想刀了你。”

“刀我哪儿?”宁如玉虚虚捂住裤。裆。

“你去问她。”

宁如玉挺挺男子汉的胸膛,根本没在怕,自豪道:“你家小郡马是吃醋了。”

噗呲。

颜知渺露出笑颜,两眼笑眯成弯月亮。

“既要她吃醋,就该要她再醋得厉害些,你用帕子帮我擦擦汗。”

“你哪来的汗?”

“假装我有。”

“手帕太私密,不好沾上男子的味道。”

宁如玉假模假式地捏个兰花指:“你不当我是姐妹吗?”

颜知渺硬着头皮尬演,在袖间摸出手帕,往宁如玉的额上贴了贴。

树后的苏祈安十指紧扣树皮,指节绷得发白。

光天化日!光天化日啊!竟敢——竟敢——

“郡马,”独孤胜急了,“郡主她她她……她和宁少城主……他们他们……”

“你和那姓宁的很熟吗?”

嘎吱嘎吱。

独孤胜:“不熟。”

“那就叫他宁狗!”

嘎吱嘎吱。

苏祈安死死盯着宁狗,只见他油腻一笑,挑起颜知渺鬓边一缕小碎发,挽至耳后。

“郡马,宁狗太过分,这您都能忍?”独孤胜愤愤不平。

“当然不能。”苏祈安一拍树干,抓好手杖,一瘸一跛地绕出……绕……她退了回来。

草!

我摇摇摆摆的怂样毫无冷酷可言,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我们就这样算了?”独孤胜弯腰揪起一把绿草往自个儿头顶上一盖。

苏祈安瞪红了眼:我知道我头顶一片青青草原,你有必要这般生动形象讽刺我吗!

独孤胜乖乖垂下头,把“青青草原”倒掉。

“你用暗器把风筝线割断。”

“好。”

独孤胜就地取材,选了颗小石头做暗器,咻——

风筝线断了,风筝飞远了。

苏祈安有点解气,抱着双臂远远地看好戏。

哼。

看你们还怎么放风筝。

颜知渺惋惜道:“宁哥哥,我的风筝没了。”

“渺渺妹妹,无妨,我也带了风筝来。”

宁如玉蹲下去,在花丛深处摸出一只风筝,形状似振翅的鸟儿,青中带红。

“那是个什么鸟?”独孤胜问。

“比嘎吱嘎吱、翼嘎吱嘎吱、鸟嘎吱嘎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你不是没读过书吗。”

“这个还是知道的。”

苏祈安:自闭了!

第40章 郡马她对初恋念念不忘,来买醉

比翼鸟亮相的那一刻,颜知渺语含警告:“过分了。”

宁少城主:“魂牵梦绕、牵肠挂肚。”

“不过分,我来让它飞上天去。”

“记得要笑。”

还要笑?颜知渺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演技不行。”

是以宁如玉现场激情教学,一边举着风筝往前飞跑,一边发出银铃般的欢笑声。

身姿曼妙,白袍翻飞,仿若一只轻捷的小白兔。

比女人还要女人。

苏祈安更加笃定他是女扮男装。

忽然,他扑倒进花丛,捂着脚踝,痛苦且娇气的喊道:“渺渺妹妹~我脚崴了。”

颜知渺紧张的奔去,捏捏他的脚踝,怜惜的问:“你没事吧。”

苏祈安酸成一颗溜溜梅……

“人家是我情敌更是救命恩人,我有气都要憋着。”

“您莫不是在吃郡主的醋?”独孤胜犹疑地问。

“滚回去打扫茅厕。”

独孤胜当即自赏耳光:“属下说错话了。”

繁辰楼,热闹一如既往,小二一如既往的热情,也一如既往的没有包厢。

没有就没有吧。

苏祈安“失落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全无强求的心思,由跑堂领着噔噔噔上二楼,选了个角落的位子。

“您要吃点什么?”跑堂哈哈腰问。

苏祈安郁闷愁苦,没有胃口,只要喝的,奢侈且有品位的那种。

跑堂隆重推荐一百八一杯的宫廷玉液酒,十分适合有钱没地儿花的冤大头。

遂见冤大头广袖潇洒一挥:“那就每桌来一壶,账算我头上。”

跑堂嘴皮抖了抖,阔绰到令人发指啊!他粗略地算了算自个儿的提成,足够娶媳妇了!太高兴了!

“您贵姓?”

“苏。”

跑堂当即化身人形大喇叭,楼上楼下喜大普奔一通:“今晚所有的消费由苏公子买单!”

独孤胜劝道:“郡主在宅中有过嘱咐,不准您喝酒。”

“甭跟我提她!”

“还说不是吃醋。”

“好你个刁仆!”苏祈安一捶桌子。

碰巧跑堂端来宫廷玉液酒,斟上一杯后,因她的阵仗太凶猛而吓得告退。

苏祈安举杯一饮而尽,甘醇压下腾起的火气,对独孤胜万分嫌弃的摆摆手:“滚滚滚。”

滚就滚,独孤胜抓起酒壶就跑,反正就是不让她喝酒。

“你给我回来。”苏祈安跺跺脚。

翻天了!

媳妇她管不住,刁仆她也管不住,好失败的富贵人生。

一道靛蓝身影歪歪扭扭的挪过来:“阿弟。”

“曹兄?”

曹葆葆也是过堂受审的可怜男儿,屁股同样开了花,甚至和苏祈安拄着同款手杖。

“我就说谁家的有钱人能豪气得过你,请所有人吃酒,便出了包厢来瞧瞧,竟然真是你。”

他嘴咧着笑,怀中抱着一壶宫廷玉液酒,由自家长随扶着坐下。

“云明郡主没跟你一块儿来?”

苏祈安:“她忙着呢。”

忙着陪初恋重温旧日美好。

好糟心,不提也罢。

“曹兄伤得严重吗?”

“好多了,云明郡主遣人送了点药嬷嬷的独门金创药到我家府上,我已无大碍,这不,背着我家那位溜出来喝酒。”

曹葆葆提着壶把,将酒倒于她的空杯里,“你也是背着云明郡主溜出来的?”

苏祈安抿了口酒,遥望窗外冷月,低唱一首悲伤情歌:“你把我灌醉~你让我流泪~”

“阿弟说笑了,我就给你倒了一杯酒,怎能把你灌醉。”

“哎……”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曹兄,你有过初恋吗?”

曹葆葆恍然。

原来是初恋把你灌醉了。

“阿弟,来,哥哥陪你喝酒,一醉解千愁。”

喝了两杯的苏祈安已经有些醉态,脸蛋红红的,醉眼漾着迷蒙,却怨愁难消。

“曹兄,我心里难受。”苏祈安捂着胸口道。

冷酷阿弟真情流露,曹葆葆第一次见,问:“这位初恋肯定美若天仙吧。”不然你为何念念不忘。

“是挺……美的。”

“比云明郡主还美?”

“甭跟我提她,否则我也罚你扫茅厕!”

“阿弟啊,这当哥哥的就要说你的不是了,娶了人家就要对人家好,你不能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苏祈安另起一首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哎哟哟!

得不到都在骚动了,不得了不得了!

曹葆葆赶紧陪一杯,吩咐长随去把琵琶弹的顶呱呱的嫣菱请来,为苏祈安唱支小曲儿解解闷,一直在这回忆初恋也不是个办法啊。

长随即刻下楼去,回来时说:“嫣菱姑娘不在房中,掌柜多派了几去跑堂去找,劳烦我们稍等片刻。”

“行吧。”曹葆葆招呼苏祈安不要空腹喝酒,遂点了些菜。

苏祈安便继续聊初恋,问他的初恋是谁。

曹葆葆扭捏道:“我的初恋就是我家郡主。”

苏祈安慕了。

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彼此是彼此的白月光。

苏祈安捏着竹筷敲杯沿,送上一首新歌曲:“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曹葆葆:你对你初恋爱得是真深啊。

“去问问嫣菱找着没!”这再唱下去,满酒楼的人都要晓得阿弟有个念念不忘的初恋了。

长随心知自家主子是个脑子缺根弦的,踌躇道:“如果云明郡主知道您拉着她家郡马听姑娘唱曲儿,怕要把人得罪了。”

曹葆葆沉思一会儿。

好像……是这么个理。

弟妹为了阿弟勇闯顺天府衙门,众目睽睽之下与广定候硬碰硬,全玉京都在传她痴爱阿弟入了魔。

是以,必容不下阿弟出门听漂亮姑娘唱曲的。

“你提醒的很及时,我险些铸成大错,回去赏你。”

啪——!

苏祈安又是一拳捶桌子。

酒盏俱是震出响。

“凭什么她这州官可以放火,我这百姓不能点灯!我就要听嫣菱唱小曲。”

曹葆葆傻了眼。

你酒量有这么差吗,一两杯就要撒酒疯了?

好吧,喝醉的人不好惹,先哄着。

曹葆葆指着长随开骂:“全怪你多嘴!”

长随唯有配合:“是是,小的掌嘴。”

“阿弟,这下高兴了吧。”

曹葆葆回眸,咦,阿弟人呢?

他左顾右盼……人呢?。

人,已经醉醺醺的下了楼,踉踉跄跄地前往后院。

早前有酒客调戏嫣菱,苏祈安英雄救美后,送她回房,是以认得嫣菱的屋子是哪间。

正巧,她酒量不济,一颗头晕晕乎乎,像是被沉甸甸的石头压着,松快不了。

后院人少,她吹吹晚风也好。

突然,左肩一疼,上半身往后仰了仰,撞着一颗柳树,硬邦邦,后背也一并疼起来。

手杖掉在了地上。

谁?敢撞我江南首富。

她睁着眼,甩甩头,想要将醉意甩开些。只见两名虎背熊腰的黑衣男子,肩扛着一麻袋,急匆匆走远了。

真粗鲁。

苏祈安不同他们计较,揉揉左肩,捡起手杖,继续往前,亲自去请嫣菱。

后院不算大,嫣菱的房间绕过半座假山就是了。

苏祈安曲起指节叩门:“嫣菱姑娘,在下冒犯——”

嘎——吱——

门轴慢吞吞地发出声音,衬得无人的后院,多了丝可怖的气息。

门……没锁。

屋内倒还点着灯。

烛火随风微动,苏祈安的影子明明暗暗。

姑娘家的房间不能随便进,苏祈安喝醉了也没忘记自己在以男子身份示人。

“嫣菱姑娘。”

“嫣菱姑娘?”

无人回应。

苏祈安转身要走,将将一抬脚又觉得不妥,具体哪里不妥她不甚明晰,但姑娘家的房门随意开着,终归蹊跷。

抬起的脚转了方向,落进门槛。

“我进来了,嫣菱姑娘。”

房中帷幔轻晃,仿佛女子的裙摆在摇曳。

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静寂无声。

照身铜镜映出她的模样。

横杆上挂着轻飘飘的翠色披帛。

好像……没有异样。

罢了,先离开吧……

“阿弟,你醉了酒就别乱跑,害得哥哥我担心死了。”

“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一杯。”

苏祈安甩开衣摆坐下去,执起酒壶倒上第三杯,饮下了肚,转眼就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曹葆葆:“?!”

长随问:“云明郡马这就醉了?”

曹葆葆上前去推了推人,毫无反应,呼吸却很均匀,回了他一个眼神,没错,醉了,醉得不要不要的。

长随唏嘘道:“好差的酒量。”

“搭把手,我们把她送回苏宅。”曹葆葆身残志坚,将苏祈安的胳膊横搭过自己的肩。

话刚出舌尖,面前就涌来七八个人,乌泱泱的。

有独孤胜、银浅和颜知渺,还有他家的母老虎和随从。

“安……安安阳……”他老鼠见了猫似的发憷。

“你伤还没好,就敢溜出来吃酒。”安阳气势两丈八。

“我还没喝上几杯,就遇上云明郡马了,只顾着闲话家常了。”曹葆葆搁下苏祈安,端端站好。

颜知渺紧着去接人,搂着苏祈安脑袋靠在腰间。

苏祈安过惯了舒坦日子,桌子趴着冷冰冰,乍一下有了软绵绵热乎乎香喷喷的枕头,小脸不停蹭来蹭去。

颜知渺耳根登时有了樱桃熟透的红,手一动,想要推开她,反而摸着她的脸颊,烫极了。

又观她神色,醉得挺死,应该不会闹着脱衣服吧……

颜知渺垂眸责备:“要我管你多少次,你才能听话不喝酒。”

“嗯唔~”

“你啊。”

她们在你侬我侬,曹葆葆却是小命难保。

安阳郡主老神在在的围着他,闲庭信步一般转了三圈,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做错了事就要管一管,免得哪天要上房揭瓦。

“既然是闲话家常,也说与我和云明妹妹乐呵乐呵。”

曹葆葆只好现编,但他是才疏学浅、胸无大志的草包,现编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遂将麻烦踢给长随:“你来说。”

长随鬼机灵,一直坚信识时务者为俊杰,略略一掂量决定讲实话为好:“云明郡马她对初恋念念不忘来买醉,还要找琵琶女来唱曲儿。”

颜知渺:“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