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郡马的初恋是谁?
独孤胜好生后悔,他实在不该请郡主殿下来劝买醉的郡马回家。
本意是借此机会让颜知渺明白苏祈安的情意,岂料半路杀出个初恋。
独孤胜背着苏祈安出了繁辰楼,上了马车,一到苏宅,又背着人进了灼灼院,放上床榻。
一日主仆,终生主仆。
他顶着颜知渺的盛怒,冒死进言:“郡主,喜欢郡马的姑娘是很多,但娶了您以后,郡马正眼都不带瞧她们的。”
“意思是没我以前她正眼瞧了。”
“……”好伶俐的嘴。独孤胜受到暴击,
“郡马她……应酬多,歌坊舞坊……皆是逢场作戏。”
“青楼去过吗?”
“绝对没有。”
“骗子,衔翠楼的姑娘说她是常客,滚去扫茅厕!”
“……”诈我,不讲武德。
“愣着做甚!”
“属下……告退。”
“等等。”
独孤胜折回身:“郡主还有何吩咐。”
“郡马的……”颜知渺咬了下唇,“初恋是谁?”
“属下……不知。”
“罚你茅厕扫一个月,扫完我就找人牙子发卖了你。”
好狠的威胁。
独孤胜有原则,坚决守口如瓶。
颜知渺魔教也不是白管的,擅长软硬兼施:“你真舍得和郡马主仆分离?”
当然舍不得。
独孤胜臣服了,略略回忆道,“属下入苏宅伺候只短短五年,那会儿郡马刚满十七,已是议婚的年纪,老爷迟迟选不定少夫人的人选,又怕郡马在外被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引蛊惑,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在丫鬟中挑了几个漂亮的送于郡马做通房,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好看,叫雅儿……”
颜知渺剜了一眼美美睡觉的苏祈安,指间掐入掌心,好你个混蛋,还有通房。
“但郡马洁身自好,从没碰过她们……郡主莫怪——”
“扫你的茅厕去!”
“……”坦白从宽还要扫茅厕?
独孤胜垂首退了出去,合上门扉时,还心心念念着苏祈安,默念:沉痛哀悼。
男子未经主家允许,不许擅入内宅,他不敢久留,却在院门口遇着了药嬷嬷。她是得了苏祈安喝醉的消息,赶来伺候。
药嬷嬷:“独孤护院,你脸色好差。”
独孤胜不掩怅然,把今日所见所闻仔细道来。
“安阳郡主是去繁辰楼逮曹郡马的,不料与咱家郡主碰上了……听说她们一贯不对付……”
颜知渺甫知郡马初恋当是不好受,且还是当着安阳郡主的面。
他眼下还记着安阳郡主得意的表情。
“这口窝囊气,郡主一定会撒在郡马身上的,”独孤胜重重一叹,“郡马今晚难过喽。”
药嬷嬷深以为然,拿出年少时流浪江湖,遭遇仇家追杀后逃命的速度:“我去救郡马!”。
银浅守在房门外,拦着药嬷嬷:“郡主有令,谁来也不见。”
药嬷嬷急出一身汗,来来回回地踩着步子,思忖几晌,干脆在门外抬高嗓音道:“郡主,郡马娇贵着养大,弱不禁风,伤也没好全,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郡马的身份……身份您清楚,她年幼时在苏州本家,的确和刺史大人家的嫡次女茹儿交好,茹儿小姐也送过她荷包,但她婉拒了。”
“刺史大人也曾遣了媒人,来为茹儿议亲,可郡马不为所动,真要论起来,那茹儿小姐也称不上初恋,顶多是儿时玩伴。”
门被哗啦扯开。
颜知渺定定地立在那,胸脯风箱似的起起伏伏。
“她竟然还有个茹儿!”
药嬷嬷睁圆了眼睛,独孤胜嘴里的初恋不是茹儿?
坏了坏了坏了,一时情急,越描越黑了。
“郡主,您误会了……是,是,是那那那啥……”
她那啥不出个一二。
颜知渺烦躁道:“银浅,传我吩咐,即刻让所有管事妈妈来见我。”
生气的郡主不要惹,银浅闷头去办事。
管事妈妈们像是听闻什么风声,来得贼快。
颜知渺:“你们也是苏家的老人了,对郡马在外头的事或多或少也知道些。”
“是。”
“都老实告诉我,郡马平日往来中,都有哪些姑娘。”
管事妈妈们惊了一下,为首的道:“我们岂敢妄议主子的事。”
“是我这个当家的主母不够让你们放在眼里,还是要我使使家法。”
管事妈妈们跪倒下去,迭声高喊饶命。
“我们说,我们全说。”。
秋枫院,宁如玉怕黑,烛火多点了十几盏,四围明亮。
他抖落着墨色密密麻麻的三页纸,问颜知渺:“这份名单上的人是——”
“想做苏家少夫人的姑娘。”
“嚯!!”
他一路细看,从雅儿茹儿,一直看到最末的洛儿南儿漪儿,“这么多!苏祈安艳福不浅呐。”
“没错。”颜知渺闭目点头。
这些名字里名头响亮的人也是不少。
舒州刺史之独女……
江北第一美人……
江南琴圣……
宁如玉:“你给我这份名单做甚?”
颜知渺:“其中一个是我家郡马的‘初恋’”
宁如玉被刚喝进嘴的热茶烫了嘴,双唇撅着老高,不停的吸凉气,缓和痛苦。
“你家郡马还有个初恋?”
“她今夜还为其买醉。”
哇哦~
越听越劲爆,宁如玉无情的嘲笑颜知渺,心头爽快够了,方才换上一本正经的样子,琢磨办法:“对于她来说,得不到的才最美,你成天在她眼前晃悠她自然是不会在意你。为今之计冷着她已经不够用了,你要彻底冷落她,记住,冷到极致就是赢——”
颜知渺疑惑不解。
宁如玉敛声细语:“彻、底、无、视、她。”
颜知渺听罢:“靠谱吗?”
“不信你逝世。”
“?”
宁如玉:“不信你试试。”
舌头烫得太狠,有点捋不直,不好意思哈……
“喝药了,”药嬷嬷一进灼灼院就见苏祈安趴在窗户前,正张望着什么。
衣裳还是昨日那件衣裳,睡得皱皱巴巴,臭烘烘的酒味熏得人鼻酸。
“郡主呢?”
“许是出门了,先喝药。”药嬷嬷在窗台搁好托盘,端起当中的药碗,冷不防地瞥着房内空荡了许多,颜知渺的一应物品全没了。
仿佛这里从没有过人气儿。
“这,这是……怎么了?”
“我一醒来就这副景象。”苏祈安耸耸肩,略有惆怅。
药嬷嬷连忙将药碗塞进苏祈安手中:“我去问问。”
苏祈安四体不全,想要跟着去也不实际,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她的背影。
望累了,垂头喝口药。
好苦!
还凉了。
她将药泼进盆栽中一棵棵低低矮矮的发财树裹上一层棕黑的湿意,惨兮兮的。
药嬷嬷回来了,打量一眼空药碗略略满意,递了封信过来。
“刚去前院就遇上曹郡马身边的长随来带话,说你拜托曹郡马办的事办妥了。”
该是寻些暗娼赎身的事。
苏祈安了然于心,信被她胡乱塞进袖中,当下她只关心颜知渺:“郡主搬哪去了?”
“搬回东跨院了。”
“东跨院?”苏祈安一惊,“好端端的搬那去做甚?”
还不是你自己闹出来的麻烦。药嬷嬷委婉告知昨夜发生的种种。
苏祈安呆了。
“我哪冒出的初恋?”
“郡主搬了,说明这道坎她心里过不去,你呀,成亲三月,一天不消停。”药嬷嬷转念又惑然,郡马有初恋,郡主何必过不去,她不是知晓郡马是女儿身吗?
该不会……
药嬷嬷也是混过江湖的,疑难杂症她治过,稀奇古怪的事也有所领教。
隐隐有了答案。
该不会郡主喜欢郡马吧。
药嬷嬷情绪一时纷乱。
“郡马,你……最好去跟郡主认个错。”
“无中生有的事,我为何要认错。”冷酷家主口是心非,假装有点生闷气。
“否则……后宅不宁。”
“我马上去。”
药嬷嬷目送她一瘸一拐的身影,大犟种何时这般听话了。
嘶……
该不会郡马也喜欢郡主吧!。
手杖用了两三日,苏祈安已然熟练,自信飞扬地朝东跨院进发。
清晨的鸟儿在枝桠间跳跃,精神抖擞地鸣唱。
路过垂花门时,远远发现有三三两两的仆役从门外跑过,个个举着家伙什,似要去干架的阵仗。
出了何事?
苏祈安跟上去。
来到了前院。
就见十数人面目通红的压着一人。
独孤胜在旁喊用力,管家老善在旁喊加油。
被压的那人满嘴污秽之语。
“苏祈安给老子滚出来,你把我家嫣嫣藏哪去了。”
“你不出来,老子天天来堵你,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个狗娘养的。”
声音很熟悉。
苏祈安靠近了些,弯腰歪头去端详,陡然和其来了个对视。
“猪头?”
“是朱班头。”
苏祈安直起腰:“不是朱都头了?”
“拜你所赐,府尹大人要讨好你家媳妇,拿我开刀表忠心,老子被降了职。”朱班头一声暴喝,跳了起来,将压着他的十数人全部弹开,还让他们摔了个狗吃屎……
朱班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苏祈安念在他是自个儿曾经的牢友,以贵客的待遇招待他。
请他入正堂。
茶船新运来的一批敬亭春雪,他一口闷掉,广客斋的荷花酥他一口吃下。
粗鲁。
暴殄天物。
“朱班头来得急,没吃早食吧,不够还有。”苏祈安彬彬有礼道。
“确实不够,再来两份。”
“……”
苏祈安特别慷慨,嘱咐人来四份,两份朱班头现在吃,两份带回去送给他嘴上念叨着的嫣嫣。
“我家嫣嫣就在你这!”茶杯喝空了,朱班头干脆咬着茶壶嘴,猛灌下两口茶水,咽下噎人的荷花酥。
“嫣嫣?”
“没错。”
苏祈安浅浅回忆了几息,确认不认识叫这名字的姑娘。
“嫣菱!昨晚有人亲眼看到你从她房里出来。”
独孤胜老善所有仆役浑身一震,再一偏头,发现郡主殿下不知何时来了此处,且眉眼阴沉,浑身又是一震。
朱班头如得救星,跳起来道:“郡主,你要为我做主了,郡马她强抢我心上人。”
颜知渺敛着裙摆,莲步款款于高位端坐,由始至终,没对苏祈安抬一下眼皮。
“朱班头,你说郡马进了嫣菱的房间?”
“正是。”
“哪位郡马?”
朱都头指住苏祈安,言之凿凿道:“您家这位。”
颜知渺:“我家有郡马?”
朱班头:“?”
苏祈安:“……”
“我不记得了我有郡马。”颜知渺不带任何感情。
正堂全体人员:“???”
第42章 摸摸头上愈发油亮的绿帽子
冷酷家主被媳妇当众无视,不恼,只闹心,弄不明白媳妇儿是要闹哪出。
但闹哪出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祈安打发走所有人,唯独朱班头抱着桌腿不肯走,不依不饶地放出狠话道:“我要带嫣菱一起走。”
遂讲述起嫣菱的坎坷人生。
幼年丧母,随父长大,其父还是个穷酸秀才,勉强靠学堂束脩维持生计。
一年前其父染病,药钱掏空了家底,嫣菱不得已卖身入了繁辰楼,靠着琵琶技艺讨活路。
男儿有泪不轻弹。
朱班头泪如雨下,足显他对嫣菱的一片赤诚情意。
苏祈安却是无奈:“我昨夜是去繁辰楼吃了酒,却记不得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朱班头:“你们富家子弟没一个好东西,你是不是轻薄了嫣菱,害她想不开,去寻短见了!”
苏祈安:“……”
你就不能盼你心上人一点好吗?
再说了,即便喝醉了酒,我也只轻。薄我媳妇儿。
苏祈安不由地瞄向颜知渺,她昨夜会不会也像以前一样,借着酒疯,将颜知渺这样那样了。
她收回眸,应该不会吧。
真耍了流氓,郡主会窝在她怀中,怪她又咬疼了胸。脯那处。
哎。
想念那个在软榻上娇娇滴滴、媚眼如丝的郡主殿下。
朱班头跳脚道:“瞧啊,快瞧啊,你一脸发。春,还否定没干腌臜事!”
苏祈安立马扯着宽大衣袖遮掩脸庞的娇羞:“来人啊,把他拱出去,拱得远远的。”
待人被独孤胜和十数名仆役拱远了后,苏祈安扭身对颜知渺道:“郡主,你听我解释。”
颜知渺仰头望着房梁:“咦?好像有人在说话?”
“……”
苏祈安再接再厉:“郡主——”
颜知渺:“对了银浅,你在魔教中挑几个机灵的教徒,暗中找找嫣菱。”
“是。”一言未发的银浅退下了。
苏祈安决定再厚脸皮一回夸道:“郡主人美心善。”
“咦?真的有人在说话。”
“……”
“许是我没休息好,听错了,回房再睡会儿。”
然后,颜知渺就真的走了,走出了一种“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的潇洒。
苏祈安:独自凌乱。
凌乱的苏祈安病急乱投医,招回独孤胜,询问他曾经有没有过爱情。
独孤胜面有怅然:“有过。”
“没听你提过啊?”
“我爱自由胜过爱她,要与她断干系,她死活不愿意,独身一人跋山涉水地来了玉京,非要跟我共度一生。苦恼啊,我只好用积蓄租下个小院予她。”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苏祈安虚心请教,如何做能让爱人对我死心塌地?
“属下哪有什么法子,就是去拜了回月老。”
“哪里的月老祠,这般管用?”
“老家的。听说玉京城南市有座月老祠也很管用。”。
南市,月老祠。
苏祈安此生在只信奉关老爷后又开始信奉月老了,闻了满嘴的香火味,跪在蒲团之上,诚心诚意摇出一支签。
她去请老道解签。
刚一坐好,老道就重重一叹念出签文:“‘不成理论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此乃下下签也。”
苏祈安拍下一锭金元宝,急切道:“可有化解之法。”
老道被她的财大气粗所震慑:“有……有解……有解。”
苏祈安肃正坐姿,作洗耳恭听状。
“公子,你走出月老祠,往西五百步,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你的贵人。”
“贵人有法子解我困局?”
“能。”。
苏祈安闷头就走,一步两步三步……七步八步……
仔仔细细地数,生怕出了纰漏。
走完五百步,她如释重负的抬了眉,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揉揉眼,再揉揉眼。
实难相信看见的人,问独孤胜:“前头是衔翠楼吧?”
“是。”
“二楼凭栏处,左拥右抱的人……像不像我救命恩公宁少城主。”
“像极了。”
宁如玉也察觉了她,同她来了个四目相对,微微一愣后,招招手,热情喊道:“郡马爷,你也来逛青楼?上来啊。”
“……”
苏祈安像是被塞了一口死苍蝇,难受又恶心。
就这花心玩意儿,以前还有脸求娶郡主。
她冷着双眸:“独孤胜我们走。”
“您忘记老道的话了?万一……宁少城主真是贵人呢。”
“就*他?”他是我情敌!
“您的命不就是他救的吗。”
“……”
“就当为了爱情。”独孤胜扯扯她袖子。
苏祈安:“……行吧。”
为了爱情,我能屈能伸……
“多谢宁少城主的救命之恩,一直没寻着机会同你道谢,”苏祈安仰起标准的商业假笑,“今夜我结账。”
“郡马爷真爽快。”宁如玉和姑娘们在窗边玩老鹰抓小鸡,阵阵尖锐的娇笑盘旋着,直戳苏祈安天灵盖。
苏祈安:“宁少城主喜欢就好。”
“喜欢,衔翠楼的姑娘我最喜欢。”宁如玉豪饮下几杯,打了个酒嗝。
姑娘们争相示爱:“我们也喜欢极了宁公子。”
苏祈安暗忖:此人还真挺讨姑娘喜欢。
她试探地问:“宁少城主对付姑娘挺有一套。”
宁如玉竖起四根手指:“欲、擒、故、纵。”。
短短四字,苏祈安用尽毕生所学苦苦琢磨,期间颜知渺一次也没来灼灼院探望过她。
但冷酷家主行事要有神秘感,她表面扮做无所谓,读话本、玩投壶,搓马吊,甚至又招了戏班子来唱戏。
吃喝玩乐,一样不落。
郡马的排名天天垫底,把头们不得已登门求见,一瞧她这般纨绔,速效救心丸愣是不够吃。
整个宅子明面上好不热闹,实际暗流涌动。
丫鬟婆子暗地里议论:郡主郡马这是咋了?都不愿同住一个院了?掰了?要个过个的?
这天,晨光明媚。
思妻之情太折磨人,苏祈安实在按捺不住,要去瞅瞅颜知渺——偷偷瞅也成。
她在东跨院附近晃晃悠悠……
巳时,她从院门外路过。
午时,她从院门外路过。
未时,她又从院门外路过。
再顺便利用门缝往里头窥人。
总算在申时三刻,她盼着颜知渺出了房门,其哪也没去,就在院中荡秋千。
秋千是东跨院早有的物事,结实耐用,银浅推着她飞得高高的。
天青裙裾凌空飞舞,衣带迤逦出柔美婉约的线条。
真美。
好似“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
总是借着门缝看人不过瘾,苏祈安着人搬来一张竹梯搁墙边,她一阶一阶的踩上去。
“推得再高些,银浅。”颜知渺如是道。
银浅哼哧哼哧地加把劲,又与她喁喁细语:“郡马在外头闲晃了好久。”
颜知渺眼尾有得意的弧度:“不理她。”
冷到极致就是赢,无视,必须彻底无视。
银浅下意识地回眸,瞳仁撞进苏祈安趴墙头的身影,其正单手撑着半边下巴,眸亮如珠,笑意更是温和清润。
银浅吓了一跳,低声禀道:“郡马在趴咱们墙头。”
颜知渺眼尾得意的弧度几不可查的扬了扬:“不理她,她爱趴多久趴多久。”
这一趴,苏祈安就趴了半个多时辰,足可见小后臀上的伤好了八。九分。
第二日苏祈安又来了。
趴在墙头上不言不语,只静穆地看着颜知渺荡秋千,像是观赏一朵花。
第三日、第四日……
她伤渐渐好全,趴墙头的时长却并无增长。
“您说郡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是夜,圆月高悬苍穹。
银浅一面剥核桃一面问着在树下躺椅读《马吊秘籍》的颜知渺。
面对银浅的发问,颜知渺也犯了难,书页上的字是一个也读不进去,想了想,提起轻功飞去秋枫院……
宁如玉心慌慌。
他在衔翠楼醉意上头,传授了苏祈安追爱小妙招,好生懊悔,就怕被颜知渺知晓。
但他心虚面不虚,化身大忽悠:“她强任她强,清风拂山岗。”
“说人话。”
“忽冷忽热,你‘冷落’她已久,该‘热情’起来了。”
“热……到什么程度?”
“犹如冬天里的一把火。”
“……”
“撒娇卖萌求抚摸。”
魔教教主撒娇很擅长,但卖萌求抚摸委实有点难度。
“我……试试。”颜知渺带着三分惆怅离去了。
刚出院门就转角遇到爱——与苏祈安四目相对。
四下静悄悄。
“你怎么……在这?”苏祈安问。
“晚食多吃了些,我散散步……消食……你来这是做什么?”颜知渺视线落在她提着的两只小木箱,质地平滑厚实,猜得出价值不菲。
“宁少城主对我有救命的恩情,我来向他道谢,一小箱金银和一小箱珠宝,聊表心意。”
颜知渺:富有的过分。
当然,苏祈安也是来请教欲擒故纵之精髓的,琢磨了许多天,她需要更上一层楼。
“甚好,你……你且去吧……”颜知渺一面答一面绕过对方,埋头往前去。
依稀显出点心虚的意思。
苏祈安目光锁在她匆匆而去的背影,这是在……心虚什么?
苏祈安略略整合线索、夜静阑干、秋枫小院、孤“男”寡女……
嘶——
她摸摸头上并不存在但愈发油亮的绿帽子。
好你个宁如玉,真敢打我媳妇儿的主意。
她强定心神,暂时不理被戴绿帽的屈辱,默念一遍又一遍清心咒。
默默下定决心。
待我学会“欲擒故纵”,定然要把颜知渺抢回来。
“宁少城主。”她推门而进,送上两只小箱。
宁如玉一打开直接被闪花了眼,笑容比花儿更灿烂:“苏郡马太客气了,救你乃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语落,他撅着屁股,迫不及待地将两只沉甸甸的小箱子藏进床底。
苏祈安顺水推舟,问及想问之事。
“嗐,欲擒故纵其实甚好理解,无非是一场棋局对弈。”
苏祈安又掏出一沓银票,统共一千两,劳烦他说人话。
宁如玉开心地收下钱,全然抛却了做人的底线,胡编乱造道:“其法简单——喜欢要装作不喜欢,不喜欢则要装作喜欢。”
“……”越听越不像人话。
“苏郡马,人生苦短,要勇于尝试啊!”宁如玉字字铿锵,很有信服力。
第43章 你是我的郡马,我自是要依着你
苏祈安提着紫毫笔蘸饱墨汁,于宣纸上笔走龙蛇,“欲擒故纵”四字,黑白分明,恣意淋漓。
“家主许久没有练字了。”
春光大好。
苏祈安打算将书房的书籍字画全搬出去晒晒。
独孤胜是苦力军的首选,抱着一摞又一摞的书,来来回回的,汗水濡湿了他的鬓角,线珠子似的淌在他那两层下巴上。
苏祈安准他歇一歇,喝口茶。
“你也累了,剩下的交给杂役去做,午后出门去找个靠谱的装裱师父,将这幅字裱好。”
茶水解渴,独孤胜喝罢,爽快的应承下来,他等不及午后,目下就要去。
苏祈安拦不住他,忽而想到什么似的道:“回来时你买几样吃食。”
“哪几样?”。
一共四样。
东市陈广记的叫花鸡、西市芳香斋的蟹鱼糕、南市吴大娘子的胡辣汤、北市岳氏铺子的麻辣小鱼干。
苏祈安拎着这四样,又去东跨院的墙外搭竹梯。
路过的丫鬟婆子皆摇头,哎,郡马又要趴墙头了。
颜知渺正等着她咧,不时询问负责扒门缝的银浅:“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银浅用气音喊道,小跑着奔向她。
颜知渺赶紧荡起秋千,她冷着苏祈安太久,再冷下去怕会适得其反,宁如玉又钻钱眼儿里头去了,对她爱答不理,遂觉得需要改变策略,向苏祈安热络一点。
银浅太兴奋了,二人终于要和好了,推起秋千来格外地猛。
颜知渺:“轻、轻点推。”
“是,郡主。”
颜知渺想了一想,决定换了方向,面朝着苏祈安会出现的那处墙头而荡。
她都计划好了,只要苏祈安在墙头上一冒头,她就扬起世间最情意绵绵的笑容,邀请苏祈安明日陪她游湖。
她深深深呼吸,放松绷紧的腰肢,坐姿有了一两分慵懒。
准备工作已完成。
秋千荡起,高高低低的飞,耳畔有舒缓的清风擦过。
她目光定定的锁在墙头,耳朵灵敏的一动,听见细微的嘎吱声,该是苏祈安踩着竹梯往上爬。
颜知渺的心跳随之凌乱了,咚咚,咚咚。
待到对方冒头的一刹,她轻扬唇角,眉眼也一并舒展,就像花朵舒蕊展瓣。
旋即与黑黑胖胖的独孤胜目目相觑。
嗯?
嗯?
呃…………
颜知渺的笑脸凝固,整个人僵成一座石像。
咔咔地转动脖子,用眼睛质问银浅,说好的郡马来了呢?
独孤胜人生第一次被美若天仙的姑娘献上动人微笑,也僵成一座石像。
咔咔地低下脖子,看向老神在在地靠着竹梯,一手麻辣小鱼干一手叫花鸡鸡腿的苏祈安:面有为难,低低发问:“郡马,属下就这么看着郡主荡秋千?”
苏祈安点了下头,又问:“胡辣汤你喝吗?我还没动过。”
“属下不喝。”
独孤胜重新探出头去,只见颜知渺已然缓过劲儿来,目光中惊诧和尴尬全然了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
老祖宗曾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独孤胜后背汗毛竖立,当场个乌龟缩脖,并跟苏祈安求救:“郡马,郡主要祸祸我。”
苏祈安充耳不闻,递来胡辣汤:“喝几口,壮壮胆。”
独孤胜不习惯吃辣,勉强抱着碗,吸溜吸溜。
好辣好辣,好烫好烫。
他辣出一身热汗,烫出一身虎胆,再度探出头,热汗瞬间变冷汗,虎胆瞬间变鼠胆。
五官组合出“触目惊心”四个大字,黑胖的脸上竟能有苍白的颜色。
“郡、郡马,郡主拔剑了。”
“至默”的威力他见识过——
那日,他们急着赶赴观风城。山道小路,雨天晦暗。
七名虎背熊腰的山贼骑在马背上,喊出老掉牙的开场白: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喊到一半,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寒光乍闪,如流星般四窜。
所至之处,血肉横飞。
独孤胜曾经浪迹江湖,听闻过寒光至默的威名,遂深知郡主殿下不好惹。
“她温柔得很,不会祸祸你。”苏祈安笃定道。
温柔?
独孤胜:“……”
满宅上下,无一人觉得郡主殿下温柔。
“您是不是‘温柔’有误解。”
苏祈安用“我也想祸祸你”的眼神回敬他。
后又用回味往事的语调道:“郡主虽然爱使小性子,又爱仗着身份欺负我,偶尔还会恶作剧,但……还蛮可爱的。”
独孤胜脑海中闪回七名山贼残肢乱飞的暴力画面。
懂了,郡马对“可爱”也有误解。
“你不觉得郡主可爱?”
“可爱……可爱……”独孤胜发发抖,“您情人眼里……出七尸。”
“七尸。”
“西施。”抱歉,发抖太厉害,舌头也在抖。
苏祈安浑然不在意,告诉他胡辣汤喝完就能下来了。
独孤胜更希望现在就下来。
苏祈安不同意,非要他将戏演完。
独孤胜问:“您到底打得是何主意?”
苏祈安:“我……也不清楚。”
宁如玉话讲得模模糊糊,她尚未顿悟出欲擒故纵的真谛,也就瞎闹闹,在颜知渺跟前刷刷存在感。
不过看上去还挺管用,这不,见来人不是她,都伤心的想祸祸人了。宁少城主还挺有本事。
你们两口子好幼稚。
独孤胜服了,硬着头皮继续坟场作戏。
如果眼神能刀人,喝完胡辣汤时,他就已经被颜知渺千刀万剐了。
“我喝完了,郡——”
诶?!郡马人呢?
独孤胜环顾四下,没察出苏祈安半分人影。
倒是银浅实在没忍住地冲出来,两手叉腰,柳眉倒竖地质问他:“你趴我家郡主墙头做甚,这里是内宅,信不信家法伺候你。”
独孤胜断不会出卖苏祈安,跳下地,扛起竹梯就跑。
他轻功卓绝,在江湖中还曾有个诨名——风一般的胖子。
银浅玩命追也追不上,气得哇哇跳脚……
“郡马究竟要做什么?”
夜晚,颜知渺再度来秋枫院,请教爱情导师。
宁如玉埋头拨弄着算盘,估算着苏祈安送来的两小箱金银珠宝价值多少。
“人面兽心,你再观察观察。”
“……”颜知渺面无表情的夺走算盘,“不要乱用成语。”
“人心难测。”
宁如玉:不好意思,数钱数傻了。
“我该如何应对。”
“坚定信念不动摇。”宁如玉敷衍道……
既然不动摇,颜知渺决计继续保持“热情”态度。
所谓“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一大清早,她给快痊愈的伤口上完药,就去厨房端了苏祈安的汤药,亲自端去灼灼院,意在邀请苏祈安陪她一起去天然居搓马吊。
可惜苏祈安天亮就去了总号,唯有药嬷嬷在打理院中的花花草草。
颜知渺掩下失落,拜托药嬷嬷替她传个邀约。
药嬷嬷见她金尊玉贵,愿意主动拉下脸与苏祈安求和,自是要帮忙的。
“我这就去。”药嬷嬷给发财树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腰道。
“多谢嬷嬷了。天然居,未时一刻,让郡马千万别忘了。”。
“难得妹妹攒局。”
天然居,玉京城头号雅致的地儿,文人墨客喜好的诗会、茶会、棋会……一多半都定在此处。
岐淑公主吹吹茶杯口氤氲的水汽,打趣颜知渺以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难得约她们这些姐妹聚一聚。
“妹妹、妹夫们且说说是不是。”
一片附和声响起。
颜知渺双颊飞上一抹霞色,含笑凝睇道:“今日姐姐妹妹们玩得尽兴些。”
安阳郡主搭腔:“赢得尽兴自然就玩得尽兴了。”
永乐郡主浅咬了一口青梅果脯:“云明姐姐赌技出神入化,我们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可不一定。”安阳挑挑眉,赤条条地挑衅。
颜知渺对着安阳徐徐道:“拭目以待。”
好浓的火。药味。
牌桌四四方方,她们四人各占一边。
安阳郡马曹葆葆和永乐郡马赫连翰则在一旁四目相瞪,火。药更浓。
“哈哈,你排名猛跌,多少天没往上涨了?”
“你排第二了不起啊,一直就没排过第一。”
“你嫉妒我。”
“你个千年老二!老二!老二!”
就在这时,千年垫底苏祈安进了门,听得很扎心。
“阿弟,你总算来了,”曹葆葆拉住苏祈安,“我不和骄傲自满的赫连翰玩,只和你玩。”
苏祈安婉拒了,差生和差生一起,注定是没有前途的。
她坐于颜知渺身旁的绣墩上,慢条斯理的拱拱手,赔罪道:“我来迟了,郡主莫怪。”
又侧侧身:“几位阿姐莫怪。”
“我们也刚到一会儿。”岐淑公主示意另外二位郡马也赶紧在自家郡主身旁安坐。
牌局这便开始。
颜知渺笑盈盈的抱了抱苏祈安的胳膊膊:“郡马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苏祈安嘴角一抽。
你突然这么小鸟依人,我还挺不适应。
苏祈安客气道:“我不擅长马吊,郡主自己做主就好。”
“你是我的郡马,我自是要依着你。”
“……”是谁?给你下了恋爱脑的毒。
“要不你来打,我在旁边看着就好,你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还毒得不轻。
三位姐姐:好甜好酸牙。
两位郡马:我不羡慕。
“既如此,我就……盛情难却了。”苏祈安意味深长地瞧了颜知渺一眼,互换了位置。
呵呵,我又要发挥欲擒故纵的威力了。
颜知渺小粘糕似的,将脑袋靠在她肩头。
另两位郡马也即刻奉上自己的肩膀给自家郡主,快靠快靠,秀恩爱不能输。
孤家寡人岐淑公主:我没招惹你们任何人。
第44章 来人啊,捉采花贼——
洗牌,摸牌,砌牌。
第一把,苏祈安打着打着就要打出三筒。
颜知渺低语:“安阳姐姐正要糊它。”
苏祈安温和一笑,三筒打了出去,输掉十五两。
颜知渺:“……”
第二把,苏祈安打着打着就要打出幺鸡。
颜知渺:“安阳姐姐正要糊它。”
苏祈安再次利落打出。
输钱三十两。
第三把,在颜知渺的“提示”声中,她甚至给安阳郡主送出杠上点炮。
输掉五十两。
颜知渺悟了,她死对头安阳要什么苏祈安就打什么。
存心唱反调!
颜知渺皮笑肉不笑道:“随你。”
夕阳西下。
大家“尽兴”,三家吃一家,永乐共赢一文,岐淑赢钱八十两,安阳最不得了,共赢三百三十两。
“赌神”颜知渺在安阳郡主洋洋自得的眼神下,颜面扫地。
苏祈安却尾巴翘上天,浑身写满了“我有钱”“就当送温暖”。
“我知永乐郡主和你不对付,只让她赢了一文,厉害吧。”
颜知渺磨磨后槽牙:“和我不对付的是安阳!”
苏祈安心不慌气不喘:“郡主太多,傻傻分不清楚。”
颜知渺才不信她的鬼话,苏家家主岂有拎不清的时候。
苏祈安变出一副凄凄然的神色,我就知道你小鸟依人是假装的,想念有恋爱脑的你。
颜知渺:“假惺惺!”
“非也。”这怎么能是假惺惺,无非是“欲擒故纵的模模糊糊的小把戏”罢了。
颜知渺平复下心情,默念三遍几句清心咒,脆朗朗道:“郡马都对。”
苏祈安心底一声“嗯哼”,欲擒故纵这招真真是好用。
总结:宁少城主真有两把刷子。
颜知渺却百折不挠,邀请她初伏那日一同去游湖。
苏祈安心底的小人唱啊跳啊,跳啊唱啊,好好好,同去同去:嘴上却道:“咳,生意事忙,我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没了消息,主打一个将欲擒故纵落实到位。
颜知渺在东跨院里盼星星盼月亮,也不见灼灼院来人传话,便心血来潮的绣起了荷包。
她女工称不上好,绣两朵花还是绰绰有余的,坐于秋千上,低低垂首,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一手轻拿绣绷一手穿针走线,时而抬抬眸,望着墙头。
一个没注意扎了指尖,轻呼出声。
银浅忙握住她的手打量,鲜红的血珠子冒了出来。
“您就别一心二用了,幸好扎得不深。”她用帕子擦掉那抹鲜艳,又对着伤口吹了吹。
颜知渺习武之人,习惯了磕磕碰碰,仍盯着墙头,出神道:“你说郡马今日会来吗?”
“您若想郡马就搬回灼灼院呗,您是当家主母,还能有谁敢赶您不成。”
“傻丫头,你不懂。”
银浅瘪了下嘴,她的确不懂,但不只是她,宅里头的下人都不懂。
郡主郡马一天天的,你折腾我、我折腾你,究竟是弄啥嘞。
她干脆道:“我去小厨房给您熬药,药嬷嬷说了,这是最后一服药,可不能马虎。”
颜知渺也改了心意,不绣花了,绣鹊桥,下月就是七夕,她要绣得活灵活现,送与苏祈安。
院门外,有人在唤她。
“郡主?”
像是老善,男女有别,没有家主准予,即便是管家也不得轻易入内宅,除非有极为重要的事要禀。
颜知渺眸子亮出光,该是苏祈安答应陪她游湖,这才派老善来传话。
且老善是宅中的主管事,足可见苏祈安对她的重视。
“进来吧。”颜知渺放下绣绷。
老善捧来几本册子:“郡主,‘原上书院’准备妥当了,账本、入学名单都在这了,您过过目。”
“……好,你辛苦了。”颜知渺眸中的光暗了一暗,接下册子,“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老善欲要告退。
“真没有了?”
老善一头雾水,但主子问起,自当要好好想一想,随后用确认无疑的语气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
“……”老善糊涂了,“您若有别的吩咐尽管差我去办。”
颜知渺眼尾挂上明澈澈的失落:“你下去吧。”
退出院门的老善:郡主今日好奇怪。
颜知渺继续绣鹊桥,突然,墙头有细微的声响。
不似爬竹梯的嘎吱嘎吱,颜知渺却是有些欢喜,猜测是苏祈安要整了点新花样。
哼哼,还是忍不住找我来了吧。
不绣鹊桥了,颜知渺静静地等着看。
一颗脑袋慢悠悠的自墙头冒出来。
颜知渺满怀期待……笑容戛然而止。
这谁?
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银浅端着药回来,吓得娇躯一抖,摔碎了药碗,爆发出的尖叫更是令人悚然。
“来人啊,捉采花贼——!”
下一息,颜知渺内力灌透右臂,绣绷旋飞而出——。
“你老看着我作甚?”
码头,流水不息。
苏家茶船的甲板之上,曹葆葆扰了苏祈安煮茶的兴致。
“以往你都穿黑色衣袍,今日你这一袭竹青着实……亮眼。”
“不好看?”苏祈安低眉瞧了瞧。
“阿弟你比女子还美上两分颜色,岂会不好看……”
秀眉润目,朗月清风,半身高贵半身雅致,全无商人逐利的铜臭俗气。
“为兄是好奇,你这忽然变了穿衣的喜好。”
苏祈安大方道:“郡主爱穿浅色。”
原来是为了搏佳人一笑啊。
继有钱花随便花使劲花后,曹葆葆又学了一招。
苏祈安:“茶烹好了,你尝尝。”
曹葆葆哪有品茶的本事,分三次喝完,卖力憋出点夸赞的诗词,就招呼自个儿长随去将姑娘请出来。
“我按你的意思救出这些暗娼后,暂时安排在你家的茶船里小住。”
姑娘们早洗去浓妆艳抹,换上船娘装束,从长随口中得知恩公有请,个个放着小跑而来,哐哐磕头。
曹葆葆扶她们起身,道:“我在城西十里外的普果寺的暗窖里救下的她们,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做孽,幕后之人,何等的脏心烂肺。”
苏祈安听得不适:“可报官了?”
“报去了顺府,杜咏照虽然无能,但也算清官,愿他能还姑娘们一个公道吧。”
姑娘们泣涕涟涟,其中一人道:“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永生难报,愿为奴为婢,供公子差遣。”
苏祈安将一沓银票搁在茶盏旁。
“待案子了结,生恩养恩大于天,你们拿着钱,回到家乡,寻父母去吧。”
“我们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在不同的善坊长大,无处可去。”
也对,哪家父母丢了女儿不报上官府,孤女才最稳妥。
苏祈安思忖一番:“既如此,苏家的绣坊染坊药坊正缺人手,你们去学个一技之长,日后也容易糊口。”
她起身要走,临了顿住步子:“对了,凡是我苏氏伙计,可获准入原上书院,若想读书习字,得了闲就来苏家。”
姑娘们亢奋了,恩公真乃一等一的大善人。
磕头,快磕头。
哐哐声此起彼伏。
苏祈安却已下了船。
曹葆葆急着去追,拿过其留下的银票塞给姑娘们。
姑娘们死活不要。
“你们这么多人,身无分文不太妥,留着傍身用。”
他又揣了一张进自己腰包:“见者有份哈。”。
“这钱你拿着。”
苏家的马车胜于寻常富庶人家,豪华宽敞稳当。
垫子也软乎乎的像棉花。
曹葆葆喜欢得很,靠着车壁,闭目享受。
一听有钱,陡然睁开眼,一面说着“这多不好意思”,一面收下。
“你带着伤帮我跑腿做事,多谢。”
“我伤好全乎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葆葆拍拍她的肩,“你做好事不留名,我替你跑腿,也能沾沾光,明日排名准要跟着你涨的,嘿嘿。”
“不过——”
苏祈安拖了声长长的尾音,“在繁辰楼那夜,你是不是告诉郡主我有个初恋?”
“!”
“你害苦我了。”冷酷家主从来不是好惹的。
曹葆葆观她面色有变:“听我解释。”
“下车说。”
“好。”
车就停在苏氏赌坊外,曹葆葆站定觉得此地其实不适合兄弟间联络感情。
“阿弟,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吧。”
远方传来熟悉的怒吼:“曹葆葆你又来赌!”
“娘呀,我家母老虎怎么在此!”曹葆葆看清怒吼,立马抱头奔命,“阿弟,改日我再与你解释——”
苏祈安幸灾乐祸的目送他,安阳郡主急匆匆地路过时,她痛心道:“我劝他莫赌,他愣是不听,好在手气旺,赢了许多,全在他身上揣着。”
“多谢你派人来告知我,”安阳郡主对身后的随从道,“逮住郡马就搜身,他休想留一分私房钱。”
“是。”
随从们跟着安阳郡主一起全都跑远了,牛哄哄的,带起漫天烟尘。
苏祈安回了马车:“追上去,我们瞧瞧热闹。”
独孤胜挥甩马鞭:“坐稳咯。”。
曹葆葆用生命在奔逃,穿过闹市,撞倒了一位大伯、撞歪了一浆面摊子,还将一小厮撞翻出石桥,害人掉进了小秦扬河。
桥下水花乱溅。
桥上人仰马翻——曹葆葆被随从们摁住,当场五花大绑的扛走。
苏祈安斜靠着河边的青青柳树,笑得前仰后合。
独孤胜好生高兴,眼眶酸酸的:“家主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苏祈安:“……”
这话我在话本上读过。
苏祈安弯下腰,朝游至岸边的小厮伸出手。
小厮再三道谢,愁眉苦脸的望着飘于河面的几块红绸布匹和大红喜字。
“这下全都不能用了,大公子可要骂死了。”
“我赔你。”苏祈安抛去一锭雪花银。
“多谢公子。”小厮跑进人潮里。
苏祈安甫地一愣,这小厮……
好眼熟……
第45章 郡马郡主要和离。
脑海中有画面一闪即过,流星尾巴似的,抓留不住。
苏祈安疾步跟上去,车马人群纵横,她走得太快,被货郎的扁担撞了左肩,她一下吃疼,皱着眉揉了揉。
脑海流星再度一闪。
“那人我在繁辰楼见过!”
“郡马见过方才那小厮?”独孤胜惑然。
“那夜我醉酒,有个人撞着我,好像就是他。”。
小厮用一锭雪花银,重新买好了东西,穿街绕巷,紧赶慢赶地回家复命。
苏祈安不近不远的跟着他,看着悬于高门之上的匾额,黑底金字,字体劲挺
高府。
小厮叩响铜环,大门一开一合,吝啬藏好悬红挂彩的景象。
“我记得此处是户部尚书高大人的府邸。”
“郡马记得没错,只是一朝尚书要办喜事,何必藏着掖着。”
“也没听闻有谁收过他家喜宴的请柬。”苏祈安思量道。
“可要属下趁夜一探?”
“要探,但不是你。”
“?”
“你去打听打听朱班头的住所,告知他尚书府或许有嫣菱的线索。”
“!”
苏祈安啧下嘴,玉京城的热闹可真不少,婆罗人二十具尸体成悬案,这又有一高门贵户搞神秘……
苏祈安自行驾了马车回苏宅。
老善早已等候多时,跑来相迎,焦急道:“家主您总算回来了,那个姓朱的衙差,色胆包天,私闯内宅,惊扰了郡主殿下。”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特别大。
足以整碎冷酷家主的冷酷面具。
苏祈安马鞭还在手,怒红了双眼冲进正堂:“畜生,我要扒了他的皮!”
聚在一起搓马吊的颜知渺银浅药嬷嬷和朱班头,齐齐看向这位苏扒皮。
苏祈安:“……”
你们其乐融融的……合适吗?
“回来啦。”颜知渺推开牌,前去牵起她的手,“咦,难得见你不穿暗色衣衫,穿浅甚是衬你,清雅绝俗,好看。”
软软媚媚,含怨带嗔,像极了一位新婚妻子在等候晚归的心上人。
朱班头顶着苦瓜脸求救道:“看在一同吃过牢饭的份上,苏郡马,你跟郡主求求情,解了我两腿的穴道吧,我真的不想再打马吊了。”
输了一屁股的债,再输下去裤衩子都没了。
苏祈安:“你头上的大包是——”
朱班头:“郡主用绣绷打的。”
苏祈安:“打得……挺狠哈。”
乌紫乌紫的,一定很疼。
颜知渺近来努力在她面前竖立小鸟依人的形象,羞羞怯怯的道:“人家当时太害怕了,下手没轻重。”
人家?
好娇羞的用词。
见识过她单挑二十名婆罗人的苏祈安:“……”
朱班头:“苏郡马莫被美色迷惑,救我。”
苏祈安方才缓回理智,想着尚书府正急等着朱班头去夜探一番,万不可在此耽误时间。
“我改日再找你算账。”她丢掉马鞭,拜托颜知渺先解穴。
颜知渺要求被重视:“人家乃一朝郡主,他擅闯私宅,是大罪。”
苏祈安:“得饶人处——”
颜知渺:“人家受了惊还受了委屈。”
苏祈安瞅瞅满头包的朱班头:“……”
受惊应该是他吧。
“他有错我绝不会绕他,但他心系嫣菱,一时着急才做错事,本性其实纯良。”
颜知渺失望了:“我名声难道不重要?”
“肯定重要。”苏祈安笃定道,“待他办完了事,我一定扒他皮。”
言落又道,“你递耳过来,我告知你缘由。”
颜知渺一脸失望,道:“你就是不在乎我。”
盼你传话来东跨院你不传,盼你回家你晚归,盼你护我怜惜我,你也不愿。
终究是错付了。
颜知渺泫然欲泣,决绝离开。
银浅瞪了苏祈安一眼,心疼地去追。
药嬷嬷也没好气:“你就犯浑吧你!”
迟早要把媳妇儿作没了。
气走。
朱班头无助呼喊:“郡主,您别走啊,穴道还没解开呢——”
适才还充斥着和谐的正堂,蓦地冷冷清清。
苏祈安冷酷如三尺冰山,责备他吃饱了没事干,跑来她家翻院墙。
朱班头:“那墙下有架竹梯子,我就爬上去咯,也不知哪个龟孙子放在那害我。”
还敢骂人!
龟孙子苏祈安被逼动粗,招来两名门房狠狠踹他。
朱班头被踹倒在地,却咋咋呼呼的赖她:“你动私刑!我是为了找嫣菱,你究竟把她藏哪去了!”
“……”
“人在做天在看!阎罗王罚你下十八层地狱!”
苏祈安这他猪脑子说不通,吩咐两名门房堵住他的嘴,再将他丢出苏宅。
朱班头瞪着两名门房:“唔唔唔唔——”
你们竟敢将臭袜子塞我嘴里,禽兽、畜生!。
独孤胜使出最快的轻功去寻找朱班头,累得绕了两圈也没寻到人,擅自做主夜探了尚书府,回来复命。
却见大门外躺了个人,正是朱班头。
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嚯!额头好大的一个包。
“谁打的?”
虽然他们不熟,但也要有江湖儿女不痛不痒的寒暄。
“郡……主……”朱班头气愤*不已,扭曲着胡子拉碴的半张脸。
“你做什么错事了?”
“翻……墙,翻进了她的院子。”
独孤胜惊怒交加:老子要把你砍成人彘。
他一刀挥出。
“等等,”朱班头道,“帮我解开穴道,我们对决一场,省的你落个胜之不武的名声。”
人在江湖漂,名声很重要。
独孤胜欣然同意。
穴道一解,朱班头胡乱一指:“快看,苏家进贼了。”
独孤胜身为护院的使命感熊熊燃烧:“哪里哪里?”
扫视一圈,什么也没有,回眸时,朱班头已是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独孤胜轻蔑一哼,绝世轻功飘然一展,大掌牢固的锢住朱班头的肩膀。
“放开老子。”
“家主有件事让我告知你,嫣菱姑娘的失踪或许和高府有关。”。
美人榻还置在院子里。
苏祈安叠着双腿,翘着脚,淡定从容地赏月。
药嬷嬷熬好了药送来,观她这副模样,本就没消下的火气,像是加了把柴火,燃旺了。
尽量用谆谆教诲的口吻道:“喝完药,就去哄哄郡主。”
“不用哄。”
“!”你樱桃红一般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无情的话的?
“郡主是你媳妇儿!”
“我知道啊。”
“她不是苏家的伙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在这里赏月。”药嬷嬷好寒心。
苏祈安放低嗓音,神秘道:“我这叫欲擒故纵。”
“……”纵你奶奶个腿儿!
“喜欢装作不喜欢,在意装作不在意。”
药嬷嬷沉重叹息,哎,郡马打小只学生意经,儿女情长这一套真是乱遭遭啊。
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其指点一二。
“江湖中有四字箴言,郡马想不想听。”
“嬷嬷但说无妨。”
“不作不死。”
“……”
留下话,搁下药,药嬷嬷事了拂衣去。
苏祈安却对四字箴言不以为然,静候郡主来服软。
一候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