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家入小姐也来了?
第61章家入小姐也来了?
晨风卷起樱花瓣, 初夏的蝉鸣牵动起一丝躁动,阳光温柔地洒在窗棂上,一道金发的身影孤独地坐在窗棂上。
再次看见家入同学忍不住昏昏欲睡的样子, 安室透终究不忍心, 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托住了那颗无处安放的脑袋, 让她的样子看起来自然些, 不轻易被老师发现她在睡觉。
“谢谢你,幽灵先生。”
家入硝子小声道谢,又向着窗边靠近些许, 处于一种老师稍微一注意就能发现, 却很少往这边投注意力的姿势,微微闭住眼。
“嗯。”
安室透低声回应,他原本坐在教室外面的姿势, 被调换成了更为偏近教室里面, 侧坐在窗棂上, 让家入同学姿势更为舒适。稍一低头就能看清楚家入同学轻颤的睫羽和眼底不明显的乌青色, 还有那颗姝丽惑人的泪痣。
安室透像被烫到似的立马收回视线,侧头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的风景。
腹部稍微偏上左侧的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传接到大脑,敏感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家入同学起伏的呼吸,安室透半侧被家入同学压住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 又立马安静下来。
糟糕透了。本意是想让家入同学早点去睡觉, 没想到却由于他好心办坏事, 合上那本书的时候。反倒让家入同学发现了他的存在,最终导致家入同学一整晚都没睡。
初次见面,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长久凝视着的那双浅瞳中透露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漠, 安室透现在回想起昨天晚上家入硝子那种冰冷的眼神,都还会有下意识的呼吸窒息一瞬。
一个常年游走在黑暗地带里见惯了杀人的卧底,看到一个还未成年的高中生的眼神,竟然会有害怕的情绪产生,说出去任谁都会贻笑大方,但事实确实如此。
令安室透感觉到恐慌的,并非是眼神里透出来的冰冷和冷漠。
那一瞬间,仿佛超出了年龄的限制,让安室透恍惚看到了更为成熟的家入小姐,一个麻木,压抑,又绝望的灵魂。
但安室透认识的家入小姐又绝非如此。
几乎是在那一刻,安室透脱口而出:“不要想不开,自杀很疼的。”
然后得到对方一个有些呆傻的表情。
是安室透忍不住发笑的程度。
好消息是,家入同学并没有任何想要自杀的想法,并对这种说法表示了嫌弃与轻蔑,这让安室透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稍微的放松。
安室透眼神放到教学楼外的那棵樱花树上,思绪忍不住放空。
照家入同学说——“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他将书本合上,或许她真的会相信是书选择了拒绝她继续阅读,而去乖乖睡觉。”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而他更不会错过。在家入同学说出这句话之前,对方听到自己说「是这本书拉他过来的,大概需要达成某个目的才能回去」那短瞬间的沉默。
对家入同学隐瞒了重要的情报,安室透感到非常抱歉。但他确实不像一开始那样一头雾水了,已经确定这本书确实有思想,而他从未来回到过去,也确实需要完成某项事情,而这件事或许和现在的家入同学有很大关系。
但比较苦恼的是,恰如他对家入同学一样隐瞒了一些事情,家入同学对此抱有同样的戒心,并不想详谈她的事情,并作出表示,这段时间他只需要等待就行,她会让他回去的。
时间在两人的谈话中不知不觉地过去。等到家入同学准备上学时,安室透这才猛然想起在家入同学的班级上,还有一个他自己。
即便已经过了十多年,安室透那张略显幼态的脸却没怎么发生变化。更何况他那头标志性的金发还有少见的深色皮肤。即便家入同学平日里对他再怎么不关注,到学校也不难发现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到时候,两个人刚刚创建起来的信任,可能会因为安室透的不诚实而面临崩塌,再次遭到家入同学的追问与质疑。
但显然安室透的担心不成立,家入同学并不能完全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只能看出大概的人形模样,并称呼他为「幽灵先生」。
得知此消息的幽灵先生本人,庆幸地同时中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有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一直看向这边,安室透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顺着目光回望过去,然后看到了若有所思盯着窗户看的降谷零。
不。
安室透有一瞬间下意识抱紧身侧的家入硝子,略微的不爽在心底里升起。
降谷零看的是家入硝子。
金发少年挺直脊背,端正坐姿,认真听讲着讲台上老师的课,看黑板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地偏移向这边,又赶紧若无其事的移回目光,接着又忍不住瞄向这边。
反复多次后终于确信了前桌的家入同学在课堂上睡着了,降谷零眼睛里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和不赞同,抿住嘴欲言又止地将注意力转回到课堂,每隔几分钟后又忍不住偷瞄过来。
安室透哑然失笑,在记忆宫殿的角落里翻找出这段不起眼的回忆,它比安室透想象中的还要清晰,脑海中的记忆与此刻重叠。
或许是第三方视角的缘故,又或许是经过了时光磨练的他更容易看出心思掩饰不住的少年,在此刻直观的现实中,挖掘出了许多记忆中的降谷零所没有的东西。
少年眼中的在意是骗不得任何人的,降谷同学在他自己未察觉到的情况下,暗恋着身为前桌的家入同学。
安室透心脏有一刻轻微的失控,绵延的感情像溪水流淌,不断冲刷过他的心脏,留下略微痒意的痕迹,不断膨胀的感情让安室透生出一种想回未来的迫切——
他想回去了,想见到家入小姐。
安室透侧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年少时独特的记忆,独属于降谷零的色彩,安室透并不想强行在这种色彩中被迫插入「安室透旁观」的身影。
舒适的微风裹挟着樱花的香气扑打在脸上,安室透半侧身子有了些许麻意,他好心情地欣赏着校园里周围的景色,却在看到樱花树下熟悉的身影时瞳孔骤缩。
半长披肩的棕色秀发,高挑的身影穿着标志性的白大褂,似乎是察觉到某些视线,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漂亮的脸蛋。
前一秒还在思念的人,就像做梦一样,出现在安室透的面前。
安室透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樱花树下的人抬起手慵懒地向他打着招呼。
安室透:“!”
家入小姐和他一样,也回到过去了!
隐晦的喜悦让他如沐春风,像是疯长的藤蔓一样,在胸腔内蔓延,难以自控。
身侧的脑袋突然动了动,安室透的思绪刹那间停滞,他低头,恰好对上家入同学缓缓睁开的眼睛。
安室透:“……”
“!”家入小姐绝对看到了吧?!
他对着过去的家入小姐姿态亲密!
为什么家入小姐会在这?!
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吧,被看到应该也没关系吧?
不对,被看到才更有关系吧!
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心虚感啊!
这种外出被抓包的的愧疚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家入小姐走过来了!
该怎么解释?!
哈,那家伙睡了一节课,终于醒了啊!
随着下课铃响起,降谷零第一时间把视线看向了自己的前桌,来回摁着笔帽,神情略显气愤地吐槽道,却在某一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眉眼温柔的金发青年唇角带笑地低头注视着少女,刚睡醒的少女目光朦胧,亲昵地依偎在对方怀里,仰着头向着对方低声倾诉。
那是他自己吧?
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会和家入同学这么亲密啊!
对方似有所觉地望过来,眼睛里残存着还未褪去的温柔和明晃晃的警告,他的手还虚虚环着家入同学的肩膀。
这在降谷零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
降谷零咬牙,脸上露出超级不爽的表情,恶狠狠地回瞪过去。
“zero?”
诸伏景光不确定地呼喊在耳边响起。
降谷零骤然回神,再次看向窗户时,只看到家入同学舒适地伸着懒腰,刚才那个男人早已经不见了身影。
降谷零开窗将脑袋探出去。
“喂,zero,怎么了?”
诸伏景光跟着幼驯染一起,将脑袋探出窗户,狐疑地看了眼教学楼外的场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
“hiro,你说,世界上存不存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未曾看到男人身影的降谷零回到座位上,拖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
诸伏景光:“…”
虽然不知道自家幼驯染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还是煞有其事地回答道:“双胞胎吧?很多双胞胎长的一模一样,但是他们自己总知道对方的区别的。”
“嗯……”
降谷零表情更纠结了:“我爸爸妈妈应该就我一个孩子,我似乎也没有一个比我看上去大很多岁的双胞胎哥哥。”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zero,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是生病了吗?”
诸伏景光面露担忧,上前一步手贴在降谷零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啊……”
“hiro,我没有身体不适,你听我说,我发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幼驯染严肃的情绪感染了诸伏景光,他下意识收敛起玩笑的表情,认真注视着对方。
降谷零指着家入同学旁边的窗户:“就在那扇窗户上,刚刚我看到家入同学靠在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身上睡觉,两人样子亲密,那个男人还抱着家入同学,对着我挑衅……家入同学对他还……真的很过分!还有……”
降谷零气愤地讲话戛然而止,他看着笑得温和却浑身散发出黑气的诸伏景光,惊疑地后仰身子,表情恐慌:“hiro?”
诸伏景光皮笑肉不笑,一副已经看透了对方的神情,怨气幽幽地说:“zero,以后这种幻想的事情就不要跟我分享了,自己在脑子里幻想和家入同学恋爱这种事情,然后把它当真,你已经无药可救。”
“什么啊,我哪有……”
降谷零一脸莫名其妙看着诸伏景光离开,随后反应过来,立刻脸色爆红,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竖起课本,将脑袋埋在后面。
这才不是他的幻想!
他确实看到了那个男人!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金发深肤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会幻想和家入同学做这种事情!
绝对没有可能!
降谷零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家入同学靠着的那扇窗户,恰巧看到家入同学的侧脸,耳根一热,将手里的课本又升起一个高度。
他会幻想成年后的他和家入同学吗?
潜意识里原来自己更加成熟吗?
降谷零若有所思。
第62章 是家入不是家入小姐
好像被自己看到了。
安室透不确定地向着降谷零的方向看过去, 在看到对方频频望过来的目光时,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他低语向着家入同学说了一声,很轻易的得到了家入同学的回应, 然后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脚步轻快地跑向那棵樱花树。
家入小姐站在树下, 明明暗暗的光透过枝丫打在她的身上, 透露出一丝暖意。
安室透却迟疑地慢慢停下脚步,激动的心情渐渐退却,他保持着一个相对较远的距离, 仔细观察着对面的人。
她看向他的眼神全然陌生。
对方向他展开一个温柔的笑, “初次见面,这位先生,你好。”
不是家入小姐。
安室透慢慢吐出一口气, 露出微笑, 点头回应:“你好。”
“你认识我。”
对方歪头, 探究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或许因为认识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那个孩子?但我总感觉你本身就认识我。”
安室透点点头, 抿唇:“我认识和你差不多大的家入硝子,抱歉,刚才离得远,我把你认错成家入小姐了, 你不是她。”
“这样啊。”
对方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 视线重新放回到教学楼的那扇窗户上, 正好能看到家入同学正在听课的半个身影。
“那个孩子,在这里上学吗?”
安室透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声。
“不用如此戒备我,叫我家入就好, 我也是家入硝子,却不是上面那个家入硝子, 你认识的家入硝子大概是上面那个以后的家入硝子吧,啊,我说的确实有点绕了。”
家入轻轻笑出声,又把目光投向教室窗户的方向,熟练地挑出一根烟。
“介意吗?”
得到回复后,家入咬着烟屁股,姿态随意地看着教室那边,似乎一刻也不愿将目光挪开。
和家入小姐很像,却又不像,对方身上有一种家入小姐所没有的孤独,还有历经人世的沧桑,看向家入同学时眼神微微发亮,在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略微平淡的欣喜与羡慕。
安室透微微屈起一条腿,抬起脚跟,手指轻敲在小臂上,眉眼微动。
“你如果也是家入硝子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嗯?不知道,大概是做梦了吧。”
对方咬着烟,发音含糊不清,无所谓地笑了笑,很是淡定。
对方很坦然,不,是无所谓,很随意,没有紧张的情绪,就连感情都很稀薄。
抽烟很熟练,而且烟瘾很大,已经抽到第三根了。
平静过了头。
“她不抽烟吗?”
安室透短暂错愕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家入小姐跟你一样,烟盒不离身,但是我没见她抽过,只是点燃烟而已,倒是家入同学在学生时代就抽很多烟了。”
对方若有所思:“你和她这么早就认识了吗?”
安室透目光温柔起来,同家入一样,看向教室的方向:“学生时代,我是家入同学的后桌。”
“真是遗憾啊,我没有机会认识另一个你。”家入吐出一口烟,不咸不淡地说。
安室透倒没有多大意外,在家入与他初次见面打招呼时,他就隐隐猜测到了。
并不是所有的降谷零和安室透能遇见家入硝子,家入没有见过他。
“安室先生,能不能和我多讲一些关于家入小姐的事情。”
安室透微微侧目,家入不经意地随口一说,似乎在众多的无聊事情中,终于有一件事情能稍稍引起对方的兴趣。
安室透心微微一动,他在此刻忽而明白。
眼前的家入,她对整个世界感到无聊,不再对世界上的事情抱有期待,她无动于衷。
昨晚家入同学那瞬间透露出来的冷漠,与眼前的家入更为贴切与重合。
“好啊,家入小姐是一名拥有特殊治疗能力很棒的医生,在一些所高专学校当校医,工作很忙,总是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不过后来在米花町开了一家诊所,接待一些特殊的病人。虽然这样,家入小姐身份总是很神秘,五条先生和夏油先生还有家入小姐三人总是形影不离……”
家入兴致缺缺地听着,让安室透一度怀疑对方下一秒就会忍不住打断他,只有在最后的时候,对方平波无古的眸子才微微泛起波澜,愣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刚点燃的烟都燃烧了大半。
许久,才怅然若失地说了一句:“果然是做了一场美梦吧。”
“我讲完了,那家入能换我来问你一些问题吗?”
安室透的目光犀利起来,语气维持在一个让人不会感觉难受,却又难以拒绝的程度,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家入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受。
这个男人,很在意那个家入硝子。
即便这个金发男人对他口中的家入小姐仅仅描述了寥寥几句,家入也不难推测出那个家入小姐和她前半生的人生轨迹大体相同。
他来自未来,这里是属于他的过去,却对她突然其来的到来表现了慌乱与紧张,甚至迫不及待想了解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坐在教室里的那个孩子,现在还处在和她一样的境遇吗?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导致那个家入小姐和她后半生的遭遇截然不同。甚至是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安然无恙。
是因为他的关系吗?
这个从未来到过去的他。
家入审视的目光落到安室透身上。
……
没什么特别的。
家入淡淡地收回目光,顺带捡起了之前关于这个男人的猜测。
她没在这个看上去只是有些帅气的,男人身上发现任何咒力,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我的回答,对教室里的那个孩子的未来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跟那个家入小姐也没有任何关系。回答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家入出声拒绝。
“不用担心,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未来,现在的过去不过是按照原定的轨道进行罢了,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意外。”
得到了大致相同的答案。
家入让他不用在意现在发生的一切。身为家入小姐过去的家入同学同样让他等待。
那安室透需要等待的是什么呢?
安室透突然浑身难受,身上阵阵发烫,头晕目眩,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催促着他赶快去找家入同学。
“喂,现在是什么日子?”
旁边的家入突然心跳加快,一时茫然地看向她身侧站着的安室透。就在刚刚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一道声音,催促着她去找家入同学。
“20X6年06月XX日…*…”
安室透忍住那种心悸,咬牙回答道。
是星浆体任务时期!
家入呼吸急促一瞬,抬头看向教室的窗户:“去找家入硝子!”
第63章 家入的理解
安室透凭借着身形的优势, 率先回到了教室里,方才还在座位上的人影此刻已了无踪迹。
“我知道她在哪里,跟我来!”
落后一步的家入轻轻松松跳上了窗户, 扫视了教室一圈后沉声说道, 然后又跳下去, 落到地面上, 头也不回地往校园外面跑去。
家入来到这里并不是意外。
她的世界乱得一塌糊涂,高中盛夏的那场任务仿佛是开端,亲近的人逐渐在她身边离开, 经常出入医务室的那些学生们渐渐也没了身影。
在她的世界里, 将她牢牢锁住,某种意义上又牢牢保护了她的高专一夕之间被瓦解。直到那名为最强的男人彻彻底底地倒下。
她会活下去。
家入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就算没了五条悟这个人, 夜蛾老师和东京高专都不复存在, 家入也会活下去。
如果她安安分分, 活到寿终正寝, 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横冲直撞的咒灵突破所有人的防线,直冲冲地向着她来时,家入没有躲。
作为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后勤奶妈,在升入高专时的第一堂课, 就是学习如何在危险的情况下保全自己。
所有的体术课上, 她不必追求像五条悟和夏油杰那样绝赞的体术, 她唯一学习的,只有逃跑和躲避。
这种目的明确的直线般的咒灵撞击,在家入眼里轻轻松松就能躲开。
但不知为何,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家入心里升起浓浓的厌倦与疲惫, 她甚至身形微不可见的往旁边移了移,确保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咒灵的攻击下。
家入坦然迎接了她自己的死亡。
所以当她再次睁眼看到这个世界时,第一反应就是临死之前产生的幻想。
直到刚刚,她从教室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是咒灵在撞到她之前,缠绕在她身上,并将她带到这里来的那股力量。
家入不是家入小姐,只是不同平行世界中的同位体罢了。但她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又算得上是一个人。
都是家入硝子。
如果给家入一个重来的机会。
她会做出和家入小姐一样的选择。
在心悸的那一瞬间,家入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家入小姐在学生时代曾经无意之间窥探到家入的世界一样,家入在这跑动的几秒间也瞬息明白了家入小姐的未来。
窥探到家入的生活的家入同学决心改变未来,却也因此背负上沉重的罪孽。
明明是晴朗的天空,顷刻间却突然乌云密布,隆隆的雷声沉闷地在头顶响起,巨大的闪电猛地劈下,零星的雨滴落下,随后便是密密麻麻地打下来。
天地间昏暗下来,车辆疾驰飞过,路边两旁的街道也空阔无比。唯有家入和安室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跑着。
家入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表情阴沉沉地迈着大步子往家入同学的家里跑去。
这个世界的家入小姐,被偏爱着。
祂放纵了家入同学依靠祂的力量去更改未来的一切。甚至是包容的接近溺爱的看着这个世界的家入硝子的行为。
不干涉,不制止,献出祂的力量,去帮助家入硝子构建那个理想中的未来。
设身处地代入一下自己,如果有这等好事砸到自己的身上,家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接下,然后将她操蛋的一切全部更改。
至于这个过程中,她所不得不承受的罪孽,家入甚至会摆出个笑脸,笑盈盈地全部接下,更不会生出丝毫的愧疚之心。
同期健全,朋友健在,最大的宿敌铲除,她成为了咒术界高层中最大的话权人,不必任人揉?搓,身边还有两个特级保驾护航,还有一个特级更是五条悟亲手带出来的。
这一等一的美事,简直是开了挂的人生赢家的生活,家入做梦都会笑醒。
只是轻飘飘被她撕毁掉的两张纸而已,甚至于任何实际性的代价她都没有付出。
经历了一切的家入根本不会对那被毫不留情撕毁的两张纸产生任何愧疚。
这个世界的家入硝子所有拥有的一切,简直是完美,唯一美中不足。只不过是因为年少时还未有成年人的冷漠。
这份少年人独有的善良,把她狠心撕毁两个世界后产生的这种愧疚和内心的谴责,如影随形地伴随了她的成长。
甚至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愧疚愈发刻骨铭心,甚至化作梦魇缠绕住家入硝子的日日夜夜,成为家入硝子内心深处的恐惧。
家入不是很能代入这个世界的家入硝子,对待生活接近于麻木的家入自然更不能共情家入小姐的感受。这在她看来,得到一切的家入小姐简直像是无病呻吟。
时间太漫长了,似乎只有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家入好像已经把那个高专时代的她彻底遗忘了,她能像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一样,清晰地点明出家入小姐隐藏在外表之下的脆弱,甚至于做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评论,却无法共情她在无数个黑暗的深夜里不敢入睡的恐惧。
家入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的家入硝子,被偏爱到让她羡慕。
只是微不足道的失眠而已。
即便是家入小姐索求的一切在未来已经实现,在家入看来一切完美;
即便是家入小姐自愿背负起那些深沉的代价;
即便是所谓的代价,也不过是由于家入小姐无法与自己和解,在每个深夜里睁眼到天明而已。
这些东西对比起家入小姐所得到的,简直微不足道。
但是,在家入小姐生日这一天。
祂还是做出了决定。
再次动用祂的力量,在不改变未来的前提下,让家入帮助家入同学避免她撕毁那两张书页,以此解开她的心结,缓解她的愧疚。
家入停在了家入同学的家门口。
很大的雨珠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响。接续不断密密麻麻的雨珠像水帘一样,摔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淡淡的水膜,然后吹起一个一个翻白的泡泡又迅速破裂。
没有任何迟疑,家入直接暴力踹开了门,一脚闯进了房间内。然后在卧室里看到了摆在桌子上,那本显眼的书。
水渍淌了一屋子,家入站在原地,身上淋的雨滴掉落,在脚边汇集成水洼。
家入直接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书,手上的水滴神奇般的没有浸透纸质的书本,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开,然后递给了后面跟着的安室透。
安室透不解地接过书。
“你来,试着催动祂!”
安室透敏锐察觉到家入说的「祂」。
“家入硝子带走了那张书页,现在只有你有资格调动这本书。”
家入直直地看向对方,被雨水淋湿的面庞格外狼狈。
而安室透似乎因为自己灵魂状态,外面的雨水没有淋到他。
家入和家入小姐所处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但如果不出意外,走向基本一样的世界。
但是,家入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书」的存在,而家入的世界。虽然被记录在「书」上,但「书」的力量对于她的世界却不起任何作用,她本身自然也不能使用「书」。
家入小姐作为这个世界的原住居民,对「书」的作用更是清晰无比,却也导致了家入小姐对此产生了最大的误解。
家入作为另一个世界的家入硝子,家入小姐在这个世界利用「书」做出的更改,到底有没有对其他世界造成影响,她再清楚不过。
家入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看见夏油杰和五条悟诈尸般的在她面前复活。甚至是死后的身?体也不能得到安静。
甚至是家入能到这里来,也不过是她面临死亡时,两个世界产生波动矛盾,祂趁机将她传了过来罢了。
家入小姐触碰到「书」后,无意之中看到了家入的世界走向,由此知道了自己世界的未来,她利用「书」所创作的各种平行世界。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各种衍生世界,跟家入所在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本就不存在的平行世界在家入小姐手下借由「书」的力量诞生,又被她亲手撕毁掉,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有什么不对吗?
家入小姐所担心的一切,不过是她对「书」误解上的子虚乌有罢了。
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书」将这个世界的家入硝子做出的所有改动,全部转变为了平行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改动。
直到找出家入小姐潜意识里认为最满意的发展,「书」才会对这个世界做出真正意义上的修改。
家入小姐是这些衍生世界的创世者,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衍生世界由她笔下产生,谁知道那些衍生世界的存在对于某些方面来说会不会又是另一种痛苦。
家入对此行为不作任何评价。
如果真要深究下去,又会出现许多无法找出正确答案的争论。
家入能来到这里,祂也许诺了她一些好处。虽然对她的世界感到无趣,但家入不可避免地又升起了几分期待。
她现在只需要,完成祂所传达给她的任务而已。
更何况,家入也想知道。
在无数次的试错中,那个关于,她世界的正确答案。
第64章 伏黑先生,能雇佣你吗?
第64章伏黑先生,能雇佣你吗?
又一次尝试, 失败了。
但也不算全然的失败。
家入硝子站在一棵高大的树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势态的发展。
茂密的森林中突兀的倒塌了一大片,巨大的深坑底部躺着浑身失血的五条悟, 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还昭示着他活着的事实。
书页更改的力量渐渐回收, 重新聚集到家入硝子的手中, 然后钻入那张书页。
失败的结果会重归于最初的结局。
家入硝子微微叹了一口气, 跳下树,然后爬到坑底,在五条悟的旁边静静站立着。
手中书页上的字已经变得模糊, 看不清楚原本写的字迹。
五条悟的手指微不可见动了一下, 脑袋转了个方向,家入硝子所熟悉的咒力正向能量在五条悟脑袋周围环绕着,五条在参悟反转术式, 她未曾做出任何动作, 垂眸注视着五条悟。
这次确实较前两次收获颇多, 至少家入硝子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在考虑。
星浆体任务到底要不要再来一次?
星浆体任务中, 天内理子的死亡第一次让夏油杰对自己的正论产生质疑。但这并不能完全使夏油杰信仰崩塌,使他彻底放弃咒术师的道路。
就算没有星浆体这个任务,高层在此之后对夏油杰下派的那些任务, 仍会不断地动摇夏油杰的内心, 星浆体的任务只是一个不曾完全点燃的导火索而已。
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星浆体任务本身, 而是如何转变夏油杰的想法。
身材健硕的男人扛着天内理子的尸体大摇大摆地踏出了高专的大门,□□的强悍也使得他的视力敏锐到极致,很轻易就捕捉到六眼旁的身影, 更何况对方根本没有丝毫遮掩的样子,大摇大摆地挡住了他前面的道路。
这一届的高专三人组风头很盛, 咒术界各方势力都在关注。不仅是有百年难得一遇、悬赏金在暗网上一骑绝尘的六眼神子,更有那群烂家伙拿宝贝一样藏着的反转术式,伏黑甚尔根本没有思考就猜出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在方才与六眼的对战中,伏黑甚尔就察觉出了战场中第三个人的存在。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无暇顾及,而藏着的那个人又未曾出手阻止他进入高专,伏黑甚尔也就没再多管,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高层不舍得放出来的反转术式。
伏黑甚尔单臂扛着天内理子,将一只手空出来,眉头挑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女,唇角的疤痕扯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我没兴趣再对一个女人动手。”
雇主的要求他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杀掉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女人,最后又遭到咒术界那群人烦人苍蝇似的追杀行为。
伏黑甚尔真的不想和那群烂家伙扯上一丁点的关系,他更讨厌麻烦。
好在对方识趣,脚步微移侧身空开道路,伏黑甚尔轻声嗤笑,径直地大踏步朝前走,没走几步背后有淡淡的嗓音响起。
“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被称为天与暴君的伏黑甚尔,是吗?”
伏黑甚尔脚步微顿,脑袋转过小幅度,探究的目光落到家入硝子身上,升起一抹兴趣,平白有了一种搭话的冲动:“你听说过我?”
家入硝子的目光慢吞吞地从男人身后的天内理子失去温度惨白的笑容上移开,直视伏黑甚尔,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我以更高的价格雇佣你,你会放弃星浆体这项任务吗?”
“哈?”
伏黑甚尔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听力错乱了,转过身来,空闲的那只手勾起小拇指,随意地掏了掏耳朵,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盯着家入硝子。
他肩上的这具尸体还没失去温度呢,对方怎么会问出这么无厘头又无意义的问题。伏黑甚尔一瞬间感觉在这里同她浪费时间的自己也是个傻子,没有丝毫犹豫地扭头就走。
他还等着交货拿钱呢,这种傻子少接触为妙,咒术界的人脑子多少带些不正常。
“你是御三家其中之一禅院家的人吧?”
背后女人冷淡的声线再次钻进伏黑甚尔的耳朵里,听到了他最厌恶的东西,伏黑甚尔又一次停住了身子,不耐烦地转身,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所以呢,小鬼,你想做什么?”
天与暴君的称呼确实在里世界如雷贯耳,却很少有人知道伏黑甚尔原名叫禅院甚尔,却也并非是秘密,只要有心查起,很轻易就能查到他一开始在里世界闯荡时,名字是禅院。
至少年少时在伏黑甚尔名字还叫禅院的时候,跟他合作的孔时雨就知道这件事。
家入硝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那个问题。
伏黑甚尔看了看家入硝子,又不确定地看了看已经死透了的天内理子,最后视线重新回到家入硝子认真的脸上,沉默了。
对方竟然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只是这样?”
“对。”
伏黑甚尔感到世界有些魔幻了,她的两个同期一里一外都在废墟里躺着呢,一个直接被他捅了大脑,一个胸前挨了两刀,她不去关心她的同学,竟然真的在这里和他一本正经地讨论关于「能否高价雇佣他的可能性」?
更让伏黑甚尔感到他自己也被传染的事情是,他还真的思考了,甚至做出了回答。
伏黑甚尔扫了眼战斗过后面目全非的场地,最后想起了五条悟,开口说:“能像这样痛痛快快揍六眼一顿的话,大概能行。”
话说出后,伏黑甚尔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玩笑般哼笑着加了一句:“只揍一次可不行,太亏了。”
“是吗,得多揍几次才行?”
家入硝子若有所思。
伏黑甚尔:“……”
空气陷入沉默,两人相对无言,伏黑甚尔低头就能看到少女柔软的发旋,抬手压了压肩上扛着的尸?体,忍不住深深皱起眉,暗骂自己。
从碰见这个女人开始,他就有点不对劲,竟然耐得下来性子在这里跟对方闲聊,他对自己儿子都没这么耐心。
伏黑甚尔意识到不对,轻嗤出声,决定不能浪费时间了,没等对方再做出任何反应,毫不留恋地离开。
在怎么聊下去,既定的事实又不会改变,难不成还能再来一遍。
抬头刚张嘴就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人的家入硝子:“……”
倒也不是非得走那么快。
家入硝子下意识想追上去,又忽然想起来高专内还有一个等着她去治疗,只得回身往高专内跑去。
做出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家入硝子已经决定再尝试回档一次了。
接下来五条会掌握反转术式,和伏黑甚尔大战一场。然后和夏油杰去找诅咒师Q,最后再去盘星教拿回天内理子的尸体,所有的事情又会顺着既定的路线而去。
虽然在后面的时间里,家入硝子对夏油杰的转变有很大的可操性,也能强制性看住夏油杰。但是一旦质疑的种子埋下,往后很多事情,夏油杰可能都会忍不住想起这件事,然后开始质疑自己,保不齐在某一个家入硝子未曾预料到的事情中出现偏差。
试错…
不断去试错还是再来一次,试试看吧。
不单单是因为夏油杰,更是为了那个孩子脸上憧憬期待的微笑。
所有的人都应该有一个值得的未来。
家入硝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坑底的五条悟思想混沌,浑浑噩噩间眯开一条眼睛缝,恰巧看到家入硝子离开的背影,却碍于脑中的术式运转到关键时刻,动弹不得,看着家入硝子渐渐模糊的身影,再次闭眼。
浑厚的咒力全部涌向脑部的伤口,在脑中的神经脉络中逆向运转,输出正向能量,思绪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这种清爽又玄妙的感觉让五条悟不愿意停止,灵魂也在这种温暖的包裹下叫嚣着,仿佛与天地产生了共鸣,世间的一切都在朝他涌来,他能清楚的感知一切,掌控一切。
五条悟舒服极了,他猛然张开眼睛,露出一抹湛蓝般苍穹延展的眼睛,透出亢奋的璀璨,沾有血迹略有狼狈的脸蛋面无表情,摇晃着身子从坑底爬起,随即瞬移没了身影。
这边,孔时雨和伏黑甚尔并排走出盘星教,伏黑甚尔想起来方才与家入硝子的谈话,问向孔时雨:“高专的反转术式,你了解多少?”
“反转术式?”
孔时雨惊异出声,声音有些严肃,出于合作关系好心提醒旁边的男人:“我倒有些情报,不过我不建议你和那边扯上关系,最好也别接关于她的委托,反转术式是咒术界目前唯一的一个,她出了事,我和你都讨不了好。”
伏黑甚尔:“她找人调查过我。”
孔时雨回过味来了:“你怀疑我出卖了你的消息?”
伏黑甚尔没有回声。
孔时雨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单手插进西装裤兜里,看着眼前的风景,轻笑说道:“我和你好歹合作过这么多年了,虽然谈不上有感情,但是出卖你消息这种事……这点道德操守我还是有的。”
伏黑甚尔倒没有啥感触:“哦,这样啊,既然如此,请我吃顿饭权当道歉了。”
孔时雨感慨的心瞬间冻死,面无表情吐出烟圈,然后一把掐灭,摆手就走:“不了,我没有请男人吃饭的爱好,和你还是少接触为妙。”
伏黑甚尔嘁了一声,顶着死鱼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然后……
“你怎么在这里?”
伏黑甚尔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家入硝子,皱眉质问。
家入硝子扬起脸,望向伏黑甚尔的眼睛,表情真挚:“伏黑先生,我思考过了,你的提议不错。”
伏黑甚尔:“?”
没等伏黑甚尔弄明白家入硝子说的是什么,只见对方又一副讲条件商量的语气说道:“如果让你有机会找禅院家的不快,能轻点揍五条吗?”
伏黑甚尔:“?”
不过他这次立马反应过来,家入硝子问的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口中的「五条」是六眼。
伏黑甚尔的死鱼眼更颓丧了,他无语地垂眸看向家入硝子,勾起恶劣的笑:“小鬼,你还沉浸在自己天真的幻想中吗?我要告诉你吗?那个星浆体已经死透了,六眼更是我的手下败将,被我一刀捅穿脑子了,估计死得也差不多了……”
话语未落,伏黑甚尔唇角的笑僵住,瞳孔顷刻放大,歪着头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额角的头发被燎烧几分。
“八嘎,你说谁死了呢?”
华丽的嚣张声线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响起,熟悉的白发身影出现,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灿金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光芒,那双澄澈蓝色的眼睛轻垂着。仿佛看蝼蚁一般看着地面上的两人,嘴角带着略显癫狂的笑。
“哟,硝子,你也在啊,刚刚我果然没看错,看到的也是你吧?”
五条悟不走心地冲着家入硝子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到了旁边伏黑甚尔的身上,慢慢抬起手臂,摆出手势,挑衅笑着:“杂?碎,你还活着啊,试试我新学的这招怎么样?”
“术式反转——”
红色的光芒大盛,浩荡的力量在五条悟指尖凝聚,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
“赫!”
伏黑甚尔脸色大变,肌肉紧绷,起步就往旁边躲去:“你疯了吗?我旁边还有这个反转术式!”
五条悟大笑着:“没关系,我特地算好了距离,伤不到硝子,你能躲开吗?”
巨大的能量团裹挟着路径中卷起的碎屑,气势汹汹地冲向伏黑甚尔。
躲不开!
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判断,伏黑甚尔僵硬在原地,过往的一切在那刻悉数回想起,最终化为一次「这样啊」的感慨,放弃了挣扎,轻闭住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伏黑先生,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硝子!”
一同响起的,是五条悟不可置信又惊慌失措的大喊。
在五条悟的注视下,原本不会被波及到半分的家入硝子坦然迈开步子,恰好踏入赫的攻击范围内。
第65章 重启意外
家入同学在家入和安室透谈话的几息之间, 凭空消失不见。现场没有任何咒力波动,周围人群也没有任何惊慌,就像是被忽略掉神隐一般。
落后安室透一步到达教室的家入看了眼面色惊慌的金发男人, 毫不犹豫地猜到了她在哪。
在发现家入同学不见的那刻起, 家入几乎是第一时间, 就在她那肆意的高中时代的记忆里翻出了那最浓墨的一刻, 并直觉般锁定了家入同学的方位。
也恰在此刻,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奔赴死亡的家入知晓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视线也因此变得模糊, 雨水紧贴着头皮流到眼睛里, 冰凉的寒意卷席了眼眶那股莫名的热度,贪恋的那抹余热也被无情地冲刷掉。
家入同学所在地那所学校,家入有印象, 在三人一起出任务的阶段。那两个最后彻底抛弃她的人渣, 当时就在那棵樱花树下, 超级过分地将她架起来, 毫不客气地将手机摄像头怼到了她的脸上。
本以为这点小事早该忘记了才对。但时隔数年后,家入再次站到那颗樱花树后,恍然回忆起当时的一幕,伴随着胸腔内升腾起的隐秘喜悦, 不自觉笑出了声。
时间线不对, 这是在过去。
回到了过去啊。
家入无意识喟叹一声, 心跳吵闹地喧嚣着,好心情地仰看着樱花树,顺带等一等去祓除咒灵的两个年少同期,。
到时候看到她这副样子,那两个人渣表情肯定有趣极了, 一定得大肆嘲笑一番,嘴里说着「原来硝子长大后的黑眼圈更重了」「果然还是这副死样子啊」之类的垃圾话。顺带得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才行。不然让那两个嚣张的家伙知道了他们最后的结局,肯定会惊奇地围着她咂咂出声:「没想到硝子也会为我们流泪」,然后反过来嘲笑她了。不过也得想办法提醒他们,不能太明目张胆了,那两个人渣虽然性格糟糕,但也敏锐得过分。到时候被他们察觉到真相就不妙了。
家入的思绪畅想着,直到她抬眼撞进一片紫灰色惊讶欣喜的眸光中,旁边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却青涩的面庞,躁动的心脏空拍一瞬,她勉强压下这抹不安,极为自然地抬手对着那个帅气的金发男人打了声招呼。作为试探,眉头却在男人离开视线时深深皱起,插在衣兜里的手紧张地摩挲着。
等男人跑到她跟前时,家入表情已经恢复自然。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帅气又矛盾的男人,眼底的光由惊喜转为警惕,衣服下的肌肉紧绷,脚不自觉后退半步,用一张严肃的娃娃脸防备地看着她,像一只全身炸毛的猫咪。尤其是在她试探又肯定地说出「你认识我」这句话时,让家入忍不住怀疑对方下一秒就会原地跳起。
家入将这一瞬间对对方不礼貌的猫塑行为摇出脑海,面色如常地笑着对男人讲出了「抱歉,我不是她」。话说出口,家入的心情却不如她所想的失望,只是有些遗憾自己世界里既定的结局已经无法更改。
这不是她原来世界的过去,她不认识这个名叫「安室透」的男人,也恐怕不会和这种情况复杂的男人发展成如此亲近又信赖的关系,即便是过去的自己。
轰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响,家入一把甩开脸上的雨水,收起心里的多愁善感,原本想直接去高专的脚步一转,让安室透跑在前面,先行回到了家入同学暂住的公寓,拿到了那本一直指引她的【书】。
安室透指尖碰上【书】,红色的【书】悬空而其,在半空中摊开,露出明显被撕毁的痕迹。安室透眼神在撕毁的痕迹中滞停,心微微一动,顺从那种心底冲动,下意识开口:“带我们去找家入硝子!”
话音落,两人身形扭曲拉长,成漩涡状卷入书中,书本闭合,然后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这间公寓。
这个女人真是疯子!
强大到如同雷霆一击,具有毁灭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光速冲过来,贯穿过伏黑甚尔的身?体,打掉了他半个身子,后知后觉的疼痛传至大脑,身?体系统全面崩溃,伏黑甚尔做不出任何反应,瞪大的瞳孔涣散地看着同样浑身是血的疯女人,脑袋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疼死了!
随后伏黑甚尔的大脑被这个想法占据,对外界的感知也变得缓慢延长,只是转动着眼珠看向这个不知道为何挡在他身前的女人。虽然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卵用,余光瞥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六眼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赶过来,连咒术师最基本的能力都忘记了。伏黑甚尔到现在都不忘在心里嗤笑,艰难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女人身上。
力量穿过女人后有所缓冲,残余的威势也让伏黑甚尔无法躲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造就了如今的惨象。而面朝他站立,遭受了几乎和他同等威势的攻击的短发女人,还活着下半身却已经空空,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样,被某种伏黑甚尔看不见的存在包裹浮空着,周身出现淡淡光晕,表情淡淡,眼神似乎在怀念什么,带着一些恍然:“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似乎察觉到伏黑甚尔的目光,家入硝子慢慢抬起手,这一动作幅度过大导致伤口处流出的血液更多了,她恍如未觉,声音慢慢从嗓间挤出:“如果重来一次”
伏黑甚尔只能捕捉到这几个词,或许是失血导致意识涣散,也或许是死期将至导致身?体机能下降,后面的话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是他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
如果重来一次
伏黑甚尔因过度失?血体温急速下降,脑子似乎也被冻住一样变得缓慢,过往的记忆如同片场胶卷一样走马灯般悉数闪过,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笑容温柔幸福的女人浮现又消失,最终定格在一个五岁左右海胆头的小鬼身上。
“雇佣我的条件如果是痛扁禅院,倒也不错,不过”
伏黑甚尔已经顾不上对方能不能听得到了,这种伤势活不下来的。更何况对面女人的伤势比他只重不轻,能和他撑到现在也算一种不可思议,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到了家入硝子后方一步,手颤抖不像话的五条悟身上,那双神采奕奕的苍蓝直勾勾地盯着他,燃烧着怒不可遏,还有惶恐小心翼翼的哀恸。
伏黑甚尔拼着最后的力气,真心诚意地笑出声:“照顾好我儿子,惠,他被我卖到了禅院,家入小姐,我接受你的雇佣,这是条件。”
即便是搭上一条性命,也需要询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伏黑甚尔想不明白,但是六眼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他早已将自尊连同他的一切丢掉,唯一的儿子也被他没有良心地卖掉,丢弃了作为人的一切活着,到临死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原来并不是全部丢掉了。明明在六眼出现的时候有机会逃掉的,却为了那种虚无缥缈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思而选择留下,真正的死亡来临后,又可悲地发现自己还有所留恋,最后又卑劣地为自己儿子算计好后路。
虽然不见得杀死自己的人会好心管自己的儿子。
但是依照六眼对这个蠢女人的在意程度,他会为她支付雇佣他的报酬的。毕竟是为了雇佣他,蠢女人才踏入攻击范围内的。
伏黑甚尔思维停顿住了,身子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眼前的视野也突然变成了灿烂的天空。
蠢女人,疯子!
真蠢!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伏黑甚尔又不解气地骂了两句。
就像伏黑甚尔想的那样,家入硝子情况真没好到哪去,能坚持到现在纯属凭借执念吊着一口气,一种必须让伏黑甚尔说出「同意」的执念,这样契约才会达成,下次再重新来过就简单多了,至少解决掉伏黑甚尔这个大麻烦了,前期战力也保证住了。
心满意足的家入硝子安详闭住眼,等待着【书】让这个世界重启。
“硝子”
颤抖的声音传达着主人的不安和恐慌,五条悟跪倒在家入硝子身侧,那双流光般苍穹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无助,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倒在血泊里的同期,蔓延开的血迹又重新浸湿了衣衫。只不过这次* 不是他的血,是硝子的。
不明白,为什么?
五条悟听清了伏黑甚尔的那句话。
想雇佣伏黑甚尔,所以硝子才踏入他的攻击范围?然后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
哈、哈、哈,这是什么地狱级的笑话吗?
五岁小孩都编不出来这种"为了雇佣别人做事不惜把自己的命搭上,最后雇佣人和被雇佣人双双身死,需要雇佣人的同期来支付雇佣费,关键连雇佣做事都没有,只是单纯想让对方接受雇佣"的离谱故事。
别看硝子平日一副厌世冷淡脸,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硝子可是最惜命的,平日遇见危险也是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跑,实在跑不了就往他和杰身后躲。这样的硝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算是自杀式的行为。
但五条悟已经没办法思考了,360度无死角的眼睛兢兢业业收集着周围的信息,清清楚楚将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脑海,周围的血色恐怖让他无处可逃,他是造成硝子的凶手。
五条悟呆呆地跪在原地,指尖小心翼翼地搭在硝子鼻翼上,脑袋低垂,神色晦暗,清晰又残忍地注视着家入硝子惨白的面貌和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唇瓣,忍受着硝子慢慢失去温度与呼吸。
“五条、好、疼、啊”
硝子最后的话语,五条悟呆楞楞看着家入硝子缓缓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依靠唇语读出了家入硝子的话,一瞬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摸上硝子的面庞,怔怔看着硝子脸上沾染的血迹被水滴带去,留下划痕,然后越来越多的泪珠从五条悟瞪大的眼睛里滴落,掉在家入硝子已经安详闭眼的脸上。
暂且不清楚五条悟的崩溃和混乱,家入硝子更不清楚她一时心血来潮的行为给五条悟带来多大的阴影,现在的她只觉得畅快和久违的清爽,疼痛似乎把精神上的重压与焦虑一并带走,那些日日夜夜积压在她心绪上的焦躁与不安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随着血液的流失一并在身?体内流淌干净,精神在此刻也拥抱了久违的困倦与睡眠,仿佛回到妈妈的怀抱,找到了安心与舒适。
而那句无意识仿佛撒娇般寻求安慰的话语,也理所当然被五条悟会错了意。
被【书】所偏宠的家入硝子,拥有了更改未来、无数次重复现在的能力。在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之前,尽管理智拉扯着她,告诫着她生命的沉重,不可以随便乱来。但是在多次重复中,潜意识中不可避免对现在所经历的事实产生了轻视与傲慢——因为这是被放弃的现实走向,是可以更改的既定现实。所以在重启之前,稍微乱来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最终没有人会记得。
所以硝子下意识忽略掉她这一行为给五条悟带来的伤害,意识模糊间想起了两位同期一个断臂身亡,一个腰斩去世的结局。而如今她似乎也感同身受到同期所经历的疼痛,这是那个未来冷眼旁观的硝子不曾体会过,不曾感受到的彻骨疼痛——这给家入硝子心底带来些许慰藉,她终于有资格说出五条悟死亡时的那种感受,而不是冰冷且无力地看着。
家入硝子心里怨恨着未来无力旁观的自己,现在的她更为此做不了什么,她依旧是那个懦弱胆小又无情的家入硝子,这一认知压积在一个17岁少女身上,将家入硝子压得喘不过气。尤其是当未来改变的节点愈发接近,而家入硝子已经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时,这种独身一人背负的折磨已经到达了极点。
种种原因下来,因此当家入硝子主动踏入五条悟的攻击范围,感受濒死时,只是在由衷地开心,并天真地认为,五条悟死亡时也是这般疼痛吗?
【原来五条当时真的好疼啊!】
说出的那句话原本是这层意思,但在家入硝子倒在血泊中的场景下,被理解成了另一层更容易想到的意思——受到疼痛和委屈时,下意识向着最亲近的人寻求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边带有湿意的灌木丛被风穿过,加剧了夜晚的寒冷。
五条悟无知无觉地抱着只剩一半的家入硝子,怀里已经失去了温度。红色的「书」此刻裹挟着家入硝子的灵魂藏在她的躯壳内,书身微微颤动着,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发展感到焦躁不安,飞速张开翻动的书页里【家入硝子,生日快乐】的字样一闪而过。
在来自未来的家入小姐跑出高专后,委屈的「书」还未来得及追出去,先一步察觉到过去的【书】传递过来的求救,第一时间不顾守则回到了过去,将本该进入重启的家入硝子的灵魂牢牢护住,可这种状态无法维持太久,必须得尽快让过去的【书】重启才行。但是「书」给过去的自己发出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信,无奈之下,「书」尝试着链接世界意识给某人传达信息。
而带着安室透和另一个世界的家入的【书】此刻陷入了麻烦,它被一个不应该看到它的眯眯眼给拦下了!
第66章 若一切的背后都是一人的努力呢?
第66章若一切的背后都是一人的努力呢?
高专教师宿舍内, 面对五条悟的询问,夏油杰没多想,背对着五条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当时星浆体任务的异常。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夏油杰怀着惊诧刚转过头, 就见着某个不可置信的白毛教师飞扑向他, 大长腿紧紧锁住他的身子, 脖子上也被大力钳住,耳边炸响对方不可置信地质问。
“杰!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星浆体任务会有很多次啊啊啊?我为什么没有任何印象?”
“咳咳咳!悟,松手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这种时候就别开这种玩笑啊!”
夏油杰下意识抓住五条悟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
星浆体任务算是夏油杰高中时代最复杂最棘手的任务了,也是有史以来夏油杰的咒术师生涯中唯一一次惨遭滑铁卢的任务。
当时的经历太过「缤纷多彩」, 那时咒术界的不死者「天元」正是需要同化的关键时期, 夜蛾老师也早早地发布了「将星浆体安全带回高专」的任务, 还没等他们动身, 却不知道任务情报在哪里走漏了信息,星浆体被暗潮涌动下的各方势力紧盯着。
夏油杰和五条悟顾及任务目标的安危,舍弃了原本乘用交通工具的日常方式,一路坐着咒灵前往星浆体家, 却发现那里早已人走楼空, 不见半分星浆体的影子。
明明他们两个也没见到星浆体的人影, 更不知道对方在哪里,那些诅咒师还有各方雇佣的杀手似乎认准了星浆体就在他们手里,全部蜂拥而至, 空前团结,一副势必将星浆体从他们手里夺回来的样子。
人没找到不说, 反倒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处理掉不少追着他们杀过来的诅咒师,这其中伏黑甚尔追着他们尤其卖力,出手狠厉,而且招招致命,对他们的进攻手段了然于胸,好像能预判到他和五条悟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样,却在最后时刻手下留情,留下一个利落离开的背影。
这仿佛猫捉老鼠般的逗弄持续了两天,好像对方在故意拖延时间一样。长时间的躲猫猫消耗战,还有要兼顾找到星浆体的任务,两天下来让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都疲惫不堪,心中积郁颇深。
恰在此时,夜蛾老师突然发出消息通知他们说星浆体任务取消,不情不愿的两人回到高专后,夜蛾老师却未曾做出任何解释,只是面色有些怪异,而那些前仆后继的追杀者也瞬间沉寂下来,后面几天也没出现任何异常,为期两天的星浆体任务就以一种莫名其妙又处处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而让夏油杰怒斥五条悟「别开玩笑了」的原因很简单。
当年因为星浆体而追杀他们两个的人很多,却也没对五条悟和他造成很大的影响,那些人的攻击不值一提,只是有些许的困扰与烦躁,偶尔有些稀奇的术式也不棘手,出现也权当解闷了。
当然,解闷只是对于夏油杰他自己来说,新颖的对手总会激起他几分亢奋的战意。而悟的六眼总会先一步弄清楚对方的术式原理。
就在这样一群没有任何实力,也没有任何特色,只是自大地来找死的小喽啰人群里,伏黑甚尔这个男人的出现就格外亮眼。不仅仅是他那时能与五条悟平分秋色的实力,更因为他那种绝对不要脸地打法。性格乖戾的五条悟一度被气得跳脚,满嘴嚷嚷着「一定要杀了那个男人」。
这种能和五条悟他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甚至于无下限的程度不亚于五条悟的角色,夏油杰不认为五条悟会毫无印象,更不可能相信五条悟会对星浆体任务毫无印象。
直到身上的人松开他的禁锢,安静地坐在地板上,额前的发丝遮挡住他脸上的神情,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看向自己的手,缓慢地握拳又缓慢地张开,然后缓缓摸上自己的心脏时,夏油杰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不对劲。
“悟?”
夏油杰迟疑地轻问。
五条悟闻声,手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却是由抚摸改为抓拽,胸膛的衣服也变得积满褶皱,他缓缓抬起头,不知道何时趁着夏油杰不注意的时候带上的小圆墨镜,已经滑落到鼻翼,整个人五官紧紧凑起,表情痛苦。
夏油杰瞳孔顷刻骤缩,细长的眯眯眼骤然睁大,身体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表情由担忧转为惊恐骇然。
无他,墨镜后面那双仿佛将整片天空都装进去的眼睛已然变得通红,无法遏止的泪水在睁大的眼眶里涌出。
五条悟不解地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神情一瞬间呆愣住,几丝茫然在水润的眼睛里流露,甚至于先前控诉夏油杰时不满的表情在脸上还未消散干净,另一只攥着衣服的手却愈发用力,青筋暴突,整个人周身气势不断攀升。
“悟,冷静!硝子还在隔壁!”
察觉到不对劲的夏油杰脸色一变,率先召唤出咒灵前往家入硝子的房间,手即刻压住了五条悟胸前的手,沉声喊道,企图换回对方的几分理智。
这声冷喝穿透层层屏障,打破了五条悟自我封闭的呆愣,仿佛梦中惊扰般,积压凝聚的咒力也在那刻爆发,无情地涤荡开。
不久前才翻修过的教师宿舍轰然倒塌,深色夜空本就浅淡的星光似乎也被这巨响惊扰,光辉更加黯淡。唯有宿舍楼前的一盏路灯幸免于难,或许是在负隅顽抗,尽职尽责地亮着,无声诉说着自己的坚强。
晕散的路灯下,建筑倒塌造成的灰尘沙砾洋洋洒洒,在一片已看不清原貌的狼藉废墟中,五条悟反手握紧夏油杰的手腕,将对方的手拽向自己跳动的心脏处,泪流满面,表情却气愤异常:“靠!杰,心脏这里坏掉了,疼得快要死掉了!到底是谁在暗算老子!”
委屈的样子,过于嚣张的熟悉自称,还有仿佛冻龄般的脸蛋,一瞬间梦回高专,哪里还有身为成年人的半分可靠和作为老师的稳重。
夏油杰:“……”
夏油杰额头直挂黑线「#」,笑容满面,牙齿咬得嘎吱响,弯腰看向还坐在地板上无知无觉哭闹叫喊的五条悟,温声说:“悟,还疼吗?”
毫无自知之明的五条悟喊得更大声了:“痛得要死,眼睛也出毛病了,眼泪根本止不住!”
春风和煦润物无声的声音传来。
“抬头,我看看情况。”
五条悟依言抬起头,迎面撞上一个邦邦硬的拳头,还有夏油杰忍无可忍地怒吼:“既然没事了就给我好好摆正态度啊!还好硝子没在宿舍,要不然怎么经得起你乱来!”
夏油杰不解气地拿开拳头,余光瞥见指节骨上有抹红色,恰好看到五条悟鼻孔下缓缓流出鼻血,眼底惊诧。
悟没开无下限??
五条悟现在的样子不可谓不狼狈,没了无下限,残余的泪水因为湿润,导致整张脸上都挂满了落下的尘土,还有鼻孔下的鼻血,被五条悟他自己随意一擦,瞬间粘连大半张脸,衣衫凌乱,白发也因为落下的尘土蒙上了一层灰色,整个人乱糟糟的。
夏油杰轻叹一口气,也没心思去管深更半夜宿舍被炸掉这件事情了,随意地在坑洼的地面上一坐,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一秒严肃正经起来,看着五条悟还未完全恢复平常的样子,蹙着眉头稳声说:“悟,我方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周围也没有攻击的痕迹。”
悟虽然爱开玩笑,做事也没有任何界限,却不会这么没分寸。自从他成为最强之后,他的术式无下限就没关过,除非自己主动解除。今晚却忘记了开无下限,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简直闻所未闻。
早在五条悟情况不对时,夏油杰就已经放出了咒灵把周围环境探查个遍了,没有任何不对劲,高专的结界和警报也没有触发,不像是被突然袭击的样子。
“咒灵收回来吧,不是其他人的原因,周围也没有一只咒灵,六眼没看到异常,是我自己的原因。”
五条悟屈起一条腿,单手搭在膝盖上,恰巧坐在路灯照射的光圈之外,影子隐匿在黑暗中,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轻点在额头上,泪痕未干的脸上神情晦暗,声音沙哑又缓慢。
“杰,你告诉我星浆体任务进行了不止一次,我的大脑里却没有任何记忆,明明从始至终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件事,记忆却出现了分叉……”
就像夏油杰把五条悟的控诉当成是一场玩笑一样,五条悟也从来自信于自己大脑的记忆力,他连少时刚记事起发生的事情都能事无巨细地说出了,没道理对杰口中的星浆体任务毫无印象。
天内理子是当年的星浆体,五条悟从来不记得这个小鬼消失过,也没有重复进行多次相同的任务。除了原本是敌人的伏黑甚尔转眼变成友军。而自己常天待在校医室里的小伙伴变成顶头上司这件事比较惊诧外,星浆体任务很是顺顺利利的完成了,而天内理子也像当初他和夏油杰承诺的那样——「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他们都会保证她有一个明亮的未来」。
现在他和杰的结果相同,过程却出了点问题,五条悟的记忆像是被凭空删掉一样,这么多年来他和夏油杰几乎形影不离,却没察觉到记忆方面有所偏差。
尤其是他和杰的记忆中,硝子的存在。夏油杰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硝子有秘密,并贴心地为她隐瞒了多年。五条悟记忆中的硝子,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同等时间的相处里,将硝子种种异常行为都抹除掉了,以至于五条悟直到最近察觉到硝子的异常时,才会这么在意与不爽。
本以为是挚友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隐瞒,没想到其中一个当事人根本是毫不知情。
面对五条悟的言下之意,夏油杰明白过来,有些迟疑地说出结论:“你是说……硝子或许会知道?”
夏油杰说得还是太含蓄了,与其说是硝子知道,不如说硝子在这其中参与了多少,又隐瞒了多少。五条悟总觉得,他不止忘记了关于夏油杰所说的那些。应该还有一些更隐晦的记忆被他和夏油杰全部都忘记了。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又最脆弱的器官,强大的人都会本能的保护起自身的弱点,使自己更加无懈可击。而术师在战斗中也会运用咒力,首要保护起自己全身脆弱的地方,以此减少伤害。
五条悟全天候开着的无下限,会隔绝术式和伤害,目前还没有人和咒灵能突破他的无下限而伤害到他。他也没发现大脑有任何术式中招的痕迹和损伤。
没探查到任何不对劲的五条悟索性放开了咒力,浓郁的蓝色咒力包裹住大脑细细侦查着,不放过任何角落,执念般想要弄清关于事情的真相,却无意识间被拖入恐慌的深渊,灵魂被不知名的存在拉扯着,绝望与窒息无处不在,如同蛛丝一般将他紧紧缠绕。
那种仿佛失去了人生中重要的东西的感觉到现在都心有余悸,五条悟稍作回想就感觉整个人都喘不上气来。亢奋又惊诧,愤怒又无力,感到荒谬不可置信又害怕排斥,复杂矛盾的种种情绪好像理不清缠作一团的毛线,企图试探大脑的那一瞬间在心脏处翻涌。
而这一切负面情绪的来源,似乎都和硝子有关,每念一次硝子的名字,心脏就会传来一阵抽搐的心疼,零星的血色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五条悟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已经了无踪迹。
“吆西!去找硝子问清楚吧!”
五条悟瞬移起身,来到沉思的夏油杰旁边,然后轻轻落地,一巴掌大力拍在夏油杰背上,元气十足地大声宣告,未尽的语调随着晚风悠悠散去,让刚抵达残败萧条的宿舍废墟现场的夜蛾正道满脸黑沉。
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怒目圆睁,气沉丹田,对着狼藉中心站姿没个正形的五条悟怒吼:“五条!你给我一个解释!”
夏油杰很是没有同情心地为五条悟默哀一秒钟,悄悄挪动屁股往旁边退了几分。
五条悟离得很远,语气轻快:“夜蛾正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啦,我现在有要紧事去找硝子一趟,这里就先这副样子吧,明天五条家维修队会回来的,拜拜——”
说完,原地就不见了人影,徒留脸又黑了一个度的夜蛾正道。
反应比五条悟慢一拍,于是悲惨留在原地直面夜蛾正道冷脸的夏油杰,感受到校长看过来的死亡视线,先是慢慢站起身,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语速飞快,将锅全甩到五条悟身上:“夜蛾校长,都是五条惹的祸,我没拦住他,现在马上去把他给你带回来谢罪!”
说完,夏油杰不给夜蛾正道说话的机会,麻溜跳上早准备好的咒灵,一溜烟地在众人面前飞走了。
“……”又一道声如洪钟的怒吼。
“夏油杰!”
唯一顽强不屈站立着的照明灯也在这沉重的声波攻击中,不堪重负地摇摇欲坠,灯光忽闪忽暗,最后熄灭光亮,只剩下看似完好的外观。
没出任务,待在高专里后面慢一步到的学生们,被夜蛾校长两声怒吼惊吓在原地,缩在一团不敢凑近去触校长的怒火,抬头看着夏油老师远去的身影肃然起敬,眼神充满钦佩。
骑着飞行咒灵已经飞出去很远的夏油杰听到夜蛾正道满山的余音,后怕地抖了抖身子,抬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在等他的五条悟。
夏油杰落地,满脸不赞同地谴责道:“悟,真不仗义啊,也不告诉我一声就溜走了!”
五条悟:“相信杰也会溜出来啦!”
夏油杰:“这不是你抛下我逃跑的理由!”
两人并排走在环山公路上,一时相顾无言,各有心思,路旁的照明灯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夏油杰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五条悟,原本不齐的影子又突兀地比旁边那一道矮出一大截。
身侧空出一大块来,五条悟独自随意地向前走了几步,察觉到杰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终于站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的岔路口,声音一如既往地轻佻:“杰是打算偷偷摸摸去找硝子报信吗?我只是想问清楚我忘记的事情,那家伙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擅自抹消我的记忆呢!”
与唇间吐出的情绪截然不同,五条悟神色不复往日的张扬,平静的海面上风平浪静,接近沉寂的静穆,却在海面的万米之下滔天巨浪。
怎么能擅自将他们推开呢?
“不……悟,不是这个,虽然我更倾向于等待硝子自愿说出来的那一天,但是你是不是要……”
夏油杰还没说完,五条悟就闪现到他身边,不可置信:“哈,你还真想拦我啊?难道还要继续等吗?等着硝子把所有麻烦的事情都解决完?等着她为我们安排的那个结果的到来?”
“等等,我要说……”
夏油杰双手抵住胸膛,掌心朝外,想要与今晚情绪格外激动的五条悟拉开些许距离。
五条悟定定看着抗拒的夏油杰,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杰你对硝子还真是宽容啊,身为最强的我们却在某个毫不知情的时刻里被弱小的同期所保护着,真的……”
他转身离开。
“很没用欸!”
夏油杰:??
他看着五条悟离开的萧瑟背影,某种强烈的幻视感愈发明显了。
这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上演苦情戏的剧情啊!主演竟然还是五条悟!
这难道就是「剧情不让你长嘴的」的不可抗力吗?明明他要说的不是这个啊!
夏油杰糟心地紧闭住双眼,额前的刘海荡来荡去,平白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扬声解释:“悟,我只是想说,你今晚又哭又闹的,要不要先找个酒店清洗一下,收拾一下形象再去找硝子啊!”
五条悟大步离开的步伐突然踉跄了一下。
夏油杰没眼看地撇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是没忍住放肆大笑。
如果五条悟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话,那或许夏油杰永远不会去找硝子问清楚,两个人都是他最重要的伙伴。
夏油杰永远不会去问毫无家族支持的平民术师家入硝子,是运用何种手段在短时间内成为咒术界高层,并对咒术界各个家族和势力了然于胸。在众人未反应过来时,对咒术界实行大清洗。他也乐得自在看一无所觉的五条悟在硝子的帮助下改革咒术界。
夏油杰无所谓好坏,年少时的那套正论早在信念崩塌的时候全部抛却,「锄强扶弱」更不是他如今践行的理念,甚至于内心有时会源源不断冒出对普通人的厌恶。他曾一度怀疑,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终于忍受不了而选择叛徒。
旁人对五条悟的评价大多离经叛道,不可一世,天下独尊,做事全凭心意而为,黑白界限混沌模糊。但就是这样的悟,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样说确实有些煽情了,事实如此,五条悟拥有强大和坚定的内核,并且在自己坚持的道路上一往无前。虽然他满嘴「讨厌正论」,却比谁都坚定地践行着正义。
反倒是他,优越的外貌为夏油杰营造了可靠坚定的假象。实际上夏油杰在自己的「正论」崩塌后,仍未找到人生前进的意义,只是在追逐着悟的道路上随性地走着。
让他坚持到现在,至今勤勤恳恳做一名高专教师的原因。不过是硝子和悟在高专而已,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每当自己有类似想要叛逃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时,总会有更强烈的另一股念头,硬生生地将他这种想法给压下。
似乎是,在他无数次走向错误的道路时,有一双手一遍又一遍地将他给拉了回来,这种猜测来得莫名其妙。他不想再因为他的事情麻烦别人了,仅此而已。
不过,夏油杰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身为最强的悟总有一天会察觉到异常。
只是没想到悟会放弃那些迂回的探查,选择直接了当的当面询问硝子。而五条悟今晚上流泪的反应也给夏油杰敲醒了警钟。
他忽然意识到,硝子的隐瞒不仅仅与咒术界在短短十年间的快速变革有关,更多牵扯到的,是关于他和悟的事情。夏油杰也开始怀疑他过往记忆的真实性。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美好。
那一切繁花盛开的美好背后,都是一人孤路上的苦苦支撑呢?
夏油杰嘴唇轻微颤了颤,有些狼狈地追上已经走远的五条悟。
第67章 叛逃杰
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他们在酒店里整合了迄今出现的所有疑点与问题,详细制定了「高专教师组关于硝子夜谈计划」。
为了防止在谈话过程中,硝子插浑打岔, 将话题含糊过去, 两人将最近所有的事情都列了出来, 确保在短时间内能针对硝子所有的问题做出满意的回答, 并适时将话题重新引回去。对此,两人甚至模拟了可能出现的谈话场景。
做足了充分准备的两个人,计划却夭折在了根本没列入考虑范围内的问题上——找不见硝子的人。
本来以为今晚会一直呆在咒术高专学校的家入硝子, 趁他们两个缩在宿舍里闲聊时, 没打招呼就跑了出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先去米花町诊所转了一圈,所有接诊的病人情况都已经稳定了,工作人员正在有序地将病人转移回原来的医院, 所有的手术用具都已经收拾干净, 他们在问诊室的角落里一张床上, 还看到了仍在昏迷中的安室透。
显然是硝子离开高专后, 就来诊所里处理后续事宜了,安排妥当又先一步离开了,两人就这样扑了个空。
出门时,又迎面撞上了刚回来就打探消息的柯南, 看到他们两个人明显欲言又止, 最后犹豫着赶在他们离开前问了几句下田市的案子。
然后五条悟又带着夏油杰, 跑了一圈米花町他附近的别墅,仍未找着家入硝子的踪迹。
最后两人干脆飞到了整个东京的上空,华灯点点, 还未进入深夜的东京街道人群攘攘,在各种溢散的咒量中, 五条悟仍未寻找到熟悉的属于家入硝子的咒力。
“会不会是硝子已经离开东京市了?还是利用咒具躲开了六眼的探查?”
找寻无果的两人站在东京铁塔上,夏油杰迟疑地出声询问道。
黑衣组织那边虽然有着一大堆烂摊子,但有过上次的教训,家入硝子也不至于再傻到自己单独一个人去,她也不是工作狂的类型。
晚风猎猎,凌乱地吹起五条悟的白发,唇角似有若无地抿住,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
衣兜里的手机传来阵阵响动。
五条悟终于有了动作,动了动长久站立有些酸涩的身?子,然后掏出了手机,蓝屏的荧光透出点点幽暗。
手机里是五条家仆尽职尽责传来的信息,监控画面里,家入硝子最后出现的一幕,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然后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再后面的监控就被人为破坏掉了。
寒风自身侧吹过。
夏油杰从容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监控拍不到咒灵的存在,又被人为破坏掉了,夏油杰首先猜测是诅咒师在搞鬼。
五条悟手指点在屏幕上,再次播放监控录像,视线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录像,在某个监控画面时突然停住倒回,在屏幕细微的角落里,一抹眼熟的赭发发色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