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1 / 2)

无限游戏主持人 432Hz 24712 字 2025-05-11

第151章

残翅闪蝶落在他的肩头, 轻轻扇动翅膀,落下另一半翅膀的影子。

蝴蝶自动出现,说明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世界。

这唱的是游园惊梦?所以他们在“梦”里了。

未来科幻世界……这里可能是意识世界。

棠老板还在独唱, 其他人的唱词被她精准地空过去,好像台上还有薛潮看不见的鬼魂,薛潮:“棠老板没什么要问的?”

她又唱了几句,幽幽停下:“不是你有事要问我吗?”

她没有就生物样本启动戏楼的事刁难他, 似乎早有所料,单独留下他,是给他机会提问,答谢他阻止闹事者。

她看着他,像挂起的旧画里画中人落下的眼神,隔着百年的潮湿, 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经年留下的鬼气。

薛潮却觉得暗处还有一道视线, 若有若无, 然而才是伺机而动的厉鬼。

他忽然想起满园梅花与那句“望断梅关”……叛逃者李常迎的论坛账号叫“梅”,头像就是梅花。

还有喜悲山西门宅院里倒下的梅树,厢房里堆的旧戏本, 血书上的“守的个梅根相见”,村长早死的弟弟曾经有一个戏班子……

她就是李常迎背叛公司, 也要救出副本的玩家。

他还以为会躲起来,没想到这般张扬……这是已经被副本同化了?

蒲逢春记忆里的唱片女声就是她, 她可能就是守着最终通关秘密的人, 留下他的举动就耐人寻味了。

薛潮的警惕提到最高,临到嘴边,换了问题:“棠老板应该知道进无量寺的办法?”

棠老板又看他一会, 像确定他就想问这个:“他们讲众生平等,无有分别心,把度化世人当做己任,所以那里没有门槛,谁都能进,你正大光明从正门走进去就是了。”

她说得颇为嫌弃,索然无味地一甩水袖,又继续唱了,薛潮再问什么,她都不搭理了。

而他已经想通她的话。

玩家们因为无量寺本身的威严与种种传言,都是潜入或者混进去的,当然被定义成来者不善,反倒错过真正的进门方法,那其实非常朴实。

他跨出戏园的门槛,一恍神,发现自己回到现实,周围观众如痴如醉,台上戏依旧。

薛潮悄然离席,棠老板的好嗓子悠远而有穿透力,他离开两条街区,仍然能听到那咿咿呀呀的调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1]

黄海涛悄悄塞给薛潮的耳麦传来声音:“小老板,后台没有武器。”

“知道了。”薛潮按灭耳麦,藏在他的卷发间,抬头看了一眼“无量寺”的匾额,抬脚就进。

正门宽大,气势恢弘,没人进出,他独自走入比他高三倍的寺门时,的确感受到众生被俯瞰的渺小。

殿宇、塔楼、佛像林立,薛潮走在安静的寺里,没看到任何人类或者机器人。

他往西侧走,看到往生殿,里面似乎有声音,像在放经文,但电子殿门无法进入,他只能先去别处。

当他又拐过一尊小山一样的地藏王菩萨像,骤然豁达的视野中,一尊观音像瞬间抓住他的心神。

位置在正殿左侧,千手千眼观世音像。

共十一面,上中下各三面,红绿白三色交错,这九面为静面,再上面是三眼怒面,顶面是佛面阿弥陀佛,是缩小版的投影,巨大全息佛像就是此处扩去的。

千手观音像常用四十二只手代表千手,除了合掌的两只手,两边各二十只手,每只手代表二十五只手。

但这尊观音像,是实打实的一千只手。中央两手合掌,身后孔雀开屏般支出密密麻麻的手,形成一面立体的金属墙。

每只手上都有一只眼睛,执各种法器。

薛潮仰视观音像的时候,一千只电子眼睛睁开,同步垂下,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他也一顿。

除了惊悚和恶寒,还有一点诡异的亲近,可能是他见多了恐怖的眼珠子,这一幕像偶遇熟人。

他甚至觉得这尊观音像颇具审美,这么多眼睛……不说无量寺,监视起整片净土也不是问题,每一寸土地都逃不过他的……

嘶,他是主持人的职业病犯了?薛潮皱起眉头,不会是之前做ai的经历勾出他什么变态的瘾了?

那也不对,他第二个副本还只想“不死就行”,果然是那倒霉催神的酒,他有点后悔没用积分赎回情感抑制器了。

其他佛像周围都有建筑,唯独这尊千手观音,孤零零地连绵成天地的墙,傲视群雄。

薛潮猜这尊观音像就是殿宇,于是发射钩爪枪,尝试触发那些法器,寻找殿门。

他先在低位试了试,一千只电子眼虽然一直跟着他,但手臂并没有动起来,把他赶下去。

等他终于发现左三手的净瓶就是通道,诧异地畅通无阻进入观音像内部,耳麦那边响起躁动声,外面出事了。

武器嗡鸣声、枪弹破空声、逃跑声、咒骂声,非常混乱。

“怎么了?”薛潮点开手表的照明功能,但光亮有限,只能看到金属壁被分割成一块块,他在漆黑空旷的观音像里寻找有没有隐藏设备。

黄海涛的骂声传来:“不用找了,那武器不知道被谁放出来了,这个杀伤力……靠!这是boss战吧!”

他话音刚落,薛潮终于摸索到插口,他将存有自己血液的机器针管推进去,无数块屏幕同时亮起,将净土内发生的所有事摆在他面前。

他一瞬间以为这是主持人面板,但面板最多一百块,这里整整一千块屏幕,每一块与观音像的一条手臂相连。

飞行式的武器正高速行驶在净土的上空,外形像被拼凑而成。

主体像轮宝,转轮王的宝器,盘内拼着仿玉制的祭祀六器,上面扣着的盖像铙钹,中心向下支出金刚杵,四周挂金刚铃,拖着长长的幡。

借佛教法器的形状,不伦不类拼在一起,但整体的颜色一致,银白的金属壳冰冷地反射着被轰炸的净土。

不像真正佛教徒的手笔,倒像神州公司这种外来者的“入乡随俗”。

这东西速度飞快,每定在一个位置,就掉落一个部件,陷进地里,转成炮台,同时锁定方圆百里内的生命体,无差别射击。

要死死一片,有的地方人们还没来得及喊,就彻底安静了。

这就是此次神州公司运进的主武器“刹那”,“九十刹那为一念,一念中一刹那经九百生灭”[2]……这种程度的武器放在哪都不可能随便进,帮派和僧侣也没道理要炸毁自己生存的土地。

法门劫车根本是神州公司自导自演,故意引人来抢,就为了让武器顺利留在净土。

薛潮同时查看观音像内的监控和玩家机位,玩家在探清武器不在戏楼后,已经撤退,他好不容易找到戏楼的监控。

观众都躲进二三楼戏台、后台楼、闭起的游廊,面露惊恐或阴沉,却没到生命被威胁的恐惧。

一楼戏台,独留棠老板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她背后,漆黑的整面电子墙,密密麻麻的《大般若经》经文上下不断流动。

亮着经文的墙柱和匾额、雕宝相花的梁枋等,凡与佛教相关、有科技设备的地方,都在流动经文,将刹那的射击尽数挡了回去。

薛潮灵光一闪,又去看贫民窟与帮派街区间的商店,小破庙果然也在流动经文,方圆被射成废墟,独它虽有折损,但屹立不动。

而净土最不受损害的地方就是无量寺。

就是放烟花也该听个响,寺庙内却庄严安静,一点声音也进不来,好像两个世界。

那些射出的枪弹倒像烟花,还没碰到无量寺这片“天空”,就倏地炸散了。

主持人面板有视频通话的权限,但只能打给一个人,这也不是调查团本,他无法利用骰子系统,借机给所有玩家传达消息。

玩家虽然提前有了异能,但以刹那的速度与杀伤力,正面对上,招架不了。

他没有时间犹豫,将座椅里的头盔戴在脑上,几根电线插在他没有接口的原生大脑,在关键位置贴上电极。

千眼看到的画面,汇入他的脑海,他没有睁眼,也几乎以为自己变回了巨人港的“约特纳”。

做过ai的朋友都知道,不用任何操作,只要他的意识活动,“想”做什么,就已经发出指令,即刻执行。

净土内,有防御力的佛教场所,滚动的经文里忽然蹦出好几个鲜红醒目的“避难所”大字。

其他没有形成场所、但有佛教元素的部件也弹出薛潮发出的警告,让他们逃进前者那些避难所。

玩家们早就意识到这个副本光靠异能不行,或多或少都弄到些本土的科技产品,在死亡紧迫的危机下,收到信息,立刻前往。

玩家数刚开始疯狂掉了些,就趋于缓慢,算上此前就折损的,维持在70-80人左右。

稳住伤亡,薛潮思考起别的,这么一番操作,让他直观认识到净土内佛教的掌控力……大小寺庙、阳奉阴违的高科技富人区、天天捣乱不安宁的帮派街区、被遗弃般的贫民窟、还有其他街区,几乎都能看到他的消息。

娑婆人附庸风雅供奉小佛龛,帮派变废为宝的机器人系列代号“罗汉”,红灯区都要挂观音画像。

再是末法时代的人们身上或多或少的义肢和小零件,内部代码很多有经文。

一个已经装备义肢的玩家就是在胳膊上看到他的消息,还被吓了一跳。

等刹那全部自爆完,残废品被各自街区的机器人收走,狰狞的土地渐渐缓出人的喘息,都没人管薛潮。

好像无量寺的确随便进随便出,发生什么都没有关系,一千只佛眼只是居高临下看看而已……但就是这样无声侵入净土的方方面面。

既然没人管他,薛潮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自然而然地翻起监控记录。

像富婆说的,他这是水灵灵的原生脑子,不能像本土这些人一样拔下芯片,有一个接口,他刚才情急之下的举动其实非常危险。

说起来,他这个“情急之下”的认知也很微妙……他自己就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好的防御堡垒里,他急什么?

薛潮一心三用,一边翻监控,找线索,一边看机位,掌握现在的局面,剩下一点纠结情绪问题。

但最后这部分闹得他心烦,干脆全怪在倒霉催神头上,骂那鬼东西几句就先放下了。

因为薛潮及时干预,给出重要线索,很多玩家保住性命,但不可避免地受伤了。

回血药供不应求,使得玩家不得不改造身体,也装备义肢,而且有了这次boss战式的袭击,即便没有重伤,他们也想尽可能武装自己。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玩家出没在黑诊所、义体店铺等地方,或者利用支线任务获得的情报、人脉,自行更换。

薛潮得以看到装备义肢的过程,他发现所有更换的义体部件,启动时都会转过一圈经文,像运行代码。

义体医生称之为“嘛呢”,薛潮反应了一会,这古怪的音节应该取自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

“这个程序也叫‘转经筒’,你在净土能换到的义体,都有这个东西,上面是八字真言或六字真言,是末法时代藏传佛教崇敬的咒语。”

“他们认为持诵经文越多遍,越是对佛的虔诚,能摆脱轮回苦难,所以口颂外,还制作转经筒,将六字大明咒的经卷装在经筒内,用手摇动,每转动一次,相当于念诵一遍经文。”

义体医生抬抬头:“也就和尚们天天神啊佛啊念叨个不停,又是他们说现在是灭法时代,矛不矛盾?你当成他们的企业logo就行。”

这位黑医用词比较讲究,另一个机位里的黑心商人大骂这是“狗撒尿,拿尿骚味到处标记”。

见惯怪力乱神的玩家小心求证:“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鬼神吗?”

“即使曾经有过,现在也死了。”义体医生漠然道,“末法时代记录的所有神话,都是更早的时候,从人类对世界的无知中诞生的想象,因为无法掌控,所以敬畏,你再看看现在这个世界,这里没有未知,世界只是资源。”

“古人类说人是女娲用泥捏的,在这个基因序列可以随意排列的时代就是笑话,他们还说月亮上有宫殿,住着嫦娥仙子,但现在那里是神州公司地外第二基地。”

玩家被说得一愣一愣,脱口而出:“所以你们不过中秋?”

义体医生疑惑:“什么是中秋?”

玩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些人,即便对“古人类”的往事有所了解,也是因为无量寺震慑般的存在,知道一些佛教相关的内容。

其他的,早已随神明死去了,最多留下一两个被轻蔑的名字。

另一个接通义体的玩家悠悠转醒,还在适应新的半覆面机器面罩,说得很慢:“就是大家一起赏月的日子,我进入净土后还没见过月亮呢,坏天气。”

“好天气才罕见呢,而且月亮是神州公司的私有物,他们只在占领月球纪念日才会点亮那颗星球,光才会照到地球来,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你抬头看到的就是他们印在月球表面的logo。”

刚刚经历轰炸袭击,黑医还有很多客人,他也不管玩家有没有排异反应,只在临走前,拍拍玩家新得到的肩膀。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努力活到明天,阿弥陀佛。”

第152章

薛潮的耳麦忽然亮起灯, 核心分离,拆解变形,变成一只机械蜘蛛, 闻着电线的“味道”,爬向他的脑袋,似乎想钻进他刚扎出临时接口的脑袋,被薛潮抓住。

蜘蛛的八条腿转了转, 扒住他在街区顺走的手表,电子波纹荡过,像形成一个无形的电子空间,霍尔德的意识投影就坐在他旁边。

“你在无量寺。”霍尔德摸了摸肩头的机器猎鹰,翅膀下是神州公司的标志。

“你在净土的神州公司秘密总部。”霍尔德的身份果然是失踪的神州公司股东。

霍尔德颔首:“刚送走我们的合作伙伴,本地人懂得多。”

“宝相园戏楼。”闹事者以为自己在帮后台找武器的同伴争取时间, 实则今晚这出戏就是戏楼在声东击西。

但霍尔德说:“不是戏楼,和神州公司合作的是金刚僧。”

金刚僧就是劫车的那伙僧侣, 有行走的孤僧, 也有大小寺庙的僧人,义体多且先进,又懂佛法, 的确是公司最好的选择……

薛潮的重点一偏,从机位和他收集的情报看, 这些金刚僧没有无量寺的僧人。

金刚僧和无量寺是两回事。

薛潮:“那无量寺的僧人叫什么?”

霍尔德:“苦行僧,娑婆人称他们是最‘原生’的修行人。”

薛潮听出这名字后的谜底:“他们和初来乍到的我们一样, 没有义体。”

霍尔德:“即身成佛, 苦行僧认为并不需要机械,肉身就可以证法得道。”

薛潮:“和尚们分成了两派。”

一派顺应时代,装换义体, 从而无坚不摧,以求能断一切法,自称“金刚”;一派沿袭古法,肉身修佛,明心见性,证得本来,在灭法里“苦行”。

薛潮:“……刹那不是神州公司放的。”

霍尔德:“对,它的确被夺走了。”

薛潮眼神一冷:“刹那是无量寺放的,戏楼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同时翻到了监控,武器被劫走后,没去戏楼,而是被送往无量寺控制的地下水道网络,等待浮出水面的时刻。

但无量寺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是净土毋庸置疑的主宰,真的悲天悯人也好,背地里视众生为蝼蚁也好,坐拥代表绝对力量的无量寺,这些畜生道乃至婆娑人能构成什么威胁,值得放出这样的武器?

总不会是嫌寄生虫太多,人口……虫口管控吧?

薛潮:“转经筒又是怎么回事?不像神州公司的。”

霍尔德:“那么在净土能让所有机器拥有共同运行代码的势力只有一个。”

薛潮:“还是无量寺。”

霍尔德:“看来你才在副本真正核心的地方,很厉害。”

薛潮只听出甩手掌柜的意思:“是我厉害,还是你想偷懒?”

霍尔德笑笑:“万事小心。会分化的也不止和尚,这次义体更新后,下一个关键时间,玩家间的阵营会更明显,到时候就要你操作了。”

薛潮:“怎么说?”

霍尔德提前说过,人数多的本,必然有矛盾,即便没有,为了增加活力,让众人有一个焦点,副本也会制造矛盾。

“而你主持人,唯一的旁观者,去掌握他们对抗的平衡,让他们拉锯,增长看点,然后在必要时直接帮助其中一方,收网结束。”

好听点叫幕后操纵手,不好听叫搅屎棍,他们主持人被敌视也是应该的。

薛潮离开观音像后,被注视感也没有消失。

他在戏楼里感受到的阴冷注视,那是人的眼神,但他遇到千手观音像后,就是观音像在注视他。

好像他在借一千只佛眼俯瞰净土时,一千只眼也在向内看他。

他这次绕后去往生殿。

除了关注伤者,他还关注了死者的情况。

尸体被拉走、捡走,进行“垃圾回收”,也就是卸下他们的义体,循环使用。

他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连接的人失去生命体征,义体被卸下后,经文代码会填满整个部件,像占领电脑桌面的病毒,然后再消失。

据义体商人所说,这是在自动格式化,删除上一个宿体的信息。

薛潮看到一个npc,他全身百分之九十装配义体,按照碳基和硅基的比例,比起人,他更像机器人。

在他死亡后,密集的经文代码几乎覆盖他的全身,于是远远地看,像无数代码构成的一个虚拟人形。

而薛潮在监控里看到供奉西方三圣的往生殿后,有一片机械塔,形成园的规模,塔的模样让他眼熟。

他去过布达拉宫,见过肉身灵塔,那是保存高僧或宗教领袖遗体的地方。

但这是一片很矮的机械灵塔,像牌位或者荒山的小墓碑,这里像电子墓园。

本该是石砌的塔座、塔瓶被偏白色的透光金属取代,密集的电板和电线清晰可见,亮着曲折的条状光或点状光。

本该是金银铜制的塔刹发出霓虹光,虽然是金光,但离得越近,神圣感越弱,机械的冰冷感越强,每一条纹路都是电子回路。

所有电路连到悬在中心的黑色芯片。

芯片一动不动,但有存在感,不像活人,不像死人,像介于两者之间不会呼吸的鬼。

薛潮将观音像里随便拔的电线插在塔口,灵塔像被触屏的手机“亮起屏幕”,金属塔身立刻流满电子经文,一个虚拟的人形被塔刹投影出来。

虚拟的双腿与真实的灵塔叠在一起,融在霓虹光里,就像飘在自己坟头的无脚鬼魂。

看穿装打扮是帮派成员,电子回路从脸颊跨过脖颈,在锁骨下有两个电极。

薛潮不动声色退开一点距离,没想到逼真的投影比他反应还大,目露凶相地冲过来:“你是谁!我是不会背叛剃刀帮的,誓死效忠吉姆老大!”

薛潮侧身躲开,那人超过塔身周围六米,骤然消失了,没有再出现。

这个人已经死了。吉姆是剃刀帮的前任老大,玩家进入净土前他就死在帮派冲突中了,现在这个叫尼尔,戏楼里被他送去安息的成员就是尼尔的副手。

薛潮又换了一座塔,流浪汉瑟缩地看着他,也露出凶狠的眼神,但比起帮派成员,就显得色厉内荏了。

流浪汉身上没有明显的义体,薛潮走近,流浪汉下意识抬手遮挡,才露出断开的手掌,这义体廉价,就用缩在腔里的破钩爪代替手指。

流浪汉悄悄后退,打量周围,见薛潮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小心地问:“这是哪里?你……你们在做什么实验吗?我知道你们会去贫民窟抓材料,可我什么都没有……”

薛潮便扮起冷酷的实验室成员:“还记得自己最后在哪吗?”像实验室的例行询问。

“在、在y街的街尾抢食,背后是削尖的玻璃楼,先生……”流浪汉退到直径六米的范围外,消失了。

贫民窟的y街早被吞并进帮派街区,玻璃楼应该是“曾经有过”,这流浪汉死得更早。

他又试了几座塔,机械灵塔按照亡者的死亡顺序排列,并没有根据身份再划分。

他在监控里翻到,三天前,戏楼混进帮派的细作,一批学徒被骗进帮派街区,被卸义体再被杀,肉.体垃圾被扔进贫民窟,让流浪汉们分食了。

当时棠老板不在家,一个行头发现异常,联系不到棠老板。

因为那批学徒里有他收的义子,焦急之下就跟了过去,不幸被发现,也死了。

今日闯入戏楼的闹事者被机器人收走,也会落得一样的结局,这出戏也是戏楼的报复。

那行头是戏楼的老人,管事多年,薛潮想打探棠老板什么时候进入戏楼的,但他刚要看向大概三天前的灵塔区域,那野兽暗中窥伺的悚然感又来了。

他的视线便自然地略过去,霍尔德正巧从耳麦里再次显现。

老绅士观察后,很快得出结论:“转经筒在收集他们的意识信息,死后上传到这里。”

转经筒程序果然不单是花哨的“开机界面”,这是潜藏在所有义体中的病毒。

也就是说,这里不止有收集完死者意识的灵塔,还有正在收集活人意识信息的灵塔。

那就是后面那群塔,塔刹的灯光更暗。

这些是代码捏出的意识复制体,还是真的意识?

霍尔德陷入沉思:“流浪汉的意识也会上传……”他们能有什么价值?

“所有装配义体的人,意识数据都在这里。”薛潮对着远方零星几个完全暗着的灵塔抬了抬下巴,“那些‘原生人’的意识就是无量寺最后的目标,放出刹那就是为了制造伤亡,加速义体装配。”

苦行僧也是原生的,却在背地里靠义体机器掌握净土所有人的意识,他们想做什么?

他最初以为神州公司要夺下净土,但刹那是无量寺放出的,比公司果断多了。

神州公司应该也没那么傻,刹那只是鱼饵,想看看无量寺的反应。

神州公司知道一些无量寺的重要情报。

薛潮:“公司的目的是什么?”

霍尔德:“抓叛徒。”

薛潮以为他理解成无限公司了,但对上霍尔德的眼睛,他反应过来,副本里的神州公司也在抓叛徒。

霍尔德:“神州公司有一项最高机密研究,可以实现完全的意识上传,由公司最尖端的科技人才负责,但半年前他携研究成果跑路了,虽然当时还没完成。”

“现在完成了。”薛潮看着机械灵塔群,“而且进展喜人。神州公司都能占领月球了,留不住技术骨干?”

“他已经两百多岁了,现有的顶尖技术都难再支撑他的生命了,他研究意识上传,就是为了将自己的意识载入机器人,实现永生。”

薛潮:“但他跑路了……净土有他要的永生。”

“没错,当时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传闻,净土无量寺的住持须菩提成佛了,所以他逃到这里,用机密敲开了无量寺的门。”

怎么听都有很强的既视感,叛逃无限公司的主持人李常迎,真是随便选的副本藏人吗?

“囊括所有人的意识,已经够再造一个净土……”薛潮将无限公司的事暂时放到一边,灵光一闪,“灵塔记录不同人的意识,但运行的规则是同一套,就像转经筒都用六字大明咒做运行代码,这群灵塔也该有一句一样的‘代码’。”

佛教三藏十二部经,浩如烟海,但以此作为“1”和“0”,组成一套密码系统,总有用到同一句的时候。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叶子,但相像的叶子却很多。

想找到所有叶子共同的那个点,光靠肉眼是做不到的,除非把他的意识也陷入这片意识海里……薛潮想到就做,将电线插在脑后,另一端插进没有亮灯的空机械灵塔。

瞬间,发光的宋体经文覆盖整片漆黑的电子墓园,不断流转。

薛潮熟练地忍过疼痛,又被晃得头疼,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群活生生般的人,人影幢幢。

天地密布的经文里反复出现四个字,大写加粗,在每个人的脚下,像过河的竹筏载着他们,是“苦海慈航”。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1]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薛潮回头,一个僧人盘腿坐在地面,袈裟破破烂烂,人也脏兮兮的,但他不甚在意,反而瞧了薛潮半晌,忽而长叹一声:“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第153章

薛潮挑眉, 指向身后的电子竹筏:“为世人写满慈航,独叫我回头?”

和尚摇头不语,薛潮问:“你是这片意识海的守灵人?”

和尚笑了:“百年三万六千日, 不在苦中即病中,他们不是亡者,他们只是即将到达彼岸。你若问我,我是个不打诳语的出家人, 要我为你批命吗?”

薛潮:“和尚还会批命,不是道士吗?你靠谱吗?”

“三句九字。”和尚的食指弯起,比了数字九,又一落指向薛潮,“我说你是菩提心,滔天业, 轮回苦。”

这都什么和什么?

薛潮:“别告诉我你只会这个,饭馆摆的招财猫见到客人还会‘欢迎光临’, 可比你说话好听。”

和尚笑呵呵的, 他瘦得脱相,但笑起来有弥勒佛饱满的慈祥感,有点违和:“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这是净土内人们的意识, 被你们上传到这里。”

“没错。”

真正进入意识的领域,这些意识体反而像在沉睡, 微微垂着头,闭着双眼。

薛潮根据“苦海慈航”四字推测他们的意图:“你们觉得这是在救他们……普度众生?”

“这就是慈航计划。”和尚问, “你见到满街的机器人和装着义体的人了,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机器人最初被发明出来,是作为人类的工具,现在已经颠倒了, 富人区的机器人能叫“娑婆人”,遗弃之地的人类更像流水线的工具,无所谓损耗。

薛潮:“前者逐渐主宰后者。”

和尚:“也可以换个角度,后者在向前者进化。”

“机器迟早会迭代到足够聪明,产生意识,取代人类,成为人类的‘心智后代’,时代会再次翻天覆地,而现在,处于前一个时代向后一个时代的过程中,或者说阵痛期。人类痛苦不堪,义体造就的肉.体和精神苦无穷无尽。”

“还不到彻底处理掉这些人的时候,又要消耗他们的精力,使他们不足以向上动摇……”

薛潮神情有点古怪,顺畅地接道:“所以在他们之间点火,制造矛盾,分化阵营,让他们互相仇视,无法信任,彼此消耗。”

和尚点头:“赋予他们身体最猛烈的刺激,就是性和暴力,再赋予他们最贫瘠的思想,除了无量寺留存的旧时代经文,都是流水线做出的精神垃圾,这个时代没有出过真正的作品了,那是不被允许的,两者相加,他们连茫然的时间都没有,生命就乍灭了。”

……李常迎真是随便选的副本吗?他其实在指着骂无限游戏吧?

薛潮收回发散的注意力:“上传后的意识最终会去哪?”

和尚:“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富人区的那些机器人。”薛潮恍然,“你们在加快这场机械进化的速度。”

将全部人类的意识传入芯片,再放入机器人中,加速碳基生命到硅基生命的进化过程。

金刚僧和苦行僧也不是敌对,“分歧”这个词都过了,应该是殊途同归。

和尚:“不敢求解脱众生精神的苦,只求能解决众生肉.体的苦,超脱八苦中的前四苦‘生老病死’。”

超越孱弱身体的精神永生……永生?薛潮眯眼:“你就是带着神州公司机密研究跑路的那个……”

“他是我的一部分。”和尚说,“贫僧法号‘须菩提’。”

研究人员不就是听说有个须菩提成佛才跑路?薛潮反应很快:“须菩提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和尚再次点头:“无量寺的住持都叫‘须菩提’,除了现在这任管理无量寺的住持,圆寂成佛的须菩提都在这了,都是我。”

薛潮终于知道和尚隐隐约约的违和感在哪了。他好歹经历过第二个副本,这和尚像是“拼成”的。

拼得巧妙,不管是外表还是言行,就像一个人,只有瘦骨嶙峋和饱满慈祥的笑让他察觉一点端倪。

已经死去的往届住持的意识融成一个,就是眼前这位。

怪不得他觉得这家伙有些话不像和尚会说的,像神州公司的技术人员。

薛潮忽然一闪,攻向他,和尚闪频两下就消失了,电子墓园传来他佛钟般的话语:“而在这里,我就是慈航计划的程序,施主,回吧……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

薛潮的意识在进入电子墓园前,人气值已经达到60点,机位陆续关闭,他一出来,就见主线任务更新到最终任务系列“慈航计划”。

玩家不会放过转经筒这个明显的重要线索,也陆续触发慈航计划的情报。

但不同阵营的玩家,触发的最终任务竟然是不同的。

以僧侣、贵宾居士、戏楼等为代表的玩家们,最终任务4-1是推进慈航计划,反之神州公司、帮派、本地奸商黑医等,最终任务4-1是阻止慈航计划。

这走向还和第一个副本很像,他想起霍尔德说,第一个副本本来被李常迎预定了,叛逃那个本的下一次本就是巨人港本。

李常迎一叛逃,副本就自动被身为后辈的他继承了。

所以不仅是这个副本,第一个副本就是李常迎有意为之?

他遇到蒲逢春,知道最终通关钥匙这个秘密,卷进公司肃清叛徒的任务,一环套一环,是谁的阴谋,又想做什么?

霍尔德再次出现,悠闲地打高尔夫,高尔夫球的投影先一步穿过电子墓园的门:“最终任务既然是系列任务,不管你推动还是阻止慈航计划,后续肯定还有难题,所以也不着急,把时间交给玩家,让他们发挥,你再做决定。”

“我一个流浪汉,也没什么加成,你不是公司股东?近水楼台,阻止慈航计划更顺手……”薛潮啧了声,“你真一点也不管?你才是1号主持人。”

“只是个名头而已,我资历老嘛,马上都是你的了,你先提前适应适应吧,领头军。”霍尔德优雅挥杆,“不过站神州公司这边确实方便,我叫顽疾给你传过去公司情报,想用什么你自己拿,就让‘反转’……哦,他有点太聪明了,还有点滑头,让‘蜘蛛’去吧,不过不用和他多说什么。”

薛潮:“能让你派来的,肯定是你心腹,马上就是我心腹,这蜘蛛怎么了,还不能聊?”

“没什么,他挺好用的,你能用着顺手。”霍尔德温和地笑笑,“他的身份是对面阵营的,趁着这个副本用完吧。”

薛潮:“那不用了。”

霍尔德有点意外,又更加温和了:“想要成为下一个首席主持人,你不能心软,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原始社会的确喜欢弱肉强食这套。”薛潮讽刺道,“你也说了,我是要成为下一个首席,不是成为你——最终任务既然还有后续,说明只是在‘主线任务’上筛掉一群人。”

霍尔德一顿:“你要……”

最终任务4-1是一场对决,胜者继续进行4-2,而输家的主线任务直接失败,但谁说他们只能等死,不是还有隐藏boss战吗?

“看情况吧。”薛潮不喜欢副本给出的对抗游戏,可能有前三个副本累积的不满,经过与和尚的对话,这次的反感尤为强烈,他决定用boss做后备计划。

霍尔德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但他不吝啬赞赏,还有一点欣慰:“若每次能全身而退,你必定是首席,而且超过我。”

薛潮不吃这套,不爽道:“你太闲了就分担点,老、师。”

霍尔德难得听他叫一次“老师”,虽然咬牙切齿,但正好勾起他逗弄小辈的兴趣:“抱歉,一想到即将退休,我的心就跑远了,我在努力叫它回来了,不过它显然被迷住了……你新得到一间不错的酒馆,小老板,你觉得我回去应该喝什么酒庆祝?”

“所以你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烂醉如泥?”

“不是。”霍尔德认真地想了想,“彻底回到现实世界,我第一件事应该是抬头。”

“抬头?”

“最好是晴天,有太阳,让我看看真正的天空。”

无限世界有璀璨的群星在永夜闪烁,遥远到没有穷尽,而现实世界的晴空万里比群星还遥远。

遍寻殿宇的薛潮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霍尔德收起球杆,笑着问他:“所以你的推荐?”

“教父。”薛潮对霍尔德的初印象就是意大利黑.手.党,苏格兰威士忌兑杏仁利口酒,经典中的经典。

“不错,就这个了。”

霍尔德虚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副本由你主持,也由你决定,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搜查叛徒就先交给我。”

然后就消失了,耳麦自毁,他们都要做重要的事,暂时不适合联系了。

薛潮回到千手观音像,等到钟声再次敲响,这是无量寺的诵经大法会。

他要找到现在的无量寺住持。因为还活着的这任须菩提最有可能是boss。

诵经大法会,所有殿门大开,诵读经文,有零星几个苦行僧在不同殿里念经,还有赶来的没有剃发的居士,他看到一些玩家混在其中,但即便如此,很多殿也空着。

不过不缺诵读声,佛像下一排排机器拜垫流动霓虹光,圆寂的苦行僧出现在拜垫上,全息投影太逼真,分不清哪个活人哪个死人。

不同的殿诵读不同的经文,薛潮终于听清往生殿里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阿弥唎哆”是在念往生咒。

可这死去的和尚都要参加的诵经大法会上,薛潮在最高处的千手观音像里眼睛快转冒烟了,也没找到住持。

不在正殿,不在墓园前的往生殿,也不在能监视净土的千手观音像,须菩提到底在哪?

他边听这群和尚嗡嗡地念经,又去翻以前的监控,企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没找到须菩提本人,但在一个苦行僧修读的金刚经里找到了“须菩提”这名字的出处。

佛的十大弟子之一,号称“解空第一”,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金刚经里,与佛一问一答的就是他。

他再过一遍现在的监控,没有殿在诵读金刚经。虽然佛经本来就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关联。

懂佛法的都在诵经,不小心打断法会可能就被处理了,所以薛潮又回到电子墓园找唯一的闲人请教,那和尚果然还在。

薛潮:“金刚经里讲的空是什么意思?”

“佛说空,即非空,是名空。”和尚笑。

“说人话。”

“你认为有个‘空’,就还住在‘有’上,着相了,把你认为的那个‘空’给空掉,就是空。”

和尚与薛潮干瞪眼片刻,在这没有悟性的煞神面露凶光前,摇头晃脑地指向其中一个沉睡的意识,电子空间散开一点,露出现实世界的灵塔:“这是什么?”

“机械灵塔。”

和尚一拍手,白色金属塔身融化成汞一样的液体,电线脱落,机器关节分散,芯片坠落,灵塔分崩离析。

“现在这是什么?”

“一堆垃圾?”

“它还是机械灵塔吗?”

“不都被你拆成电线和芯片了……”薛潮微顿,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佛说机械灵塔,即非机械灵塔,是名机械灵塔。”和尚手一抬,芯片落入他的手中,“这是什么?”

芯片上诸多回路亮着金属光泽,和尚攥住,要收紧,瞬间被薛潮拦住了,薛潮:“我知道这芯片也能分下去了……你是说,机械灵塔也好,芯片也好,这些东西本不存在,是更小的东西因缘际会凑到一起,暂时成了这么一个物件而已。”

和尚问:“更小的东西是什么?你是说分子、原子再到……”

薛潮:“……这些也是因缘际会聚成的暂时。有一个机械灵塔,但它不是机械灵塔,只是姑且称它为机械灵塔。”

和尚:“你有亲人吗?”

“你要查户口?”薛潮啧了声,“有个姐姐。”

“你们相依为命,有一个家,哪天她死了或者你死了,这个家就消散了,朋友也是如此,你有一群伙伴,种种原因使你们聚在一起,就有分别的那天,你和我现在的对话也是如此,一会儿你出了墓园,就不复存在了,生命同理,就像我再问,你是什么?倘若你知道死亡,你就能明白我在问什么。”

“你是如此,众生如此,佛说众生,即非众生,是名众生,众生所在的世界呢?就是你问的金刚经,‘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用你的话,一切是因缘际会……”

薛潮:“总有消散的那天。”

和尚颔首:“缘起性空,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薛潮灵光一闪,无量寺有一个地方,只有“因缘际会”,也就是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形成——七宝池。

“你就这么告诉我?”薛潮不信这融合了多人的意识体,不知道他问“空”是在找现在的须菩提。

“众生本就是佛,只是被诸相蒙蔽,看不到自心,所以修行求渡,寻找本来,我不是守灵人,我是摆渡的人,你问佛法,我为什么不答?”和尚笑呵呵道。

薛潮得到了答案便走。

和尚叫住他:“施主,如我最初所言,住空也是住相,住在一个空相上了,所谓‘缘起性空’,是性本空,于是缘分起来了。”

薛潮回头,只见和尚对他开怀大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1],不要落入断灭见……不过以你的性子,是我多余担心了!”

如果说千手观音像是无量寺的最高点,七宝池就是无量寺的最低点。

无量寺的机油和化学废水全排到七宝池,池底遍布电子回路,将转换完成的水排进净土水道。

那地方实在不美观,深不见底,液体表面飘着油油的荧光,化学元素种类可能超过元素周期表。

只有开法门的时候,为了加大放水量,池底折叠成机械莲花,浮出水面,才有一点宝池的样子。

等到这波净化完的化学废水放干,那些机械莲花就会打开。

机械莲花有一间房子大小了,完全可以藏住一个人。

须菩提就在里面!

第154章

薛潮收回分进电子墓园的意识, 本体也回应了找到墓园的玩家这些机械灵塔是怎么回事。

有玩家也想通过义体连接机械灵塔,进入电子空间,但都失败了。

薛潮有点意外, 出了墓园就想通了,主持人的精神力更强,更擅长意识活动,能容易进入电子空间靠意识体行动, 玩家在这方面的经验就不多了。

想起他第一次做ai,也觉得脑子要炸了。

七宝池由金银、琉璃等佛教七宝建成,五光十色,其上就是无量寺这座宏伟楼阁。

池水也五光十色,难以分别是池子反射的光,还是化学废水油腻的浮光。

池子很深, 刷刷水流像瀑布倾泻,此刻池底折叠, 变成的机械莲花主体是青灰金属, 挂着机油,像覆一层诡谲的膜,花瓣边沿勾着刺眼的荧光粉, 花里散出金光。

水位越来越低,高低错落的莲花, 小的有如车轮,大的像悬空小屋。

薛潮趁着水没放干, 裹上商店买的透明防护层, 一头扎进废水池里,抓住一根莲花茎,用电线连在后脑, 意识潜入,侵占这朵莲花的程序,硬开一道口子。

他顺着莲花茎爬进花内,干脆利落打晕盘坐的苦行僧。

幸好苦行僧没有义体,他的意识接管莲花,没有警报被触发。

无量寺的所有建筑独立存在,没有联网,电子墓园更是防护重重,而千手观音像只在有人进入并操作的时候才会开启。

好在这些莲花在同一个池子里,虽然彼此间设有电子墙,但他的意识擅长趁虚而入。

忽然,他探出去寻找须菩提的意识警觉地一缩——危机感不是来自莲花池内,外面有什么进来了。

薛潮之前扣掉了千手观音像一只眼睛,现在卡在花瓣底座,悄悄监视上面的情况。

来人是富人区的居士,今天来诵经,薛潮在正殿看到他了。

居士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人,披着长长的白斗篷,冷白的手像冰封的玉。

薛潮有一瞬间的走神,将鸣这次没戴粗布质感的女式丧帽,远看像披着白纱的雕塑,这家伙又要做什么?

这个居士是最早到无量寺念经的外人,皈依佛门的虔诚做派,在一群寡言的僧侣间显得过分激进。

他手里有几个硬货,抓到两个潜入的玩家,他不像念经礼佛的,像为佛门铲除异教的。

薛潮还以为他是不理解佛法但为无量寺力量折服的新时代狂教徒,结果他转头就狗腿地为邪神领路了。

这眼神,比看阿弥陀佛还狂热。

他们站定在池边,居士滔滔不绝:“这就是七宝池,其中充满八定水,也就是八功德水,放水的时候可以流经整片净土,惠泽……”

邪神轻飘飘抬头,居士立刻闭嘴,退到他身后,将鸣摸狗一样拍拍他的头,居士就原地倒下,安详地睡了。

将鸣白斗篷下的眼睛扫过莲花池:“我难得来一次,还不迎接?真生分。”

池中没有回答,将鸣将居士扔进池水里,沿池边慢慢走:“我听这些家伙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就头疼,所以改了他们的信仰编码,果然清净多了。”

千手观音的眼睛追着浊浪里的居士,薛潮看到他后脑手掌大小的曲面屏幕上流过代码,但不是经文,而是混乱的红白线条,像精神病人没有章法的涂鸦,笔触尽是疯狂。

所以转经筒其实还是信仰编码,操控人的思想?如果是这样,电子墓园的须菩提所说的“慈航计划”可有点冠冕堂皇了。

“无所谓的时候就由着他们乱跳,真要他们臣服的时候他们自动就跪下了,还感激涕零喊着归命于佛,我怎么没想到这好办法?偶尔还有没眼色的,跳到我面前,我真是脾气好。”[1]

七宝池就在无量寺下,没有隔绝,无量寺的念经声偶尔顺着风灌进池中。

现在,庄严的念经声停了,诡异的寂静里忽然掀起一阵劲爆的吉他声,摇滚乐响彻无量寺,霓虹光乱闪,扫过天空。

更有DJ粗犷的开场声:“Ladies and gentlemen!”

薛潮:“……?”

“【祝文】?”

“【王思齐】?”

“【黄海涛】?”

……

评论区在反应过来后陷入狂笑。

“【王思齐】……好一个画风突变!”

“【李尔】这谁干的也太有才了哈哈哈!”

“【祝文】(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噔噔噔)(叼玫瑰)(再一阵劲爆的电吉他)(敲电子木鱼)(阿弥陀佛jump!jump!jump!)”

“【张维】楼上笑死我了,这就是摇滚!”

“【霍丽】(敲电子木鱼)扣1佛祖原谅我!”

“【沈浪】(敲电子木鱼)1111”

“【黄海涛】(敲电子木鱼)1111”

……

罪魁祸首的邪神腼腆道:“我最近喜欢摇滚乐。”

薛潮:0个人问了。

无量寺的电音派对嗨翻天,七宝池中最大的机械莲花被震醒,霓虹光流过花瓣边沿,忍无可忍地掐灭了摇滚乐。

清冷冷的声音从中传来:“施主为何而来?”

这才是真正的好脾气。薛潮不禁感慨,这位竟然绷住了,不愧是无量寺的管事。

将鸣却冷下脸,唱戏似的说:“推出武器,挑起血腥,让他们换上机器零件,你们却分出个苦行僧,是尊重肉身,还是怕被我这样的邪魔侵入程序?”

祂转脸又是笑意:“想想都美,我轻轻一碰,你就皈依于我,这不好吗?佛祖给不了你的,我能给。”

机械莲花中的须菩提只回了四个字:“众生自渡。”

将鸣挑眉,薛潮也在暗中翻个白眼,前言不搭后语的,都慈航计划了,还自渡呢?

只听须菩提又道:“只可惜法灭道消,世人冥顽不化,我只是推他们一把。”

很最后boss的发言。

而且不像传统的佛门子弟,也不像墓园里那种满嘴谜语的世外高人,新时代造就新和尚?

将鸣假惺惺:“我该喊可惜,最近发出的邀请都被拒绝了,我的教派魅力不会下降了吧?是哪个不懂事的在外洗白了我们的名声?”

“教派?”须菩提重复一遍,说,“宗教解释世界,劝人向善,不提与你无关的‘善’,你甚至懒得向他们解释死亡。”

他还搭理了倒霉催神,这是多么毁清净、破修为的行为。薛潮觉得他才像黑化的公司职员。

薛潮听他轻轻念道:“血不荐天,命不落地,大喜大悲,不得善终。只这一句教义,让他们像疯子一样追寻极致,你在给他们灌毒。”

将鸣:“欺骗的确是我们邪神的风格,但我更懒得在死亡上撒谎,在这里,解释死亡,解释世界?……唔,告诉他们有西方极乐世界,六道轮回?”

声音里裹着弯弯绕绕的笑意,却有阴冷冷的嘲讽感。

“没有极乐,就造一个极乐,你很快就会看到了。”须菩提问,“至于六道轮回……你竟然不相信吗?”

场面莫名其妙一静,薛潮藏在莲花里,却被这安静刺得一激灵,好像这安静是冲着他来的。

将鸣若无其事跳过问题:“我不是来拯救他们的,他们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恨就去恨,杀就去杀,或者谁要做圣人,甘心用自己的命保另一个人的命,都由他们,再扭曲再贪婪,也是他们自己。在最后的执念中疯狂,是我赋予他们在这个世界中的恩典。”

邪神缓缓张开双手,血从他的唇边滴落,在池中扩散,爬进机械莲花的茎路,逆流而上。

感觉到散发诡谲气息的外物侵入,薛潮立刻退出意识,真身再次潜入池中,顺着瀑布,在最大的那朵机械莲花被邪神的病毒强行掰开时,一举跳进花中,刺向和尚。

和尚的身影虚晃几下,消失了。这只是全息投影。

薛潮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在水帘般的池中莲花抬头,将鸣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慌张,而是习以为常地转身,果然撞进邪神冰冷的怀抱,他的肌肤像有些柔软的鳞片,凉凉地贴在他的脖颈:“你上次怎么走那么快?”有点嗔怪。

“怕被你抢回去成亲,而且最后不是你放我走的吗?”他最后过幸运检定,是大成功。

邪神黏黏糊糊缠上来,薛潮边推他的脑袋,边打量他,他是校园本里“江冥”的样子,斗篷下是黑长发,模样与惨白的本体有七分像。

薛潮看着他,却还在想他刚才的样子、刚才的话,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即使是做邪神,他也很认真在做。

而邪神本尊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在那里,你自然有全部的好运。”

那里是哪?酒馆?

邪神抱紧他:“你也是来找boss的,要合作吗?合作吧!”

薛潮嫌弃:“这个副本不想杀我了?”

邪神歪头想了想:“现在还没有杀意,只想贴贴,或者我们可以接吻吗,或者上……”

薛潮按下他的狗脑袋,揪住他的斗篷领子就走:“再废话就滚,须菩提就是boss?”

“否则我也不会出现了。”将鸣笑嘻嘻道,“我的出场费很贵的。”

“呵,摇滚巨星的报价?”

“嘻嘻。”

两人一拍即合,但过程艰难,无量寺内的居士、玩家等外来者,义体的转经筒程序全被将鸣的喜丧神病毒侵入,这些新教徒将病毒扩散到每一个殿宇楼阁。

但将鸣也没有找到这任须菩提的意识。

薛潮:“你确定你没有漏掉,你不是认识他?”

薛潮还记得将鸣称拉弥亚“老朋友”,因为海伦娜变过脸,倒是不认识罗丝戴尔,但从他的意思,他也熟悉那间奇怪的酒馆,他和须菩提的对话也表示他们有渊源,薛潮也是因此更加确定这任须菩提就是未苏醒的boss。

将鸣:“我不会错过我的猎物,而且有一点你理解错了,不是boss还没有苏醒,是现在还没有boss,就像海伦娜是不断成茧再到破茧,不是最初就是完成态。”

薛潮:“那你信誓旦旦说是他?”就不能是别的npc或者鬼怪进化成boss?

“一定是他。”将鸣轻声道,“副本有故事设定,就像命运,谁会在中途堕落到最深处,都是注定的,你忘了海伦娜吗?”

他今天怎么总提那怪蝴蝶……不过薛潮见过将鸣最喜怒无常、情绪起伏最奇怪的时候,确实就是那次校园本。

心情像被传染了,他心里也莫名不舒服,于是转移了话题:“那等他变成boss再杀?”

杀拉弥亚,将鸣都要先叫醒她再杀。

“我有点厌倦了。”将鸣打哈欠,“直接杀吧。”

他已经厌倦了,每次去看他们一眼,去验证一个永远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的问题。

薛潮察觉他又不高兴了,瞥他一眼:“随便。”

将鸣却不知道从这懒散的两个字听出什么,更粘人地贴上来。

薛潮要不是隐约见过他的本体,都以为他是八爪鱼,扒掉一条触手,另外七条能把他绑成礼物再打一个蝴蝶结。

薛潮不想多费力气,就由着他:“电子墓园那个呢?可能这任须菩提也死了,没有肉身,早在须菩提的意识体大家庭中了。”

“不是,那个意识集合体就是慈航计划的程序。”将鸣道,“说不定就等这任须菩提归位,好让程序完整呢。”

“那杀了他岂不是成全了他?”薛潮皱眉,哪里不对,“无量寺真会等到那时候?”

薛潮知道慈航计划后,就察觉到,净土那么多人,无量寺不可能等所有人自然死亡后再实施计划。

现在还没有启动计划,是因为活人的意识没有收集完全,是技术或者时间上的欠缺,不是和尚们有良心。

时机一到,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意识都会被强行上传到机械灵塔。

这任须菩提在哪?肯定藏在程序中能掌握全局……那就是千手观音像。

观音像带给他的注视感,不是来自一千只佛眼,而是观音像中须菩提的意识!

不如说,千手观音像就是这任须菩提的义体,他是完成了机械进化的“新人类”。

在将鸣撒娇似的絮絮叨叨时,薛潮对他眨了眨蓝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呼扇,降下幽幽的落影,沉在眸中的大海。

将鸣微妙地一顿:“你说得对,池水有异动。”他明白了他的暗示。

阿弥陀佛全息投影流下的眼泪,其实是最高处千手观音像流出的机油,无量寺所有机油流到七宝池,经过处理的“八功德水”,流经净土各地,可那废水真的净化干净了吗?

水刚出无量寺时澄澈,但不止无量寺有废水,水流出几步就再次浑浊了,功德在哪?

如果不是随便从经书里找个典故,那就是别有用处。

倾倒的废水都是机器运作产生的,而净土的机器可以说几乎都是无量寺出品,因为都有转经筒。

即便神州公司自带机器进门,只要没有一直在他们手里,辗转过净土本体人的手,转经筒必定趁虚而入。

净土内的水,都可以算作无量寺的废水。

“娑婆水重,所以只能往下流,极乐水软而轻,上下流注。”将鸣望着忽而涨位的池水,“那无聊的计划启动了。”

净土出现奇景,水道中的水开始逆流回无量寺。

七宝池的机械莲花没有归位成池底,而是完全开花,伸出一条条蕊丝一样的机械管道,通往所有殿宇。

动态壁画依次被点亮出金光,所有能量朝着电子墓园前进。

就在这时,将鸣侵入的病毒强行让一半的水力改道,冲去最高最远的千手观音像。

决堤的废水猛烈地冲刷过观音像,钻进薛潮挖出的眼睛洞里,邪神的病毒侵入,果然抓住了须菩提的马脚。

无量寺里的苦行僧还真以为自己在修肉身佛,其实只是给将全身塑造成千手观音像义体的住持当幌子。

“胸口的那双手,还有头顶的阿弥陀佛像。”连接过千手观音像的薛潮准确说出须菩提意识的藏身处,将鸣的病毒意识体瞬间追去。

另一边,净土内的义体全部出现“苦海慈航”四字,沉在密集的经文里,并在众人的惶恐与无力挣扎中,强行上传所有人的意识。

墓园内的机械灵塔金光愈盛,直到所有意识上传完成,“极乐”意识空间建立,慈航计划落成,这任须菩提的意识也同时被绞杀。

第155章

薛潮原本在通过顽疾自主打开的机位共享掌握净土的情况, 忽然问:“你为什么杀boss?”

将鸣笑嘻嘻道:“你从来不问,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以前是不感兴趣。”

“现在有什么不同?”将鸣凑过来,轻轻揽住薛潮, 像深夜披在身上的月光,薄而凉,“心境不一样了吗?”

他闹着去听薛潮的心跳,让薛潮无法撒谎, 但薛潮承认了:“是,你……”

炮轰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慈航计划初步成功后,上传到机械灵塔的意识群苏醒,这片意识海形成与净土一模一样的电子空间,名为“极乐”。

极乐是意识体的母巢,复制的芯片被机械灵塔顺着水道送去富人区, 机器人站满水道边,将芯片放入身体, 获得他们的灵魂。

霍尔德说富人区的机器人大部分是神州公司为了能扎根在净土而自主研发的, 现在都为无量寺做了嫁衣。

而人们无用的身体被转经筒携带的病毒杀死了,瘫软在地,垃圾一样被机器人清理走。

薛潮在时空穿梭般的眩晕后, 再次醒来,想抬起手, 头却感到细密的疼,无数的手抬起来, 他猛地睁眼, 净土就在他眼前——他现在是千手千眼观音像。

他的意识取代了这任须菩提,被上传到了千手观音像。

无量寺并没有得偿所愿。

完成机械进化的新人类在度过最初的茫然和恐惧后,开始更加大胆的互相攻击。

摆脱苦弱的身躯, 反而让他们真正的肆无忌惮了。

新奇,愤怒,有人为进化狂喜,有人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崩溃地发泄。

像那伽和双胞胎那样拥有高精神力的玩家是少数,身体的完全机械化让大部分玩家掉san后精神不稳,也陷入这场混战。

甚至因为他们更有战斗的经验,成为了搅弄风雨的领头人物,简直像磕嗨了!

倒下也没关系,只要极乐不毁,复制的芯片和流水线的机器人就能让他们再次站起来,他们获得了永生。

净土靠着无量寺的力量比背景板的其他地区更安稳地度过几十年,如今一夜弥补回那些错过的疯狂。

这就是苦海后的彼岸吗?

宝相园戏楼已经被泄愤的帮派炸成废墟,棠老板没地方唱戏了,就在极乐的电子空间里唱,那里的戏楼永远都会在了。

她随意地甩着水袖,但没有曲调了,像痴人呓语,说些不相干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非情之至也……”[1]

她唱这话,多情的眼神漫出去,望进虚拟的极乐和现实的净土,落到谁身上,顿了顿,又起高声。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邪!……”[1]

【主线任务4已更新】

【主线任务4-2“慈航计划二阶段”: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2]

【任务详情:推进慈航计划二阶段。】

净土已经陷入机器混战,而极乐是净土往日的光景,他们还是人的样子,而且是没有义体的自然人。

薛潮在极乐中找到墓园的和尚问:“慈航计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渡过四苦,他们仍然是人,没有成佛,即使到达彼岸,彼岸也会变成下一个人间。”和尚眯着眼睛,“他们苦弱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他们没有敬畏。”

无量寺就让他们很恐惧啊?薛潮转念明白了和尚的意思,即使是无量寺,他们也只有“畏”,没有“敬”。

“他们需要一个神明。”和尚的脸出现频闪,有一瞬间是一团乱码,全是阴影,不像和尚,像妖魔,“机械进化是神州公司找来的那名科研人员的目标,是慈航计划的一阶段,所以他努力成为住持,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而慈航计划的二阶段,是在极乐再造一个神明,唤醒人们的敬畏心。”

无量寺的力量不够强大,哪怕阿弥陀佛的金光撒满净土,人们也不会认为自己在面对神佛。

所以他们要在意识空间造一个神,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神。

这个神的核心就是这任须菩提,将他填进去,boss就成型了。

主线任务4-2就是推动隐藏boss战,玩家分成两个阵营,彼此攻击,到头来却是同一个目标。

但核心被提前杀害,就像光明女神闪蝶的茧中没有白白就不会破出一个海伦娜一样,现在boss成不了。

将鸣一出现,薛潮就知道boss必死,所以改变策略。

他既要找最终任务的秘密,又要找叛徒,杀死boss预备役对他更有利,这样游戏不会直接结束。

但他并不觉得不会诞生下一个boss。

喜悲山副本,主线任务失败后,系统为了让游戏进行下去,引导boss苏醒,那这个副本,系统就能引导哪个意识代替这任须菩提,成为新的boss核心。

而将鸣说,成为boss的npc是注定的,那么找到备胎就要花时间。

所以慈航计划的二阶段迟迟无法展开,这段时间就是他自己行动的绝佳时间。

薛潮暂时不担心boss,他担心那个叛徒。

法会时,有顽疾玩家送给他新耳麦,薛潮接到观音像,问:“老头,找……”

他止住话头,一只小汽车那么大的机械蜘蛛侧着爬过佛塔,迅速爬到千手观音像面前,八只眼睛中最小的眼睛打开,递出存储芯片。

薛潮:“顽疾的‘蜘蛛’?”

蜘蛛点点头。

薛潮先接入电子功德箱,功德箱陷入错乱,通道逆转,传走的零件反喷出来,散财童子一样。

再接入其他殿宇,殿墙被红色警告符号填满,立刻报废,他升起不好的预感。

薛潮不知道蜘蛛多久驯服八条腿的,反正他适应一千只手和一千只眼睛还需要时间,他将芯片接入设备的时候,跟着动起来的其他手就把蜘蛛扇飞了。

等到蜘蛛狼狈地再次爬回来,薛潮说了声“抱歉”,然后举着芯片靠近蜘蛛,似乎想把芯片塞进蜘蛛的接口里。

蜘蛛高难度地摆弄八条腿,躲避袭来的手,像跳踢踏舞:“你要毁了我吗……这是老板给你的,只有你能获得信息!小老板……新老板!”

不好的预感更盛,薛潮停下:“所以这是什么?”

“前老板说这是他答应你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

“他人呢?”

“不知道。”蜘蛛说,“前老板不会和我们汇报行踪,你是他的学生,你不知道,我们更不可能知道了,老板。”他们只是武器而已。

薛潮被点醒了,副本开始前,霍尔德说了一些经验,偶尔几句闲聊,他说“我不是第一次为公司做事,有功劳有苦劳,所以临近退休,公司也给我好处”。

这个副本,他们带s级道具进场是不用签生死状的,即便要求高人气值和高房间排名,双主持人的配置也让这事没那么困难。

薛潮以为的“好处”就是这个。

但霍尔德作为优秀老员工,其实有其他好处,比如反正是双主持人,如果其中一个主持人中途退出……还有另一个主持人兜底。

【1号主持人的积分已满】

【1号主持人正在退场……】

所以这场游戏的人气值只要足够霍尔德缺的最后一点积分,霍尔德就可以先退场,领卷退休去。

至于副本后续怎么办,人气值会不会降下来,叛徒在哪,那都是薛潮一个人的问题了——老头叫他担责来了!怪不得要他“挑大梁”!

薛潮阴沉着脸,观音像的一千只眼搜寻霍尔德的踪迹:“他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

蜘蛛说在富人区的神州公司总部大厦,薛潮追是追不上了,但霍尔德的意识肯定也被上传到极乐。

薛潮谨慎地卸下观音像的一个法器,芯片再次摧毁了法器,如果将芯片插入观音像,这具庞然大物可能再塌一次。

只有他能获得信息……观音像有过这任须菩提的意识,又被将鸣的病毒冲刷过,不是绝对安全。

于是薛潮从观音像里拽出他的身体,醒来后他就将身体藏在观音像里,他将芯片插入后脑插口。

这个插口是座椅临时给他开出来的,也有转经筒程序,不过意识上传后,这些义体就完成使命,程序自动销毁,现在就是摆设。

但接入这张芯片后,大量信息涌入薛潮的脑中,是霍尔德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包括副本内和副本外的。

他过载的脑子艰难地整理信息,同时意识体在极乐放出闪蝶,寻找霍尔德。

霍尔德的意识在墓园的电子空间与他碰过面,闪蝶在他身上落下过阴影,做了一个记号。

他顺着残痕一路追去,但很快系统提示“1号主持人顺利退场”,他接管了房间。

薛潮不爽地捶了一下树,树叶落到一半,就被吸走了,极乐迎来了第一场沙尘暴。

他以为是模拟真实的净土天气,但又反应过来没有必要,极乐不就是为了打造一个乌托邦吗?

虚拟里还追求这种真实?回去过苦日子算了!

整个极乐空间的场景变黑,街道、建筑、天空厚重的云、生命体被霓虹光勾出轮廓,像在黑暗里圈出一张张经卷,经文在其中流动。

沙尘暴由剧烈旋转的经文代码组成,比云彩还高,像极乐空间的边界,一面阻挡众生的墙。

慈航计划的二阶段!

副本找到新的意识成为boss的灵魂。

肯定不是普通人,且在副本故事占有一席之地。

沙尘暴就在电子墓园的位置,酝酿boss的“茧”中已经有了往届须菩提的意识,还差最后的点睛之魂,会是无量寺的其他僧人?或者,棠老板?

于是薛潮逆着退避的人群,冲向沙尘暴,越靠近极乐中的无量寺,他越感到逼真的阻力,身上的经文散出一点,流向沙尘暴,是他被吸走的一点意识。

他回头,人们身上的一点经文也流过来,像漫天划过的流星,聚向那颗吸引万物的沙尘暴“星球”。

这是把他们这些意识体当养料了!难道是找不到能代替这任须菩提的boss核心,就每个人取一点?

他钻进极乐的千手观音像,占据无量寺的最高点,近距离地放走闪蝶,试图看清这些意识聚在一起是为了融成一个集合体,还是竞争后有谁脱颖而出,他想看看boss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但他高估了自己和可怜的蝴蝶,风暴太浓,他什么都看不清。

残翅闪蝶可以算boss海伦娜的遗骸,他以为同样是孕育出的boss,这孩子会发现什么,但蝴蝶飘摇着飞回,选择了回避。

狂风大作,蝴蝶却徘徊在空中,薛潮不知道它会不会被搅碎,于是伸手接住它,触碰到蝴蝶的瞬间,他的心停滞了一下,像周围的空气被抽走,挤压着疼。

他感到恐惧,还有比恐惧更加浓烈的……的什么?

猛烈的狂风扫过全境,是电子的风暴。

薛潮觉得全身的感官失灵,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叮咚!隐藏BOSS战已触发!】

【副本BOSS:般若】

【杀死BOSS即可获得隐藏BOSS战的胜利!通关副本!】

【请挥洒热血,激扬青春,杀神于刀下吧!】

般若?般若不是无上智慧的意思吗?

薛潮费力睁眼,对了,藏传佛教还有般若佛母,能生诸佛。

无量寺诸佛坐镇,也无法唤起人们的敬畏之心,再造神明选择佛母倒是恰当……

一面四臂的金色佛母在莲花月轮上金刚跏趺坐,比阿弥陀佛的全息投影更庞大,高耸入天,头上宝冠穿过云层,像立在云上的山,彩裙璎珞,宝相庄严。

佛母缓缓苏醒,睁开双目,只这一个动作,又掀起一阵风暴。

极乐因这恐怖力量的佛母陷入安静,人们畏惧地仰望着祂。

薛潮也警惕地盯着祂的一举一动,然而在长久的寂静中,祂的第一动作是抬起尊贵的头颅,似乎在望天。

可祂比天高,有什么可望的?看看眼前渺小的新世界?

……

抬头,望天?

【彻底回到现实世界,我第一件事应该是抬头。】

【最好是晴天,有太阳,让我看看真正的天空。】

薛潮死死盯着佛母的头颅,电子云层被祂顶散一小片,像雨停云霁,露出夜空,经文代码像繁星,他只觉得全身的血凉了。

他想起他和将鸣没有完成的对话。

他见过海伦娜的诞生了,也许boss也是一点点长大,像孩童,副本的故事孕育了祂们。

可将鸣和其他boss是怎么认识的?他甚至认识未完成态的boss,诞生前,他们在同一个“子宫”里懵懂过吗?还是boss也有前世?

当时他的思绪漫不经心地游过许多答案,什么也没抓住。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他也想起了大失败的灵感检定中,蒲逢春到底让他看到了什么。

他不止听到了照影棠在唱往生咒,他窥见一个秘密……一个惊天的骗局。

他忽然想起白白,哪怕她失去头颅,他有时也觉得她在望着他,她曾经是什么,也是主持人吗?是玩家吗?

令他疑惑的恐惧,和比恐惧更加浓烈的愤怒终于有了归处,变得无比清晰,像填满了他的空缺。

佛母的双手威严一抬,电子风暴出现在极乐的各地,将无助的意识体们卷入其中。

为了给他们最真实的恐惧,感官完全还原,流出的代码都是红色的血,让他们真切地感到疼痛与绝望。

而净土,因为精神的恐惧,机器们的动作变慢,有的瑟瑟发抖,也有的更加崩溃,无差别攻击。

玩家就在其中。

人气值疯涨,评论区热情,房间登顶。

不知倒下的是谁,不知是谁的血,洒在眼前,未知的险恶将一切包装成“游戏”,可这不是游戏,说他们是“玩家”,可他们是人命。

有风声过,薛潮侧目,往生殿里似乎传来一声带着电流的叹息,道:

“南无阿弥陀佛。”

第156章

就在这时, 霍尔德存在芯片的记忆被百分百读取——他离开副本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被汇报任务的“蜘蛛”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