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即将闭合,他好像瞥到一个长发飘飘的影子,一晃而过,却分外熟悉,没等他想明白是谁,心脏先一步,有力地“噗通”一声,锤在他的灵魂。
咚、咚、咚。
……每次那鬼东西一出现,他的心就这么狂跳。
第107章
一声又一声, 先是有力,后来速度也跟上了,像在他的胸腔里掀起一场山崩, 简直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要撞开他的胸口。
冻住的血液重新流动,是奔腾的山石,冲向四肢百骸, 薛潮猛地坐起来,捂住心脏,大口喘息。
额头的汗滴在被单,他抬头,周围哪还有人,他还在病房里, 白冷冷的病房被月光渡成蓝色。
如同坟地的寂静,让他如擂鼓的心冷却了些, 他不禁自我检讨, 究竟多犯冲的命格,才让他一见那倒霉催神,就心悸成这样?
有时候还没看见那家伙的鬼影, 他雷达似的心先报告了。
他知道他不怕祂,除了那张脸符合他的审美, 挤不出一点值得他自乱阵脚的真心……更像察觉到天敌的本能,告诉他“最大的危险来了”。
江冥跟进来, 他不意外, 他只不甘心地好奇,其他人见了那鬼东西,就没被晦气出特殊的反应吗?
还是如今的江冥人模人样, 伪装后其他人感受不到,他恰巧又太敏感了?
薛潮检查自身,照片还在,窗外还是翠绿的草坪、碧波荡漾的观赏湖,他望向天,风筝倒是不见了,不知道是飞入高空,还是摔落后被收回了。
离开病房所在的角落,回到走廊,学生又多起来,他经过自己的班级,重看那些照片,忽然听到老师大声训人,留的作业引起学生们的哀嚎,连声道“写不完”,他一顿,微微抬眼,熟悉的男同学就揽住他的肩膀,亲热地前进。
“小的来陪圣驾,小卖部还是厕所?”
薛潮好一会儿没答,放下了照片……原来门道不在照片里,他重新打量这有活气的走廊,被男生催促地叫了名字,才道:“……不是吃就是尿,没个追求,学习去。”
篮球头颅的男生果然说了一样的话,拉着他走:“的确没人追求,都追你去了,校草!再学也就第一名了,你等什么时候第一名上面设新名次再努力吧,打球!”
绿茵场在踢足球,他们路过,果然进球欢呼,沿着石板路走,就能看见细胞模型头颅的同学蹲在湖边喂天鹅,他的视线又转到亭子里,颜料头颅的同学正在画女生喂天鹅,一对小情侣经过作画的人,悄悄手拉手。
然后是篮球场,和他打招呼,薛潮的视线一寸寸掠过他们的脸,好像还是之前那些人,他当时没细看,从教学楼到球场这一路,人太多了,很多又没有特别之处,即便是他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
他仍然推辞了,坐在升旗台,身后的秋千,仍然在打电话吵架,因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反而是最不好判断重没重复的一组,前方的小卖部飘来泡面香。
“怎么在这?”
薛潮没有接女生递来的面包,说:“我从医院赶回来的。”
女生一愣:“又难受了吗?怎么不让人陪,现在好些了吗?”她收了玩笑的心思,拍立得的镜头圈住他,他能在反光里看见自己:“我瞧你的脸是白,你该回去休息。”
之前失血,后又心悸,他的脸的确惨白一片,像无人能至的白沙遗迹,蓝眼睛是失落之人灵魂蓄出的甘泉,永远镀一层月光似的漠然的亮,他笑着摇摇头,眼睛闭了一下,那些亡魂就沉下去了。
“你又不当回事了。”说到这,她反倒起了一点淡淡的伤心,“你要是像照顾你实验室里的动植物一样照顾自己就够了。”
他偏离了原来的对话,结果对方又把话绕回来了。
他记得后面他提及了生物实验室,为了验证重复的情节会不会自我矫正,他没有深入聊实验室:“也许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人们常说‘宿命、宿命’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女生的镜头又圈住他,让他与自己对视,“命中注定”背后写的是“无力抗争”,他不见得信命,他只是懒散,懒得抗争。
不知道在她这,“懒得”是否令人满意,然而她没做评价,连喜恶也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想法,点了点头,然后说:“你的实验室里,我最喜欢闪蝶。”
这太生硬了。薛潮把这当做“自我矫正”的证据,不再避讳:“因为像我的眼睛?”
女生被抢了台词,没有惊讶,又点点头,这该是一个带着笑意的点头,她说:“而且飞得很快,我喜欢会飞的、飞得快的。”
她的朋友叫她,她与他挥别,薛潮还在想她的话,静静看她的背影,然而视线不经意一偏,他忽然惊觉,上一次叫她的朋友有这么高吗?
另一个女生应该和拍立得头颅的女生差不多高,如今这个却比她高了一头。
他立刻追了几步,记下她学生证头颅的证件照样子,因为没关注上一次女生朋友的脸,他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只能留到下次认证。
他原本想逛一逛校园,找其他的触发点,但如今他记下篮球场的人后,直奔生物实验室。
病房和上一次一样,干干净净,除了白什么也没有,被子掀开一半,像躺着的人刚走不一会儿……就是他离开时掀开的样子。
窗外,蝴蝶风筝慢慢飘过病房的窗户,飞向更自由的云端。
薛潮重新躺下,这回没有医生护士,头顶的手术无影灯倒是依旧冷冷的炽烈,那光像倾泻的雨,灌进他的双眼,顺着神经网络一直流,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的心再次失衡,然而这次不用鬼东西的影子刺激他,他惊人的适应力已经会自动调节了,先是催动他的心脏,再维持在正常值内。
他再次睁开眼,又回到病房。
窗外没有风筝,这回他知道了,不是因为飞得太高,或者摔落收走了,是因为还没到放风筝的时候。
他叠好病床的被子,回到走廊,这次上了心,果然哪哪都有熟悉感,留作业的老师还是那个老师,学生们他没仔细看过,没法确认。
“小的来陪圣驾,小卖部还是厕所?”
但篮球头颅的男生他认得,即将被揽住的时候,他巧合似的避开,仔细看那个男生,把人都看毛了:“你这是爱上我了吗薛哥……我还是更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苦,你三思……”
同一个人。薛潮收回视线,往前走:“滚。”
“不滚!”男生又嬉皮笑脸贴上来,“走,打球!”
绿茵地又在欢呼,沿着石板路走,喂天鹅、作画的、偷偷拉手的小情侣,没有不同。
但到了篮球场,几个男生围过来,薛潮发现换了两个人,身高、体型、声音完全不一样,他状似无意问起之前的两个人,他们一脸茫然,并不认识,好像和他们打的一直是这两个陌生人。
不能说陌生人,只有他觉得陌生。
他这次和他们打了一会儿,连进了四个球,就被其他人“围攻”了,他顺势开玩笑地嘲讽一句“没意思”,就离场去升旗台了。
他刚才故意撞过那两人,与其他npc没有什么不同。
异常点只有一个,就是无声无息换了两个人。
身后是熟悉的哽咽,然而开口却让薛潮眼睛一眯,声音变了——吵架的人换了一个。
他转头去看秋千,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女生的小腿和鞋,蔫蔫地坠在地上,摩擦了两下,像被秋千安慰地推着动了动。
换了一个人,但吵架的内容竟然一模一样,因为重复的话太多,薛潮听了两遍已经记个大概了,第三遍再听,就像听另一个配音演员,演绎同一段台词。
接下来就是正好出教学楼看到他的拍立得女生。
薛潮起身,几步进入被桃花树挡住的休闲区,试着错开那个女生,正打电话的女生被突然闯进来的他吓一跳,爱心玩偶头颅望着他,中间的一只大眼睛急得眨了眨,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感情苦恼被他听见了,尴尬地从秋千站起来,边抹大眼睛流下的毛绒眼泪,边小跑出去,好像又撞到什么人,小声说对不起,哭着跑开了。
他坐在秋千,悠了两下,拍立得头颅的女生就走进来:“怎么在这?”
他慢慢停下:“我也想问你。”
“路过这边的时候被一个同学撞到了,她还哭了,想叫住她但跑得太快了,进来看看怎么回事。”女生迟疑,递过面包,“你吓人家了?”
薛潮接过,主动提起实验室:“因为我是实验室的科学怪人,你见过,所以才不会被吓到,去看看吗,上次你说喜欢闪蝶……我知道,像我的眼睛。”
即便被生硬又不合理地抢白,女生也没有不满或者莫名其妙,她就像走固定剧情、展开固定对话的npc,顺滑地接道:“没错,我喜欢会飞的、飞得快的。”
她的朋友如期而至,这回和第二次那个一样,薛潮这回多问了一句她们去哪,她们说去喂吉利、布丁、白白和红莲,薛潮云里雾里听完,才知道是校园里的流浪猫、流浪狗、湖里的天鹅和锦鲤。
他这次没着急回去,在校园里转了转,看到了叫“吉利”的小土狗,布丁是一只奶牛,比起“布丁”,“巧克力奶”或者“奥利奥”可能更适合。
湖里的锦鲤很多,他向颜料头颅的画画同学请教哪条是“红莲”,对方一开始没理解,后来恍然大悟,指着一只格外胖的锦鲤说“你说的应该是‘绣球’”,得,学生们起的名字还不统一,分了派系。
这在他询问细胞模型头颅的同学谁是“白白”时得到印证,这位同学每天都来喂,但没听说哪只天鹅叫“白白”,应该是其他同学给其中一只天鹅起的冷门名字。
路过绿茵地,他把足球场的人也记下来了,黄色球服就是最初进球的队伍。
回到病房,被子叠得好好的,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又经历一场心悸,来到走廊。
教室门牌变了,高二变成高三,然而嬉笑的场景一样,留作业的老师换了一个,从短发有气质的语文老师变成了有点秃头的物理老师,学科改变,作业自然也变了,但学生们的哀嚎与撒娇还是一样。
揽住他去打球的男生没变,但经过绿茵场,进球的变成了另外一队蓝色队服,没有人喂天鹅,湖边是一个地球模型头颅的男同学在撒料喂鱼,画画的人没变,但画跟着变成男生喂鱼了。
薛潮正猜小情侣有没有变化,然而驻足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一对小情侣经过画画的同学,偷偷牵手。
……人不仅会换,还可能直接消失。
篮球场也是,人数少了一个,而剩下的人里,只有一个是之前出现过的人,几乎都是新面孔。
秋千处变成三个人围着一个人打电话,给被渣的姐妹出主意,她们你一句我一句,似乎多了内容,但最后女生讲给对面的话,还是和之前几次一样。
这次拍立得头颅的女生和高个的朋友一起来的,所以时间短,只是聊了两句就要挥别。
薛潮问她们去干嘛,她们说去喂“富贵”和“白白”,“富贵”是一只被遗弃到校园里的柴犬,“白白”还是天鹅,他问“吉利”和“布丁”怎么样了,两个女生茫然不识。
他又文“红莲”,两个女生还是不认识,他多提了一嘴“最胖的那条锦鲤”,两个女生恍然大悟,又疑惑地问“最胖的那条鱼不是叫‘绣球’吗?”
薛潮笑着说记错了,拍立得头颅的女生拿指尖隔空点了点他,扔给他一个茉莉香味的面包,他就跟着逗了一句:“我实验室里的那些小东西,你没给取个名字?你不是最喜欢闪蝶?”
“叫‘薛潮’啊。”
薛潮一愣:“什么?”
“闪蝶,我取的名字,因为像你的眼睛嘛……你当时也是这么一幅表情哈哈。”女生捂住出照片的口,像捂嘴笑,“所以后来就改叫‘海伦娜’了,光明女神闪蝶的别称不就是‘海伦娜闪蝶’吗?”
【副本BOSS正在孕育中……】
【副本BOSS:海伦娜】
【破茧进度:80%】
第108章
……“薛潮”……海伦娜……BOSS?
他检查自己的身心, 没觉得哪有boss的邪门特质,上一个副本他的意识碎成无数片,比这邪门多了。
而且他记得新解锁的主持人守则是说他在副本的定位类似“npc”, 上一个副本他装了那么久的npc,也没解锁这条守则,说明这不是他装就可以的,身份必须与剧情有深入的牵扯。
“约特纳”只是一个总管左港机械设备的人工智能, 花哨的来历都是他编的,但“薛潮”不是,这个角色虽然游离在主线剧情外,但之所以“外”,是因为串起了所有的主线剧情,“重要npc”这个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抛开主持人的身份, 他一个npc,和boss互为“别名”。他是boss的最后一个养料。
江冥必定知道, 废那么多话, 可能就是等他不耐烦地直捣黄龙,其实是自投罗网。
闪蝶、对了,闪蝶怎么诞生的?在死亡中诞生, 还有呢?
boss叫海伦娜,八成也是闪蝶, 需要他做养料完成破茧,那其他闪蝶需要吗?
如果所有闪蝶的破茧都需要另一只闪蝶, 他就不是养料, 是引导者。
那第一只闪蝶哪来的?
……时间线混乱,他看到的不一定是当下主时间线的产物,生物实验室、病房、蝴蝶骨的巢穴……这些都是“薛潮”造的吗?
是“他”生前造的吗?
还是“他”死亡的那刻, 成为了第一只闪蝶?
之后的每一只闪蝶,都是他在梦境里创造的,再将其他有执念的亡魂拉入由他们的愿望缔造的梦境,满足他们。
“他”也不是引导者,“他”是缔造者,是闪蝶诞生的源头。
一直在引导的人是江冥,鬼东西的目标和上一个副本一样,是副本boss。
祂想杀boss,先要唤醒boss,所以一步步把他引到孕育boss的茧里……这混账东西。
再次进入病房循环,薛潮躺在病床,无影灯的光还是那么刺眼,他勉强睁开,微微抬起头,从旁边的一排铁制手术用具里,看到了他的闪蝶头颅。
那金属蓝在一片白的手术室里太突出,光辉竟胜过了无影灯,他眼睛连着头疼,心跳变慢,上半身无力砸回铁床,却陷入了柔软又冰凉的床铺。
等心跳平缓,薛潮再次离开病房,改变更明显了,他有印象的所有人都变成另一个样子,学生证头颅里的信息、照片全换了,留作业的老师也换了。
足球头颅的陌生男生揽住他的肩膀:“小的来陪圣驾,小卖部还是厕所?”
薛潮:“……”
他侧过头,玻璃上的他顶着闪蝶的头颅,翅膀轻轻扇动,一会儿是背面带眼斑的棕褐色,一会儿是正面梦幻的金属光泽。
即便他不说话,对方也能自顾自说到固定台词,绿茵场的两队球员,已经变成黑色队服和红色队服,都是陌生面孔。
他敷衍过去,离开足球场,顺着石板路,湖边没人喂天鹅或者锦鲤,湖里只剩一只天鹅,红锦鲤变成红白类锦鲤,一个钢笔头颅的同学怡然坐在湖边,好像在写诗,亭子里没有作画的人,但有一对新的小情侣拥吻。
薛潮停在湖边,低头看水中的自己,闪蝶头颅展开,蝴蝶尖超出了一点他的肩膀。
铁、玻璃、水……都能反光。
他最初只在医生举起的手术刀上,瞥见了异头梦幻的色彩,如今却是个倒影,都是他的“真身”了。
boss破茧进度持续推进,像海水退潮,不可逆转地逐渐露出真实的他。
海伦娜成功破茧的时候,就是他完全变成异头的时候。
篮球场也没有一个熟面孔,但这些“新人”好像永远认识他,秋千处这回是男生视角的情侣吵架,薛潮想了想女生的台词,基本能对得上,因为男生都是敷衍的“嗯”“啊”“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坐在升旗台,等到拍立得头颅的女生,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他仔细瞧她,唯独她没变。
在她提到实验室的闪蝶后,薛潮问:“既然喜欢,应该观察过,有什么发现吗?”
他以为她会说“逐臭”“飞得快”,但女生点头后说:“挥动翅膀是它们的语言。”
薛潮来了兴致:“怎么说?”
“花草的枝叶是语言,猫狗尾巴的摆动是语言,鱼的起伏是语言。”
“就像人类有人类的语言?”
女生摇头:“就像人类有喜怒哀乐、欲予欲求的神态,即便把神态藏起来,也是一种语言,是‘谎言’。”
“但彼此的语言并不相通,你能看懂?”
“总有一些表达可以跨越所有歧异,就像你吼一声,大部分动物都会被吓一跳,逃走或者反击。”女生的口吻像空中云薄薄的尾巴,让人捉不住,怡然自得地来,怡然自得地走,“何况我喜欢,一切会飞的,我都能读它们的语言。”
这一刻薛潮知道了,她不是喜欢会飞的、飞得快的,她是喜欢自由。
“怎么,你上辈子也是长翅膀的一员?不是蝴蝶,就是天鹅,孟婆汤兑水,让你记得这诀窍了?”
女生被逗笑了:“那该请我去当专家。”
薛潮悠悠地凑近,突破了礼貌距离和安全距离,他的脸真快圈进镜头里,似乎想逆着镜头,看看她的内里。
镜头的反光里,他的闪蝶头颅挥动翅膀,只他们两个看得见。
无声对峙了好一会儿,女生的拍立得头颅忽然响起快门声,薛潮顺势后退。
女生取出照片,因为距离太近,没法对焦,只见漆黑里模糊的一抹蓝,不知道是他的异头还是人头上嵌的蓝眼睛。
“送给你了,录像社在办活动,一等奖摄影作品可以换一台摄像机。”
薛潮弹了一下照片:“糊成这样,安慰奖吧?”
她的朋友找她,她的朋友又变了一个,她笑着挥别,说:“给你黑幕!”
唯独她没变。
不是普通的学生证异头、总出现的几个同学,薛潮逛校园的时候搜了他们的身份,唯独这个女生的名字不像真名——她叫“白白”。
那只找不到的天鹅也叫“白白”,所以他说她上辈子也长翅膀,他还很“聊斋”地想,她不会真是天鹅变的吧?
然而除了名字,其他信息正常,她是录像社的社长。
他们原先不在一个班,甚至不在一个年级,倒不是因为她,而是“薛潮”因病休学过一年,降级到白白的班级,两人成了朋友。
他在学生会的系统里查到了她的证件照,他有印象,器官事件的寻人启事里有她,而且失踪的日期最早——她是第一个受害者,主线剧情噩梦的开端。
录像社的门没锁,进门就是整面照片墙,三单元时的录像社,照片墙是社团月的内容,每一张都热闹,人群、摊位、彩带、各社的看家本领与镇社物件。
现在的内容是“摄影比赛”,有各种主题的照片,包括社团月那样热闹的照片。
但单有两列,每一张都是一个人、一件物,超不出三种色彩,角度也奇特——仰拍的向日葵花盘冲向万里无云的天空,白色书页上一个个小方块似的黑色印刷字、灰扑扑的废弃画室里立着一个米白色的空画架、陷进泥土里的红玫瑰、夹在宿舍枕头上的头戴式耳机,以及在实验室玻璃后,仿佛已经飞在天空的闪蝶……
那相衬的色太鲜明,像存着灵魂,借一点视觉扑面而来。
她不是天鹅变的,她是即将变成闪蝶的未完成体boss。
再次回到病房,这次看到无影灯,薛潮控制住身体,没去调节减弱的心脏,心跳越来越慢,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睛闭合。
直到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陷入遥远的黑暗,一句有点黏黏糊糊的拖长音将他从远方拽回来:“嗯……王子该亲吻沉睡的公主了,准备好醒来了——唔唔唔!”
薛潮捂住凑来的嘴,起身将他推远,江冥柔弱地倒在他的腿上,黑色长发铺在白色的床单,轻巧地搂住他的腰:“翻脸就不认人,不是你作死钓我出现的时候了!”
薛潮呵了一声,嫌弃地薅远他的头:“那你倒是别上钩啊。”
“水上空气好,我高兴。”江冥的头死命抗争,钻了他掌下的空子,阴冷冷的脸贴在他腹肌的位置,笑道,“没有你,boss也完成不了。”
“但boss破茧了,我可就死了。”薛潮垂眼看他,“‘我’虽然是闪蝶的源头,但这是‘我’的梦境。”
不像之前是别人的梦境——凡带亡魂回到梦境的闪蝶,梦境坍塌时,也跟着消亡——现在‘薛潮’的梦境与孕育boss的茧不分彼此,她成,就是他死。
江冥下巴垫着薛潮的腹肌,微微抬眼,正常的黑色,但没带笑,非人感就尤为鲜明,无需殷红色和麦芒似的野兽瞳孔,这是他残忍而无常的本性。
写着“所以呢?”。
祂的目标是boss,祂只管破茧成功,其他人事物落得怎样的下场,与祂没有关系啊。
但薛潮的眼睛同样会说话,江冥几乎一对视,就瞧见平静海面下疯狂的波涛——祂敢问出口,他就敢同归于尽也不让他如愿。
有薛潮的前科做参考,江冥权衡一下利弊,还是薛潮冷静发疯的阻力更大,于是他收回那双没人情味的眼睛,卖乖地蹭了蹭。
“在她破茧而梦境没有完全坍塌的瞬间杀死她就好了,你不是最会卡时机?杀死她的办法嘛……蝴蝶的翅膀故而美,可没了中间的躯干,飞不起来,翅膀其实不重要,杀她的秘诀就是杀了她本身。”
第109章
江冥占完便宜就溜走了, 但他们在杀死boss这件事上暂时统一战线。
破茧的那一刻就要杀掉boss,一切战斗锁在茧里,除了跟进来的江冥, 指望不上其他人,这样更好。
掀开被子离开,门这次“啪”一声合上了。
他意识到循环后,离开病房时, 一次叠好,一次掀开,当做记号,这次正好是“掀开”,他第一次进病房,被子就是掀开的。
如今病房封闭, 首尾回环,循环结束, 这是最后一次了。
薛潮走在走廊, 经过嬉笑打闹最大声的那个班级,一直到走廊尽头,留作业的老师也没来, 也没人揽住他的肩,拉他打球。
固定“剧情”消失了。
他再回头, 那个班级依旧传出闹哄哄的声音,同时从后门流出一条蜿蜒的血迹。
快步走到门口, 班里的面孔, 一半人他在之前的循环里见过,另一半是生面孔。
上一次循环,已经全是生面孔了, 怎么最后一次还塞回一点“旧人”?
他们都认得他,有的和他打招呼,薛潮将整个班级尽收眼底,学习的、趴桌子休息的、聊八卦的、打闹的、玩手机的……各有各的忙法。
而第一排、靠门数第二桌,一个男同学上半身扑在课桌,脖子被砍断一半,学生证头颅废纸般搭在左手臂,刀还斜插在断口旁。
他的双手从桌前垂下,血顺着指尖滴落,蓄了一小滩,流过薛潮的脚边。
难道这也是被霸凌的学生,明晃晃死在班里,其他人也能熟视无睹?
他的指尖刚到死者的伤口,后排就摔了水杯,他望去,全班的人也望去,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女同学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嘴唇发紫,洒出的水里有紫色的沉淀物。
同学们看了一眼,又习以为常地转回头,薛潮走去低头一看,那紫色是磨碎的花瓣。
他避开水,掐开女生的嘴,弹开一朵紫色的风铃草,拨开它的根,她的口腔里长满了风铃草。
他走出教室,接水的铁水池里横塞一个同学的尸体,所有的水龙头开着,流下鲜花,埋在尸体身上,像冰棺外面摆的一圈鲜花。
这时,窗外飞速掠下一个影子,然后是发闷的“咚”。
薛潮往下看,一个男同学摔在大门口,又砸一个,纠缠的两具尸体散开鲜血,逼退了周围进出的人。
但退了,看了一眼,又该出门的出门,该进门的进门。
被砸死的同学是篮球头颅,被小石子扎破了,慢慢瘪下去,流出更多肉色混血色的浓浆。
更远处,绿茵场还在踢球,但横陈三具尸体,绿茵染成了红草,两边种的树上吊着五六个人,观赏湖边喂天鹅的学生,被天鹅叼住领子拽进水里,活活溺死了。
老师开车,看见学生也不减速,飞速穿过,几个学生就像田里倒下的庄稼,滚在路边。
没人在意。队伍最后的幸存者,没事人一样,抱着一捧红玫瑰,跑去操场的舞台,薛潮看到熟悉的影子,一时不敢认——盛红?
明艳的少女穿着礼裙,和另一个西装男同学在彩排,应该是什么活动的男女主持。
她的诸多追求者向那里靠拢,还没到心上人面前献花,几个人先打起来了。
盛红已经死了,所以那是她尸体在茧里的化身?还是“薛潮”记忆里的“盛红”?
他想下楼看看,转身就见蒲逢春拿着练习册进了前面的班级,他立刻追上,蒲逢春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将练习册借给同桌对答案。
薛潮反坐在她前面的椅子,蒲逢春吓了一跳,一看是他,松了口气:“学长。”
这称呼……他低头,她正在写生物竞赛题,旁边就是他的笔记,他没头没尾地问:“我是不是欠你钱?”
蒲逢春懵了:“有吗?”
“超市买东西,让你垫付了,多少钱?”
薛潮看她真情实感的疑惑,回忆他们何时在超市碰到了,就知道这个不是玩家蒲逢春,是角色“蒲逢春”。
一条向日葵的根茎爬进窗户,倏地套住同学的脖子,将人勒死了,就在蒲逢春的旁边一列。
大家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包括薛潮。
“我记错了。”薛潮起身,“在这等我。”
他迅速前往录像社,白白送的照片,被他挂在展墙的最后,他卸下照片,反手摸到钥匙,打开上锁的柜子,拿下再熟悉不过的摄影机。
打开录像,对准椅子上被刺死的尸体,机器下方新赠的出口就吐出一节胶卷,就是他新拍的死状,僵持的破茧进度终于前进了0.2%。
闪蝶自死亡中诞生,原本的死亡浓度不够,要在他的梦里找补。
薛潮已经分不清,接二连三死亡的人究竟是他动摇后的梦境异化,还是茧在扒着他的梦境吸血,他举着相机,沿路拍,黑白发蓝的胶卷越托越长,坠在他身后,成了尾巴。
他去了天台,推门就是一个女生摔下铁网,他凑到天台边,镜头对准楼下,角色“房泰来”的死状又一次进入胶卷。
玩家的角色在他梦境里,是一样的死法。
如果都是荒唐的死倒罢了,梦境异化的怪样子,和长在地里的向日葵头颅小孩没什么分别,偏偏掺进几个真实的死,于是之前那些“荒唐”就不纯粹了,惹人疑神疑鬼,不知道还藏多少“真实”。
被砍断脖子、跳楼这些没有梦幻色彩,像真事,但谁说毒死的嘴里长出鲜花、被淹死在水池子里不是某种比喻?
江冥的向日葵头颅浸泡过酒水,“江冥”可能就是被酒淹死的,那酒吧淹死过其他人吗?
想什么来什么,三楼男厕所的水池有一具被鲜花淹死的尸体,是霸凌邓达云的3号床同学。
另一边的池子是夏才哲,不是皱巴巴的小老头样子,是他年轻的样子,闭着眼都回光返照似的明媚,更证明出现的是角色,而非玩家。
“夏才哲”泡在满池子的酒水里,一条向日葵根茎套住他和3号床同学的脖子,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薛潮眯起眼睛,对了,走完主角死亡线的人是夏才哲,不是江冥。
这个角色的故事走到终点,收尾的人必定是开始的人,也是主角,死的是夏才哲,鬼东西算什么?
还算玩家吗?合规留在副本吗?
这是开篇本,不可能有祂的锚点,祂抢的别人身份,又靠他认证了这个身份,糊弄过去的。
薛潮冷冷地笑了。
他把过长的胶卷缠在肩膀,又拍了在楼梯间断脖子的“邓达云”,走出大门,像旅行的摄影家,不放过任何的沿途“风景”。
操场的舞台被红玫瑰包围,坐满人,狂热地欣赏舞台上的作品。
台上只有一个玻璃展示柜,覆着天使羽翼的完美少女立在当中,茶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千年岁月逐渐消融的浅色琥珀。
薛潮举起摄像机。
【破茧进度:95%】
越拍,进度越缓慢,看来死亡还会贬值。
一捆捆胶卷背在身后,也在地上托了长长一段,像他茂密的鬈曲长发,与地上的影子相连,沸腾的黑色的岩浆。
“盛红”死在“蒲逢春”后面,但第一轮他没收集蒲逢春的死,茧里缺这位主角的死状,所以压轴。
回程,活人少了大半,尸体随处可见,像给校园增加绿化率硬种的廉价植被,碍事的装饰。
教室里空了一半,“蒲逢春”已经死了,一刀插在心口,倒在桌上,薛潮却迟迟没有举起相机。
他临窗坐下,撑头看窗外不停止的死亡,鼻前是血腥味,那幅寡淡的神态,谈不上欣赏,顶多像无聊,所以看看风景,解个闷。
死了三分之二的时候,尸体真溶解了,吊在树上的融进树干,死在操场的融成玫瑰花,水池里的化作血水,顺着排水扣流干,没有依凭的就融进土里、草里。
于是到处开始泛红,红土、红水、血湖……所有尸体融到最后,只剩一架清清白白的蝴蝶骨。
无尽的鲜红里,坠着星星点点、牙似的白,像一团混沌的血肉张开许多嘴,唯有天边的月,洒阴阴的蓝。
薛潮只觉得那月光雪上加霜,一冷一暖,非但没有中和,反而更衬彼此的刺目,他被闹得转回脸看教室。
教室里的人都死了,在又阴又亮的黑红色教室里东倒西歪,地面的血像小雨天蓄的水坑,太多了,他不用低头,就能看见水坑里自己扇动幽光的头颅。
血腥的走廊里偶有人走动,无所感地路过血腥的教室……等这些人也死尽,他的梦境就塌完了。
他仍然靠在座位,气定神闲都是安静而冷漠的,反正不止他一个人着急。
他还漫出思路,猜测“薛潮”梦境的主题。
梦境的最初,所有人怡然安宁,梦境的最后,所有人非死即伤,作为第一只闪蝶,“他”一直在梦境里,看着或相识或陌生的一个又一个人走向死亡。
无论“他”心里惊涛骇浪还是麻木不仁,“他”只能站在最靠近故事核心的最边缘,看着。
一个人停在教室的门口。
白白的拍立得头颅与肩同宽,两个人头高,款式像胖胖的鸭梨,虽然可爱,但令人担心会压断她纤细的脖颈。
如今她的头颅陷在漆黑里,那点可爱也被吞没了,轮廓像一颗畸形的脑袋,撑着镜头那巨大的单眼,一点红色的反光。
薛潮迟迟不按,她前来瞧瞧什么问题,见了,就知道他故意引她出来。
“别按。”白白先说,却不是逼他录像,反而劝他,“她是缺的最后一个碎片,一旦拼上,就要你的头来引导我破茧了,你会死。”
薛潮被淹没在海藻似的胶卷小山里。
胶卷堆了三个座位,披在他身上,黑的、白的、蓝的,像月光穿透玻璃,撒给黑夜碎片。
他盯着她,并不回话,她还有别的理由。
白白看出他冷硬的不信任,无奈道:“你的生死还不够打动你?你也不把自己放心上……好吧,外面有人要杀我,我知道。”
她知道江冥要杀她。不,她不一定知道是江冥,江冥已经进入茧内,不在“外面”。
白白轻声:“我不想伤害你,我们是朋友。”
这句话要么是谎话,要么她完全把他当做角色“薛潮”——boss都是土著,所以没有游戏层面的概念。
“你破茧成蝶才不怕被杀,对方既然敢杀你,就敢进来,你到底怕什么?”
这也是薛潮的疑惑,摄影机就在录像社,她一个社长,拿去自己拍不行吗?非要他来?
是必须他拍才行,还是她真的在意一同被囚的朋友,把选择权交给他?
场面略显滑稽,boss劝他别帮她破茧,他给boss分析破茧的好处,完全颠倒了。
白白低声:“……破茧就不好看了。”
薛潮:“?”
“我也是养料。”白白说,“和你们送进来的那具尸体一样,都是这只蝴蝶需要的营养,说是我,其实是众多尸体上破出的死亡怪物,我只是刚好是它的‘躯干’,你见过她变成的翅膀吧?”
盛红被融进蝴蝶的翅膀,必然彻底失去了人的形状,那双漂亮的眼睛,成了闪蝶翅膀下的一对眼斑,既属于她,又永远与她无关了。
而且红玫瑰头颅被扔在外面,无头尸体填进茧中却能长出眼睛……茧汲取营养,不止是吞没尸体,还有囚禁灵魂。
“我只想再看一眼我的朋友们,再体会一次曾经的时光。”她的指尖眷恋地摸过课桌,她又望向他身后的绿草地和湖,“我有执念,不代表我想成为丑陋的怪物,伤害我的朋友。”镜头定在薛潮身上。
她说话温吞,有自己的节奏,话一长,没点耐心的人就憋得慌,好像这么一口气能吐到明年,和她人一样的慢、轻,一样的软和,云也就是这样了。
于是一点时光的痕迹洒在她身上,都让人有落泪的冲动,好像她在天空漫无边际地飘了很久,消散又凝聚,人间却一年又一年,抬头一看她,就是回忆了曾经。
被困在过去的梦境里……回忆录一样的人。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薛潮:“看完之后呢?”
白白笑道:“愿望达成,自然去我该去的地方。”她递给薛潮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像即将完成心愿的冤魂,要去往生了。
她在邀请他杀了她。
薛潮垂下眼睛,冷漠道:“我不是你的那个‘朋友’,我是需要他身份的冒充者,你的朋友早就病死了。”
他不用维持共鸣度,捅破副本的根本设定也没有心理负担,何况这个地步,谁还在意角色扮演?
然而白白无法接受,她是故事中人,理解不了故事外的世界,反一点红光的镜头圈住他,真真切切地重新打量。
咔嚓、咔嚓,一张张照片从她的头里掉出来,她的校园时光,庆祝与闯祸都要呼朋唤友的青春,即便她在朋友中是温吞而包容地看着他们的那个安静角色。
她走向薛潮,一秒两张的照片唰唰地飘向她的两侧,薛潮平静地看着她。
她到他跟前时,却一下子歇了力气,跌在地上,轻轻地、不敢用力似的捂住脸,她像确定了,他不是“薛潮”。
她的手太小,挡不住镜头,泪水从镜头的一圈边界渗出来,滴在地上堆积的胶卷。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拍立得不间断的快门声,快到要冒烟。
薛潮假意递过摄像机,继续试她:“受之有愧,你来决定。”
“……他去哪了?他们都去哪了?怎么只留我在这?”白白好像没听见,她没诉过苦,哪怕起了怨恨,也像云积了几天挤下的几滴毛毛雨,没落地就又散回空中。
然而她的泪却从小雨转成暴雨,几乎要冲破镜头,水管一样放下来,淹湿了照片和胶卷。
难怪“薛潮”的梦境能和boss的茧融合。
因为“主题”是一样的——无能为力地看着死亡、看着离别。
她只管伤心,顾不得什么摄像机什么怪物,薛潮就收回来,就在这时,胶卷忽然缠住他的手——湿透的胶卷,全是她的眼泪。
拍立得的快门声停止了,她低着头。
第110章
胶卷像炸开的黑色烟花, 四面八方拢向薛潮,同时身后的玻璃碎了,一阵劲风, 前后夹击!
他立刻矮身,一只冷白的手成爪状,暴起青紫的血管,掠过他的肩膀上方, 斜向下去,他横倒出去,回头就见江冥面无表情地冲进来,取向boss的心脏。
杀boss不知道避开他这个活人吗!
胶卷沾了她的眼泪,已经成了她随意使唤的触手,轻描淡写挡住了江冥的攻击, 旋着展开,拢住江冥, 末端再反刺回来。
江冥没有一丝停滞, 瞬间被黑色的烟花吞没,然后是噗呲噗呲洞穿血肉的声音,响起的“烟火”, 鬼爪却倏地穿透胶卷,她立刻避开, 还是被扼住了脖子。
“……啊呀,偏了。”江冥冷冷地懊恼。
她的拍立得头颅被折断, 砸在地上, 破茧进度倒退5%,她有一秒明显的停滞,江冥的手瞬间下移, 取向心脏,到手的肥肉却忽然飞走了。
他拨开一条缝隙,泛殷红的眼睛往外看,几节胶卷缠住她的腰,她被拽到后排的,胶卷支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薛潮手里。
江冥阴阴的眼起了一点不达眼底的笑意,以为薛潮在关键时刻耍脾气了,然而不重要,他满心满眼是未成形的boss,谁挡就杀谁。
胶卷缠住他,庞杂的各种记忆撞进他的脑海,但他的脑海是一口冰封的棺,撞进来就是下葬了,死人没有情感。
但一看到薛潮瞬间调出破破烂烂的向日葵,扔进她手里,江冥的眼睛倏地一偏,对上薛潮同样阴冷冷的眼神。
向日葵融进胶卷,所有与“一单元主角”相关的记忆,“江冥”都变回了“夏才哲”。
【嘀嘀……检测到#567*%&*Y*错误T*T&Y*】
【检测到非法闯入……】
【主持人……(x)】
【玩家……(x)】
【非法闯入……立即抹杀】
【……】
【%*U*执*(&HI%$%)】
【执行失败】
【执行失败】
【……】
【立即驱逐】
【驱逐中……】
……江冥弄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利益当先,无论他们间多少龌龊,杀boss上暂且会一致对外,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外”。
不惜联合“你死我活”的未成形boss,也要赶走他……哈哈哈,好,能让这无所谓的人厌恶至此,岂不是说明了他的分量?
幽蓝碎光透出胶卷的缝隙,江冥的身影变虚,然而薛潮太知道他,立刻抛下boss跑了。
他只想先赶走最烦人的那个,但江冥这个共同的威胁一走,他与boss的联盟就破裂了,他巴不得江冥极限一换一,他坐收渔翁得利。
但江冥也给他一个惊喜,那堆胶卷闪成黑色的虚影,拖蓝色的尾光,最夺目却还是鬼东西滴血似的红眼睛,他略过心心念念要杀的boss,最后一击送进他的胸膛,薛潮极限一躲,避开了心脏。
……鬼玩意,速度这么快?开加速挂了吧!
越临到消失,江冥越是他自己,胶卷突然害怕了,退开表层,他像出水的血芙蓉,难得露出一个正常人似的浅笑:“你真狠心。”
然后倏地散成碎光。
反咬一口的混蛋!薛潮想狠啐他一口,但血流太多,他的愈合能力紧赶慢赶,追着伤口跑。
然而不是他能安心等伤好的时候,走了一匹豺狼,又来一只虎豹,胶卷没了忌惮,瞬间威风地吞没他,又故技重施,掉转枪头,像突刺的海葵,一束触须灌进伤口,再转开,伤口向周围四分五裂!
薛潮一口血喷在胶卷,没有第二口了,他的头颅卡出虚影,下一秒已经变成闪蝶,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无头少女静静站在到处是白骨的教室里,也被染成了黑的红的,拍立得头颅倒在她脚步,发出一卡一卡变调的快门声,像一连串嘻笑。
与薛潮身体相连的闪蝶忽然动了,缓慢地扇动翅膀,“嗤啦”一声,扯离血肉,悠悠飞向她,翅膀的尾巴坠着他的鲜血。
她下意识伸手,闪蝶却追随血腥味,落在她的断颈上。
整个世界安静了,像人间堕到地狱的一瞬空音,随后,所有蝴蝶骨都抽成胶卷,四面八方流进她脖子的断口。
最后是席卷的曝光。
【叮咚!隐藏BOSS战已触发!】
【副本BOSS:海伦娜】
【杀死BOSS即可获得隐藏BOSS战的胜利!通关副本!】
【请挥洒热血,激扬青春,杀神于刀下吧!】
自从薛潮和江冥跳进茧里,邓达云就连滚带爬躲进另一栋教学楼,异化之后,不长的路比西天取经还艰险,淹了走廊的鲜花、走廊的海洋球和古怪气球、土里伸手拽他裤脚的向日葵头小孩、没完没了的钢琴曲……还有六面都是镜子的教室,以及镜子里挤满的无眼无嘴面具,多看一眼都容易犯病。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教室,倒不是没闹鬼,是他被逼急了,大力出奇迹,生拔下针管头颅护士的头,反扎在她身上,谢天谢地,她安静了。
他抱紧自己,躲在角落,脸深深埋进膝盖。
安静下来,又是不一样的可怕,外面全是乱象,各种乱响,他找到一处安全地带,但世界都快毁灭了,安全又有什么用?
主线任务已经失败,只能寄希望于隐藏boss战,然而他听到可怕的裂声,异常清晰,像包住了世界,于是里面起一点声响,就引得全世界送来回音——蝴蝶破茧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抓住窗台,窗外,一只巨大的闪蝶飞出隔壁的教学楼,足有半栋楼高,再是整座楼倒塌的轰声。
金属光泽的幽蓝翅膀展开,翅膀边沿是胶卷似的纹路,一条从宽到窄的黑里,一格一格的白,像时光深处飞来的梦。
但翅膀一扇,就暴露梦幻下的狰狞,棕褐色背面支起根根骨刺,绕成一个个圈,像鲨鱼的牙床,是人骨的碎片。
“牙床”里鼓出不规则的肉包,各种器官的形状,几对眼斑夹在中间,全是活的人眼,滴溜溜转,最大的那双茶褐色眼斑则直勾勾盯着操场泛滥的红玫瑰,贪念的可怖眼神。
数不尽的胶卷环绕在闪蝶周身,像一颗星球有数以百计的黑白色行星环,纵横交错,祂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星系。
胶卷每一格都有画面,随着绕动,如果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地看,就像一帧帧画面在推进,展开一个个故事。
“【邓达云】卧槽,好……”
“【邓达云】你游的boss……的确有boss的样子……”
“【邓达云】怎么说,又难看又好看的。”
“【邓达云】我甚至无法定义祂的美丑,怎么看都是‘恐怖’两个字……”
“【邓达云】心死了,boss乱飞,校园异化,梦境逐渐崩塌,哥这是真死了……好好,末日狂欢!”
“【邓达云】还不是他自己作的……江冥都能顶替玩家,典型的大佬手段啊,他非要跳火坑单打独斗,该一致对外的时候,非要算私人恩怨,图一时的爽快,死了不是活该?”
“【邓达云】同意,做事完全不计后果……看着很冷静,但其实是随时可能冷静地发疯……谁会主动跳进boss的茧里?”
“【邓达云】拿了一次第一,真把自己当大佬了!”
“【邓达云】那也总榜第四了,这本快结束了,掉也掉不出前十,就当风光大葬了哥哈哈。”
“【邓达云】……别吹了,最近大佬都在筹备公会赛,你哥也是命好,真撞了大神,只能卷个草席土葬了。”
“【邓达云】笑了,人死了也不用这么踩,不知道谁耍了老七,又骗过了那位,老五的房间就在下面一位,这房间快死没人了,怎么不见被超过去?”
“【邓达云】老十也折在副本里了,虽然不是薛潮干的,但游乐园得破大防哈哈,填了一堆成员捧老十,结果四星本里‘死’了全程。”
副本的人数本来就少,有意思的几个人走的走,死的死,因为孕育boss另辟蹊径解题而飞速上涨的人气值稍微冷却了一些,但大部分人没走,反正boss很快就会杀了剩下的玩家,就算没找到、懒得杀,梦境也在崩塌。
快结束了,不差看完结局再走。
机位里欣赏欣赏boss,虽然冲击过后,看久了就没什么趣味了,但评论区有自己的事忙——关于盛红、蒲逢春、江冥、薛潮,尤其后两个,满屏能吵出超音速。
邓达云那仿佛脱胎换骨的决心和邪恶是对人做的准备,超出“人”的范围太多,就被打回原形了。
这样恐怖的东西降临,他应该已经钻进地底了,但冲击太猛,躲都忘了,只能心惊胆战地瞪着祂。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类似“鬼压床”的精神状态,强迫视线离开祂的翅膀,顺着胶卷走,像捋顺过载的大脑。
这很艰难,因为蝴蝶在校园到处飞,胶卷又像毛线团一样乱,但正因为像毛线团,总能捋下去,不会有突兀断掉的地方。
他的眼睛快挤出两滴血泪润润时,竟真的捋到了尽头……不是尽头,源头!
夹在翅膀中间,还有一个躯干!
和又宽又长的肿胀翅膀比,躯干太小了,几乎看不清……大概一个人那么小。
闪蝶到处飞,没有路线,每一次扇动翅膀,都扬起一个小型龙卷风,刮得满地向日葵和红玫瑰呜呜地叫。
祂时而落在骨树,时而落在教学楼的废墟,又是一阵天崩地裂,更多时候却都在空中,不落地,自由自在地飞。
然而祂太大,校园就小了,自由也有了边际。
即便飞得再高,有一阵直飞向月亮,也像在徘徊。
翅膀坠的器官一鼓一鼓,祂经过仅剩的这栋教学楼时,邓达云藏在卫生柜里,露一丝丝的缝隙偷看。
他看清了,躯干是一个无头少女,胶卷从她的腔子里伸出,像蝴蝶头顶的长长触角。
翅膀上挥,他立刻关好门,怕被眼斑看到。
蝴蝶飞走了,他仍然不敢开门,怕是陷阱,他一开门,蝴蝶就瞬间飞回窗前。
度秒如年,邓达云要晕死在柜子里了。
柜子门忽然被打开,他从头颤到脚,定睛一看却是房泰来。
“呼,你还活着。”房泰来满头是汗,她以前是长在床上的真菌,自从卷入游戏,每一场副本是她一年的运动量,她一下子瘫倒,动作比邓达云“标准”多了,“……再忍忍,苟住就是胜利。”
主线任务失败,boss战赢不了……闪蝶头颅也不知道在哪,忍忍?等死吧。
邓达云低头沉默,不想死到临头,还得分一点精力,附和一句荒唐的自我安慰。
他起了一个可以算疯狂的念头,摸向袖子里的刀……与其心惊胆战,等着被那样的怪物吃掉,不如、不如……他不想再等了!
“……自杀了尸体也会被同化,出不了副本,不管你是活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你都成为副本的一部分了,然后接着等,等被副本就地取材。”房泰来指向眼睛,暗示盛红的下场,没什么气力地说,“你都是老玩家了……死亡哪里是解脱?”
她努力爬起来,失败了,于是扒开眼睛,打量散发死意的邓达云,终于想起他们之间有一个莫大的信息差:“等、天奶奶的,薛潮他没死!”
邓达云没反应,以为她又在说胡话。
评论区却因为这句话,终于显出被吵架淹没的疑问:
“【邓达云】薛潮没机位,夏才哲走死亡线后,江冥的机位就被收回了,你们到底怎么看到茧里发生了什么!啊啊啊别吵了!”
“【邓达云】在房泰来的机位里看的啊……草,等等,房泰来什么时候进去的?”
“【邓达云】嘶……”
“【邓达云】隔壁机位的快说说!”
“【房泰来】没进吗?怎么可能,她都进入茧中的梦境了!那里的校园一开始还是完好的!”
“【房泰来】我一直在这个机位,那俩疯子跳进茧里,她就去天台了,然后又跳楼了,然后又出现在天台,在校园里到处走,机位突然一黑,再亮起来就是江冥、薛潮、boss三个骗子互坑的现场……”
“【房泰来】对,结局是江冥被赶走,薛潮被杀。”
“【房泰来】boss呢?”
“【房泰来】……不知道啊,薛潮一死,房泰来的机位就黑了,再亮就是她躲进这栋教学楼……”
“【房泰来】薛潮死了就黑了,这到底谁的机位?”
“【邓达云】艹……你们看的时候不奇怪吗?都是断开的!”
“【房泰来】她重新回到天台不是因为茧里的梦境在循环吗?”
“【房泰来】我以为房泰来找到密道或者用了道具,藏进教室的哪个隐秘位置偷看他们收集情报……现在再想,在场一个人精,一个鬼精,一个即将现世的真鬼,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房泰来】弱弱举手……我也一直在,我证明,根本没看见她怎么进的茧……”
邓达云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哆嗦地问出所有人的心声:“……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