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打晕邓达云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扛着他去广播室,最好立刻结束这个单元。
但广播室的门后却是一间病房,患者已经休息, 墙上挂三幅画……废弃医院的怪谈并没有结束,而是和校园融合了。
他们进入广播室,却没有结束本单元……这里不是广播室?
带着邓达云太麻烦,这货醒了看见满走廊的眼睛鼻子嘴又不知道怎么崩溃, 薛潮直接把人打包进异空间,抱着人头行动。
学年办公室的门后是广播站,他翻到隔壁教室偷听值班护士聊天,却都是一些琐事,无外乎就是哪个病患不遵医嘱,检查当天早上又吃饭了, 或者哪个患者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哪个患者状态越来越不好, 家属已经准备好棺材了, 再一次往前追忆他们为什么沦落至此,一辈子活的全是罪过。
无论聊到谁,护士要么厌恶, 要么幸灾乐祸,必定会说“大概快死了”这类的话, 一旦说了,又立刻升起怜惜, 语气温柔下来, 很像让死刑犯吃一口断头饭似的关怀。
广播室里的患者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薛潮趴窗边听了一耳朵八卦,也不得要领,只好另寻他路。
有两种可能。一, 这里不是真正的广播室,二,他遗漏了关键剧情,或者缺少某个环节、线索,导致广播室暂时无法露出“本色”,现在是被其他空间“顶替”的状态。
他顺着二的思路想下去。
单元故事围绕主角展开,“邓达云”的形象已经足够鲜明,鬼怪灵异对别人是恐怖或者非主流,但对这个终日饱受“人”之恶的沉默者而言,“鬼”反而成了慰藉。
“邓达云”的笔记里曾经画过七大怪谈,邪恶的怪谈在他黑团团的笔下倒逼人可爱,像把“咒怨”画成了“鬼马小精灵”,怪谈就是这个单元的“主线”。
既然有七个,就一个也不该少。
第七个怪谈甚至是邓达云未来的死法,但第六个怪谈一直没触发,也没主动出现,存在感如同邓达云本人。
病房的画,右下角都有编号,就是画室消失的画,这些画里,有一幅画恐怕是关键——被“邓达云”临摹的“7号”,他需要找到。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一套衣服——他一身丐帮出身的破布条快撑不住了,一会儿若有大动作,没等对手出招,他先走光了……虽然有一定的精神攻击效果,但他说过了,他不是变态。
走廊仍然是校园的走廊,但教室、办公室的门后全是病房,校服没得穿,只好偷病号服,他找了一间被护士抱怨好一阵的“难搞病房”,只门口一盏小灯开着,三个病床拉着隔断帘,病人已经休息。
隔断帘外的墙壁挂着三幅画,正对病床,都是古典油画,每个画里站着一个天使,圣洁长袍缥缈,展开雪白六翼,面孔如天地精心雕琢的塑像,神情慈悲,但大部分浸没在黑暗里,也分不清谁是谁,却有一种出奇一致的模糊的阴森。
但这并不是天使的半身像,天使虽然是画的主角,却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周围是油彩晕开的无尽混沌,褐、金、红混在一起,构图怎么看怎么古怪……这也太空了。
好像本来要画很多神或者天使,但只画了这么一个。
画被放在华美的金画框,大小却有些合不上,和病房里的画一样,在角落有编号“2”“16”“19”,更印证了是画室的画。
第一个帘子内的患者是一个老人,没人管他,他生病都是自己骑破自行车去的医院,此时自行车轮的头颅吱悠悠转,苟延残喘的缓慢,每转一圈,都像最后一口气,不知能不能转过来。
人头被薛潮放在一边,跃跃欲试,薛潮警告地比划一下,禁止他吓老头,吓死了算谁的?
人头不太甘心,但受困于笼子,只好狠狠啃笼子。
薛潮轻手轻脚抽走一套崭新的病号服,换好后观察三个病患,却见地面一个影子在微弱的灯光里慢慢拉长——第三个帘子内的患者坐起来了。
一只稚嫩但苍白的小手忽然抓住窗柜,要掀开帘子,薛潮抱起人头,熟练地准备跑路,却听“滴——”一声,第一个帘子内传出拉长的警报音,代表心跳的那条线慢慢扯直了。
靠,真死了?薛潮震惊,忽然有种被讹的倒霉感。
小手倏地缩回,欲露脸吓人的小东西重新躺下,假装一直在睡,薛潮刚到门口,就听到护士小姐的脚步声,明明很轻,但回声仍然在走廊里绕几个来回,很有压迫感,还有抽拉针管的声音,是护士小姐可以直接扎针的头颅。
薛潮改钻中间的病床底下。
不一会儿,护士小姐进门,拉开第一个帘子,熟练地检查患者状态,针管抽动声一下、又一下,似乎扎进患者的皮肤,抽了一管血,扬头回正的时候滴落一两滴,就在薛潮的眼前。
护士末了叹口气,一种漠然的惋惜,薛潮品了品,应该是“没救了”的意思。
另一个赶到的护士印证了他的想法,关停了所有设备:“今天临床的就是这个了?”
薛潮没听到最开始的护士回答,但两人随后撤出病房,应该就是默认了。
今天第一个床的患者接受过治疗?
不过她们走得是不是太干脆了,一点没发现他?他还以为临走的时候会忽然折下针管头颅,送他一针呢……而且第三个床的小孩也很安静,刚才不是还吓他来着?
……可能小孩怕护士,如今护士走了,估计快忍不住了。
但他猜错了,小孩躺在病床里装睡,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再次听到脚步声。不是护士,护士全部出去了,脚步声是在屋内忽然响起的,但没人下床。
这次的脚步声是真轻,像没有脚,直接飘下来的。
白色长袍扫过床底,落下羽毛,来者拿着一本圣经,停在第一个患者的床前,缓缓翻开书,念道:“那么现在,我来到你的床前,为你的灵魂指引道路。”
薛潮一愣……“临床”是这个意思?
声音很催眠,像诵读了一辈子经文的老牧师,吐息回荡在偌大教堂,带着神圣的回音:“耶和华所恨恶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作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纷争的人……”*
金口玉言,长翅膀的怪东西每说一样,薛潮相应的器官就像被封锁了,到最后一个“人”字,他整个人的精神停滞……他忽然理解将死之人有所感召的说法,只觉下一刻自己就会出现在天堂的大门口。
但大概他几辈子加起来,都和“神圣”沾不上什么关系,更是没有一颗会去赎罪的心,到大门口也得被退回来,几乎只过了一两秒,他遨游幻梦般的神魂冷冷归位。
病房已经重归寂静,开口堪比紧箍咒的不速之客收了神通,已然离去。
那东西是画里的“天使”。
外面格外亮,光芒跳动,温度灼人……起火了!
薛潮彻底清醒,钻出床底,第一个病床燃起大火,直逼天花板,但并没有向四周蔓延,反而规矩而热烈地拘在这张病床。
患者的自行车轮头颅停止转动,就是没了“呼吸”,被烧地噼里啪啦作响,像填进炉里的柴,很快只剩一捧勉强有人形的灰。
薛潮捏着鼻子,拨开隔断帘,画框里的天使不见了。
羽翼忽然从后扫过他的脖颈,在呛人的热浪里,凉碎他半边的神经,又是那低语:“要躲避,不可经过,要转身而去……”*
天使站在他的身后,羽翼却没长在身后,而是从脖颈的腔子里伸展出来,徐徐打开……一颗六翼头颅。
说着羽翼头颅一扇,薛潮就被推进画里……他本该被按进画里,但他先一步把人头塞进画里,他便被堵在画外,进不去了。
果然……这鬼构图不是展示空灵的史诗之美,只是因为一幅画只能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意识”。
人头本就困在笼子里,又被封进油画,愤怒乱撞,牙齿钻出笼子缝隙,狠钻画纸,薛潮嘶了一声,惊奇地瞥了眼手心的咬痕,像发现新大陆。
人头没注意薛潮令人惊悚的目光,恨不得再长出几张嘴,咬断他的手,薛潮趁着人头活力十足,摘下画反手砸在天使的翅膀脑袋,人头很给力,生生咬掉天使一把血淋淋的毛,天使哀叫,被薛潮快准狠地踹进病床的火海里。
他抱着画框闯出门,走廊里的眼睛和嘴唇都消失了,被天使神圣的念经扫去了。
但他还没吸几口新鲜空气,又感受到熟悉的丝丝热浪。
隔了一间病房,门从内打开,向日葵头颅一扬一扬地探出,江冥拿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茶缸,正要去洗,陡然瞧见卷发尾都带焦的薛潮,惊讶道:“你去挖煤了?”
薛潮往里望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江冥”奶奶住的病房。
他丝毫没提江冥就是帮红玫瑰缝尸体的人,而是公事公办,颇为冷漠地问:“她们两个呢?”
江冥知道薛潮肯定想到了,见他不拆穿,心里痒痒的,期待他有什么花招,面上也像没做过一样,仍然亲昵道:“蒲在找病房,她还是没找到她那个npc的线索,至于那朵风风火火的红玫瑰,你也猜到了,就在下面,毕竟未来死了嘛,和邓一个道理。”
他指了指地下,薛潮忽然意识到,那丝热浪就是从地下一路飘上来的……太平间起火了!
“她把那里烧了?”江冥似乎也很诧异,“太平间是她在医院的剧情定点,这么做是自断后路,我再欠都不会烧‘奶奶’的病房……”
他的话忽然止住,向日葵脑袋侧了一下,“看向”薛潮。
太平间是红玫瑰能合理存在在医院的剧情点,烧了对她没有好处……除非她不在意好处不好处,只管找对手的不痛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广播室有两种可能。
如果是一……那太平间也许就是广播室!
第72章
“你还真敢来。”少女站在太平间的中央, 红玫瑰头颅与满地血鞋印同色,嘲弄道,“找死太积极, 显得你自作聪明……没人能掌握所有走向。”
“我死也是因我自己而死,也算半条命握在手里。”薛潮睨她,“你就不一样了,要是一会儿你先死了, 需要给你的主人打审批吗?”
红激光瞬间闪起,薛潮转过画框,啃着笼子的人头凶狠瞪去,“ooc”的警告再次想起:“这年头死都死不干净,你后面柜子里一堆观众呢,打打杀杀可不好……再跌破一次共鸣度, 你就不一定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了,即便你从我或蒲逢春这里知道了秘密的内容, 出不去也毫无意义。”
他轻笑道:“不过同化成npc也挺好的, 就当为我扩人脉,下次带玩家再进这个本,看在老相识的份, 也透两句题。”
闪光熄灭,少女径直与他擦身而过:“不用脏我的手, 你忘记你自己引的火了吗?”
其中一个铁柜传来火舌席卷的颤动,弥散在太平间的呛人味道正来源于此——之前的火顺着敏敏的“身体世界”一路烧来了!
管道彼此独立, 但太平间却是共用的起点, 薛潮迅速撤退,不忘防备红玫瑰的阻拦,但她彻底无视了他, 根本没有堵门或者阻挡,大大方方地留给他一个背影,好像生怕他不追来。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随后,火焰宛如音爆,碾过管道,同时他的身体内部似乎也有一把暗藏的火,相应爆发,像一盆烧开的水浇入天灵盖的洞,熨过每一寸内里的骨与肉。
薛潮单膝砸地,猛吐一口血,怎么也缓解不了灼痛,脑子里堆满热气,中暑般晕眩,他的双手狼狈拍打四周,抓住太平柜的拉手,强撑起身,然后一个个拉出柜子,无头尸体在火焰里挣动,只能在火光里看见一团扭曲的黑色人影,被烧毛了边,长大的嘴发出叫声,很快又被烧灭了。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没站稳摔倒了一次,又狼狈地爬起来接着找,卷发乱成一团,像炸开毛的蒲公英,脸灰扑扑的,但那双抬起的眼睛却冷成两块凝结的冰川,一切火焰撞上来都滋滋湮灭了。
他拉开第二排的一个太平柜,眼神一动……终于被他找到异常了,这具尸体安安静静躺在火里,没有任何诈尸的迹象,死得“彻底”。
拖出尸体,薛潮直接脱下唯一的上衣扑火,尸体已经被烧了三分之一,可以用“面目全非”形容,但看体格,多半是一个老人。
他又去翻太平柜,真让他在柜侧的缝隙找到一根被烧断的白发,应该是原本在袖口,掉进缝隙了。
薛潮捏着这根头发,映着火光看了看,灵光一闪——太平柜里都是无头尸体,怎么会有头发?
且不说除了他和单元主角,其他人都是异头,就算这人是受害者之一,但受害者的“零部件”都在大脑深处的“器官流水线”,单独拔下的发、连着头皮割下的发、移植到其他头颅的发等等,都在这个变异的“里世界”,而太平间大部分还在表世界,这些就是单纯的无头尸体,头身都分开了,哪来的头发?除非在这里砍的头。
薛潮的手伸进尸体的腔子里,挖开烂肉,捅到深处,血淋淋地拽住一节“绳”,不是血管,手感非常熟悉,扎得他手心发痒,就长在身体里,每一条分岔似的根部都融入血肉和筋骨。
他使劲一拽,根就接连断开,摊开一看,是一节向日葵的植物根茎。
还有一种可能……这才是向日葵头颅的真正主人。
大小有些奇怪,中间部分像被强撑起来的,薛潮用刀片划开,一根少女的小拇指掉出来,瞬间引火,吞灭一人一尸。
本能的叫喊在嗓子眼里就蒸发了,薛潮重重倒下,火光更盛,隐隐展开天使六翼的形状。
“【邓达云】草这下逃不出去了啊啊啊!!”
“【邓达云】这绝对会被烧死吧……谁在里面加汽油了吧喂!”
“【邓达云】怪贴心的……直接给我哥火葬了……拜拜。”
“【邓达云】完了,刚精彩一会儿,我又要回去看入定哥了。”
“【邓达云】笑死,现在是追逐哥。”
“【邓达云】主持人都快死了,邓达云还在那瞎找什么呢……”
“【邓达云】胶卷!他找到胶卷了!”
“【邓达云】找到胶卷有什么用……看他未来的鬼脑袋怎么在薛潮的火化坟头蹦迪吗……”
“【邓达云】艹说对了!真在火旁边蹦!笑死,风水轮流转,只要忍得够久,讨厌的人就会死在你面前哈哈哈!”
“【邓达云】等等,薛潮要真嘎了,笼子是他的道具,可能因此失效我还能理解,但现在不仅笼子消失,人头还不在画里!画不是副本内的东西吗……谁给他放出来的……”
透过胶卷看清自己乱滚的人头,邓达云想到信后半段的“救命”二字,倏地串联起一切。
信撕得像狗啃的,一看就是临时拽了一张,字也有一种来不及托付遗书的“美”,那么大张纸就五个字“去画室,救命”。
他揣测了好几种可能,救谁的命,有线索的重要npc?可以合作的其他玩家?还是进画室能摆脱雕塑和诡异的校园,救自己一命?
他以为这是高深莫测的指路,结果现实是,画室里没有重要npc,也没有玩家,不堪重负的门正被雕塑拍得震天响,若不是被废弃桌椅组成的防护线挡住,他都来不及找胶卷,就被破门而入按在原地,救个屁?
……是让他救一下薛潮自己!
邓达云头一次在他认为的高玩身上,看到这种“不高端”的操作——大神不都是不屑合作的孤狼吗……这怎么还有一股“救我,要不真死了”的摆烂感?
而且那家伙明明知道他憎恶主持人,不怕他从自闭阴暗批开心成外向大男孩,在旁边开香槟庆祝吗?
……虽然他未来的脑袋已经在这么做了。
转念一想,不对,如果他死了,下一步怎么办?
他再看,惨白人头几乎融在白茫茫的胶卷,只留凹陷的黑色五官盯着他……好像没了薛潮这层禁锢,它终于有空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可以做点什么了。
对了……谁说未来的他就不会伤害他自己?他只知道未来的惨烈死法,却并不知道具体原因,如果这里算某种“过去”,那“未来”能不能把他取而代之?
游戏世界,自己杀自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何况其他玩家更是各有心思,群狼环伺,虽然大概看不上他,没想带他“玩”……但随手当棋子或工具也不需要多过问。
而且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观众“不存在”的目光如有实质,好像已然转回他身上……他除了第一个副本为了活命,努力赚过贡献度开机位,之后副本只当自己是一株蘑菇,在不开机位的情况下艰难存活……感谢所有必占机位名额的大神和为机位拼死拼活的竞争者,果然大部分他根本开不了。
但这个副本特殊,一共就五个玩家,还轮流当主角,被唯一的机位锁定,没法“泯然众人”。
主持人没了,观众就只能看他了。
邓达云抿唇,“噌”地起身,拿起一把铁椅子,踹开门就横扫而去,门外已经安静正在装死引他开门的雕塑被猝不及防扇到一边,就见这只鹌鹑瞬间窜走,抱着人头乱滚的摄像机,直奔楼梯间。
台阶虽然没了,但弥漫一阵散不去的阴冷,就拘在一楼,邓达云踩到大概第13阶的位置,就被熟悉的拉力拉走。
他强装镇定,偷偷掏出胶卷,对准推力的方向,穿着九中校服的无头少年就站在他背后,察觉到他在偷看,腔子猛地转过来。
邓达云吓得一扑,就撞在楼梯间的台阶,回来了。
喉咙恐惧地抖了抖,他怕薛潮真死了,来不及想那么多,但火势已经从地下一层蔓延上来,他下不去。
他思考后,立刻返回二班的教室。
说到底,异化的校园就是他爬进管道后的世界,他从没离开过第九中学,一直在这段围绕他的“校园回忆录”里,所以他的管道前后是同一个世界,只是爬管道的过程中,因为被划破的脸让他想起噩梦,造成校园的崩溃。
他爬出管道时的终点站,就是二班。
对他而言,太平间与二班相连。
手脚冰凉地打开教室的门,邓达云下意识闭上眼睛,又反应过来他还该捂住耳朵,可没听到脏话或笑声,睁开眼,才想起所有恶心的嘴和眼睛已经消失了。
不管薛潮的目的如何,是否主动做了什么,只从结果看,的确帮他逃离了两次梦魇。
于是他打开“邓达云”的储物柜,窄小的骨头挤进胶卷圈成的长长管道,一路爬回太平间。
他还不忘拖着一大瓶灭火器,跳下太平柜,找准薛潮最后停留的位置就是狂喷,心里很忐忑……火光里连个残缺的人影都没见着,不会已经烧成灰了吧!
等这簇火焰熄灭,邓达云咳着挥了挥烟,一幅画躺在地面,金色画框已经被烧黑,油画底色融得一塌糊涂,唯独中间一小块完好无损,画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猫笼,笼子的缝隙里,躺着一团灰黑的人,像死了好一会儿了。
按照画里的位置关系,“尸体”应该在笼子的后方,近大远小,于是从画的表面看,正好被拘在笼子里……所以没被火焰烧到。
薛潮把人头换出来,自己进画里了。
至于怎么进去的……邓达云光顾逃命,没工夫关注摄像机里的情况,但观众可看得一清二楚。
“【邓达云】果然没死成,这点不意外,但听护士和病房里下凡天使的意思……只有人在濒死的时候,才会有天使临床,为灵魂指引道路……”
“【邓达云】濒死能召唤天使,天使能自由进出油画,肯定也能把人头拽出来,再把薛潮塞进去……而且根据前情提要,那天使巴不得这么做吧,一定会这么做啊!”
“【邓达云】艹,怪不得哥明知是陷阱还来,一开始就抱着把自己玩到濒死做底牌的想法来套线索!果然不要命的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比心)。”
“【邓达云】……这骂不了,这是真疯。”
第73章
二班是唯一保留教室模样的房间, 邓达云拖着画爬归来,试探地对薛潮说话,画里一小片黑灰黑灰的人抹在那, 纹丝未动,他这才意识到就算薛潮能听到,也能动,现在有力气喘气就不错了, 他这行为就像疯狂摇晃受重伤的人说“你坚持住你别死”,生怕对方死慢了……显得他很呆。
怕薛潮真死在画里,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放出人,而且就算放出来,也怕他当场就碎在地上,于是他抹开一滴回血药, 满头冒汗地紧盯小黑人,就见小人似乎撇了下头, 发尾波浪似的起伏一下。
邓达云松口气, 仅有的两瓶回血药倒进画里,煤炭球缓了一会儿,缓缓抬手, 比了一个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心。
一来一回比邓达云想象的还累,他脱力地跌回椅子, 画平放在桌面,眨眼的工夫, 薛潮已经站起来, 缓缓走到跟前,在画里的效果就是他的形象不断放大,说不出的惊悚。
薛潮的病号服被烧到只剩几片, 像原始人围的树叶,他站得足够近,到最后成了他的半身画像,烟熏的黑在他性感的肉身抹开,很有颗粒感,回血药不够,堪堪止住血,狰狞的红色伤痕就像某种诡秘的图腾,穿梭在肉.体本身的冷白与被污染的漆黑。
完美贴合身后神话般混沌的背景,像战火里走出的凶神,伴随胜利与死亡。
脸微抬,右脸一道比邓达云的还长的伤痕,但神情却是漠然的冷峻,如同他偏生在烈火里安静的蓝眼睛。
他张口,邓达云听不到声音,也不会辨认唇语,他又试图抬手凭空写什么,但看邓达云的表情就知道没有在画布显现,于是他干脆沾着自己未干的血,在胸膛歪歪扭扭地反写“找将死之人”。
真让邓达云找到了,护士正好从尽头的病房出来,摇头叹气,刚抽的血在针管头颅里乱晃,起着旋,邓达云抱着画框,狗狗祟祟顺边钻进病房,延续了主持人的老操作,躲进患者的床底。
病床前的天使下凡,临床为魂魄指路,火起的瞬间,邓达云钻出,画直接塞进六翼头颅的天使怀里,自己摘下空画就夺门而出。
天使忽闪着脑袋:“……?”
画里的薛潮:“。”
他的确是找“临床”天使的意思……但邓达云领略得太超前了。
面面相觑后,天使随手扔下画,去追邓达云,又大又长的羽翼不可避免地扫过,被薛潮凶恶地咬住,狠狠一拽,画连着天使一起跌进火光里。
巨大的雪白六翼在火焰的尖叫中徐徐展开。
一只骨感而有力的手冲破火焰,青筋暴起地抓住帘子,男人跌出起火的病床,回身看,火焰已经变成天使羽翼的形状,与天使合二为一了。
他缓缓起身,皮肉的伤痛已经停止,但身体内的“火”一直烧得旺,他仔细回想,体内的灼痛感从他逃进胶卷管道的前后就开始了,只是他与烧身的火混为一谈了。
像全身的肌肉骨骼反复被热水烫过,惹得他身烦心也烦,冲进浴室,凉水当头浇下,隔着一层皮肉与之交锋,才勉强缓过一点。
一墙之外,病床烧得火红,还能闻到烟味。
他又顺一件病号服,以免碰到伤口,没有系扣子,就听邓达云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抱着画框和医疗箱顶开门。
薛潮本欲避让,却陡然牵扯到大腿内侧一溜的内外烧伤,膝盖一软,没能避开,反而下意识去抓门把,被大开的门扇个正着,一口血吐出,溅了邓达云满上衣,还有几滴在脸上。
邓达云怀里的东西全掉了,呆愣愣地看着他,薛潮还有闲心估摸了一下,大概以为他要死了。
“你、你……”
薛潮随意擦了擦,挑眉:“你胆子够大的。”
不确定谁死谁活,还敢就这么回来,不怕天使就等他自投罗网?
“对不起对不起……”邓达云回神,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要算账被撞的事,他谨慎地观察对方,话含在嘴里,不太确定地说:“……那个向日葵说你没事了。”
虽然他本就不信任那个玩家……但这也差太多了,这叫没事?
抬个棺材可以直接办丧事了。
薛潮神色一冷,将他怀里的画一并扔进火里:“还说什么了?”
“……很恶心的一些话,关心你的伤,让我把这些给你,说里面还有止疼药,外伤内伤都好用。”邓达云已经尽量摘取核心信息,忽略那些暧昧不清的话,他递过医疗箱,看薛潮只拆了纱布包扎,“他还托我问你‘送你的花还喜欢吗’……”
花不仅是玫瑰花瓣,还是催动异能引燃的少女残尸,江冥以向日葵头颅出现在他面前说“送你朵花”的时候,就想着怎么坑他了。
薛潮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了,邓达云却欲言又止,不知道在权衡什么,直到薛潮伤都包好了,侧头瞥他,他才低声道:“……你小心他。”
让一个希望全世界都是哑巴的自闭少年主动提出建议,还与两个看着就是超级大麻烦的家伙有关,真是稀奇。
虽然一说出口,邓达云就后悔地恨不得缩回沙子里当鸵鸟。
“你倒是敏锐。”薛潮带路,从贩卖机里拿一瓶冰水,贴在纱布上缓解灼痛,“知道他精神不正常就离远点。”
邓达云抿了抿唇,心里想,你还好意思骂别人?
但两人的确不同,薛潮就是直白的狠,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别人想不到的他直接做,每一步走得都像险棋,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缺少常人会“怕”的那根弦,所以在某些时候,凸显出格格不入的极端。
但那人给他的感觉是更奇怪,难以说清,眉眼是飞扬的,神情是活泼的,整个人动态都是轻盈的,却有一种病态的晴朗。
倘若形容开朗的人像太阳,那人就是日全食,黑色天空中代表末世降临的一道光圈。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那家伙用甜蜜到溺死人的强调问候薛潮的情况时,他感受到了杀意。
不过听薛潮的意思,心里应该有数,邓达云刚想从脑海里“放生”这件事,就听薛潮可有可无地问:“他想杀我?”
邓达云难掩震惊地瞄他,不知道是“我真猜对了”还是“这你都知道啊”。
薛潮轻声嗤笑,又问:“你有看到其他人头吗?”
“没有。”
“那就是被他烧了。”
邓达云又跟不上了:“……烧什么?人头?谁的……他烧人头干什么?”
“好接上别人的头啊。”薛潮平淡地吐出惊人之语,“他脖子上的那颗向日葵不是他的。”
“……啊?”邓达云大脑过载。
“【邓达云】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邓达云】艹所以江冥烧了自己的头,又抢了别人的头吗!”
“【邓达云】……不只是抢,你们没看哥怎么掏的尸体吗,江冥肯定连根拔出人家的脑袋后,又把植物根茎插进自己的腔子里一点点顺下去,扎根进自己的血肉……呕……”
“【邓达云】缝得也太好了,根本看不出来是别人的头啊!”
“【邓达云】而且听刚才江冥的意思,哥是不是还摸过……艹我当时边听边想象那个场景,只觉得他俩有点子暧昧了,结果是有意试探!也不怕穿帮,真是艺高人胆大。”
“【邓达云】向日葵明显用血肉做养料,说不定已经真和江冥融为一体了……这不就是嫁接?”
“【邓达云】真是一山更比一山癫……”
“【邓达云】不是,你们不好奇怎么做到的吗!砍掉自己的脑袋还能活,这就够扯的,还不如说掏空了向日葵套在自己脑袋上呢!”
“【邓达云】有道理……但不管哪种还是癫,为什么这么做啊,那他到底是谁啊!”
邓达云也有同款疑惑,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偷瞄薛潮的神色,想看看他是不是开玩笑,就见薛潮腿一弯,直接倒下,吓得他立刻去扶,但体型差太多,薛潮拎他像拎小鸡仔,他扶薛潮就像扶倒下的树,很顺利地被带倒,并砸在薛潮胸口,又逼出薛潮一口血,薛潮头歪向一边。
“……”邓达云面如纸白,抖如筛糠,“我、我杀人了……”
薛潮没什么力气地暗中翻白眼,不耐烦地推他一下,邓达云往前一栽,下一秒护士小姐的催命脚步声准时出现,他便下意识顺着力道窜走,躲进楼梯间,然后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但他不敢出去,抱膝缩在门后当蘑菇,忐忑地听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薛潮故意让他走,可为什么?
所有人里,只有薛潮在医院里没有任何剧情相关的身份,相当于一个黑户,或者一个不该出现的bug,被抓到,大概率会被邪门的土著npc铲除……可他那么有主意,又不像轻易送人头的。
护士小姐果然疾走到薛潮身边,弯腰仔细打量,投下一大片阴影,薛潮闭着双眼,好似晕过去了。
在令人煎熬的漫长沉默后,她抬起身,头颅却下压,针尖扎进薛潮的手臂,专挑疼的角度,开始抽血。
薛潮没有一点反应。
护士小姐确定他真的晕过去了,退出针尖,尖锐地抱怨一句,拖起薛潮就走。
薛潮的伤未好,这么一蹭,伤口染红纱布,又在脏乱白地板留下一道新的红痕。
邓达云一个偷听的,吓得还在抖,被这么带走不就完蛋了吗?npc总不可能拖走他是为了伺候他吃饭吧?
人已经走远,他鼓足勇气,探出一个头,正看到被拖走的薛潮睁开那双蓝眼睛,清醒地与他对视,坠在身侧的指尖抬了抬。
示意他“跟上”的意思。
第74章
火焰不断上涌, 已经冲到一楼,飘向更高层,护士却好似浑然不觉, 拖着薛潮进入一间病房,正是广播室那间房。
所有患者都在休息,蒲逢春正坐在最里面第三张床边的椅子,怀里一摞旧书、旧笔记, 懵懵地注视狼狈的薛潮被护士扔上病床,她下意识抱书起身。
一直在被子里冒充人形的几条枕头被护士扫下地,狠狠踩几脚,羽毛乱飞。
薛潮被撞得伤口剧痛,顺势压在身下的手指快掰断了,面上也没动, 心里还想,原来护士埋怨的那个总是骗医护人员然后到处乱跑的难搞患者就是他。
他发现自己在医院里也有身份, 就是红玫瑰小姐继续催动未来尸体的异能, 将火顺着管道一路引到太平间的时候。
那时他的体内也灼痛起来,完全应和了管道奔来的火势,而且不是敏敏和邓达云的管道。
他当时隐约抓住什么, 如今理明白了,管道通向死者的身体世界, 也就是人的“体内”,管道着火, 就是对应的人的体内起了“火”——他有身份, 且在太平间有剧情点。
他到达邓达云的胶卷管道前途径的其他管道里,有一条代表他角色的身体,红玫瑰小姐说得不错, 火的确算他自己引的。
至于为什么同样管道被烧,红玫瑰和邓达云却没事……薛潮猜测,因为他们在太平间的尸体属于未来时间线,而太平间的“薛潮”就属于现在。
所以红玫瑰外还有一具尸体,邓达云外还有一个人头和守在13阶的躯干,但从始至终,“薛潮”只有一个。
要么“薛潮”就死在这个单元的时间点,要么“薛潮”还活着,但因何种缘故,偷跑进太平间的柜子里。
在医院的话,医护人员或患者的可能性较大,最后他选择试试扮演患者,因为他手边没有白大褂,只有病号服,而且如果真是患者,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间房,装晕就是为了省去询问里掉马的风险,直接被带走,医护人员总知道他的病房。
但他没想到不仅是患者,还是蒲逢春在医院剧情线的重要npc,她特意到医院看望的“朋友”。
还是医生护士都知道的住院部知名刺头。
以免护士杀回马枪,蒲逢春假借给薛潮盖被的名义,把纸笔塞进被里,薛潮心领神会,无声速写,让她以“着火”的名义,请另外两位“舍友”离开。
蒲逢春起身,抱着“薛潮”的书和笔记,对着被子里安静的一团拘谨鞠躬,临走前顺便走完剧情线:“谢谢学长的笔记……不打扰您休息了,祝您早日康复。”
薛潮未答,少女有些尴尬地退出,不一会儿,又慌里慌张闯进来,摇醒另外两床的患者npc,不等其质询或发难,就以“来不及了,快逃命”的态度,边哆嗦边强行拽人走。
房内重归安静,邓达云进门,他躲开其他人钻进门时,动作飞快,进门又磨磨蹭蹭,好像浑身灼痛不便行走的人是他,他到薛潮的床边,蚊子似的嗡嗡了两声,就被薛潮忽然伸出的手按进床底下。
可能怕他无聊,还顺手塞了一本剩下的笔记。
门再次打开,先飘进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
江冥坐在床边,将一束向日葵放进透明的花瓶里,笑意盈盈地问:“你喜欢向日葵还是红玫瑰?”
邓达云死死捂住嘴巴,怕江冥得不到回应,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就听薛潮本就懒散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催眠似的答:“从今天起哪个都不喜欢了。”
薛潮胳膊肘撑住床面,微微一借力,滑起身靠在床头,开门见山:“你以什么身份进来的,boss是你吗?”
“当然是玩家的身份,什么boss?”江冥的向日葵头颅缓缓转动,不存在的视线抚摸过薛潮遍布新鲜伤痕的胴体,似乎很是心疼地握了握他的手。
嘴上跟着装傻,但乱扭的花瓣将他此时的愉悦暴露无遗……他很兴奋——他想,果然知道他是谁了 。
薛潮又问:“既然也是玩家,为什么杀了第一个单元真正的主角又取而代之……私人恩怨,还是图谋不轨?”
“当然是为了早点见到你啊,按照正常的单元顺序,我出场太晚了。”
这就是问不出理由,薛潮虚弱挥手,示意他可以滚蛋了,但江冥兴高采烈地追问:“你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刚刚。”薛潮敷衍。
江冥一下子安静了,花盘凑近,密密麻麻的花籽怼到薛潮眼前,又被嫌弃地推开,他忽而又笑起来:“不会见面第一眼,你就怀疑了吧……我一开始很认真在藏啊,哪里暴露了吗?”
薛潮噙着笑:“你猜?”
“你又给我出难题了。”埋怨的口吻,却很欢喜地应下谜题,似乎把这当做某种调情,江冥借着气氛刚好,想顺水推舟再来几句甜言蜜语,就听薛潮也用提起一点兴味的语气问他:“不杀我了?”
“……唔,这局我输了嘛,本来帮她就是怕你发现我的秘密,想一并把你除了,你原本没想赴鸿门宴吧?哎,失策,反倒引起你的怀疑,让你猜到我藏了什么在那里……没办法啦,她的异能用来毁尸灭迹真的方便,闪光一点,那老头加料过的硬骨头都能烧,也就是比其他尸体慢点——何况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趁人之危呢?”
扯淡,他肯定有故意的成分,老头脖颈深处的根茎里有红玫瑰的一节手指。
薛潮假笑:“我还以为你喜欢自己动手。”
“时间太紧,开局在你反应过来前就击杀他,已经是很极限的操作了!”江冥捧着花盘,一脸等夸。
“他是谁?”
“一个无趣的老东西,你肯定不喜欢他。”
“没事,我也不喜欢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受虐狂。”
“我是啊——你不也想杀我?”江冥阴森森地好奇,“我一直等着呢……怎么没来报复我?”
薛潮用渣男敷衍的“别闹了”语气道:“我有主角,哪顾得上你?”
有些戏谑的眼神像在说“你怎么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江冥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但比所有他想象的答案都令他有一瞬真切的不爽,于是在安静里,向日葵头颅缓缓低下,根茎伸出,拉长植物与血肉交融的脖颈,惊悚地探向床底,被薛潮一把逮住,重新塞回去。
“既然偷了人家的东西就揣好,别随便乱扔,有点公德心。”薛潮翻身下床,推着年轻男人的肩,一路送到门口,他靠在门框,忽然问,“你真喜欢我?”
“当然!”江冥被质疑,戏瘾上身,他造作地转过身,咏叹调似的说,“倘若能得到你一个吻,我死而无憾……唔。”
藏在袖口的刀锋瞬间插入江冥的花盘,在江冥嘴应该在的地方,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为他现开了一张能接吻的嘴唇,薛潮扣住他花盘与根茎的连接处,就这么吻上来,蓝眼睛没有闭上,安静地注视他,软舌搅开坚硬的花籽,伸进花盘里,下巴微抬,送进一小块血肉,疙瘩似的。
然后薛潮毫无留恋地退开,江冥的向日葵头颅兀地烧起来,角落里暗中观察的红玫瑰少女一看烧错了人,翻出一把红宝石短刃,如离弦之箭,射向薛潮。
他顺着唇舌送进去的东西,是那节手指的残肉。
薛潮迅速退回屋内,邓达云根据薛潮在笔记里留下的指示,已经刮掉第三幅油画的表面,果然还有一幅画。
混沌世界里的神圣六翼天使之下,是浓夜般的黑,一只幽蓝色的闪蝶飞过,流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痕。
“7”紧贴在右下角,力透画纸,正反凑在一起,从侧面看就是一只翻飞的蝴蝶。
整个空间再次被曝光的白填满,画前的邓达云、冲进来的红玫瑰、门口燃烧的江冥接连消失,病房的一切也随之消失,变回纯白的空间,却没有立即刷“新漆”,卡在白色。
薛潮调出主持人面板,果然看到全视之眼转个没完,表示“加载中”,高维程序疯狂运转。
如果一个玩家一个单元,那就一共五个单元,角色是固定的,剧情线肯定要走完,但如今第一个玩家就死了,被后面的玩家顶替,已经对不上了。
“你要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神经再演一个单元不就得了,他擅长这个。”薛潮给他的同事支招摸鱼大法。
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得过且过。
结果不仅没被感谢,还被倒打一耙。
【检测到1位玩家已阵亡……】
【检测到单元数与玩家人数不匹配……】
【副本错误¥&)*Y&*($R】
【请主持人在一分钟内提供应急方案,否则副本直接判定通关失败】
【0:0:59】
“?”薛潮骂道,“开局就有两个玩家,你报给我一个,我还没怪你拖后腿,你先给我扣帽子,哪个村口拉来的破家电,从上一个副本到现在,你自己报错几次心里没数?这么久狗都能摆弄明白爪子替你数数了……你其实是顶头上司派来暗中裁员的吧?”
倒计时还在继续,游戏系统沉默了,似乎打算冷处理,薛潮叫了声:“贝努。”
【……】
“你的错,总得给我点甜头。”薛潮笑了一下,“人气值才是你的目的,你要放弃这么一个模式特别的副本吗……我可有办法。”
【检测到系统错误,已为您预发放补偿礼包,请稍后查收】
“你别随便把我打发了,这么大错误最后就一个b级道具我真翻脸啊。”
【0:0:20】
呵,装死,又是预发放,又不透露补偿什么,怕他诓统白嫖。
算统聪明,他还真这么想。
薛潮就地躺下:“每单元的校园都有一条主时间线,但也有其他时间线穿插进来,空间也是,常有互通之处和异空间,‘包容度’这么高还不好好利用——直接合并四、五单元不就行了?”
第75章
【主线任务2“校园回忆录”已更新】
【主线任务2-4“青桐师大附中”:目光就是灯光, 美丽就是神话。】
【任务详情:请度过属于“你”的高一时光,并完成“你”的故事线吧!】
【主线任务2“校园回忆录”已更新】
【主线任务2-5“青桐师大附中”:██████████。】
【任务详情:请度过属于“你”的高三时光,并完成“你”的故事线吧!】
机位锁定的名字变成【盛红】, 应该就是红玫瑰小姐的真名,同时出现第二个机位,但处于黑屏状态,名字被屏蔽了。
【机位已自动绑定当前玩家】
【玩家人数:█/█】
每个单元都有时空杂糅的现象, 但整个副本却是“线性叙事”,幼儿园、小学、初中、再到高中,看似随着成长的顺序,但又不是一个角色的不同时期,而是取不同角色的某一时期回忆,拼成的一本“成长实录”, 反而没法跳关,想要通关, 就得老老实实走完所有单元。
从副本整体的维度难有捷径骚操作, 但还是让薛潮逮到机会了。
趁机加速流程、想快点下班的员工和致力于榨干员工所有价值的游戏系统几经扯皮,最后的结果是,因系统的失误, 薛潮获得一份补偿礼包,但礼包需要发放时间, 同时薛潮花费当前15点人气值,用以合并第四、五单元……换句话说, 他的房间要被限流一段时间。
薛潮不满意, 继续讨价还价,两个单元虽然合并成一个,但却是两条故事线, 即便因为疏忽另一个主角现在顶不上,也应该有两个机位。
贝努歪了歪像素脑袋:“但还是没有另一个主角,机位开了拍谁?”
剩下几个不合适,虽然不是主角了,但在当前单元仍有各自角色的剧情线,没法劈半出演……疑似第五个主角的江冥已经被盖戳是一个单元的主角,更不可能了。
薛潮好笑:“该‘压榨’的时候又懂劳动法了。”
“你是说……”
“加注我都可以待执行,这也没什么吧,何况我有经验啊,战绩见9502号档案。”
而且他是主持人,他又不用做主线任务,束缚不住他,所以即便他有角色身份,但没有扮演的义务,人设崩就崩了。
他崩人设,自己不一定有事,反而和他的角色有交集的玩家更有可能因为他的恣意妄为而判断错误,从而在与他交流的过程里崩了人设。
所以他代替玩家是最好的,他只需要探索并保持第五个主角的人设,完成第五单元的主线任务……说起来还是他吃亏,多打一份危险系数不低的活,简直是自讨苦吃。
大概也觉得他徒增枷锁,没落到什么好,第二个机位顺利开启,锁定的玩家名是【薛潮(代理玩家)】
他本想再争取争取,但不要脸的万恶资本家游戏系统大概兼职制造炸弹,动不动就“倒计时”,薛潮怕给逗急了,只好勉强同意。
已经临近60点匣子图标的人气值瞬间砍下一节,观众新增数几乎停滞了。
附中的校园也是夜色,乌云蔽月,但黑暗里,整个教学楼却灯火通明,因此薛潮这次没有临窗,以免太显眼第一时间被玩家看到。
他直接通过机位看,盛红这次没穿jk,但普通的校园运动服也被她改出花活,肥大的裤腿被收窄,腰线也更贴合,袖口用别针卡住,微微上翻,露出精致的手腕,碎钻手链贴在凸出的腕骨,随动作一闪一闪,领口改低了,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紧身的辣妹装,有些宽大的校服正好遮住太不合校规的精髓设计,反而欲盖弥彰的美。
头发也是,不让染发,就染稍微接近正常发色的亚麻冷棕,好像头发天然就浅一些,发尾打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卷,松松扎了一个低马尾,刘海也修饰过,碎发很有氛围感地分在两侧。
至于妆容,她倒没怎么化妆,只涂一层薄薄的唇釉,提提气色,然而这样就刚刚好,不喧宾夺主,她的这张脸足以胜过一切。
她的美几乎“俗套”,因为无论何种审美偏好的人,看到这张脸,都得承认她的美,是一种毋庸置疑的标志美。
“【盛红】嚯,这个双机位一开,好养眼,带给我的冲击不亚于开局(抱拳)。”
“【盛红】新的老婆已经出现,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盛红】这个本有点东西,加主持一共就六个人,三个人长这么牛逼。”
“【薛潮(代理玩家)】卧槽哥你怎么也开了!”
“【薛潮(代理玩家)】啊因为有一个玩家被嘎了,哥凑数的吧,虽然伤没消,但还是好帅,证明你哥的帅不只脸和身材,还是一种气质(大拇指)。”
“【薛潮(代理玩家)】不仅帅得野,操作也野,突然下降的人气值绝对是经过了扯皮的代价吧……你游还是一如既往的抠搜(比心)。”
“【薛潮(代理玩家)】怪不得房间排名一下子掉这么多……”
“【盛红】所以怎么多出一个机位,单元合二为一了?”
“对。”薛潮这次不打算主动找玩家,于是闲来无事回答起观众的问题,“我暂代第五个单元的主角……请多指教?”他笑了一下。
“【薛潮(代理玩家)】芜湖!这样就不怕看一半哥跑去打野了qaq,谁懂不管看哪个玩家的机位我其实都在看哥……”
“【薛潮(代理玩家)】哥一脸熟练哈哈,公司有发两分钱吗?”
“哈,不扣我钱就不错了。”薛潮用“懂的都懂”的语气道。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纷纷同情他被扣的15点。
……这场面堪称神奇,换做别的房间,稍微正常一点的主持,突然扣15点,已经够令人发疯了。
“【薛潮(代理玩家)】不过主持人的活也要继续吧,毕竟是主持人和玩家1v1,现在也算1v1……嘶,你们两个一组,谁先死啊?”
“【盛红】玫瑰姐的异能很强啊。”
“【薛潮(代理玩家)】强是强,但不是失手就是没杀透(狗头)。”
“【盛红】同感,真的是顶级神兵吗……花瓶还差不多……”
“【薛潮(代理玩家)】……谁家花瓶能那么早猜到人设并加以利用疯狂设套啊,虽是神兵,但她到现在也没真正烧掉自己的寿命,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只能说兵器主人没‘磨’好,这刀也不听话啊,有自己的想法喽!”
“【盛红】薛潮要不是藏画里,早被烧死了啊。”
“【盛红】这俩人走一起可就真‘一路火花带闪电了’……”
薛潮作为当事人,反而看客似的被逗笑了:“你们说得对,所以我没打算和她一起走啊。”
提出合并的方法时,他就没想着和她一起。
痛心地提出以人气值做交换,也是他故意为之。
神兵几次不得手先另说,盛红的异能的确难搞,相当于人形狙击,即便玩家使用异能本就有限制,也比烧寿命强行催动的限制小,人气值到达60点,主持人和玩家优势对调,对他来说完全弊大于利。
盛红在60点前出其不意失败,已经失去神兵的优势,60点后肯定干脆打“直球”……恐怕真如观众所说,闪光追着炮轰他,画面太美,他才不要。
他其实最心仪的人气值就是55点,前后差两三个点也行,既不怕押错宝最后倒扣10点,也不用面对一众开了挂还厌烦主持人监视的玩家,适合摸鱼,对养老员工友好。
至于什么退休卷……初看的时候很难不心动,但再琢磨,总有一种“今生消业障,来世享福德”的画大饼感。
他虽然每个副本都努力不死在里面,但应该也活不到通关,眼光没必要放那么长远,还是活在当下、得过且过好。
他又不是要登顶主持人排行,还有比50几更好的人气值吗?
如今单元合并,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完成主线任务,让副本在人气值达到60点前完美结束。
似乎因为他这次代替主角的身份,所以没找到属于主持人的身份。
薛潮离开广播站,照例挨间探索,教室亮着灯,却没有人,不过书本水杯都在座位,学生们似乎只是暂时离开。
教学楼的灯很奇怪。
教室通亮,走廊却暗沉沉,隔一段距离才有一顶灯,投下不清不楚的圆形的光,长长铺去,像暗河里用石头搭的路。
但薛潮一走过,静止的光就动起来,追随他而去,等到他探过一层,走到尽头,走廊所有的灯光汇聚在他身上,已然有了舞台聚光灯的效果。
离开第三单元,体内的灼痛已经消失,只有外伤作祟,此时被光一啄,又痛又痒,他忍不住手欠,抓了抓伤口,纱布立刻见血,被烟熏过的脑子还残留一点昏沉。
他拐进洗手间,想冲把脸,打开水龙头,猛地“流”出五彩斑斓的鲜花,形成一道花做的“水柱”,薛潮已经被狗玩家坑出了条件反射,一见花就后退,远远打量,鲜花很快在池子里积了一层。
不是什么路边的野花,玫瑰、百合、郁金香、满天星、洋桔梗……薛潮经常买花,能认大半,这都是花店里精心修剪过的,香气扑鼻。
这味道几近消散的时候,就是薛潮身上的淡香。
花越流越多,很快溢出水池,薛潮捞起拖把,关停水龙头,“花流”才停下。
踩过花瓣,没流下什么血脚印,满池子花里捞了一把,也没谁忽然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但也很奇怪。
其他水龙头打开,也流出鲜花,每朵都带露水,盛满池子,流转微光,远远看去,晶莹剔透,像一场梦。
第76章
然而厕所仍然是厕所的样子, 铁水池晕开铁锈,白瓷砖成了脏兮兮的渐变色,垃圾桶堆了一半, 哪个学生课间偷吃的泡面就那么汤汤水水浸在垃圾袋里,光线也暗,拖布水桶霸占第一个隔间,几乎没有完好的厕所门, 损坏得各有特色。
鲜花就在这么普通的厕所里盛满一池,自顾自芬芳着,衬得这里近乎下流。
好像有什么往上涌,但又被卡住的“咕嘟、咕嘟”声,薛潮拨开仿佛自带柔光特效的鲜花,排水口不仅没“排水”, 甚至向上涌花。
花来自楼下。
怪不得。这层正好是高三楼层,教室都很肃静, 黑板写满字, 应该是晚课各科老师讲的题,黑红的倒计时牌挂在黑板左上角,写着“距高考还有xx天”, 墙后的文化黑板没有画黑板报,反而贴满优秀试卷和作文, 两侧墙挂的字都一样,红字写着“生命可以重来, 高考只有一次”, 考卷和练习册堆在各个能见的角落,几乎见不到任何俏皮的趣味与色彩,干净得令人倍感压力。
与流鲜花的水池可不搭。
盛红的时间线是高一, 他代理的角色时间线是高三,所以第一遍就认真探索,但除了满脑子如虫蚁拼成的密集模拟题,没有什么收获,再查一遍才见端倪。
为了学生们专心冲刺,每个班放在最后的小书架全部搬走,归回图书馆,各班都有被学生拿走读的一些课外书,学生会比对数量,送来名单,稀稀拉拉要了好几拨,高三七班仍然有一本书没还上。
催促的便签贴在讲台,旁边是班主任的笔记,写了几个名字,打了一个问号,都是名单里常借书的学生,这是份“嫌疑人名单”。
但便签被压在考卷下面,似乎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