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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游戏主持人 432Hz 20250 字 2025-05-11

第61章

录像社像有些年代的照相馆, 白墙铺满墨蓝相框,社团月的照片按时间排序,前一天是学生们筹备、装饰的场景, 摊位按编号排在操场,像一个小型集市,最后一天是收尾和打扫卫生,同学们将收拾好的垃圾扔进女厕所前的大垃圾桶。

图片连贯, 但日期却跳了一天,没有倒数第二天的图片。

薛潮霸占了指导老师的软椅,翻看抽屉里的老旧胶卷:“古董倒是不少——找到那个摄像机了吗?”

社长和邓达云合力拽开展示柜,对四个摄像机犯了难,社长吐槽:“其他都是社员的相机吧,和闹鬼的相机放一起……超绝松弛感。”

邓达云嘴动了动, 薛潮替他补上话:“和你们故事社一样。”

社长:“……嘿嘿。”

他们一人检查两台,社长打开摄像机, 眯一只眼睁一只眼, 确认没有鬼后,又遗憾又松了口气,转瞬起了玩心, 采访记者一样凑到薛潮身边,摄像机对准:“请问这位同学, 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就是没有才奇怪。”薛潮展开胶卷,“你觉得这像什么?”

每节胶卷都茫茫一片白, 社长没纠结出个所以然, 倒是邓达云抽空看了眼:“……像贴着什么东西拍的。”

贴着拍,局部放太大,看不出本形。

他放下摄像机:“我这俩台不是, 什么都没有。”

社长也查完另一台,弱弱举手:“同上,没有影片记录……所以怪谈二证伪?还是我们看的方式不对?”

薛潮随便接过一台,对准胶卷:“是这台。”

摄像机镜头下,白茫茫的胶片出现细小的丝线,像透光的叶脉,肉膜撑薄的纹路,胶片一格接一格,逐渐清晰,白色变淡,出现一些棕色和黑色。

“……这是鬼吗?”社长指了指几个黑黄色的圆圈,“像眼睛。”

薛潮看向邓达云:“你觉得呢?”

“像什么藏在生物体内,正在榨干母体的养分……子宫里的鬼婴?”邓达云的思路放在现实世界算小众,放在无限世界刚刚好。

“可底色是白色,不是血肉那种红粉色,显现的图案也很怪。”薛潮皱眉,“总觉得有点熟悉……胶卷应该不全,先留着,说不定后面有线索。”

他举着摄像机仔细巡视一圈,一切如常。

社长试遍剩下的摄像机,都没有这样的变化:“那就是这台,算半个证实,接下来……”

一声贯彻整栋楼的尖叫打断他,是敏敏!几人变了脸色,拿起摄像机和胶卷就冲去三楼的女厕所。

路上,薛潮边跑边举起摄像机,差点晃倒——摄像机里,走廊平坦,楼梯阶阶,是“正常”的世界。

镜头一落,他双眼前,又是阶阶高升的走廊,左上方的女厕所门打开,敏敏跌倒在台阶,满脸惊恐地看着门内。

社长迅速跑去,抱住她:“别怕敏敏,怎么了?”

“他、他消失了!”敏敏崩溃地哭,在社长持续的安抚下,才语无伦次道,“我们、我们本来在一个个找……第三个隔间,进去了,看见墙上的字,很多,什么都有,写的小抄、还有谁和谁表白什么的……我还在研究写的什么,就听到隔壁第四间……最里面的那间……抽水马桶自己响了……呜、我们都吓了一跳,隔壁半天没有声音,我们就大着胆子去看,我跟在他后面……结果一开门搭在上面的拖把就掉下来,我们急忙后退,我摔在地上,门嘭地一声……然后、然后等我抬头,他就不见了!我以为他被关在里面,问了好几声都没人答!我、我又敲门,还是没人应,吓地刚要跑出来,里面又……又响起抽水声……”

女厕所里,除了最里面的隔间,其他门开着,墙上写着一些小抄、表白、电话、恶搞、脏话等,不同颜色不同字迹,杂七杂八扒在墙上,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有些瘆人。

邓达云转把手、拍门,没有回应,门卡死撞不开,薛潮把摄像机塞给他,登上第三个隔间的马桶往下看,又示意邓达云趴下,看向下方的空隙——空无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薛潮利索跳进第四个隔间,开门,然后往外出,邓达云举着摄像机缓步靠近——摄像机里也没有人。

镜头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但一切正常,薛潮掀开盖子检查:“应该是坏了,这儿松了——摄像机没反应,要么这里没鬼,要么找错摄像机了。”

敏敏缩在社长怀里:“可他凭空消失了啊!”

场面微微凝滞。

薛潮接回摄像机,笑了:“也有可能这里的鬼不待见我们,先出去吧。”

他们往外走,经过洗手池上的长镜子,走在最后的薛潮忽而灵光一闪,在转身关门的时候,他举起摄像机,对准镜子。

摄像机的镜子里,第四个隔间忽然掉下一颗惨白人头,正好卡在下方的空隙,左脸一道猩红伤口正流着血,察觉到目光,没有瞳孔的眼白猛地看向镜子,和摄像机后的薛潮对上视线。

门啪地合上,摄像机险些脱手,他很快回神,另一只手捞住,脸色却十分难看。

如果他没看错,那是一颗……人头。

不是只有五官轮廓的假人头,也不是洋娃娃的塑料头,是真正的、人类的头……骨骼、血肉、毛发,有温度,有软硬,懂痛苦。

副本至今,各式头颅不伦不类嫁接在人的身体上,古怪而悚然,但不寻常的头见多了,忽而冒出一颗真的人头,反而更加惊悚,那一瞬间,他血似乎跟着凉了。

邓达云看他不对:“怎么?”

薛潮:“第二个、第三个怪谈都证实了。”

社长反应过来:“你刚才透过摄像机看到了?”

薛潮:“一颗鬼脑袋,不是你们失踪的那个同伴,只能是鬼了。”

女厕所真的有鬼,男生的生还几率更低了,敏敏又小声啜泣,抱着社长不松手,邓达云还是沉默,但抿起嘴,反倒直面鬼的薛潮很快松弛下来,他就像看鬼片被跳脸了一下,这段过去,恐惧也就跟着过去了,如同cue流程的冷酷npc:“第四个怪谈?”

“……美术社会动的雕塑,传言夜晚它们就会离开画室,随着广播站的音乐,在教学楼里四处乱走。”

这话像开关,各处广播忽然响起婉转低悦的钢琴曲,是熟悉的《致爱丽丝》,但听感不同,曲子放在音乐厅,是古典与艺术,与音乐厅的恢弘气质相同,在一个图层,如今通过不怎么灵敏的老广播设备放出,在寂静的午夜校园回荡,不合时宜地优美着。

社长咽了咽口水:“那我们去美术社?你们谁背一下敏敏?”

敏敏跌出门的时候崴了脚,站不住,缩起来靠着社长,一直神经质地念念叨叨,此时忽然松开挽住社长的手,走钢丝的神经终于被古怪钢琴曲推下悬崖,她发出踩空般的尖叫,比刚才还透,甚至凄厉。

社长连忙重新扶住她哄,偏偏省心成主心骨的薛潮此时道:“我想去趟厕所。”

邓达云:“……他还在里面?”

薛潮摸了摸鼻子:“不是,单纯生理需求。”

焦头烂额的社长终于听见他们说什么:“太危险了,而且男厕所因为漏水封一个星期了,你想去只能上楼或者下楼,我们先上去……”

“她这状态也走不了,我忍不住了,很快。”薛潮不等她说完,转身进回女厕所。

社长担心他:“诶、你……你要不把门打开?”

“这不好吧?我害羞。”薛潮还笑。

他不是真害羞,但社长却是出于安全考虑,强行压下尴尬问出口的,被这么一反问,尴尬席卷而来,只好继续安抚敏敏。

邓达云微微皱眉:“你一直看我干嘛?”

偷瞄被抓的社长尬笑:“你不去看看?”

邓达云抿唇:“……我没那爱好。”

社长:“……”

社长继续装忙,邓达云继续当低头的蘑菇,但也没忘记同伴,时不时问两嘴,薛潮有问必答,过了一会儿,社长再问,却没有声音了,她一下子紧张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邓达云觉得薛潮心眼不少,用不到他们操心,但他话刚落,女厕所里就响起马桶的抽水声。

诡异的寂静后,社长又问,仍然没有回应,心再次悬起来,邓达云也觉得不对,谨慎推开门,第四个隔间的门重新紧闭,但这次不用跳进去开锁,他一靠近,门就吱呀呀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薛潮消失了。

“【邓达云】艹,人呢,不会被鬼给……”

“【邓达云】啊啊啊为什么非作这个死,活活送人头!”

门外的社长投来询问的目光,邓达云脸色难看地摇头,浑噩的敏敏却忽然察觉他们的异样,再次放声尖叫,社长吓地一松手,敏敏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脚腕一扭一歪像丧尸,直接跌下变成楼梯的走廊,又连滚带爬冲进拐角,去下一层。

“敏敏!”社长欲追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邓达云,邓达云已经迅速出门,跟着她追,他们速度也不慢,但到下一层的楼梯状走廊,敏敏却已经消失了。

社长刚要问邓达云怎么办,就被邓达云轻轻推了一下背,这朵自闭的蘑菇似乎被逼出“男子气概”,即便神色勉强,也指向前方:“你上去找,我下去找,快!”

“那蓝眼睛的……”

“管作死的还不如找找能活的,她没有故意接触怪谈,应该没出事,她跑不远!”邓达云闷头就跑,却没去找人,脱离社长的视线后,立刻躲进一间教室。

他打开柜子扫一眼,藏不住人,四下看看,干脆开窗,跳到二楼伸出的平台,平台面对操场,周一升旗演讲的地方。

不一会儿,教室果然被推开,本该上楼的社长去而复返,脚步声缓缓,挪开桌椅,又打开柜子,再去讲台那边——她在找他。

脚步声一转,走向窗边,邓达云屏息贴在墙上,螃蟹似的远离,向平台的左侧靠近。

社长想探头,但学生证头颅的长宽正好卡住窗户,她似乎不想卷脑袋,踌躇片刻,遗憾退下,转身离开了。

教室门闭合,邓达云向右微微侧头,竖起耳朵,过了一会儿,对方没再去而复返,微松口气。

但谨慎为上,他不准备原路返回,想从广播台左侧的教室回到楼内,一转头,社长的学生证头颅展开贴在左侧教室的玻璃,蓝底证件照里的人像空洞地盯着他,离他不到半米。

什么时候绕到另一边的!邓达云心脏骤停一秒,险些直接摔下平台。

脏话艰难滚回嗓子,右边教室也不能回了,等他钻回教室再开门,绝对被赌个正着,他抓住开着的窗户,略过教室,顺着管子回到一楼,从正门进入,一路跑进一楼东的楼梯间。

薛潮正靠着扶手,摆弄摄像机,头发和衣服乱糟糟的,有点狼狈,旁边倒着失踪的男生,被向日葵的根茎五花大绑:“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都是鬼?”邓达云开门见山。

他当时打开第四个隔间,墙壁多了一行粉笔字:她们是鬼,甩开后来一楼东,楼梯间。

“去图书馆前我逛了逛,当时美术社的门就没锁,里面没有雕塑。”

“……他们就是偷跑出来的雕塑。”邓达云默了默,“她在追我,现在往哪里跑?”

“不跑。”薛潮扔给他一把粉红的塑料蝴蝶锁,一闪一闪亮五彩光,还会唱歌,歌词正是儿童魔幻剧里仙女变身的咒语,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还有回声,“一楼只能进不能出,二楼只能出不能进,其他楼层全锁,你把一楼锁住就好了。”

邓达云丧着脸,将过分童真的道具挂在门把,蝴蝶锁就自动翻飞,擒住整扇门。

恰好此时,门把手反复旋转——有人在门外拉门。

见不成功,又改敲门,社长担忧的声音响起:“是我,你们两个在里面吗!我找到敏敏了!怎么不说话,你们情况怎么样,没受伤吧?……怎么不开门?”

楼道里无人应声,敲门声一停,陡然剧烈,门跟着颤:“——快开门!楼里好像有其他东西,什么在追我!开门!!”

邓达云不禁后退,生怕主持人的道具是劣质三无产品,直面破门而入的鬼怪。

“不用理她,拍累了就走了。”

听到薛潮的声音,敲门更加激烈,伴随清脆的石膏断裂声。

敏敏崩溃的时候,社长也一直暗中关注他们,邓达云那时就起了疑心,直到薛潮借机逃脱,他看到隔间里留的字,确定心中所想,再回过来看,既然社长和敏敏、失踪的男生都是出逃的雕塑,应该都能看见“第六人”,或者“第六人”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骗局,如果确有此人,社长就是故意装不知道,为了跟着他们、看着他们。

“所以你到底怎么脱身的?”邓达云想不明白。

“被鬼抓走的啊,她一直盯着我,直接跑不方便。”

“什……”邓达云没想到真的就是这样,一直悬在锁骨上的下巴终于舍得抬起来,“……你就不怕真死了?”

“她也这么想,所以放松警惕,被我逃成了。”薛潮翻过摄像机,调出女厕所的录像,“至于死不死,的确有风险,不过我赌没有——你知道女厕所里的鬼是谁吗?”

第62章

“【邓达云】为了逃离一只鬼, 选择被另一只鬼抓走??”

“【邓达云】你别说,要是薛潮的话不奇怪orz……”

女厕所全程保持拍摄状态,摄像机正在播放的片段, 是薛潮出来,邓达云举摄像机靠近的画面,第四个隔间里什么都没有。

画面逐渐推进,直到薛潮出门后转身, 隔间一切正常,但镜子里的隔间却掉下一颗惨白的人脑袋,短发凌乱,只有眼白,猛地直视镜头,然后画面一倒, 陷入漆黑。

邓达云却神色古怪:“什么都没有。”

薛潮观察他的表情,不像说谎, 于是掏出白茫茫的胶卷, 竖在屏幕前,又播一遍,这回邓达云被真切地吓了一跳。

看来是看到了。“眼熟吗?”

薛潮这句话, 一下子戳中邓达云惊吓之外感到的违和感,薛潮又倒回开头, 再次观察:“我也觉得眼熟。”

惊吓稍缓,古怪的熟悉感就越发嚣张, 邓达云僵在原地片刻, 还是坐到薛潮旁边,薛潮偏了偏,分他一半。

邓达云盯着胶卷后的录像, 问:“你知道这是谁?”

“有猜测,不过再证实一下……欸?”

邓达云脸色更加难看:“人头呢?”

录像里,薛潮出门转身,镜子里却没有“按时”掉下人头,干干净净,直到当时的摄像机因脱手而暂停录制,平常得令人惶恐。

本就昏暗的楼梯间蔓开一阵不容细想的阴冷,这回薛潮的脸色也变了,再往回倒,两人紧盯胶卷后的画面,生怕错过一帧一秒,人头仍然没有出现。

……这下比出现的时候还惊悚了。

邓达云:“我来之前,你看了几遍?”

薛潮:“四遍,每遍都有。”

邓达云的手无意识绞住衣角:“……虽然不知道你要证实什么,但我看过一遍就出现异常,你应该有结论了,是什么?”

“那是男生的头,还是一颗人头。”薛潮随口提示,手没闲着,不死心地又倒一遍,还是没有。

他只好切回录制模式,红点“REC”刚出现在右上角,镜头里就陡然出现一张放大的鬼脸,惨白地怼在镜头前,瞪大的眼白死死盯着薛潮,左脸一道伤口血流不止,冷怒道:“在找我吗!”

起身的邓达云恰好低头,吓地脚步一晃,突然踩空了,被薛潮一把抓住,摄像机屏幕和声控灯一起暗下去,邓达云抓紧扶手,心狂跳地要吐出来。

黑暗里,电光火石之间,邓达云想起薛潮的话,瞳孔微缩:“那是……我?”

他一出声,声控灯再亮,原本平整如走廊的楼梯间恢复原貌,一阶又一阶,他们正站在第13阶,被五花大绑的男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尊倒地的人体雕塑。

邓达云却并不乐观:“我记得镜头里的走廊和楼梯间是正常……我们不会进入了录像里……”

“大概率是,但还有一点,录像展示的世界可能才是真实的第九中学,也就是我们进入异空间前的‘原世界’。”

“所以摄像机只是可以窥探另一个空间的通道?……我们反而回来了。”邓达云嗫嚅,“所以那个鬼……那个‘我’,一开始就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就是尾随你进来的‘第六人’。”

薛潮一听这话就牙疼,只觉得又凉快了:“谁知道。”

其实他直面人头的第一眼就起了怀疑。倒不是一眼认出一闪而过的扭曲鬼脸,而是摄像机砸进他另一只手的瞬间,他从惊惧背后捕捉到一个更恐怖的逻辑。

他之所以被吓得有点恨,是因为全是异头的副本里,忽然冒出一颗真正的人头。

即便是之前或之后单元的玩家,也会变成异头。

副本里,只有两个人是正常的人头,一个是身为主持人的他……另一个就是当前单元的主角。

怀疑一有方向,他都不必倒回录像,仅凭回忆就能确定,就是邓达云。

“……你不怕我就是鬼吗?”邓达云忽而开口,乍人的白光砸在少年的后脑勺,低垂的头全埋在阴影里,像一团扭曲的光影。

薛潮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好像在说“所以呢”。

邓达云自找没趣,后知后觉有点尴尬,问起另一件他在意的事:“隔间的字是你被鬼抓来前写的,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出现在哪?”

就不怕被抓进下水道碎尸万段?

“这么编排‘你’自己?”薛潮笑了,“鬼长得和你一样,如果不是假扮的,那么本单元已经有了你扮演主角,没必要再把原角色放出来,除非他不是现在的你。”

“未来时间线的‘我’。”邓达云抿唇,“所以‘我’后来怎么死的……断头……第一个怪谈,在第13阶摔断脖子的人是‘我’?”

薛潮:“我最初也怀疑过,但仔细看几遍录像,脖子断口非常整齐,不是摔断的,是被砍断的,一刀到底,动作狠辣,所以比起第一个怪谈,我更偏向第七个怪谈——东侧楼梯间后半夜会自动封锁,传言里面有砍刀剁肉的声音。”

说是“角色扮演”,但并不是隔屏幕玩网页游戏,真实体验下没法只把角色当角色,听到“自己”的惨烈死状,就像听到一种最坏的可能,或者一种命运必达的预言。

邓达云:“……还有一种可能,这两个怪谈是一件事,不管未来的‘我’是摔断脖子,还是被谁砍掉脖子,‘我’最后都死在这哥楼梯间,所以你猜到消失的人会被抓到这里?”

“怪谈说亡魂在此处,抓人进入异空间,女厕所的鬼也抓人,两边人都会凭空消失,再加上楼梯间会封锁,人很有可能被当球一样丢来丢去。”薛潮点了点摄像机,“美术社的照片墙,唯独少了倒数第二天的活动照,后一天就是打扫卫生的照片,正好照到厕所门口分垃圾,如果‘你’不是因为偷窥被反杀,头既然在楼梯间被砍,没理由藏进女厕所,亡魂是通过摄像机‘爬’过去的。”

而且摄像机和相机都被清空……活动月的倒数第二天很可能就是“邓达云”出事的那天,有学生用这台摄像机拍到“他”的死状,鬼魂进入摄像机,最后一天再拍厕所,头颅就顺着藏进里面。

邓达云:“……所以留在13阶抓人的,其实是‘我’剩下的躯干?”

而此时,他们正站在第13阶。

邓达云迅速跳上中间平台,怪不得他觉得冷……无头鬼魂不会一直并肩站在旁边,听他们不敬地扯淡吧?

薛潮:“不用担心,你在,另一个你就出不来,除非用胶卷,否则你和他没办法出现在一个‘图层’。”

邓达云挤了一点阴沉的目光给他:“你是因为……我在,鬼就无法出现,才引我过来的。”

否则怎么会管他的死活?

薛潮散漫地笑了笑,没反驳:“也不能这么说,你是单元主角,死了很麻烦……走吧?”

邓达云有一瞬明显的情绪,一种“果然如此”的厌恶和抗拒,头更低以作掩饰。薛潮想了想,没惹过他,可能被迁怒了,因为主持人的身份?

“行了,别拽一楼那门了,道具挺贵的……你也别着急从二楼跑出去,先去趟顶楼,祖宗,看人气值进度条了吗?”薛潮对着邓达云充耳不闻的背影扬了扬眉,“商店可能在那。”

低头疾走的邓达云一顿。

如薛潮所说,除去单向的一、二楼,其他楼层被封锁,唯独开着通往天台的路。

薛潮确认没写“天堂”或者“地狱”才推开门,中间一道栅栏,天台一分为二,离他们远的那半区排开摊位,如同社团月的操场布置,四处是全视之眼的彩色喷漆,商店又换了风格,融入新的单元故事。

催学生起床早八的塑料闹钟立在最近的摊位,是一只蓝灰鸟的形状。

邓达云已经有了目标,但碍于薛潮在场,迟迟没有动手,薛潮也跟着看了看,没有特别想要的道具,也没有给他刷卡的冤种,他识趣地溜达到天台边沿,围栏前摆着一丛红玫瑰花,有他的腰高。

他向来喜欢花,低头闻了闻,忽然在一片艳红里瞥到一点灿黄,警惕地退开,果然丛里窜出一颗向日葵头颅,周围的红玫瑰被连根拔起,攥成一束递到薛潮面前:“有想我吗,亲爱的——”

薛潮抓住江冥的花瓣,将他的异头压到围栏:“想了,想打你。”

花盘卡在铁丝网格里,江冥假惺惺地哀嚎:“打是亲骂是爱……啊!”

围栏忽然螺丝崩开,门似的向外打开,江冥随之栽出去,被薛潮一把拉回,满怀红玫瑰洒出顶楼,送出一场血一样的花瓣雨,风吹过天台,又送回一些红,打在薛潮身上。

江冥花容失色,夸张地抱住薛潮哭诉,薛潮正好蹲下检查围栏,错开他的手:“螺丝被动过手脚,你做的?”

“趁机对你投怀送抱的话还有点用。”江冥古怪地兴奋道,“围栏没了,这么把后背露给我,不怕我推你下去?”

薛潮:“你不是爱我吗?”

江冥:“爱,所以推你下去后我也跳下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薛潮:“我也这么想,你敢推,我就拉你一起死。”

江冥感动:“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被惊动而赶来的邓达云:“……”

你们真的在一个频道吗?

薛潮:“买完了?”

邓达云:“没有,没人收钱,道具也没过来。”

薛潮皱眉看向蓝灰鸟闹钟,江冥扬起花盘,扬出了“挺直腰板”的威仪,一路小跑,敲敲闹钟的鸟脑袋,围栏随之打开,他进入摊位区,取出道具,邓达云的游戏积分就自动扣除了。

他可以进,薛潮和邓达云进不去。

薛潮:“你什么情况?”

江冥:“兼职打工啊,勤工俭学,心不心疼?”

薛潮瞬间想起幼儿园外墙贴满的招聘广告,应该是角色需要。

江冥和蒲逢春只完成了主线任务二“回忆录”的部分,进入其他单元,依然需要完成主线任务一“角色扮演”,不能对玩家和主持人外的副本土著崩人设。

但给游戏商店打工……

薛潮:“听着不错,报酬怎么样?”

“可以拿一件b级道具,你想要哪个?”江冥像掷千金就为美人一笑的昏君,大手一挥,“任君挑选。”

薛潮真不和他客气:“那个万花筒什么用处?”

买下商店道具才会解锁具体说明,想买到心仪的道具,需要结合副本风格和道具的外形、名字猜,也是要动脑子的活,不过薛潮准备走个后门。

江冥还真知道,而且真告诉他:“可以破除一次幻境、迷障,对强加在现实的幻境、生命体本身产生的精神错乱,都有效果。”

“就这个吧。”

“好嘞。”

邓达云听了一耳朵狼狈为奸,认定他们是一丘之貉,道具收进背包就默默走了。

天台门一开,下课铃在整栋楼响起,游进三人的耳朵。

第63章

教学楼原本只有几处闹鬼, 忽然多出一堆人,异头攒动,教室、走廊都有学生的身影, 一部分学生背书包放学,留下的学生学习、休息、吃零食、聊八卦,午夜的校园竟然有了烟火气,就是如此才更加古怪。

薛潮指天边的月亮:“现在是晚上吧?”

“初三高三放学都很晚, 有月亮也不奇怪。”江冥打哈欠,“不过我觉得就是故意的,这样更有恐怖氛围,前两个单元都在白天,顶多黄昏,我都看腻了……怎么, 你怕黑?”

薛潮没搭理,但江冥有时敏锐得令人讨厌, 他好像能从任何沉默里听出灵魂的自言自语:“我感觉你还挺喜欢这个天的。”

“没有星星, 看着没那么烦。”

江冥笑着附和:“月亮也没有就更好了。”

他俩心理素质好,自然走入人群,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偷看没见过的帅哥, 猜两人是不是录节目的明星。

薛潮也在打量他们,学生们穿蓝白校服, 胸口绣有“第九中学”的校徽,头颅出奇一致是白色全脸面具, 质感像石塑面具, 却长出人的眉毛,根根分明,细软地贴在打磨光滑的面具上, 鼻子依据材料雕出的形,眼睛、嘴唇的位置镂空。

听他们交谈,接下来是放学后的额外补课,有些同学不参加,十分钟后上课,但他们查遍所有班级,也没找到一点关于“邓达云”的存在信息。

江冥找了两间教室就喊累,等其他两人找完从一左一右回来,他立刻倒在纱窗装气喘吁吁:“你真的是这里的学生吗?”

邓达云隐晦地看向薛潮,薛潮知道他在怀疑此时是“邓达云”死后的时间线,所以没有他的痕迹,薛潮却不这么想,他指向尽头的一间教室:“二年二班,走吧。”

“那间教室有什么不……”最先走到教室的江冥一眼明了,二年二班留下的学生比其他班多一些,还有没穿九中校服的其他学生,在一众白色面具头颅里,坐在最左的书本头颅和最右的玫瑰花头颅非常显眼。

虽然不是单元主角,但仍然是副本玩家,同时坐在这间教室,这里还能不是“片场”?

玫瑰花头颅一直盯着书本头颅,视他人于无物,薛潮一进门,她的“视线”又敏锐地移向薛潮,追随他的一步步。

高手大概都有这种怪癖,被轻视的人反将一军,斜眼的毛病就忽然不治而愈,能拿正眼看人了,遂十二分专注,好像被他们记住再死是一种殊荣。

薛潮礼貌点头,江冥奇异道:“你没看出她是谁?”

“知道,神兵。”

“你小点声,她都听见了……看你的眼神都快烫出激光了。”

“她没眼睛。”

“也是。”

“现在她想烫死我们俩了。”

他们在本人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展现了如出一辙令人讨厌的松弛感,邓达云已经熟悉他们俩的神经,进门就找自己的书桌,一行人总得有干正事、过主线的。

江冥不是九中学生,也不是来补课的,他的人设没那闲钱,于是出去一趟,捧回一箱零食饮料,见缝插针开始卖货,果然受欢迎,立刻被同学围住。

薛潮抓了一把,贿赂书本头颅的同桌,同桌麻溜退下,找小伙伴聊天,薛潮坐在书本头颅的旁边,看她记笔记:“英语课啊,你一个外校的怎么在这?”

女生的书本头颅打开,整洁的笔记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端正漂亮的字,同时响起蒲逢春的声音:“这班的班主任教英语的,很厉害,很多其他校的学生也找他补课。”

薛潮懂了:“令堂真是打不完的鸡血……那位红玫瑰什么情况,知道吗?”

蒲逢春偷瞄一眼:“和我前后脚,也来补课的。”

“父母送来的?”

“自己来的,来了就一直盯着我,我没敢多看。”

“她真是补课的学生?书都没拿,桌上只有kitty猫的化妆镜和口红。”

穿着也不同,其他学生都是松肥校服,她是白色小衫外套无袖针织毛衣,棕色百褶裙,花边白袜精心堆在脚踝,一双锃亮的小皮鞋,一身打扮是只存在美妆视频里的“学生装”。

“班长核对名单的时候没指出她有什么问题。”

“那就是人设了。”

红玫瑰头颅对他俩行注目礼,蒲逢春本来紧张,但被盯久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薛潮全当对方在欣赏自己的英俊潇洒,略过此等“观众”,若有所思地看向尬在原地的邓达云。

邓达云没找到自己的书桌。

蒲逢春示意他提醒:“补课时间随便坐,毕竟有我们这些校外的。”

薛潮却不乐观:“他应该就是二班的学生。”

他拦下班长,用一打甜奶换到名单,没有邓达云的名字,但奇怪的是,名字按姓氏首字母排序,“D”的区域里却有一行空白,十分突兀。

这里的确存在一位同学,但存在又被抹去了。

并非真要隐藏这位同学的存在,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同学“不存在”。

预备铃响起,学生们连忙回到座位,江冥用剩下的所有存货贿赂了班长,对他这个“黑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欢天喜地蹭到薛潮身后的空位,骚话还没出口,就被薛潮瞥了眼:“你都有座位……”

江冥:“?”

他立刻委屈了,幽怨地顺着薛潮的目光看去,所有学生归位,徘徊在过道的邓达云再不起眼也起眼了。

等正式铃响,老师就该进门了,邓达云再像一根朽木,也知道先随便找个座位,就近问:“同学你好,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同学无动于衷,面具头颅一片空白,继续整理课桌。

邓达云尴尬,只好换人问,刚问完,另一位同学的面具头颅直接掉下来,霸占旁边的椅子,断裂时腔子溅出血迹,染红邓达云的脸,他瞬间懵住了。

“……”接连碰壁,他惊吓后也学聪明了,没有过问,确定是空位就直接坐下,椅子却凭空消失,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桌角,疼得他虾一样蜷起来。

从头到尾彻底无视他的学生们好像忽然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白色面具头颅四面八方转去,眼睛、鼻子、嘴唇等五官的所有位置,忽然长出一双双人的软嘴唇,镶嵌在面具里,勾起“笑”的弧度。

他们顶着满脸大张的嘴,发出整齐的嘲笑,沸反盈天。

笑完又各自转回去,嘴唇相继消失,又当他不存在了。

邓达云低着头,慢慢爬起来,包在黑色休闲裤里的一双长腿经过他身边,他听到男人懒散带笑地问:“同学,这套桌椅有人用吗?”

长得帅是方便,女生有点羞涩:“没人,你坐吧……”

“谢了。”薛潮搬起桌椅就走,利索放到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后面,为邓达云单开一排,“还不过来,等我抱你上去?”

邓达云沉默地跟上,想接过桌椅,被薛潮瞥了眼,手一僵又缩回,女生反应过来桌椅给邓达云用,面具头颅镂空的五官各处,忽然睁开一双双人眼,盯着薛潮,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异类。

其他学生同样睁开满脸人眼,所有目光汇聚到薛潮,最后通牒般的警告,好像这间教室里存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在这玩规则类怪谈呢?

玩家看戏,江冥看得最欢,但他又像不忍心,提醒道:“人家那意思就是不借。”

薛潮撑着桌椅,卷发微微垂到身前:“那只能坐讲台上了,你们老师呢,他不介意就行。”

全班:“……”

江冥无奈笑了笑。

所有同学的眼睛消失,又忙回自己的事,借桌椅的女生略过目光,像完全不记得原来旁边有一套桌椅,蒲逢春的同桌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一个男生去后面的柜子找书,径直走向薛潮,薛潮没有避开,就见男生像穿过一片空气一样,穿过他的身体。

他在这些人的眼中也不存在了,成为第二个幽灵。

玫瑰头颅扬起,想把他的笑话看得更清楚,就见薛潮一脸淡定拖过顶后门的椅子,坐到邓达云旁边,外套罩在脸上就休息。

薛潮当然放松了,被所有人屏蔽,就没人管他根本没有补课名额这件事了,他至今没找到第三个单元里自己的身份,比江冥还是“黑户”,刚才还在思考如何应对,如今不用愁了,他公然睡觉都不会有人理。

邓达云沉默坐下,空荡的书桌就像触发剧情的关键道具,重新加载,桌面出现深深浅浅的刻痕、学长学姐经年累月留下的小抄、天马行空的乱涂乱画、墨水点子,书桌堂里也多出一摞书和笔记,还有铅笔盒。

他抽出英语书,封皮写着他的名字,与他的字迹如出一辙,字体的结构松散,有时头大身子小,有时偏旁分家,比起写字,更像画画。

“邓达云”也确实爱画画,书里的空隙全是他画的小人……小鬼,眼珠子、幽灵、瘦长鬼影等等,黑漆漆的线条,脏乱的墨水块,爱好挺小众的。

小蜜蜂扩音器头颅的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进门,开始上课,邓达云翻书,手忽然刺痛,多了一道被划破的伤口,血流在桌面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白线上,书桌被白线一分为二。

他的手试探地过线,又多一道伤口,前方传来男生的闷笑,他一笑,周围就响起同频的笑声,一圈人又从石塑里长出鲜红的血肉,不断开合,扬起的弧度不像笑容,像弯刀。

男生笑倒一边,露出变形的书桌,桌子从圆顿木头不断渐变,到桌边变成一段削尖的刀片,正在滴血。

邓达云知道自己真正的位置在哪了,前面的男生就是他的同桌。

他们的桌子本该并在一起,白线是“好同桌”画的三八线。

老师提问,从门口的学生开火车,第一轮是课堂知识,即将到邓达云的时候,他刚起身,下一个同学就直接起立作答,老师点头后讲解,台上台下都默契略过他。

邓达云低头坐下,第二轮讲昨天留的卷子,邓达云翻遍书桌堂也没有找到,抬头却看见卷子正糊在另一个的男生面具头颅,与石塑完美融在一起,像面具特意做的图案纹理,边角写着他的名字。

他忽而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这次轮到他,下一个同学没再起立,老师等了片刻问“到谁了”,所有人包括老师又长出满脸的眼睛,看向邓达云。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有实质,像一张天罗地网,邓达云有一瞬间觉得那些眼睛在呼吸,一吐一纳喷在他的脸上,堵住他所有的毛孔,忐忑、焦灼、恐惧等情绪的气都憋在他这具封闭的壳子里,烧红了他阴郁的脸,透出烧炭般的末色。

这种感觉……就像他进入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无法看到的镜头像举头三尺处神明垂下的眼睛,冰冷地记录,高高在上地审视,然后“亲切”的主持人拉他看向镜头,告诉他,这只无情的眼睛后面,有更多无情的眼睛,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期待”他的喜怒哀乐。

他僵硬地低下头,想躲避无处不在的眼睛,桌面的白线却忽然裂开,一只长在木桌子里的巨大人眼直直与他对视,将他整个人含进不寒而栗的目光。

月亮恰巧藏进云层,教室的光渐渐暗淡了。

“……”邓达云硬着头皮起立,“老师,不好意思,我……”

“你和谁说话呢?”薛潮拉下外套,疑惑看他,又扫过四周,像略过一片空气,最后神经病似的看回他,“傻站着做什么?”

邓达云被他一打岔,深陷恐惧的脑子微微脱离,有点懵:“额,老师叫我回答问题……”

“……哪有老师?屋里不就我们两个人?”

第64章

薛潮盖在书下的眼睛一直睁着, 透过邓达云的机位注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邓达云被刁难,以此作证内心的想法……果然让他发现了。

整间教室在变暗。

教室的灯本就不怎么亮, 像用了十几年的老古董灯泡,投下来的光,将每一个面具切割成一团阴一团阳,月亮静冷的光漫进教室, 与这样老旧的暖光混在一起,像冷水撞火,空气里噼里啪啦冒湮灭般的死气。

但月光被遮挡时,屋里的灯光跟着暗了。教室的暗并不是因为少了哪束光,而像一张照片,被谁手动调低了几个亮度……或者清晰度。

这是“异化”的前兆。

薛潮重新搭回外套:“别在这吓我……真闹鬼也别吵, 鬼不睡觉我还睡呢。”

说完竟然像真睡着了。

落井下石的事少不了江冥这个欠登,他谁的乐都捡, 笑嘻嘻举手:“老师, 怎么不讲了——你们看什么呢,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众人微妙的停滞像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邓达云在众人诡异而安静的目光下默默坐回,他干脆也闭眼, 彻底自闭进自己的世界里,以免角色扮演方面被扣分, 另一只手在英语本上画起小鬼,黑线一圈又一圈, 杂乱地团在一起, 慢慢凝实,像他平稳下来的心绪。

外套下的薛潮听着他的呼吸不再颤抖,机位里, 不易察觉的古怪暗度慢慢退回,灯又亮了一些,月光走出云层。

对于“异化”的发生,薛潮有两种猜测,一是“回忆录”的剧情走到一定节点就会异变、坍塌,二是如果所谓的“回忆录”其实是主角最向往的一段美好时光,而一旦主角动摇,对美好产生怀疑,整个校园就会崩塌。

第一单元是很像随着“家庭变故”这一剧情节点,副本开始异化,但江冥说过,如果他不装傻,“梦幻的孩提时代”就结束了。

而第二单元可以试做节点的冲击剧情竟然是江冥父母的死,与第二单元主角没什么关系,这不扯淡?

所以不是剧情本身发展,而是主角动摇了副本,蒲逢春在看血泊中的一家三口时,看的是她自己,心一乱,由她心中幻想的世界便走向土崩瓦解。

如今同理,第三个单元的主题很明显了,邓达云刚才陷入了角色的负面情绪里,校园就随之起了微妙的变化。

下课铃响,教室诡异的氛围一轻,众人满脸的五官退下,陆续放学,班长留下整理作业,一会儿送到办公室,蒲逢春收拾好东西,卡在学生们中间偏后的节奏,磨磨蹭蹭往外走,玫瑰花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目送她,蒲逢春目不斜视,却迎面撞到一个回来的学生,等来一个噩耗——她的母亲在班主任办公室,正在和老师聊天,让她等一会儿。

教室不可能留,npc走光了,剩下的全是几个玩家和主持人,玫瑰花可以直接动手,但她直接跟着放学的学生走到大门也不符合人设……

正好班长整理完作业,蒲逢春自告奋勇,帮她一起送,直接在办公室里等母亲和老师聊完。

玫瑰花轻哼,两个定位器都用完了,离开视线就无法隔空杀人,但她似乎不急这一时半刻,将一颗白透五彩的玻璃珠放到一片花瓣上轻轻滚过,像点缀在红玫瑰上的露水,她安静地注视蒲逢春离开。

二班旁边就是东侧楼梯,蒲逢春跟在班长后面,时不时聊两句,班长跨过楼梯间的门槛时却脚下一摔,被蒲逢春眼疾手快扶住了,但怀里的作业滚下楼梯,一路掉到下一段台阶。

蒲逢春也抱着作业,一时不方便,幸好班长没有什么事,她谢过后连忙跑下去捡作业,蒲逢春弯腰放下怀里的作业,准备去帮忙,却捡起一颗剔透的玻璃珠,白色的玻璃珠有淡淡的彩光,像抹了女生化妆用的闪粉……化妆?

蒲逢春猛地抓住栏杆向下望,班长不见了,书页飘飘落落,停在第13阶,但一楼的门还关着,她没听到开门声……班长在台阶消失了。

身后响起小皮鞋磕在大理石板的哒哒声,她迅速避开,但对方的动作更快,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蒲逢春的腰撞在栏杆,上半身后仰出栏杆,死死抓住少女的手,书本头颅胡乱翻动,发出即将绷断的簌簌声,但每一页都画着一双冷静的眼睛,怎么翻都盯着少女——蒲逢春在想,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刀捅死她?

“别看了,他们被我关在教室了,对付你这种货色还浪费我两次异能,真不知道他在担惊受怕什么……”少女恶意满满地嘲讽。

蒲逢春努力放缓呼吸,减轻疼痛:“……你的主人并不想……杀我……我死了……他什么都得不到……”

少女瞬间被激怒,揪起蒲逢春脑袋的一打书页砸向栏杆:“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你以为死了就是死了?蒲逢春,你怎么从你老师尸体里得到的秘密,你自己不清楚?”

“……我清楚,有、有养你这样的兵器,就有其他用处的‘道具’……只要在玩家的遗物被返还回……现实世界前……追溯……就可能找到有用的记忆……”蒲逢春的书本头颅摊开,红墨水般的痕迹从书缝晕开半页纸,红纸多出一行黑字,却没有同步发出她的声音,“大公会的成员和神兵会被装‘自毁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尸体被追溯记忆……掺和到这个任务,你也会被默认为‘知情人’,我死不死,你都要死,真不愧是‘兵器’。”

寒光一闪,红玫瑰的花蕊吐出一把镶宝石的短宽刀,转进少女的手中,高高举起,被骤然松开的蒲逢春滑落在地,仍然冷静地抬头,注视这把刀落下,一楼的门正是此刻被撞开,挤进一群人,石塑面具头颅裂开满脸的人眼,审视少女的一举一动。

放学的学生们去而复返,楼内未走的学生和老师也挤在二楼门口,整座校园的npc包围了小小的楼梯间,成百上千的目光瞄准少女,像正在监视犯罪分子的执法仪。

【警告!您的角色共鸣度低过30,若10秒内,仍在30以下,自动判定主线任务1“角色扮演”失败,重复一遍……】

薛潮拨开人群,拿出藏在尽头书架的摄像机,屏幕里走廊一阶阶,楼梯平缓,他周身是挤满走廊的人群,屏幕里却四下无人,只有一群顶着学生证头颅的残缺雕塑站在他旁边,四面八方探头,死死看向镜头外。

自从他们回到真正的校园,镜头的画面就变成异空间,摄像模式关不掉,雕塑却很愤恨,最初还故意爬到镜头上,疯狂拍打,但发现薛潮无动于衷后,雕塑不甘放弃,改成他走到哪跟到哪,时刻盯着镜头外,用眼神以示谴责,若随机吓死旁的人,就算赚了外快。

他提前把摄像机摆在书后,镜头对准楼梯间,将一半的楼梯间收入画面——红玫瑰以为没有npc了,其实一切都在摄像机里的npc目光下。

“神兵下手的前摇怎么这么长?”江冥揉了揉向日葵的花瓣,摸下巴的动作,挤在第一排看热闹,“反派死于话多?为什么不一上来就捅死她?”

就见少女拨鞘,却拔出一面刀型的镜子,另一只手居高临下,从蒲逢春的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只唇釉,旁若无人地对着镜子补妆,两片艳红的花瓣抿在一起,发出“啵”的一声:“同学,下次不要随便拿人东西,不是谁缀点颜色都能成红花的……一点小教训,你一定不介意吧?”

她的嚣张跋扈不用演,她天生知道怎么用艳丽刺伤别人。

“因为她不是真莽撞,给自己留了回转的余地……哎,看来她不会再轻敌了。”薛潮这才回答江冥的问题。

江冥笑:“事不过三嘛。”

【共鸣度:32】

【倒计时已取消】

【已触发debuff“无处不在”:因为您偏离人设的举动,引起怀疑,副本土著将提高对您的关注度,时刻审视您的行为,请您认真扮演角色。完成主线任务。

共鸣度到达80时,debuff自动解除。】

暂时解除危机,人群重新散去,但因为debuff,npc出现的概率直线上升,老师直接点名,叫她抱着作业跟上,显然要进行一番批评教育。

少女不想顶风作案,一眼未看蒲逢春和薛潮,袖子卷到胳膊肘,又散了散头发,搞小动作以示叛逆,在再次上升的共鸣度里踏着小皮鞋走了。

但她已经知道是谁,还有那台摄像机。

薛潮奇道:“神兵听起来也不像搞慈善的啊?”

即便随大流一起凑热闹,邓达云也能精准找到最边角,他像一个专长在门后的隐形门神,缓缓“现出人形”,钻出来的惊吓程度堪比闹鬼。

经过这么几出,再结合“1v1”的tag,他也猜到哪些是玩家了,消化好一会儿,听到“神兵”又是一阵大脑过电的冲击:“什么意思?”

江冥丝滑跟上薛潮的思路:“你想得没错,他们都会被洗脑,趁手的兵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一切以完成执刀者的任务为唯一宗旨,不可忤逆,不惧摧折,必一往无前……”

他在这停顿,薛潮接道:“死不足惜?”

江冥笑嘻嘻纠正:“贱命一条。”

少女的任务如果是杀蒲逢春和薛潮,上个单元的两次刺杀还可以说是大意失手,刚才完全可以直接杀了蒲逢春,神兵怎会在意完不成主线任务?他们活着只为“主人的任务”。

蒲逢春终于缓过气,窒息感退去,艰难地爬起来,薛潮搭了把手,打量她脖子和膝盖的淤青,还有红墨水干涸的书本头颅:“要么任务另有隐情,要么她另有私心——先去医务室,我记得在四楼。”

“不用折腾了。”江冥语气古怪。

浓烈的消毒水味先一步钻进薛潮的鼻子,他转过头,走廊扎眼的一片白,白得发冷发旧,门边三把并肩的蓝色候诊椅,最近的一个房间,门牌写着“202”,墙壁贴着主治医师的介绍和无头半身照,对面的护士站台正摆着碘伏和棉签。

薛潮:“……第五个怪谈,第九中学的前身是一座废弃医院。”

第65章

校园全是青春生命, 所以经常有阳气镇阴的传言,追溯因果渊源,多有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前世”, 必定死伤惨烈,怨气不散,比如坟场、处刑场、废弃医院或精神病院。

校园和医院作为永远的经典恐怖场景,两种风味, 此刻融为一体,就像前半夜读斯蒂芬·金,后半夜换换口味,改读爱伦·坡。

哪哪都充斥阴森可怖。

这类地点常以荒废之感,营造一种故事感,脏乱、昏暗、湿冷、破碎的窗、吱嘎的门、褪色的墙纸与旧物、流红水的铁水管、蛛网等, 一个空间下存在两个故事——“过去”和“现在”。

而过去走向现在的过程,就是恐怖的精髓。

但眼前的医院却不落“俗套”, 明明已经是荒废的“过去”, 却是明亮干净的,目所能及之处是一片纯正的白,灯光照在地面, 很难看出细长的白色灯影,光没入一尘不染的白瓷砖, 像又打了一层光滑的蜡。

窗外被衬得更黑,黑夜反过来衬得医院内更白, 像从调色盘的最上和最下取色。

如此洁白, 却带来比废弃医院更重的孤独感、失重感,不是溺在“旧”里时刻恐慌来自过去的未知突袭,而是一种你站在这, 就无处遁形的不合常理,于是“白”就变成“惨白”。

这样的白下,一切颜色都更加鲜明,露出最纯正的本色,薛潮已经见过无数的红,红漆、红墨水、红笔,却唯独看到此时窗外吹进的红,坠在惨烈的白上,有了刺目的危机感。

令他想起一双非人的眼睛。

蒲逢春揉着脖颈,定睛一看,哑声道:“……红玫瑰的花瓣?”

洋洋洒洒的玫瑰花瓣被风送进窗户,穿过走廊,打了他们满身,她瞬间绷紧全身,警惕红玫瑰小姐杀回来,邓达云也以为是少女,低着眼四下打量。

薛潮眼神微动,却看向江冥,江冥已经上前,捻起一片花瓣,红汁微溅,化在他冷玉似的指尖,薛潮忽而觉得,江冥苍白的皮肤也是这种白,要血点缀的冷白。

“就是天台掉下的那些玫瑰花。”江冥好奇地探头出窗,“时空隧道?还是九中现在也几百几千层,才落下来……也没有啊?”

薛潮:“江冥。”

“嗯?”江冥回头,白瓷砖上一路显眼的血鞋印,停在他脚下,他抬脚看了看,鞋底各沾一片花瓣,又走两步,果然多出鲜红的鞋印。

其他人也没幸免,狂风一吹,花打满身,没放过任何一个人,即便摘了花瓣、脱鞋赤脚,也有血鞋印,白瓷砖像一面镜子,鞋底带血的影子与他们对称而立,同步而行,只要他们走动,必定留下印记。

怪异不会无的放矢,几人还在研究血鞋印,薛潮先一步查看护士站的记录表:“规定两点后不能在走廊游荡,病人和看护全部回房吗,现在凌晨一点半。”

另一端尽头随之响起推车声,护士鞋跟碰地,哒、哒靠近,即将跨过拐角,几人迅速钻回楼梯间,下一秒,就响起护士愤怒的尖叫,推车刺耳刹停,哒哒哒脚步声叠起,伴随狂推针头的空气破音。

逃到三楼,随便推开一间房,病患们躺在病床,两个已经睡了,另一个患者被吓了一跳,瘪起的水瓶头颅转向门外,瓶子里的两条金鱼游来,惊异地看着突然开门的几个人。

屋里有npc,不能随便藏,江冥扬起明朗又歉意的笑容,关门告别:“不好意思走错了,您早点休息!”

“分开走,目的地又不一样!”薛潮拉着邓达云就跑,以免跨过东侧楼梯的第13阶,他们先爬三楼,再从西侧楼梯一路到地下一层。

九中的地下一层原本是电脑机房,学生们上信息课的地方,此时阴冷扑面而来,随着他们往前跑,头顶的长灯管接连熄灭,刺瞎人眼的白一暗,变成不怀好意的白,在暗处发幽蓝色。

邓达云被蓝白的四周吓住,他一时以为从人间跑到三途川,直到被薛潮拉进一扇门,薛潮拍开灯,冷淡的光落下,他看清规整的太平柜,恍惚的精神没能松弛,一下子清醒着被推向悬崖:“来什么太平间?!”

他平时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开口也如蚊声,此时激动下脱口而出,像五音不全飙高音,第一个字就劈了,薛潮捂住他的嘴:“祖宗,别把人引来了,尊重一下分散火力的另外两位好吗?”

邓达云立刻甩开他的手,连退好几步,头就差钻进衣领里,薛潮没时间让他当鹌鹑,迅速根据尸体冷藏柜的标号核对名字:“我找你的柜子,你赶紧在屋里乱跑几圈,务必把鞋印铺满,要看不出你进哪个柜子。”

“我为什么要进柜子?”

“你能不能边跑边问?”

“……哦。”

“规定不让在走廊逗留,且有护士巡逻,所以需要进房,但房内有住院的患者npc,角色扮演的任务主线在,除非你能迅速用一个合理且不被寻脚印而来的护士抓走的完美理由,否则随便赖在一个房间反而危险。”

邓达云听到“角色扮演”,灵光一闪:“医院里也有玩家的故事线?”

薛潮点头。之前的单元故事就有所提及“医院”,虽然不一定是同一个医院,但不同单元的“校园”也不同,副本本身就有时间、空间的融合趋向,比如第一个单元因女生坠楼的天台,在第三个单元的天台以“螺丝松动”为进一步线索,像连绵的伏笔,第二个单元的《致爱丽丝》钢琴曲在第三个单元以广播形式放出,成为怪谈的一部分,那么第三个单元作为校园前身的“废弃医院”,自然也能囊括前两个单元涉及的“医院”故事线。

玩家在医院里有身份,有目的,仍然需要保持人设,走好剧情。

想通这一点,薛潮便知道了几人的归处。江冥是照顾生病的奶奶,需要找到奶奶住的病房,蒲逢春是看望生病的朋友,需要找到那位朋友的病房。

两人的任务相似,难点也相似,都需要根据之前单元的线索,结合医院里的情报,找到目标npc,而且说不定还要演一段信里的“初见”。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任务了,过了他们的单元,对薛潮而言,他们就是托儿所的毕业生,不归他管,只管邓达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