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心中虽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心口处还是止不住的一阵撕扯般的痛。
良久她才勉强平稳声音:“细报。”
“是。”
魏零红着眼一一禀报:“暗影队八人,战亡五人,魏影,影三,影四,影六,影七;暗杀队八人战亡五人,魏杀,杀二,杀三,杀四,杀七;暗行队八人,战亡七人,魏行,魏行一”
魏姚的眼泪夺眶而出。
随着魏零一个一个报着名字,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张张脸,有欢笑的,有冷峻的,有不苟言笑老气横秋的
“行二,行三,行四,行五,行六;暗司队”
“全员阵亡。”
魏零的声音落下很久,魏姚都没能开口。
生离死别果真是这世间永远都无法让人学会去接受的,不论经历多少次,不论沉淀多少岁月,都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他们在哪里。”
魏零喉头微动,低声道:“姑娘还是别看了。”
虽与姑娘相处不过半载,但他知晓姑娘重情,若看见他们尸身,更是心伤。
“我得送送他们。”
见魏姚坚持,魏零也不再阻拦,带着魏姚去了偏院。
存活下来的暗卫也都无声的跟了上去。
方才因大雨突至,活下来的暗卫和士兵还要替战死的将士们收敛尸身,匆忙中只来得及将二十四具湿漉漉的血迹累累的尸身排放在长廊之下。
魏姚望着这一幕,脚步踉跄,心痛的身子微微弯曲。
他们相处不过半载,短暂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他们。
可他们每个人都在好好的守着她。
她彻夜读兵书时,突然熄灭的蜡烛;她钻研布防图时,桌上突然出现的糕点;天寒之时,她的屋里有永远燃不尽的炭;但凡有新开的瓜果铺子,时下有好吃的小食,当日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甚至她每月腹痛之时,都会有热腾腾的药膳糖水;就连在军营,不论天晴下雨,食盒里都装着温热的她爱吃的饭菜
她出门永远不用担心大雨无伞,烈日之时也总会有人递上避阳的斗笠。
他们是她的暗卫,是同伴,更似亲人。
“姑娘”
魏零扶着她担忧唤道。
魏姚强咽下哭声,哽咽道:“给他们,换干净的衣裳。”
“取热水,妆奁盒。”
魏零一怔:“姑娘”
“我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魏零最终还是咽回劝说,低声应是。
接下来许久,长廊之下都寂静无声。
闻家与云国公府得知魏姚要亲手替贴身敛尸,小辈们都默默过来帮忙,郎君们帮着换衣裳,姑娘们取热水,整遗容。
整个过程无一人开口。
遗容整理妥当,闻颂让人去取的白布也送来了。
魏姚拒绝了他们帮助,她一个人行走在廊下,轻轻给他们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衣衫,擦去他们脸上,手上被遗漏的血迹脏污,最后温柔的给他们盖上白布。
‘承蒙诸位不弃,今日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初见之时的喜悦仍记忆犹新,而今不过半载,她便亲手为他们收敛尸身。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其他人立在长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都不由红了眼眶。
战争之下,生死离别是为常态,眼前所见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天下不平,死亡的人数每日俱增。
只愿这数年战乱能在今朝终结。
魏姚盖好最后一块白布,起身时眼前一阵晕眩,腿上强忍着的疼痛也猛烈的席卷而来,她站立不稳,整个人朝柱子的方向倒去,却被不知何时到了另一边尽头的魏零及时掠过去扶住了她。
“姑娘,保重身子。”
原是魏零早就察觉到她腿疾犯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她最后望了眼长廊下覆盖着白布的尸身,问:“会如何安葬他们?”
魏零低声回道:“火葬。”
凡大战之后,死亡的战士们都是火葬,以免尸身累积引发瘟疫。
魏姚默了默想起什么,望向了其中一具尸身。
“我记得,魏行一,很怕疼,每次受伤就数他叫的最凶。”
魏零身躯一僵。
“魏司六,怕火。”
魏零眼眶微红,偏过头去。
姑娘竟记得这些。
“若此战胜利,还是在京郊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他们吧。”魏姚轻声道。
若输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零点头说好。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众人皆面上一紧,望向明月街的方向。
狻猊援军未到,风淮军占尽上风,此时传出动静着实令人心惊。
魏姚紧张的攥紧了手指。
“发生了什么?”
魏零闭眼仔细聆听几息后,眼中骤然光芒四射,嗓音微颤:“姑娘,赢了!”
那是高呼‘狻猊王’的声音。
魏姚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惊愕的望向魏零,不敢置信般道:“我们,赢了?”
魏零重重点头:“是!”
“我们赢了!”
他话音刚落,几道信号争先窜到了明月街上空。
那是狻猊军大胜的信号!
魏姚一时惊喜交加,在魏零的搀扶下快步走下院中,她紧紧盯着那几道信号,确认无误后喜极而泣。
她一直担心陆澭能不能拖到谢观明带援军赶至,可在如此逆境之中,陆澭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狻猊王赢了!”
“太好了,太好了!”
“”
闻家与云公国公府的小辈们欢呼雀跃,长辈们也都露出劫后余生的放松神情。
欢呼声响在耳际,魏姚也不由弯起了唇角,但很快,她便朝魏零道:“快去探探主上怎么样了?”
魏零当即应是,脱口而出:“暗影”
暗影是暗影队的队长,也是整个暗卫中轻功最好的,可话刚出口他就顿住。
暗影已经没了。
魏姚也微微一顿。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有一人出列。
“属下去。”
是魏影一。
魏零轻轻点头,魏影一的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很快,魏影一便去而复返。
“姑娘,属下出门不久便遇上主上派人报平安,主上深入风淮军阵地,挟持风淮王持禅位圣旨往宫中去,季小将军,楼姑娘重伤,胡将军战死。”
魏姚脸上的激动缓缓消失。
胡将军战死了!
“另,前往栖凤门的温家军派人来报,逍遥卫,全部阵亡。”
魏姚身形一颤,艰难开口:“柳公子”
“柳公子重伤,初九姑娘昏迷不醒。”
听柳羡风还活着,魏姚的眉宇总算略微舒展几分。
而大战之后要收拾残局,还没有时间悲伤。
魏姚吩咐了几句,便往厅堂而去。
“姑娘,你的腿”
魏姚摇头:“无碍。”
“胡将军战死,季小将军雪雁都重伤在身,主上去了宫中,宫外一时便无人主持大局,我还坚持得住。”
这时,云国公的郎君与闻谦父子都走了过来。
“如若需要我们的地方,魏姑娘尽管开口。”
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魏姚也不同他们客气。
她短暂思索片刻,便有序吩咐道:“魏零,立刻派人护送云国公闻老爷子去宫中,主上手上虽有圣旨,但许多朝臣先前都站队陆淮,主上得有人可用。”
云国公与闻老爷子自不反对,随暗卫当即往宫中去。
“眼下城中伤亡无数,要立刻清理尸身,救治受伤的将士,军中将士恐折损过多,闻颂,你去钱昉跟前听调,将战亡的将士细数登记在册。”魏姚:“此事紧要,需得万分谨慎,万不可遗漏。”
闻颂郑重道:“是。”
魏姚又看向望着她的云琅,顿了顿,道:“云大公子,你立刻带人去安抚百姓,并招用城中可用的壮劳力,协助处理尸体,初夏时节,以防疫病,需得尽快,今日天黑之前要处理妥当,还有,帮助钱朔在城内划出一块可以安置伤员的地方暂时作为救治营地,轻伤与重伤者需要隔开。”
云琅应下:“是。”
云三公子正等着听魏姚派遣,却见她吩咐完后便要离开,他愣了愣后,飞快上前:“那我呢?”
魏姚一愣,抬眸看向他。
不是说云国公府三公子游手好闲,好逸恶劳,她想不出他能做什么,也怕他不愿意,这才将请他略了过去。
可现在人主动开口,且朝她瞪圆双眼,好似她不给他派差事就要立刻翻脸似的,魏姚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道:“不知云三公子对京都城街巷可熟悉?”
云三立刻道:“那当然,我熟悉得很!”
他成日在外招摇,哪条大街小巷没去过。
“如此说来,云三公子定然清楚城中医馆的地址。”魏姚道。
“那是自然。”
云三自得道:“不止医馆,什么铺子在哪个位置我都晓得一些。”
“那太好了,眼下军医定是不够的,可否劳烦云三公子去将城中的大夫请去营地,按正常出诊费算。”魏姚道。
“没问题。”
云三干脆应道。
魏姚:“那就有劳云三公子了。
云三忙摆摆手:“小事小事,魏姑娘放心,我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我找些帮手可以吗?”
不用问,魏姚便知他说的定是平日与他饮酒作乐的那帮公子哥,点头道:“可以,但切记,莫要打扰百姓,还有我们是去请大夫,要客气些。”
“我知道的。”
云三应下后就大摇大摆离开了。
魏姚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笑容。
倒没有什么坏心思,只还是孩子心性,得哄。
她刚要离开,却见等待已久的闻姝走上前来,看着她道:“魏姑娘,我看过一些医术,可以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或者整理一些药材。”
魏姚怔了怔。
伤员众多,现在的确需要更多的人难受,可是
“不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去抛头露面。”
闻谦皱眉道,他并非是阻止闻姝出去帮忙,而是将士们都是男子,清理伤口免不得要袒胸露背的,闻姝还待字闺中,怎可去那里。
说罢,闻谦又朝魏姚道:“魏姑娘,他们都被派了差事,我呢?”
魏姚抿了抿唇,她确实将闻谦忽略了。
主要闻家一直都是闻老爷子和闻颂主事,她一时忘了。
魏姚看了眼失落欲言又止的闻姝,心思一转,道:“不如,让姝儿妹妹与闻大人一起去?”
闻姝眼睛一亮,期待的看向闻谦:“父亲”
“不妥”
闻谦还是皱眉道,只话刚出口,就见闻老太太不知何时来了偏院,她驻着拐杖走过来横了眼儿子,道:“有什么不妥,眼下人手不够,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
“母亲,可是姝儿”
“好了,颜颜都巾帼不让须眉,上了战场,姝儿怎么不能去帮忙,真真是个老古董。”闻老太太嫌弃的看了眼闻谦,温和朝魏姚道:“姝儿自幼爱读医书,懂一些药理的,就让她带着跟着她父亲去营地帮忙吧。”
魏姚快速瞥了眼闻谦,忍着笑意道:“闻老太太既如此说,那便一起去吧。”
闻谦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只能点头答应。
云甯听到这里,忙上前道:“我想和闻姑娘一起去,我可以帮忙熬药。”
魏姚略作迟疑,便听云甯道:“母亲同意的。”
魏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云国公夫人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应下:“好,那你们小心些。”
另一边,闻老太太拉着闻姝低声嘱咐:“看着你父亲些,他思想老旧,别在营地与人争起来闹了笑话。”
闻谦:“母亲,儿子听得见。”
他自知上不如父亲下不比儿子,如今竟连女儿都不如了吗?
闻老太太没理他,只低声交代着闻姝要注意些什么。
闻夫人踌躇片刻,轻声问魏姚道:“魏姑娘,院里的那位”
魏姚一愣,她倒是将那位忘了。
想了想后,她朝魏零道:“将他带到书房。”
“是。”
眼下四处忙乱一片,以防他被人瞧见或者跑出去,她得亲自看着他。
第87章
驿馆,书房
魏姚将战后所有状况一一梳理,安排下去,等忙忘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她转过头便看见少年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微微一愣。
忙起来倒是将他忘了。
见魏姚终于注意到了他,小皇帝眼底骤亮,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魏姚问。
小皇帝忙站起身道:“朕想见摄政王。”
魏姚皱了皱眉,据初九所言,英王几乎没有活路,眼下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也不知现下宫中如何了。
正在她思忖时,魏零快步踏进书房。
“姑娘,立春来了。”
立春是陆澭身边的贴身暗卫,他此时来必是传达陆澭的意思,魏姚忙让他将人带进来,不等她询问,立春便禀报道:“姑娘,主上请姑娘进宫。”
魏姚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小皇帝。
其他人也都顺着她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紧张的看着魏姚。
他被以闻家表公子的身份藏在驿馆,便已清楚他如今的处境,他虽名义上还是大昭皇帝,但大昭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甚至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做不了主。
而今他能不能见到摄政王,只看魏姑娘点不点头。
寿宴那日摄政王同他说过,不管以后出了什么变故,都要他听魏姑娘的,他那时还不明白为何不是听狻猊王的,现在倒是明白几分了。
魏姚沉思片刻,问道:“英王如何?”
立春:“主上已经派人将英王带回了寝宫,但”
他的话没说全,但魏姚听明白了。
英王怕已到弥留之际。
小皇帝隐约感知到什么着急的往前一步,魏零立刻就挡在了魏姚身前,小皇帝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双眼通红的恳求般看向魏姚。
“魏姑娘”
对上少年那双清澈的水光潋滟的眸子,魏姚心软了。
英王用自己换他活命,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也无不可。
“带闻家表公子进宫。”
小皇帝闻言一喜:“谢魏姑娘。”
见魏姚开口,立春自然不反驳,只道:“事不宜迟,马车已经备好了,魏姑娘请。”
“嗯。”
魏姚让魏零取来一件斗篷给小皇帝穿上,带着他疾步往外走着,边走边嘱咐:“记住,你现在是闻家的表公子,不再是大昭的陛下,进了宫切莫说错话,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皇位更迭,他本该必死无疑,是英王设局保他的命,她和陆澭愿意守诺,但她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亦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晓,外乱已起,大昭内部已再经不起折腾,所以若他身份暴露,她不介意做那个恶人。
“朕”
魏姚一个眼风过来,小皇帝立刻乖巧改口:“我知道了。”
马车疾驰往宫中驶去,路过栖凤门,魏姚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宫墙之上与宫门口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清理,一路血迹蔓延,腥味味刺鼻。
“柳公子如何了?”
魏零回道:“柳公子伤的很重,昏迷在街头,温家军将柳公子与初九姑娘送去了就近的医馆,柳公子无性命之危,但初九姑娘怕是熬不过今晚。”
魏姚心中顿觉沉甸甸的。
为逍遥卫,为柳羡风,也为初九。
“苏医师今夜会到京都,派人去城门守着,苏医师一到便请她去看看初九。”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苏姐姐能解初九的毒呢。
“是。”
魏姚掀开车帘后,小皇帝也在看着外头的尸身血海,他脸色苍白,目光怔忡,魏姚注意到后,突然想起,小皇帝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年京都大乱,小皇帝并不在京都,英王占据皇城后才从皇室宗室里将他接来,有英王镇压,此后京都五年未起战乱。
小皇帝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上,虽晓得天下大乱,但从未亲眼目睹过战争的残酷。
魏姚放下了车帘。
小皇帝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摄政王常与他讲战争残酷,百姓流离失所,可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种冲击。
一场战争便要死这么多人,那长达数年的战乱又葬送了多少性命。
魏姚此时也无心去安抚他。
陆澭挟持陆淮进宫,虽胜负已定,但陆淮大军还在,如何处置陆淮还得从长计议,还有裴家,还有卢坚赫连秋。
她想的事情太多,顾不上小皇帝,可耳边却突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
“结束了吗?”
魏姚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后,沉默几息,道:“大昭内乱结束了,但战争还没有。”
小皇帝脸色又白了白。
摄政王同他说过,大昭内乱太久,敌国怕是要趁着二王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能安内平外的只有狻猊王。
他知道摄政王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怕他久居高位舍不下这份荣华,怕他心中有不平,不甘。
他坐不稳大昭的皇位,便得让能坐稳的人来。
其实摄政王多虑了。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他撑不起大昭。
“魏姑娘,为了让我活着,摄政王用什么做了交换?”
魏姚目光不明的看向小皇帝。
“你知道?”
小皇帝苦涩一笑:“虽摄政王从未与我说过,但我能猜到一些。”
他早就知道他活不长,皇位更迭哪容他这个大昭旧主活着,可他从寿宴上中毒昏迷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驿馆,还摇身一变成了闻家的表公子。
若狻猊王要杀他,他就不会成为闻家表公子。
虽闻家嘴严什么也不同他说,但结合前后摄政王的再三嘱咐他便能猜到了。
狻猊王没有让他活着的理由,这天底下想要保他性命的只有摄政王,可如此紧要之事,狻猊王岂会轻易答应。
所以,必然是摄政王为了他做了什么。
世人皆道他是摄政王的傀儡皇帝,可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摄政王待他很好,会用心教他如何做帝王,是他自己没用,学不会,后来摄政王放弃了,开始教他如何活下去。
“英王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
魏姚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如实告知。
小皇帝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但转眼便泪流满面,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嘟囔都:“我就知道是这样。”
魏姚见此不必细问便也知英王和小皇帝并非外界传言那样。
小皇帝不是英王握在手里的傀儡,英王也不是小皇帝处处防备的权臣。
他们一直都在同一个阵营,君臣两不疑,互相扶持着走过了这艰难的五年。
“今日,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
小皇帝忍不住掩面而泣。
“是我没用,才累的摄政王病重缠身。”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行,我还是做不好帝王。”
魏姚静静地盯着崩溃痛哭的小皇帝。
眼前的少年而今也不过才十多岁,被迫坐上帝位那年还是个孩子,哪里扛得起岌岌可危的大昭。
良久后魏姚轻轻一叹,递给他一方绣帕,任由他哭泣发泄个够,等他平息下来,她才道:“英王很放心不下你,冒险算计主上也要保下你,待会儿见了他,别哭了,让他走的安心些。”
小皇帝闻言又忍不住埋头痛哭,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堪堪止住。
魏姚见他下马车前仔细擦干了眼泪,便知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主上在哪里?”
立春:“金銮殿。”
魏姚点了点头,看向魏零:“你送他去见英王,寸步不离。”
魏零应下:“是。”
魏姚则与立春往金銮殿去。
她远远便瞧见金銮殿外,风淮军与狻猊军持刀对峙。
陆澭是深入风淮军阵地生擒陆淮,自然要挟持着陆淮才能全身而退,因此风淮军为营救陆淮也跟着进了皇宫。
魏姚扫了眼,邱自华,岑遼,卢坚,赫连秋都在。
他们也看见她了。
邱自华皱着眉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却看清了他眼底的挣扎和希冀。
他竟然指望她会为陆淮求情?
哦似乎还有几分埋怨。
埋怨她背叛陆淮?
魏姚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他莫不是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如他一样对陆淮忠心耿耿,一切以陆淮的利益为先,宁死都不背叛。
“魏姑娘”
在魏姚路过邱自华身边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出声叫住魏姚,魏姚缓缓停下,侧眸笑看着他:“邱先生,有何指教?”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
邱自华自然听得明白。
可现在主上受制于人,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先前裴家一事确实对魏姑娘有所亏欠,但魏姑娘在风淮府五年情份做不得假,还请魏姑娘能看在昔日同袍情份上”
“情份?”
魏姚打断邱自华,问道:“我替陆淮挡箭的情份,还是从雪中将陆淮带出峡谷落在腿疾的情份,亦或是,你们派人杀我的情份?”
魏姚每说一句,邱自华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入风淮府后竭力为陆淮筹谋,对得起他给的俸禄,至于他向我求娶后又为前程降妻为妾我并未放在心上,因为我不可能答应,若他信任我,不疑我,我们之间本该在一切结束后两清,谁也不欠谁。”
魏姚盯着邱自华,一字一句道:“可他陆淮任由裴家栽赃陷害,知晓裴家杀我兄长还对其视为同盟,更是派鸽影卫几次三番取我性命,如此种种,可无法两清。”
“可若当初魏姑娘选择如实相告,不叛逃溧阳,主上肯定会追查到底,怎会派人追杀姑娘”邱自华下意识辩解道。
“是吗?”
魏姚淡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道:“若我那日不叛逃,而是去了梅庄,落入裴家为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成了无法自证的奸细,邱先生,我当真还有活路吗?”
邱自华面色一僵。
他一时竟有些不去敢设想了。
但很快他便道:“这都是未曾发生过的事,自然不能假设。”
魏姚闻言缓缓弯起唇角,慢慢的靠近他,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可若我说,那一切都发生过呢?”
邱自华惊愕不已。
“魏姑娘此言何意?”
卢坚和赫连秋岑遼也都同时皱眉不解的看向魏姚。
“若是我说,我曾进入过梅庄,一切如裴家所愿我成了奸细,被陆淮亲口下令押入大狱,后来”魏姚看着邱自华,眼中冷光凌冽:“由邱先生亲手为我送上一杯毒酒,并用雪雁威胁我喝下毒酒,最后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
若说前面几句他们还觉得只是魏姚的猜想,可直到听到最后那一句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他们的心口都不由一紧。
尤其是卢坚。
他紧紧盯着魏姚,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她说的不是猜想,不是假设,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赫连秋亦如此。
姑娘从不会无的放矢。
他迅速将那日的情形回忆设想了一遍后,心如死灰。
他确认如果那日姑娘没有离开,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有绝大的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
“邱先生所设想的那条路,我走过了,滋味并不好,结局我也不喜欢,所以在我又一次站在分叉路口时,我选了另一条路走。”
魏姚说罢,缓缓看向金銮殿中,眼底带着笑意:“这一条路,我很喜欢。”
邱自华身形颤了颤。
他猛地想起那日魏一回来禀报的。
‘姑娘在去往梅庄的分叉路口突然停下,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盯着一只受伤冻死了的兔子看了很久,情绪前所未有的激烈,许久才平息’
卢坚和赫连秋也想到了。
那时候他们只以为是姑娘当真发现了裴家的阴谋才停下,可如今仔细想想,姑娘从未派出身边的暗卫探寻,她又是如何得知梅庄是一个针对她的阴谋。
且就算发现,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想别的方法破解,而不是直接否定主上对她的信任,带着雪雁去了溧阳!
除非她真的经历过,且对主上失望过。
“所以,我与邱先生的同袍情份,早就在那杯毒酒下消弭的一干二净了。”
魏姚淡淡撂下最后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銮殿。
“可我没有”
邱自华脚步微微踉跄,他没有给她送过毒酒啊。
但当他望着那道纤细挺拔的背影时,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或许真的那么做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可能真的在那一次,给她送去了那杯毒酒。
因为如果一切真的按照那样发展,为了主上的大计,那是他会做的事。
邱自华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干,低喃道。
“她不会放过主上。”
不仅不会求情,还会报昔日之仇。
卢坚赫连秋神情复杂。
不管姑娘是否真的经历了那一次,现在他们都没有资格去祈求姑娘救主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们认。
这是他们的路,而姑娘有她自己的路。
他们无缘同行,也不会去干涉。
只是他们不由在想
卢坚握紧双拳,眼神黯淡。
若真有那一次,姑娘被逼到那般境地时他在做什么,他是否也成了逼迫姑娘中一人,姑娘说那一次她死在他和雪雁的怀里,那么,邱先生送那杯毒酒时他知情吗,若知情他为何不阻拦?难道那杯毒酒也是他默许的吗?
赫连秋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若姑娘真的下狱他又做了什么,这一次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他放走了姑娘,那么上一次呢,姑娘成了叛徒的‘事实’后,他有怀疑过吗?
而那杯毒酒是邱先生送的,还是说,是主上默许的?
可这个答案他们无从得知了。
第88章
金銮殿
半个时辰前,文武百官陆续进宫。
不是他们不怕死,敢在这要命关头进宫,而是狻猊军挨家挨户去请,谁敢不来。
魏姚到时,能参朝的文武百官刚刚到齐。
其中包括裴家。
陆淮阵前被擒,胜负已分,裴家如批考丧。
不过裴家二房被楼雪雁斩于北城门,裴延林死在柳羡风手中,如今还能上金銮殿的只有裴家主与裴延闵父子。
陆淮被狻猊军押在正中间,陆澭好整以暇立在一旁,似乎在等着什么。
可文武百官都已到齐,众臣不知他在等谁,却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当出头鸟。
要知道此前半朝文武皆站队占尽上风的风淮王,谁晓得这狻猊王硬是在逆境中扭转乾坤,阵前生擒了风淮王,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直打鼓,不知道狻猊王将他们叫来是不是要做清算,少数几位处于中立的朝臣倒是镇定许多,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今日不论如何清算也清算不到他们头上,可这位狻猊王性情莫测,谁知道他会不会对他们的袖手旁观心生芥蒂。
而整个金銮殿中,只有几人面色平静。
云国公,庄家,方家,闻家
他们越淡定,其他人心中就越憋闷。
云国公在寿宴当日公然倒戈狻猊王,虽如今还不明缘由,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这步棋是走对了;庄家庄家有个运道在身的庄鲤,接的明明是棘手的差事,却硬生生让他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虽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服;方家呵,方大人最是左右逢源,可这次他竟孤注一掷跟着庄鲤站了狻猊王,没想到还真叫他赌对了。
这几家虽然叫人牙痒痒,但好歹能接受。
可这闻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家这芝麻大的京官先前压根进不了他们的眼,谁料他们怎么走了这狗屎运,如此对比之下他们的眼光竟然连一个小小的闻家都不如,怎不叫人又气又悔。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起眼的闻家今日之后怕是一路青云了。
而他们这些曾经投靠风淮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的过今日。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魏姑娘到。”
众臣不由纷纷回头,所有的目光落在踏进殿中的女子身上。
女子一袭堇色罗裙,背脊挺拔,淡然的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坚定,一举一动透着与生俱来的清傲凌冽之气,明明只是手无缚鸡之力身形纤薄的女子,此时此刻却叫人望而生惧,甚至不敢直视。
而很快,有人为自己心中的惧意找到了借口。
她是郡主,先皇亲封的郡主,理该有如此气场。
可当真如此吗?
当年魏家虽然接了圣旨,可魏姚从不以郡主自居,便是渝城百姓都是唤她一声魏姑娘。
是了,魏温两家血脉,该是如此。
想到这里,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陆淮。
若风淮王没有与魏姑娘决裂,那么今日胜利的当真还是狻猊王吗?
而这个答案他们注定无法知晓。
可有些老臣心中却如明镜。
当年,魏禹郮风头无两,能入他眼的人屈指可数,云国公算一个,英王算一个,而今时今日如此局面,少不得这两位的站队,若风淮王没有答应与裴家联姻,不曾与魏姑娘决裂,今日得胜之人恐怕还真不一定是狻猊王。
就算是,这场争夺也不会结束的这么快。
风淮王当真是错失明珠,捡了芝麻丢了瑰宝。
从魏姚进殿的那一刻,陆澭的视线便没从她身上挪开,待她走近,他伸出手迎上去:“鸢鸢。”
魏姚自然而然将手搭在他的掌中。
陆淮盯着握在一起的手,胸腔被一股郁气侵占,恨的红了眼。
她明明是他的,这天下也该是他的,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许是感受到陆淮的视线,魏姚不轻不重的侧眸瞥了眼。
“阿鸢”
陆淮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开口唤她,可话音还落魏姚就已淡淡挪开视线,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好似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般。
陆淮一颗心如坠冰窖,猛地握紧拳。
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应以他为先,他受了伤她比谁都着急,更从不会这样无视他!
“主上叫我来是为何事?”
魏姚仿佛看不见陆淮的不甘和愤恨,她的眼里似乎只容得下身旁与她携手并肩之人。
陆澭抬了抬手,便有人端着圣旨和玉玺恭敬上前。
那是小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也是英王的人。
陆澭这才回答魏姚道:“此时此刻,你应该在。”
无须过多言语,魏姚懂他的意思,眉眼轻弯:“嗯。”
二人的亲密和默契再一次刺红了陆淮的眼。
无边的恨意和怒火几乎将他淹没,他甚至没有听清那禅位圣旨之上写的是什么。
突然,大殿安静了下来。
云国公最先跪下:“臣,参见陛下。”
随后,庄大人,方大人,闻老爷子
紧接着,文武百官陆续跪拜。
“臣,参见陛下。”
裴家父子看了看陆淮,闭了闭眼,咬牙跪下。
陆淮恍然惊醒,他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好似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感知到,他输了,彻底的输了。
而此时,陆澭已经牵着魏姚缓步走向龙椅。
背影成双,宛若天作之合。
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条路,走的有多么艰难。
踏着万千枯骨血肉,受无数英魂托举,才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众卿平身。”
落座时,陆澭没有松开魏姚,以至于魏姚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他一道坐在了龙椅之上。
魏姚微微皱眉,低声道:“不妥。”
但她拗不过陆澭,也挣脱不了。
文武百官眼下自身难保,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置喙半句。
方达仿若什么也没看见,庄家亦是垂目不言,云国公与闻老爷子更不会质疑半句。
于是,魏姚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与陆澭同坐在龙椅之上。
这时,陆澭看向陆淮,似笑非笑:“朕顺应天命,登基为帝,风淮王为何不跪?”
陆淮死死的盯着他。
他心中有万千的不甘,明明是他占尽天时地利,为何还是输了!
突然,他想到了那些被他忽略的传言。
‘云国公选的不是狻猊王,而是魏姑娘’
‘英王曾与魏城主有旧’
‘那是温家军的信号,还有温家军在世’
陆淮缓缓看向陆澭身边的女子。
所以,真的是他选错了。
不,是她背叛了他!
他从未想过放弃她,与裴家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明明同她说过的,可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
为什么,她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
她为何就那么笃定他不会信她。
“为什么!”
陆淮目眦欲裂的望着魏姚。
她也曾待他万般温和,曾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甚至不惜以命护他,他不信她对他没有半分真情,所以他想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般狠心的背叛他。
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魏姚静静地对上陆淮的目光。
她知道陆淮在问什么,也看的懂他心中的不甘。
毕竟这一次她离开时,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在前一日,他们还曾心平气和的说话,所以在他的眼里她就是突然背叛了他。
曾经她想过,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她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信她,为什么默许邱自华给她送来毒酒,若说心中不恨不难受自然是假的,她曾经恨极了,也真的为此难受过,可慢慢地不知何时,她释怀了。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杯毒酒的滋味。
她再歇斯底里,再不平不忿,都似乎没有任何的意义。
陆淮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他放弃过她,他不记得他毒杀过她。
所以他亦是满心的疑惑不解,满心的不甘不忿。
但,她遇到了陆澭。
她向他走了一步,他便不由分说的将她拢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霸道的将她的心填的满满当当,让她再想起那些过往时心如止水。
所以,陆淮如今的不甘不忿她半点不在意。
魏姚久久注视着陆淮,令陆澭的脸色越发的暗沉。
他微微蹙眉紧握了握掌心的手,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的身上。
陆淮凭什么能得她这般认真的目光。
魏姚果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她偏头看向他,溢出一抹浅笑,轻柔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他无法抗拒的蛊惑:“他这样看着我,说明他对他主上不服。”
柔和的声音传遍了大殿。
众臣皆无语凝噎的抬眸望向魏姚。
那是不服吗?那分明是旧情难忘啊!
就在此时,有人呈报。
“邱先生替风淮王递了降书。”
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总算明白过来,魏姑娘这是不打算给风淮王留任何活路了。
风淮王虽然战败,但殿外还有几千风淮军,奉安也还有风淮王大军驻守,若贸然斩杀了风淮王,他的部将说不准会孤注一掷为主子报仇,可若留风淮王性命,或许也会后患无穷,眼下如何处置还真是难以定夺。
而此时此刻风淮王的军师递上降书,几乎等同于给了狻猊陛下一个台阶。
接了降书,风淮王从此便是臣子,若再举兵就是谋反,于天下不容。
可偏偏,魏姑娘似乎算到了邱自华的这一步,堵了他这条路。
众臣皆屏气凝神,瞪着陆澭做最后的选择。
没等多久,便见新皇深情的望着身侧的姑娘,柔声道:“那便不接降书,关进大狱。”
众臣:“”
果然如此。
陆淮本是宁死不降,正不喜邱自华自作主张,可他没想到魏姚竟然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他留。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魏姚,她就这么恨他!
立刻有人山前将陆淮押走,陆淮临走前都还死死盯着魏姚。
魏姚仿若未觉,转而看向裴延闵。
裴延闵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风水轮流转,裴大郎君当年截杀兄长时可曾想过今日?”
裴延闵下意识要反驳。
就听陆澭道:“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证人有城中的更夫,有皇城司夜巡守卫,还有梧桐城的一些证人,盘碣山的百姓,他们战战兢兢的磕了头,都称五年前亲眼看见裴大郎君带着亲卫出城,去过梧桐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裴大郎君你说是也不是。”
陆澭笑意不达笑底。
裴延闵许是知晓他今日逃不过了,便不再辩驳,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姚轻笑:“裴大郎君倒有几分骨气。”
她笑看着陆澭道:“陛下,我想亲自处置。”
裴延闵脸色一变,死死盯着魏姚:“你想作甚。”
“好。”
陆澭自无有不应。
魏姚遂不再看裴延闵,问道:“诸位可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峡谷?适合围猎的?”
众臣顿时面如菜色。
她这是要作甚?
突然,一直跟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语的庄鲤认真回道:“城郊西南方便有一处峡谷,但眼下那里应该没有猎物。”
众臣:“”
他难道还当真以为魏姑娘寻峡谷是要去狩猎的?
当年温少城主可是被裴大郎君围杀在盘碣山的峡谷中的。
“甚好。”
魏姚唤道:“立春,将裴大郎君带下去。”
“是。”
立春应声带走了面露惊慌之色的裴延闵,并在裴延闵开口前动作迅速的堵住了他的嘴。
不少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不是陛下的暗卫吗?魏姑娘竟用的如此顺手。
但此时不是他们想这些的时候。
眼下风淮王与裴大郎君都处置了,轮到他们了。
然而却见他们的新皇按了按眉心,道:“朕有些乏了,余下诸事改日再议。”
众臣大喜过望:“”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然而当他们看见还好端端立着的裴家主,心又沉了下去。
陛下不可能放过裴家,连裴家都还没处置,今日暂且休朝恐怕绝对不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这把刀还在他们头顶悬着。
第89章
英王寝殿
“摄政王你坚持住,我听说狻猊军中有位医术超绝的军医,今夜便能到京都,我去求魏姑娘,请她给你诊治。”
“我走以后陛你要好好听魏姑娘的话。”
少年终于见着让他安心的人,可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很害怕,很想哭,但他记得魏姑娘同他说过,摄政王很放心不下他,他得让摄政王走的安心,所以他不能哭。
少年尽力表现的很坚强。
“我会好好听话,摄政王你不要死”
“我不能陪着你了”
英王看着那张仍旧稚嫩的脸,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放心,也无能无力了:“好好活下去”
五年前迫于局势他将这个孩子拉入这场漩涡。
这五年他尽心尽力教导他,他也清楚他做不了乱世的帝王,是他将他捧上这必死之位,相伴五载看他心怀仁善,看他对他信赖依赖,他终是心有不忍,愿用他一命换他全身而退。
至于之后的路
他该教的都教了,能走到哪一步,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英王的目光穿过少年,落在了殿门那一双身影上。
他望着他们携手并肩,眼神逐渐归于平静。
英王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少年的手,看向魏姚。
少年似有所感也回过头,眼中含着泪光。
魏姚的视线从那双手上缓缓挪开,最后,她轻轻朝英王点头,应了他的临终托孤。
英王的神情彻底归于平静。
他透过二人看向他们的身后。
夜幕降临,灯火高悬,他看不到新日升起,但他等来了大昭新主。
大昭有希望了。
一切如他所愿。
英王缓缓的闭上了眼。
“摄政王,摄政王!”
少年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陆澭与魏姚静静地立了许久,才转过身看向广阔的夜空。
为了这片江山,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好在,终于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交给鸢鸢了。”
耳畔突然传来陆澭的嘱托,魏姚还未反应过来,便压来一片暗影,她下意识伸手,却因撑不住那股重量跌在在地,她只凭着本能护住怀里的人。
“主上!”
“主上!”
陆澭突然昏迷,立春等人纷纷惊呼上前。
魏姚看着满手的鲜血,再看倒在她怀里双眼紧闭的人,心慌又心疼。
他伤的那样重,竟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快请太医!”
“是。”
-
陆澭昏迷了整整三日。
三日间,魏姚将消息封锁,强势压住百官的打探,以雷霆之势将裴家党羽下狱,肃清朝廷,百官虽有质疑,但风口浪尖上无人敢上书。
这日,魏姚发下一道新的奏折,起身时只觉头晕目眩,踉跄下被人稳稳扶住:“阿鸢,你该好好歇息了。”
魏姚缓了缓后,看向苏翎霜道:“苏姐姐这么来了,眼下朝务繁多,我得”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苏翎霜强行按回了座位上,手里被塞进一碗药粥:“再多也得先吃饭。”
苏翎霜板着脸道:“魏零来报,你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再不来你要把自己饿死不成。”
魏姚见她动怒,便乖乖的捧着粥喝了。
苏翎霜是当日夜里到的京都。
她一进京就被带去为初九诊治,后来陆澭昏迷她又连夜进宫。
陆澭虽伤的重,但无性命之危。
只是新皇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能传出来,以防引来恐慌和不必要的麻烦,朝中一切事务便都落到了魏姚的身上。
喝完了粥,魏姚道:“初九怎么样了?”
她这几日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出宫,也无暇问及宫外之事。
苏翎霜轻叹了口气。
“她中毒太深,内力耗尽后毒迅速侵入心脉,我用千蜂花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最多也就十来日的光阴,且容颜无可更改。”
魏姚眸色沉了沉。
虽是预料之中,但还是很难过。
“柳公子怎么样?”
“整日陪着初九。”苏翎霜道。
余下的话她没多说。
阿鸢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何必再让她忧心。
但即便苏翎霜不说,魏姚也大致猜得到。
初九为救柳羡风耗尽内力,逍遥卫也全都战死,柳羡风又能好到哪里去。
突然,魏姚想起什么,目光灼灼的望着苏翎霜。
“等陛下醒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翎霜一怔:“何人?”
“去了便知晓了。”
魏姚没有细说,苏翎霜也就没多问。
她进京后便一头扎进营地救治伤员,若非魏零来请,她根本抽不开身。
“姑娘!”
突然,魏零疾步进殿,神情凝重。
“怎么了?”
“风淮王被救走了。”魏零道。
魏姚微微蹙眉。
陆淮被关进大狱后,陆澭昏迷,她忙着处理朝务,还没抽出时间处置陆淮,那日只将皇城中的风淮军尽数扣下。
而能闯进大狱救走陆淮
“何人所为?”
“赫连秋。”
魏零:“陛下昏迷,所有暗卫都守着陛下,无人是他的对手,另有卢坚岑遼等人接应,邱自华也被救走了,岑遼断后战死。”
意料之中。
魏姚轻轻嗯了声:“知道了。”
苏翎霜皱了皱眉头:“你们故意的?”
魏姚弯了弯唇角。
“奉安还有风淮军,如何处置陆淮难以定夺,但邱自华想用一纸降书就将他安安稳稳光明正大的带走是断不可能的。”
陆淮必须死。
但不能死在那一日,她不能让陆澭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虽然陆澭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她却不愿意陆淮死后还给他带来麻烦。
“传令,风淮王刺杀陛下,意欲谋反,全力缉拿,生死不论!”
魏零苏翎霜:“?”
刺杀陛下?
魏姚淡淡道:“怎么了?”
魏零忙摇头:“属下立刻去办。”
待魏零走后,苏翎霜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陛下今日会醒,我先回军营了。”
“好。”
目送苏翎霜离开,魏姚突然道:“裴大郎君在何处?”
话落,暗处有人现身。
“在死牢中,杀一亲自看守。”
魏姚嗯了声,沉默片刻后,道:“带上他,再带五十温家军,随我出趟城。”
“是。”
-
城郊,峡谷。
裴延林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他一睁眼周围一片漆黑,寒风阵阵回荡在荒凉的峡谷,隐约还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慌乱叫住正欲离去的温家军:“这是何处,你们将我带来这里作甚!你们别走!”
自无人理他。
直到高处传来光亮,他猛地抬头望去,而后目光一凝:“魏姚。”
魏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含笑,轻歪了歪头;而她的身后立着几十号人,每人手中拿着火把和弓箭。
望着似曾相识的一幕,裴延林总算察觉到了魏姚的意图。
他努力按下心惊和恐慌,可出口的音调还是颤抖不已:“魏姑娘,你不能这么做”
魏姚眼也不眨的盯着他。
“原来,你也怕啊。”
不等裴延林开口,她继续道:“当年你不就是这样对兄长的,我又为何不能这样对你?”
数支弓箭齐齐对准了裴延林。
“不,不”
裴延林本能的往后退。
他料定自己难逃一死,可却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魏姚好整以暇看着他仓惶逃窜,慢慢的抬起了手,下令。
“看准点,别杀死了。”
数十支弓箭同时离弦,朝裴延林而去,落在他的肩上,手臂,脚上,无一处致命伤。
裴延林痛的倒在地上,怒目盯着魏姚骂道:“魏姚,你简直是蛇蝎心肠!”
见魏姚面不改色,他想起什么,大笑了几声,道:“当年,温无漾可是苦苦哀求过我放过他,哈哈哈哈看着他跪在地上万箭穿心,可真是痛快极了。”
魏姚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
裴延林继续道:“就算你找回他尸骨又如何,他的血肉被野兽啃食干净,剩下的也就一副白骨罢了,也不知道野兽啃食他时他还有没有断气”
裴延林的话音慢慢停顿。
因为他看见魏姚脸上渐渐浮现的笑意。
她看他的眼神似悲悯,似同情,似不屑。
为什么,她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怒极了,再没什么君子之风,只歇斯底里的口不择言:
“你不是想为你哥哥报仇啊,来啊,杀死我啊!哈哈哈,就算杀了我,你哥哥也早就化为一捧尘土了。”
“你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他!”
可是,魏姚还是用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看着他。
她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用不轻不重的语气问他。
“是吗?”
裴延林面色霎时僵住。
“什么意思?”
魏姚慢条斯理接过一把弓箭,笑盈盈道:“你围杀兄长,不就是觉得兄长的风头压过你,你忍不下这口气么?”
“可你知不知道不论你如何做,你始终都比不过兄长。”
魏姚慢慢将弓箭对准裴延林。
“而且,谁跟你说我哥哥死了?”
裴延林瞳孔巨震,他不敢置信的盯着魏姚:“什么?”
不,不可能。
是他亲手射杀的温无漾,他不可能还活着!
“当年,跟着兄长出来的一共有十二个暗卫。”魏姚:“可一共只有十二具尸骨,你说,这是为何?”
“不可能!”
裴延林大声吼道。
那日天太黑,谷中看不真切,可后来他派人下去检查过,温无漾确实死了,但确实只有十二具尸骨。
“我兄长福大命大。”魏姚眯起眼瞄准裴延林:“就算落了难,到了别人家,也还是金尊玉贵的世子,而裴大郎君,你怕是没有这么好命了。”
她说罢,松开手指。
那一箭稳稳扎进裴延林右心口。
裴延林发出一声痛呼,但比起身体上的痛,魏姚的话让他更加崩溃绝望。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亲手射杀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金尊玉贵的世子’
电光火石间,裴延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他震惊的喃喃道:“云国公府”
云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在五年前回京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云国公府临阵倒戈,怪不得楼雪雁抓了与裴家有关的三家人,用一百多口性命去换云国公府十几个人。
那是因为,云国公府的世子云庭,就是温无漾!
魏姚又已拉满了弓。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裴延林绝望的看着漫天弓箭朝他而来。
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温无漾
温无漾!
为何到头来他还是输给了他!
最后的最后,他在心中骂着云国公,骂他是疯子,为何甘愿立别人的儿子为世子!
魏姚那支箭正中裴延林心口。
她望着被万箭穿心的人,淡漠的转身:“守着。”
直到确认他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
第90章
魏姚回到宫中,夜色已深。
还没进寝殿,立春便来报,陆澭醒了。
她快步走进寝殿,正见太医在给陆澭把脉,见她进来,太医向她行了礼,神情凝重道:“陛下伤的重,需要好生将养,万不可操劳。”
陆澭淡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太医与宫人恭敬退下,陆澭便伸出手:“鸢鸢,坐。”
魏姚依言在床沿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陆澭道:“鸢鸢去哪里了?”
“去杀裴延林。”
魏姚如实道,想了想,她看向陆澭:“死的有些惨烈,怕是要给陛下添麻烦。”
这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来日文官少不得要弹劾她手段残忍。
陆澭不甚在意道:“无妨。”
他打量着魏姚,见她脸色不好:“这几日辛苦鸢鸢了。”
他已从立春口中知晓了这几日发生之事。
也知道陆淮逃了。
“都不是什么艰难的差事。”
魏姚顿了顿,道:“太医说陛下伤的重,要好生修养,明日陛下只需去朝上露个脸,其他朝务还是我去处理吧。”
陆澭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心疼道:“可这样,太辛苦鸢鸢了。”
魏姚看他片刻,轻笑:“无妨。”
“我只是处理这几日,往后有陛下辛苦的时候。”
自从寿宴那日魏姚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连着几日兵乱,二人一直都没有机会私下独处。
今日难得有片刻安宁。
“柳公子和初九陛下可都知道了?”
陆澭眼神微沉了沉:“嗯。”
“立春差人去看过了,玉穹瞧着与寻常无甚区别,他整日守着初九,每日都会去采些鲜花来逗她开心,初九起初不愿以正脸面对他”
初九的容颜一夕之间苍老如老妪,她自己心中早有准备,但她不愿柳羡风见她这般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柳羡风爱美色。
可偏偏那样喜爱美色的一个人,救了中毒毁了半边脸的初九,而今她容颜不再,满脸皱纹,他依旧留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的陪着。
“后来不知因何故,她同意玉穹留在她的身边,陪她度完最后一段光阴。”
但他了解柳玉穹。
他内心并非如他表面上那般安然。
“我派去护他的人说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陆澭低声道:“他并非喃喃自语,他只是还没习惯逍遥卫已离他而去,所以他时常如往日一般同他们说话,发现无人回应后,他才会回过神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姚听的很有些心疼。
曾经那样活泼的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
可这段劫终归还得他自己渡。
“季小将军和雪雁也已经能下地了。”魏姚道:“再修养两日便能进宫。”
那一战季扶蝉楼雪雁为了掩护陆澭受了很重的伤,昏睡了两日才醒。
“嗯。”
陆澭下意识握紧魏姚的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道:“温昭年的情况我已经知晓了,既云国公愿意继续替他遮掩身份,便先让他继续做云国公府的世子吧。”
魏姚轻轻点头。
之后二人又商讨了一些紧要的朝务,魏姚才道:“我明日带苏姐姐去见哥哥。”
陆澭点头:“好。”
“她等了温昭年多年,是该让她知情。”
夜色渐深,魏姚欲起身离开,被陆澭紧紧攥住:“鸢鸢,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魏姚对上他恳切的双眼,沉默几息后,点头。
“好。”
陆澭身上的伤口又多又深,魏姚怕碰着,只小心翼翼的挨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二人就这样无言相拥。
闻着熟悉的药香和檀香,魏姚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沉睡过去。
她已经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陆澭轻轻勾了勾唇,将人怀里揽了揽,闭上眼。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
次日一早,魏姚让人给苏翎霜传信去云国公府。
她到时,苏翎霜也刚好赶到。
“云国公府也有人受了伤?”
魏姚轻轻摇头。
她拉着她踏进云国公府,下人早就得了示意,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苏翎霜见她这般神秘便也不再多问,直到她们停在了一处院子前;下人恭敬道:“世子爷在里面,魏姑娘自行前去即可。”
“有劳。”
待下人离开,魏姚拉着苏翎霜边走边道:“云国公府的世子五年前遭遇一场巨变,心脉受损,失去了记忆。”
苏翎霜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头看向魏姚。
魏姚认真的看着她,道:“但前些日子因一些缘由他想起了一些过往,突发昏厥,太医说,他曾心脉受损,本命数不长,但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这才安然无恙活到了今日。”
苏翎霜长睫微微颤抖着,眼中神情几经转变。
从最初的茫然质疑到愕然,再到惊喜激动,最后眼眶逐渐浮起一层水雾。
她几番动唇,都未能发出一言。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出现一道身影。
苏翎霜缓缓站头望去。
他如携着清风一般,徐徐朝她而来。
微风温柔的拂过他的乌发,衣袍,陌生的脸庞,却宛若故人归来。
“太医说他眼下不能受刺激,不能再回忆起更多,所以用银针暂时封住一些筋脉,避免他短时间内再想起更多,对于他已经想起的那些与我之间的回忆,我只让云世叔告知他,说我们从前认识。”魏姚握紧她的双手,轻声道:“云国公府除了云世叔以外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世,我今日是以带苏姐姐来给他诊治为由,见见他。”
从头到尾,魏姚未曾说破他的身份。
可对于苏翎霜而言,从他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无需求证,无需言说。
她确认,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云庭远远的就看到了苏翎霜。
他确认他没有见过她。
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波澜不惊的心脏起了涟漪,没来由的,不由分说的,就好像好像久别重逢,好像第无数次的怦然心动。
可他想不起来他们的任何过往。
云庭加快脚步,拾阶而下,立在了苏翎霜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我们曾经,是否见过?”
苏翎霜趁着方才他走过来的时间已经擦净了眼泪,可此时听见他这句话,她心口一疼,鼻尖又开始泛酸。
她努力的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
“我见世子,也似曾相识。”
云庭仍旧看着她,莫名丢下一句。
“我失去了一些记忆。”
苏翎霜温柔的回望着他:“我听阿鸢说了,所以,我来替你看看。”
云庭皱了皱眉头,看向魏姚。
魏姚也同样温柔的点头:“苏姐姐医术卓绝,世子放心。”
在她们温柔的注视下,云庭紧绷了几日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了。
从驿馆回来后他问过父亲,父亲说他与魏姑娘兄妹曾经确实相识,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并不全是美好的,所以后来他经历重创后才将那段过往忘记了。
虽然父亲说的有理有据,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这几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更多,对于过去的那些空白他心中很有些烦闷和郁结。
直到今日见到她们。
父亲说的对,忘却了没关系。
他曾经爱的人,爱他的人都记得他,都在他的身边才是最要的。
“好,有劳苏姑娘。”
苏翎霜轻轻颔首:“请。”
苏翎霜替云庭诊了脉后,神色又松软了不少。
在魏姚紧张的目光中,她看着云庭温和问道:“那些记忆并不都是美好的,甚至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就算这样,世子还愿意想起来吗?”
云庭看了眼魏姚,迎上她的视线,问:“其中,有令我会想要记得的美好吗?”
苏翎霜点头:“有。”
云庭若有所思:“与苏姑娘有关?”
“是,也与阿鸢有关。”
苏翎霜答道。
云庭明白了。
他慎重思索良久后,抬眸看向二人:“我愿意。”
“好。”
苏翎霜道:“那从此以后,我每日都会来给世子看诊,直到世子想起所有。”
魏姚微微蹙眉:“苏姐姐”
苏翎霜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
魏姚见此提着的心总算落下。
苏姐姐既如此说,那必然是有把握的。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云庭:“不知云世子可愿意去渝城看看?”
云庭一愣。
他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都发生在渝城,他却是很想去看看。
苏翎霜却是一怔,偏头看向魏姚:“阿鸢要回渝城?”
魏姚眸光微动,半晌后点头。
苏翎霜忙问:“陛下可知?”
魏姚轻轻摇头。
“还未与陛下说。”
但她想,他心中是知道的。
云庭看了眼二人神情,隐约猜到什么,不由问道:“魏姑娘回渝城后,还回来吗?”
苏翎霜也看向魏姚。
可这个问题魏姚没有作答。
见此,苏翎霜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阿鸢打算何时出发?”
魏姚道:“等陛下伤好些便回去。”
“嗯。”
苏翎霜看向云庭道:“云世子可愿随我们一路去渝城?”
“愿意。”
云庭没多思考便道。
他想找回记忆,而他如今所想起来的记忆都发生在渝城,或许去了那里后,他能想起来更多。
“嗯。”
魏姚看着云庭道:“我会提前让人告知云世子。”
带哥哥回家,是她的执念。
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好。”
-
从云国公府出来,魏姚便急忙问苏翎霜:“哥哥真的可以想起来?”
苏翎霜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放心。”
“不过他不能受刺激是真,顺其自然变好。”
至于心脉受损,她自然是有方法的。
“这些日子我会尽可能的陪在他的身边,不会让他有事。”
有了苏翎霜这句话,魏姚彻底放心了。
但苏翎霜不放心,她神情凝重的握住魏姚的手道。
“阿鸢,你要离开京都这事,得与陛下好生说。”
“嗯。”
魏姚点头:“我会的。”
苏翎霜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道:“你和陛下”
魏姚知道她缘何欲言又止,笑着道:“我与陛下已经互通心意,苏姐姐不必忧心。”
苏翎霜闻言心落下一大截。
“如此就好。”
“那阿鸢也知道陛下爱慕你多年了?”
“嗯,知晓。”
魏姚那日捅破那层窗户纸,正是因为看出了陆澭对她的心意。
“苏姐姐不用为我们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便好。”
苏翎霜知道魏姚一直都是有主意的,且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也不好掺和,遂也不再多言。
-
陆澭下了早朝就回了寝殿。
魏姚回去时他正倚在榻上假寐,立春端着药杵在门口。
“怎么了?”
立春见魏姚回来,总算松了口气,耷拉着脸道。
“陛下不肯喝药。”
魏姚:“”
魏姚接过药碗:“我来吧。”
陆澭听见了她的声音,睁开眼:“鸢鸢回来了?”
魏姚应了声,越过屏风走到他跟前,对上那双骤亮的眼神,心头一软:“为何不肯喝药?”
陆澭别过头。
魏姚:“”
这人竟还会闹小性子。
她忍着笑意,将药递过去:“我从宫外给陛下带了蜜饯。”
陆澭将信将疑回头:“当真?”
“自然。”
“先把药喝了。”
陆澭这才不甘不愿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后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蜜饯。
他目光深邃的看了眼那根方才碰到他唇瓣的手指。
嗯,很甜。
之后魏姚便照常处理政务,她不去问陆澭为何闹脾气不肯喝药,陆澭也死死憋着不说,如此日子缓慢又迅速的流逝着。
第三日,传来了陆淮的消息。
陆淮一路逃亡,进了奉安城。
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
赫连秋为护他而战死,从京都逃出去的所有风淮军全都死在奉安城外,卢坚拼尽全力将陆淮和邱自华送进了奉安城。
奉安城有陆淮的几万大军,可还不待陆淮有喘息之机,狻猊军便围了城,也不攻打,只耗着。
可风淮军耗不起,几万大军得吃饭,奉安被围困他们出不去进不来,粮草早晚有消耗干净的那一天。
风淮军成了瓮中之鳖。
陆淮伏法,只是早晚的事。
“鸢鸢认为,陆淮能坚持多少日?”
陆澭半倚在床榻上,看着魏姚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魏姚头也不抬:“不到一月。”
陆澭挑眉:“奉安竟有这么多存粮。”
魏姚忙的晕头转向,没功夫与他闲聊。
但出乎她意料,才过两日,奉安传来了消息。
陆淮死了。
彼时,魏姚刚将处理裴家的奏章发下去,吃下陆澭喂到嘴边的鲜果。
听见消息,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疑惑的看向陆澭。
陆澭耸了耸肩:“不是我杀的。”
她已经派人围了奉安城,陆淮早晚会被耗死在里头,他何必多此一举?
“回陛下,魏姑娘,风淮王自饮毒酒而亡。”
来禀报此事的是此次负责围困奉安的钱昉。
魏姚陆澭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风淮王的军师邱先生亦饮毒而死。”钱昉。
魏姚神情微滞,随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她那日在金銮殿外所说的陆淮都知道了?
他这是信了?
“风淮王以死谢罪,求陛下开恩,放过几万风淮军。”钱昉继续道。
大殿寂静一瞬后,陆澭又给魏姚喂了块鲜果。
“此事既由鸢鸢负责,那就一事不烦二主,鸢鸢自行处理吧。”
钱昉偷偷抬眸看了眼魏姚。
魏姚若有所思的嚼完鲜果:“陆灼在何处?”
“还在大牢。”钱昉。
魏姚:“卢坚在奉安?”
陆澭趁机又喂来一块。
“是。”
钱昉目睹这一切,压下唇角的笑意,道:“风淮王死后,卢坚在府中枯坐了一夜。”
魏姚刚想开口,发现嘴里又被塞了一块蜜瓜。
她皱眉瞪了眼陆澭。
陆澭立刻便去榻上躺着了。
魏姚:“”
到底谁是皇帝!
自这人登基以来,他除了偶尔去早朝露个脸,便借着重伤心安理得的坐起了甩手掌柜,所有政务全部到了她的手上!
就连谢观明与刚进户部的宋青禄都忙的脚不沾地。
魏姚狠狠咬完鲜果,才看向钱昉道:“将陆灼送去奉安。”
钱昉一愣:“姑娘要放了陆灼?”
陆灼可是陆淮血脉相连的弟弟,放他走怕是有后患。
“奉安几万风淮军总得安置,陆淮一死群龙无首,总不能将他们带到京都来。”
魏姚道:“且陆淮已经以死谢罪,若我们赶尽杀绝必要惹来众怒,既然陆灼也是老王爷的骨肉,边关也需要有人镇守,就将风淮城给他。”
钱昉明白了。
姑娘是要陆灼袭爵,并带着那几万棘手的风淮军镇守边关。
“那卢坚如何处置?”
魏姚想起了她死在大狱时,最后拖住她的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她眉眼软和下来,道:“让他自行决定去留,是随陆灼回风淮城,或是他有他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都可。”
钱昉心中了然:“是。”
姑娘对风淮王与裴家皆不留余地,却对这位格外仁慈,想来这位也与伏鲮一样,与姑娘情谊不一般。
钱昉离开后。
魏姚便继续埋头批阅奏章。
批阅完最后一本,她才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转过头见陆澭不知何时已经倚在榻上睡着了。
她愣了愣,上前轻柔的给他盖好薄被。
整整十来日,这人虽什么也不做,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就连夜里入睡都要攥紧她的手,好似生怕一醒来她就不在了,但他至始至终却什么也不问。
魏姚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倒从不见他这么能忍。
不过,也是时候了。
魏姚想起什么,起身去取了个盒子才又坐回来。
“这是什么?”
魏姚打开盒子,头也未回:“不装睡了?”
陆澭面不改色:“刚醒。”
魏姚也不拆穿他。
她将打开的盒子放在陆澭眼前,只见两只蝴蝶先后飞了出来。
“这是何物?”
“这是渡心蝶,是我在溧阳城时去黑市买的。”
魏姚抬眸看着飞舞的双蝶,道:“魏零说,此蝶会认一对情人为主,一旦认主,不论二人分开多远,双方都会有所感应。”
陆澭眼底的光缓缓散了。
她要走了。
渡心蝶飞了几圈后,分别落在了陆澭和魏姚的手上。
这让陆澭的脸色又稍微好看了几分。
鸢鸢说渡心蝶会认一对有情人为主,那便说明,鸢鸢心里也有他。
但随后想起什么,他声音低沉道。
“你什么时候走?”
魏姚偏头看向他,戏谑道:“我以为陛下还要憋几日才问呢。”
陆澭:“”
陆澭偏头不语。
他不说话,魏姚就笑盈盈看着他。
许久后,陆澭才闷声道:“你想回家,我又不能拦着。”
但心中又万分不舍。
魏姚自然明白他未尽之言。
她也知道他的伤早就好了,至少处理政务是没有问题的,之所以装了这么些时日,就是想多留她几日。
但她没想到一向将什么都挂在嘴边的人,这一次竟能忍这么久。
想来是因为他知晓她有多想回家看看,所以他无法说出阻拦她的话,只偶尔闹脾气不愿意喝药,不愿意换药。
看着别扭成这样的人,魏姚心中软成一片。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又不是不回来了,陛下这副样子倒显得我是那负心人似的。”
陆澭飞快转头看着她。
“当真?”
他记得她曾经同他说过,等事成之后她就回渝城,远离京都,所以他一直不敢问,他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魏姚轻笑:“自然。”
“莫不是陛下觉得我会留下渝城”
“没有!”
陆澭立刻打断她,认真狡辩:“我只是舍不得,哪怕只是暂时的分开。”
像是怕魏姚拆穿他,他立刻岔开话题:“鸢鸢何时动身?”
“后日便动身。”
魏姚想了想道。
陆澭失落的喔了声,这么快啊。
但很快他眸光一转,道:“那温昭年呢?”
“我先前与兄长说好了,带他去渝城看看,他已经答应了。”魏姚道。
陆澭皱了皱眉:“楼雪雁呢?”
魏姚这回沉默了下来。
雪雁如今在军中担负要职,不适合离开太久。
“她肯定也想同你去渝城看看。”
陆澭异常体贴道:“还有远安,让他也跟着吧,我曾同他说起过渝城很多次,他一直很想去看看,而且你这次回去身边若无人保护,我不放心。”
魏姚怀疑的看向陆澭。
他这是用的哪一计?
“再说了,你把楼雪雁带走了,远安还不得三天两头来问我要人。”陆澭神情非常无奈的道:“不如让他跟着保护你,我也放心些。”
魏姚见他如此坦然,按下了怀疑,点头答应:“也好。”
“鸢鸢后日便要回渝城,明日得好生准备行囊。”
陆澭拉着魏姚的手,道:“明日就不用处理朝政了。”
“行。”
魏姚道:“对了,温家军”
“他们若想回去,鸢鸢将他们带回渝城就是。”陆澭。
魏姚:“”
今天的陆澭,好说话到有些反常。
但她一时看不出什么不对,便也没再多想。
次日,魏姚去收拾行囊,宋青禄送来奏章,见是陆澭接手,不由多问了句:“魏姑娘呢?”
陆澭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作为鸢鸢的表哥,可去过魏家?”
宋青禄下意识摇头:“没有。”
“那你可想去看看?”陆澭。
宋青禄不解其意,但很快明白过来:“魏姑娘要回渝城了?”
“是啊。”
陆澭面露难色:“鸢鸢是渝城的郡主,我打算将渝城作为鸢鸢的封地给她,可是她许久没回去过一切都不熟悉,我怕她在渝城受了欺负”
宋青禄:“”
谁受欺负?
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陛下可知裴延林怎么死的,裴家及其党羽又是什么下场?
如今放眼整个大昭,谁不知道魏姑娘?谁又敢给魏姑娘气受?
“不如你随她一起吧。”
陆澭正色道:“正好帮她处理一些杂务,若是渝城府尹不配合,你自行决断。”
宋青禄神情古怪:“”
那渝城府尹就算脑子进了水都不敢不配合吧。
“是,臣遵旨。”-
魏姚离开京都这日,风和日丽。
陆澭亲自将她送到城门,拉着她的手不放:“鸢鸢路上要小心。”
“我脱不开身,鸢鸢替我给叔叔婶婶上柱香,有机会我再去祭拜他们。”
魏姚:“好。”
“我已经让人提前将魏家和温家的宅子收拾出来了,鸢鸢回去想住哪就哪,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挂念朕。”
魏姚忍着笑意:“好。”
“鸢鸢回来的话记得给我带渝城的蜜糖糕。”
“好。”
“那”
“陛下,您已经嘱咐了快半个时辰了。”
宋青禄忍无可忍打断陆澭,皮笑肉不笑:“再不走,天要黑了呢。”
陆澭瞪了眼宋青禄。
“你照顾好鸢鸢。”
“知道了陛下。”
眼见陆澭拉着魏姚又要开始,宋青禄朝谢观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拉住陆澭:“陛下,今天的奏折还没批,再不回去今日怕是又要批到后半夜去了。”
“魏姑娘只是回家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澭正要甩开他,魏姚便轻声道:“好了,我该出发了,陛下快回去吧。”
陆澭这才作罢,依依不舍的看着魏姚。
“我已经让钦天监在选大婚的日子了。”
句句不催她回来,句句又在盼归。
魏姚点头:“好。”
“届时多选几个日子送去,鸢鸢亲自挑。”
魏姚仍旧很有耐心的点头。
太阳太大,陆澭终是不忍心她在烈日下晒着,松开了魏姚的手:“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若是忙不回也没关系的,看了就行。”
“好,我会给陛下回信。”
陆澭总算愿意放人,魏姚这才抬头看向已与云国公府的人话别完在等她的云庭。
她轻轻弯起唇角,声音柔和:“云世子,我们该启程了。”
哥哥,我终于带你回家了。
云庭回之一笑:“好。”
在陆澭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魏姚头也未回的上了马车,季扶蝉楼雪雁也都同陆澭告别后双双翻身上马,宋青禄与云庭同乘一辆马车。
一行终于是启程了。
魏姚离开时已去见过柳羡风和初九。
苏翎霜说初九没几日了,魏姚这一走便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魏姚早早便提前出宫,同初九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离开。
陆澭目送着马车远去后,低低一叹。
“今天的天气和朕的心情一样,阴沉得很。”
谢观明拿着扇子挡着烈日:“嗯,真是好阴沉啊。”
他快要被晒死了呢。
这京都的天怕是要等魏姑娘回来才晴朗得起来了。
-
后来
魏姚到渝城的第十天。
难以决策的军务送到了楼雪雁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十五天。
更棘手的军务送到了季扶蝉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二十天。
户部政务送到了宋青禄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二十五天。
云国公夫人的家书送到了云庭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一个月。
京中几位重臣得了疾病,请帖送到了苏翎霜手中。
就连随魏姚一起来渝城的‘闻家表公子’都收到了来自闻夫人的家书。
魏姚咬着牙与众人大眼瞪小眼。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怎么办?”
‘闻家表公子’拿着书信如烫手的山芋。
闻夫人的家书字字思念盼归,可天知道他是个假的闻家表公子啊,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逼迫闻夫人同他写下这样一份家书的。
魏姚气的狠狠撂下刚收到的来自于立春的说陛下得了相思病的飞鸽传书:“回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