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复合
“对不起……哥……对不起……”
陈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猛地撞进陈潮怀里,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指尖近乎痉挛。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冰凉的眼泪瞬间打湿了他那片还冒着潮热水气的胸膛。
她不仅是在为那场不打招呼的窥探道歉, 更是在为过去这两年,自己心安理得地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却让他牺牲了一切托举她上岸在道歉。
陈潮整个人僵死在原处,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本子, 青筋在他手背上如虬龙般跳动。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个秘密被揭开的方式,或是被他带进坟墓,或是等他攒够了钱, 意气风发地回来告诉她。
可唯独不是现在, 在他最狼狈、最残破、最无地自容的时刻,被她剥皮拆骨般看个透。
眼底的情绪疯狂翻涌, 最后都化作了一抹颓然。他慢慢松开了手, 任由那个沉重的记事本“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他垂下头, 将脸埋进她散发着微弱潮气的发间, 发颤的手终于还是回抱住她,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近乎机械地轻抚她的后背。
“好了……我刚才不该凶你……别哭了。”他嗓音哑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余震。
陈夏没应, 那些泪水顺着他的皮肤流淌,像是要冲刷掉他身上那些尚未愈合、发黑发紫的淤青。
过了许久, 她才终于从那场近乎虚脱的痛哭中缓过一丝神来。她依然像条藤蔓一样赖在他怀里, 鼻尖抵着那颗急促搏动的心脏,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了。”陈潮闭了闭眼,“我没有真怪你动我东西的意思。”
“不是这件事。”陈夏慢慢直起身, 红肿的眼睛直视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是过去所有的事……是我太傻了……我居然真的信了你那些鬼话。”
陈潮背脊一绷,再次撇开脸,声音陡然转冷:“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过去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觉得自责,更不用觉得愧疚,不然只会给我心里添堵。”
陈夏没理会他的尖锐,她盯着他那道在灯影里显得格外落寞的断眉,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疑点在她脑海中飞速咬合。
去年快开学时,明明前一晚他还在和她抵死缠绵,为什么第二晚回来就突然变了脸?
为什么他说自己后悔了,说他没时间恋爱,执意要把她推回兄妹的界限里?
陈夏的指尖颤了颤,一个念头猛然撞进脑海。
“哥……”她哑着嗓子开口,“你一开始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解约要五十万违约金?”
陈潮的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吭声。
“我刚看了你的账本,家里的债在去年暑假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你那时候是打算解约,回北体大复学的,对不对?”
陈夏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醒:“所以你跟我说分手的那天,其实去找了刘宇,然后才知道那违约金的事,对不对?”
陈潮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突兀地跳动。
他依旧沉默。
可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在这一刻,成了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陈夏盯着他那副如石雕般僵硬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子生生豁开了一个口。
原来他不是不够喜欢她。
是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那纸卖身契彻底锁死在了泥潭里,所以才在最想抱紧她时,咬着牙把她推向了岸。
他明明,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更爱她。
爱得如此决绝,又如此血淋漓地炽烈。
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死死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一腔孤勇与心疼,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陈潮却僵硬立在原地,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碎的脆响。
片刻后,他生硬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炙热的吻,嗓音哑得几乎碎掉:“……别这样,你现在都知道了,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未来了,你何苦还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未来。”陈夏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她重新扳过他的脸,眼泪砸在他的鼻尖上,“我知道了,就更想和你在一起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陈潮闭了闭眼,眼睫剧烈颤抖,“你是京大的高材生,你有大好的前途,我不想要你因为觉得欠了我的,就非得把这辈子搭在我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试图将她从身前推开:“陈夏……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更不想被你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也不是为了报答你。”陈夏执拗抵抗着他的力道,死死看进他隐忍的眼睛里,“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
“……也许你只是在依赖我。”
陈潮避开她的视线,语气里透着股死寂般的理智:“爸妈走后,你在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依靠,所以才把依赖错当成喜欢。等你以后遇见更好的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后悔。”
陈夏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带泪的、如释重负的笑。
“陈潮,你以为我是这两年才喜欢上你的吗?”
陈潮怔了怔。
“我的喜欢,从来就不是什么依赖。”陈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在这窄小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早在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陈潮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封举报信,也不是因为我怕你耽误学业。”陈夏逼近一步,指尖颤抖地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把埋藏了六年的秘密,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我只是吃醋。我受不了你对着别的女生笑,更受不了你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过去,她怕这肮脏的心思会让他厌烦。
而现在,知道他早已为她深陷泥淖至此,她便再无所畏惧吐露所有。
“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羡慕林曼。我羡慕她可以成为你的初恋,羡慕她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羡慕她能被你大张旗鼓地保护……”
“所以我才想把你抢回来,哪怕是用那种卑劣的手段,我也要让你身边只有我一个。”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只有电暖气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陈潮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
过了许久,他才低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肩窝,嗓音哑得变了调:“林曼压根就不是我的初恋。”
陈夏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我从来都没和她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她。”他自嘲地闭上眼,带着防线被彻底击碎后的坦白,“那些话,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骗我的?为什么?”
“因为我……”陈潮手指死死扣入掌心,终于说出了自己当年最不堪的逃避,“那时候就对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如果不找个挡箭牌远离你,我怕自己会越界。”
陈夏僵立在原地,心里的荒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春雷碾过,所有的草木都在瞬间疯长。
原来过去那些年不是她一个人的单恋。
原来在那场名为兄妹的束缚里,他受的刑一点不比她轻。
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残破、却把她视作唯一净土的男人,又一次踮起脚,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
这一次,陈潮没再躲。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死死插进她的发丝,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压抑全都揉碎,反客为主地狠命回吻。
地下室里的空气在急促的呼吸间变得粘稠而潮热。
电暖气依旧散发着橘红色的微光,像一簇在废墟深处燃起的暗火,照亮了这一室的破败与疯狂。
陈潮将她打横抱起,重重地压向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布满了粗茧和血痂的手,颤抖着解开了她的衣襟。
粗砺的触感与她温软细腻的肌肤相碰,带起一阵又一阵如过电般的绽栗。
他在她耳边重重口耑息,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确定还要跟我吗?”
“嗯。”陈夏仰起颈,指甲陷入他宽阔背脊上那些未消的青紫淤青里。
衣物散落在地。
昏暗的橘影里,少年精壮、强悍却满是伤痕的身体,与少女白皙、柔韧得像一汪水的身子交叠在一起。
没顶的潮.热席卷而来时,陈夏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惊涛骇浪中被碾碎的小舟。
她碎声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紧,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骨缝里。
陈潮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砸在她的脸颊上,烫得惊心动魄。
他发了狠地亲吻和拥抱她。像是要把所有的卑微、阴郁与绝望,统统都撞.碎。
他是烂在阴沟里的泥,她是悬在天边的月。
可这一刻,月亮坠落,陷进了泥里。
狭窄的地下室里,呼吸声与床.板摇晃的沉闷声响交织。
她颈间那枚银色的月牙项链,在剧烈的起伏中无声晃动,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疯狂过后,陈潮伏在陈夏的颈窝,胸膛的起伏还没平稳。
他闭着眼,鼻尖蹭过她被汗意浸透的发丝,声音低得像是一场易碎的梦呓:“夏夏……你要有一天后悔了,还是可以离开的。”
他这一身泥泞,终究还是怕弄脏了她。即便在此时此刻,他骨子里那点自惭形秽的卑微依然像野草一样,在阴影里悄悄冒头。
“都说了,我不会后悔。”
陈夏仰着脸,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穿过他脑后那层硬茬茬的短发,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头皮,紧紧抱住了他那颗满是汗水的脑袋。
过了半响,陈潮才在黑暗中动了动,声音闷闷地落了下来:“那贺闻洲……”
“我从没喜欢过他。”陈夏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晃动的光影,语气平静,“也早就和他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陈潮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瞬间无声地塌了下去,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重石终于落了地。他喉结滚了滚,吐出一个轻不可闻的“哦”。
片刻后,又低声嘟囔了句:“那你给他备注得那么亲昵……你甚至连个哥字都没给我备注。”
闻言,陈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了声:“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陈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撑起身子。
然后动作生硬地捞过一旁的裤子套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赤着脚走到桌边去倒了杯凉水。
咕咚咕咚,大半杯凉水灌下去,却没能浇灭他脸上那点狼狈。
陈夏缓缓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她看着他在橘影里宽阔却显得孤独的背影,轻声解释道:
“我之前给他那样备注,只是想试试你会不会吃醋,想看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罢了。至于为什么没给你备注……”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漾开一抹水光:“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想你只是我哥。”
陈潮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水杯被捏得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荒原里走了很久的赌徒,终于撞见了一场盛大的春和景明。
“哦。”他闷声应了一个字,转过了身。
虽然还板着那张冷硬的脸,但他眉眼间的戾气已经散了个干净,嗓音也变得轻快了不少:“我只是说说,并也没真在意。”
他端起另一杯温水,重新走回床边,语气依然硬邦邦,动作却很细致:“起来喝口水。”
陈夏接过杯子,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他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她抿唇偷笑,也没再戳穿他,安静地把水喝完。
屋子里重归静谧,唯有电暖气滋滋的微响。
陈夏拧开床边的红花油,细白的手指沾了药油,一点点推开他背上那些新添的淤青。
“哥,”她低着头,声音在药味里显得有些闷,“我还是去校外找个兼职吧。哪怕赚得不多,咱们一起攒,总能早点凑够那五十万把你赎出来。”
陈潮背脊一僵,随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沉在昏暗的光晕里:“没必要,你还是老实读你的书。大学最长六年的学制,我休学了这么久,就算过两年攒够钱提前解约,也赶不及回去念完。”
他顿了下,语气里透着股认命后的平静:
“所以与其拿钱去解约,倒不如我就干满这七年。这儿钱来得快,看你毕业后想去哪座城市发展,我就跟着去哪买个房。就算留在北城,我攒个首付也不成问题,到时候我给人当保镖也好,去拳馆当教练也罢,总归能有个出路,我们也不用再过这种没有家的日子。”
“不行!”陈夏停下手,红花油的瓶子被她放回床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眼眶微红地盯着他残破的脊背,声音发紧道:“你现在这种打法是拿命在搏,你看看你身上的伤,能不能撑满七年都是个问题!”
“怎么撑不满?”陈潮转过身,语气却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你哥我很强的。”
他抬手,宽大的掌心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伤,过几天就好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低声道,“听话,别把心思花在赚钱上。你只管往前走,哥在后头跟着。”
“可是……”
“睡觉。”
陈潮不由分说地将她按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一并裹住。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呼吸声沉稳而霸道,透着股不容置喙的保护欲,像是要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前。
黑暗中,陈夏睁着眼,毫无睡意。
风声掠过狭小的换气窗,带起细微的哨音。她盯着床头柜那个紧闭的抽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陈潮往里面塞进去的那叠钱。
一个念头缓缓浮了上来。
“哥……”她轻声唤道,嗓音在寂静中有些发颤,“你睡着了吗?”
陈潮沉默了会儿,才闷声回道:“没。怎么了?”
“你在黑鲨打比赛,”她压着呼吸问,“每次结账都是给现金?从来没走过银行转账?”
“对。”陈潮有些疑惑地动了动,“刘宇说这样结账快,大家拿了钱也踏实。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夏猛地坐了身,动作急促得床板都发出吱呀一声。
她回过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哥,我好像有办法帮你立刻解约了。”
第62章 Chapter 62 哥,你自由了
隔天清晨, 陈夏带着那个写满陈潮两年血汗的泛黄记账本回了京大。
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没课就往图书馆跑,一页页查阅着税法条文, 对照着合同里那份近乎掠夺的抽成比例, 反向推算出黑鲨在陈潮一人身上攫取的纯益。
然后再结合黑鲨旗下签约拳手的大致人数与比赛频次,一点点拉出了一份完整的、用于估算的审计核算单。
数字在草稿纸上不断叠加、放大。
像黑鲨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公司,现金结算绝非为了所谓的效率,而是为了抹除银行流水, 规避税务监管的视线。
当最后一个合计数字落在纸面上时,陈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是一串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额,她的眼底却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冷冽而清醒的确定。
她打包压缩好所有的材料, 直接匿名提交给了税务局的举报系统。
做完这一切,她给陈潮发了条消息:
【哥, 我这边搞定了, 剩下的靠你了】
此刻, 城郊昏暗的地下拳馆里, 陈潮刚步下擂台。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砸在地板上,瞥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陈夏的名字,他顾不得拆掉指节上渗血的绷带,单手解锁了手机。
扫过那条消息, 他眉骨处那道断痕轻挑了一下,在这血腥气弥漫的后台, 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不到两天, 税务稽查的问询函像催命符一样砸了下来。平日里在园区横行霸道的刘宇一下子慌了神,指挥着一帮不经事的马仔连夜清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
陈潮混在惊惶的人堆里,借着搬运重物的掩护, 避开监控,闪进了那间幽暗的地下仓库。
空气里积压了数年的霉味和铁锈气直往鼻腔里钻,他单膝跪地,指尖在落满灰尘的文件箱里飞速翻拣。当一叠边缘发黄、盖着红戳的现金签收底单出现在视线里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全拿,只挑出几张涉案金额最大、印章最清晰的揣入怀中,在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深处。
回到那间潮热的地下室,乳白色的电暖气依旧散着橘红的光。陈潮把票据摊在小方桌上,嗓音有些哑:“这些,够吗?”
陈夏拿起一张,指尖划过上面的红印章,眼神清亮而笃定:“嗯,可以的。”
她收起票据,冷静地抬头:“明天,我们一起去黑鲨找刘宇。”
“不行。”陈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反驳,“那种地方你不能再去,你把要说的话都教给我,我自己去谈,万一刘宇再狗急跳墙……”
“哥,专业的事得我去办。”陈夏打断他,不但没退,反而上前一小步,迫使他直视自己那双坚韧的眼,“刘宇那种老油条,身边肯定有老辣的法务。那些文字陷阱你看不出来。一旦被他占了先机,我们就没机会和他谈判了。”
“可是……”
见他还要再争,陈夏伸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紧绷而青筋暴起的大手。
“哥,你不是很能打吗?”她仰起脸,眸光清凌凌地望进他眼底,“我相信有危险时你一定能护住我,你也应该相信,我一定能赎回你的人生。”
陈潮猛地僵住,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浪潮瞬间没顶。
半晌,他才咬了咬后槽牙,反手将她的指尖狠狠扣进了掌心里:“那明天如果不对劲,我让你跑,你必须先跑,听见没?”
“嗯。”陈夏弯了弯眼尾,笑得乖巧又温柔-
翌日,北城的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黑鲨公司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窗帘半拉着,光线浑浊。刘宇烦躁地翻着账本,指节敲得纸页啪啪作响,整个人像头被困在笼里的秃鹫,焦躁而阴狠。
看到陈潮带着陈夏推门进来说要解约,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全是阴鸷的不耐烦:“五十万准备好了?没钱就赶紧滚,老子现在没工夫跟你们磨叽。”
“准备好了。”
陈潮说着,将一张单据递到了他眼前。
刘宇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由青转白,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惧而走了调:“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昨天不是都清理掉了吗?!”
随即,他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缸哐当直跳,眼底戾气暴涨:“好啊陈潮,原来是你去税务局举报的我?”
他这些年从来没在这方面栽过跟头,再加上平时被他压榨的拳手们都是些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法律意识的小年轻,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发现并举报他偷税漏税的事。
“是。”陈潮单手插兜,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枪,眉骨那道疤在灯下透着冷光,“只要你现在立刻同意我解约,剩下的证据我就烂在肚子里。否则,税务局的大门,我会亲自再跑一趟。”
“你他妈威胁我?”
刘宇冷笑一声,眼神往门外一扫,示意马仔,语气阴沉:“你不会以为,自己还能带着这张单据,走出我的办公室吧?”
陈潮动作快得惊人,在对方动的瞬间,他已经侧身跨步,将陈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盯着刘宇,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沉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手里就只有这一张单据吧?”
刘宇的表情生生僵住,眼角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
陈夏跟着开口,嗓音平稳又冷静地补刀:
“当然,你也可试试动手。只是如果我们今天没能按时走出这个园区,我存在电脑里的证据包会自动同步给税务稽查局。一旦正式立案,以黑鲨现在的营收规模,黑产博弈加上偷税漏税,你面临的不仅是上百万的罚款,还得进去蹲上个几年。”
闻言,刘宇的脸色在青紫之间反复变换,最终狠狠啐了一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把法务叫了过来。
法务是个精明的老油条,看了眼单据,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安,却很快稳住心神,试图从法律空子反咬一口:
“小陈啊,举报对你也没好处。你是纳税人,一样涉及逃税。那笔罚款你拿得出吗?搞不好也要留下刑事案底,毁了一辈子。”
本以为这通恐吓能把这俩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唬住,陈夏却低头轻笑了一声。
“陈潮是纳税人没错。”她抬起头,目光冷静而锋利,“但按照《个人所得税法》,黑鲨公司才是法定的扣缴义务人。”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没有一丝迟疑。
“支付劳务报酬时,必须由公司代扣个税后再发放。刘宇坚持给现金、不入账,这在法律上,属于公司违反法定的代扣代缴义务。”
她顿了顿,盯住法务的眼睛,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千钧:“扣缴义务人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的,税务机关可以处以应扣未扣税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这笔账,从头到尾,都轮不到我哥来背。”
法务被怼得脸色微变,硬着头皮狡辩:“可陈潮作为高收入人群,他有自己申报纳税的义务……”
“我哥和黑鲨谈的是税后价。”陈夏声音清冷如雪,干脆截断了他的退路,“合同里写得很清楚,现金结算,钱到即清。法律意义上,我哥拿到的就是扣除税费后的净收益。至于你们有没有把该扣的税上缴国库,那是黑鲨的财务造假,补税和罚款的法律责任,只会落在公司身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法务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职业辩论驳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他看向刘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刘宇死死盯着陈夏,在他眼里,这个女孩原本只是个陪衬的温室花朵,此刻却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生生割断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气力,颓然跌回皮椅,从抽屉里甩出了陈潮的合同,语调里透着认命后的荒凉:“单据都销毁就解约。让他们签,让他们滚。老子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走出黑鲨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时,北城积压了半天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线。阳光落下来,刺得人眼眶发紧。
陈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解约协议,指节用力到发白。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拳馆待得太久,他几乎已经忘了,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原来是这种近乎灼人的感觉。
陈夏走在他身侧,影子被阳光拉长,落在略显斑驳的水泥地上。她偏过头,看着陈潮那张依旧紧绷、带着明显迟滞的侧脸,低声说了一句:
“哥,你自由了。”
她声音很轻,却让陈潮的脚步骤然一停。
他转过头看向她。阳光映在她的鼻尖,也映亮了她干净澄澈的眼睛。
猛然间,一股酸涩感排山倒海般从心底翻涌上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连呼吸都滞了一滞。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半个音也发不出来。下一秒,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滑过了他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
陈潮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仓皇地撇开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狼狈地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不想让她看清自己此时的失态。
“……嗯。”
片刻后,他终于挤出了一声回应,轻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可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他微微发颤的肩背,看见那道一闪而过的湿痕,也看见他拼命维持的体面与倔强。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温软手指穿过他冷硬的指节,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虐的部分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就都是甜啦!
第63章 Chapter 63 吃你也可以
四月的北城, 在漫天飞扬的柳絮里,渐渐回了温。
破旧的防盗门最后一次被落了锁,陈潮拎着两个行李箱, 站在阴暗潮湿的走道里回望。
那间装满了红花油味、湿冷潮气, 以及无数次试探、争吵与缠绵的地下室,终究成了他们生命里一段褪色的旧胶片,他也终于回到了北体大。
只是两年的系统训练空窗,让国家队的大门彻底对他关闭。在那块写满冠军与荣誉的公示栏前, 他到底还是成了那个被时间甩下的名字。
但他也没觉得多遗憾,能重新在阳光下走回教学楼,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名正言顺地站在陈夏身边, 他已经觉得那是老天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虽然这半年在黑鲨攒下的钱足够撑到两人毕业,陈潮依旧利用课余时间, 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正规的职业拳馆当教练, 想为未来多攒点积蓄。
陈夏也没闲着。她瞒着陈潮, 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找了个兼职。
陈潮刚发现时反对得厉害, 甚至又搬出了那副冷面孔威胁,可陈夏只是仰起那张愈发清丽坚韧的脸,轻声告诉他:“哥,我想和你一起奋斗, 而不是让你一直背着我。”
最后,他还是败给了她那双执拗的眼睛。
随着各自生活的忙碌展开, 两人硬生生把同城恋谈成了异地恋。
但这并不妨碍那颗藏在泥泞里已久, 终于见光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