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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日。

贡院的门打开, 出来的人神色萎靡,神情恍惚。

出来的谢拂被身后的人叫住,有些不大情愿地站在原地, 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她转过身来,“有什么事”

李宴走近却没说话, 只是目光上下打量她, 神情倨傲,“谢君俞, 你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也不怕日后被人打断骨头卑躬屈膝。”

突然被人叫住骂了几句,张口就居高在上, 谢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下, 也没有精力跟眼前这个人在这个地方说什么话, 甚至不想跟她说任何话。

“你叫住我只是对我说这些话吗?虽说学堂只有中多有争执,也不必在外也要与我处处争输赢。”谢拂语气平静。

跟预留中气急败坏不一样, 听到这样的回复,反而她是不识抬举的人。

李宴微微皱眉,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眼珠子上下浮动, “你是考疯了是吗?”

这是她能说出的话吗?不是她要争输赢吗?

今日怎么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了?对得起她之前卑鄙的话吗?是一时装得太过, 一时没改过来?

之前装什么清高不参加宴会,到了末了还想继续清高。

谁不知晓她偷偷找了国公府的靠山,哪日成了赘妻怕是要笑掉大牙。

“你瞧着也好不到哪里去。”谢拂诚实道。

在里面被关了九天, 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谢拂甚至清瘦了一些, 只穿着最简单的衣袍,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有。

而眼前这位要维持她世家贵族的脸面,可到底都知根知底, 谢拂也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她身上的装饰以示嫌弃。

李宴作势要上来同她争论,眼见着陆陆续续有人看过来,谢拂只是转身打算离开。

留在原地都李宴抬起袖子闻了闻,还没多久,后面出来的王复走过来,探头询问,“君俞呢?”

“你是她的狗吗?成天君俞不君俞的,你不是有眼睛吗?自己去找啊。”她不客气道。

王复莫名地瞧了她一眼,忍不住反驳,“你怎么能骂人是狗呢?”

贡院外的马车堵得一时离不开,她将行李放在马车上后,却没有上马车。

她像是被关久了一样,不想坐下来歇息,走在其他人身后一同下了阶梯。

京德寺很大,多的是草木。

贡院无固定场所,多借城东的京德寺,太学和国子监轮流举办。

谢拂注意到有人探头探脑地寻人,也没过多思考,不紧不慢地离开。

在远远停在最边缘的马车上,苏翎倚靠在那,眼睛寻着人。

“你不是找了人吗?怎么没看见。”他嘟囔着,似乎有些不满。

“人那么多,公子两只眼睛怎么顾得来。”非砚将帘子合上,生怕被人看到公子那张脸。

“怎么这么多马车,等会儿会不会离不了?”苏翎问道。

今日贡院开门,官兵离开,不少未出阁的男子跑过来看热闹,提前考察。

他又掀开帘子,眼前一晃,似乎看到了谢拂的身影。

见她走向了自己这边,空手走向偏僻的小路,苏翎又四处张望雇来的打手,现在迟迟没有动手。

人走了再打这算什么,顶多教训一下。

眼看人快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苏翎下了马车,戴上帷帽,身旁只跟了非砚和一个侍卫。

同样在附近的几辆马车见有人下来,都探出头来观望。

“他下来做什么?被人瞧见脸可怎么办?”

“你瞧瞧出来的那些人,衣裳整齐都算不错了,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阳光大得很,刺眼晒得慌,不少人想要在太阳下山前离开,本来还算偏僻的一条路,很快人群拥挤起来。

非砚护着公子头上的帷帽,生怕被人瞧了去知晓其身份。

“我想回去。”他声音细细的,出现了疲倦。

地方太大了,人跟丢了,同样人也很多,很容易被触碰到,苏翎在原地忍耐等待,却被一些人注意到。

苏翎下意识厌恶起来,拉着非砚继续跟了过去。

寺外的路并不好走,碎石子多,苏翎险些崴了脚,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出大门便能看到不远处的湖泊,这里不在山上,只是离内城较远。

他等了一会儿,有些茫然,不知晓自己过来凑什么热闹,人呢?

“你不是找人了吗?”苏翎不高兴道。

“人离开了,找的人肯定也跟过去,公子哪里瞧得到。”

非砚观察四周,见附近的人越来越少,都下山了去,又着急找不到侍卫。

一直跟在苏翎身后保持距离的一个女人等附近的人越来越少,手上提着的行李也放下来假装歇息。

她擦了擦汗,借着灌木的遮挡,目光紧紧盯着坐在石头上倚靠大树休息的少年。

苏翎同样四处张望,“我们走吧。

他想着,她运气可真好,怎么又让她跑了去。

明明紧紧跟着她的,怎么突然不见了?

脚腕上的刺痛一阵一阵的,苏翎缓慢走动着,想要原路返回。

“现在人少了,你去把马车叫来。”苏翎小声道,“我藏在灌木里好了,你到时候过来。”

什么教训不教训了,眼下舒适才是重要的。

苏翎只想着上马车安心离开,早些人多还不在意,可眼见着人陆陆续续离开,过好久才能见到一个人,怎能不慌呢。

非砚有些犹豫,见四周无人,这才扶着公子往树后去。

虽说不会出什么意外,可留公子一人在这里怎么可以呢?

苏翎取下头上的帷帽,甚至觉得有些热。

非砚观察四周许久,低头看到公子疲倦的模样,只好加快脚步去寻马车。

苏翎靠在大树上,稀奇怎么人走得这么快,怎么一个人也不见。

这条路虽说偏僻陡峭脚程快,可那么多人,也不能算是偏僻。

眼下太阳已经过了大半,苏翎只觉得有些烦躁。

他瞅了瞅四周,不见非砚的踪迹,也瞧到几个结伴下来的学子。

他朝树后躲了躲,怕被人瞧见,耳边零碎的讨论声也渐行渐远。

半炷香后。

她擦擦自己的嘴唇,紧盯着他青涩稚嫩、被慌张浸得苍白的小脸,毫不客气地说,“让我亲亲你。”

苏翎呆在那里,转身就跑。

不过才跑了十几米,苏翎就被抓住,挣扎下便费了他一半力气。

跑不了,跑不过。

他开始寻找手边有没有趁手的东西,想到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僵硬的身体慢慢后退。

匕首在女人靠近后胡乱地划动,划破了女人手臂上的衣裳。

女人强硬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甩在地上,沾了血的匕首也从手心脱落。

身体跌在地上的闷声让他缓了几秒才想要爬走。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恶心的人,“我是国公府的官舍,你敢动我,你就别想活过今天晚上。”

匕首在他的快要拿到时被人踩住,发上的簪子也被人粗莽地取下来扔在地上。

一时间,苏翎发丝散乱下来,本该强装冷静凶狠的那张脸上徒然带上惊惶。

意识到女人的力气很大,他甚至反抗不了一点,被踩着的手如何也无法从女人脚下拿出来。

“国公府哄谁呢?都跑到山上看女人,能是什么好货色,即便真是,身子都要被人玩了,随手丢下山去,谁会去替一个不守夫道浪荡的男人讨公道?”

她身上带着异味,强行压上去时,苏翎挣扎得脸都涨红了,手指被匕首划出血来,满眼都是厌恶。

他摸到簪子,狠狠戳进了女人的脖颈下方,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粗喘着坐起身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贱人。”

苏翎被打了一巴掌,脸上很快不自然的高高肿起来,爬着抢到匕首,目光死死地盯着脸上涨红的女人,想要靠近弄死她。

那簪子插得不深,也不够尖锐,女人不敢动那簪子,又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贱人,血捂不住地从脖颈处落下来。

她挪着沉重的身体靠近苏翎,试图拉他一起死,眼睛里猩红一片。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却迟迟未来。

苏翎的手在颤抖,怕得一直后退,在女人捂着脖子跑过来时,很快转身就跑,生怕又没了一条命。

对比女人,他跑得很快。

苏翎的双腿发软,跌在地上时迅速爬到了树后面。

他没了力气,紧紧握住在身前匕首。

耳边出现了其他的动静,苏翎此刻开始害怕起来。

他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个事,怎么偏偏他就如此倒霉。

别的看热闹的人没事,偏偏就他有事。

眼前的草木被拨开,首先看到的是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得过于吓人。

他没有力气抬头看是谁,脑子里迟钝了片刻,直到耳朵里听见了声音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在这里”

那声音温润得很,夹杂着冷意,很是好听。

“你家奴仆半路遇见我,托我来找你,我顺着你的簪子和血迹跟了过来。”

谢拂盯着他的匕首,还未等她说什么,就被还躲在树下可怜兮兮的少年扑在地上,骑在她的腰腹上,那滴着血的匕首转眼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微微偏头,顾忌那匕首和情绪不稳定的人,并没有挣扎。

“都怪你……”他咬牙切齿道,可眼睛明显快要哭了出来。

“我现在就杀了你。”

被迫倒在地上的谢拂轻而易举地抽走了匕首,撑起身来坐着,并没有理会他口中的杀字。

“很快就来人了。”她不紧不慢道。

“恶鬼都是恶鬼。”他没有理智一般地胡乱说话,身子在发抖,眼泪也止不住流,呜咽得可怜。

他抬手抹着眼泪,漂亮的眼睛抬起来盯着不一样的女人,心中越发恼火。

第32章

他还坐在女人身上, 急促地呼吸着,身上狼狈得很,也不肯抬头露出自己的脸。

长发披散在身后, 耳坠也缠上了头发,细长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脸, 镯子也落在袖子里。

谢拂伸手拿过自

己刚刚捡来的帷帽, 示意他从她身上下来。

“下次出门身边该多带一些人才是。”

见他一动不动,谢拂只好先给他戴上帷帽, 遮住了他的脸。

“等人来了,总不能让人瞧见这样的行为。”她提醒道。

发脾气也该找对的人发脾气,她只是临时受了人托来照看他一二。

还坐在女人身上的苏翎浑身狼狈得很, 被遮住的面容暂且不提, 身上的衣物携带着碎屑和落叶, 沾了血迹,领口也敞开了一些, 甚至能够看到他锁骨处的红痣。

鲜红的,小小一个,在锁骨处印着, 碎发散乱在附近, 若隐若现。

谢拂一时愣了愣, 盯着他身上此刻狼狈的姿态,等着他从她身上下来,不敢抬手随意触碰。

过了一会儿, 他的手从帷帽里出来, 细长带着薄粉的手指摸索着,不小心碰到她有些硬的腹部,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收回手, 指尖在空中轻轻颤抖,缓慢地放在脏乱的地上,试图撑着手离开。

他没有力气,意识到自己坐在人腹部上,连忙佝偻着身子抬起腰爬到旁边,衣裳覆盖过她的身上随即挪开,时不时发出细弱的抽泣声。

谢拂这才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很香。

见还不晚,起来的谢拂把他扶起来到石头上去,离他两米远等马车来。

她理着袖子上沾到的树叶,没有去瞧躲在帷帽里整理自己的少年。

太阳下了山,渐渐昏暗了一些。

听到弱弱的抽泣声,谢拂望过去,语气缓慢道,“刚刚那人跑了,她叫王能,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句话也没吭声,湿漉漉的眼睛从帷帽里露出一只来,盯着谢拂那张脸。

明明是同一张脸,声音也相似,上辈子苏翎只记住了那张脸上令人厌恶至极的倨傲和嫉愤,再如何好的一张脸,硬是如同恶鬼一般令人恶心。

可怎么不一样了?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谢拂那张脸,企图看出她伪装的痕迹。

苏翎茫然了一下,又受惊一般环看空荡荡的四周。

不是她吗?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还能不是她不成明明就是她,都是装出来的。

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安静下来,想到自己刚刚被女人压着恨不得换掉一身衣裳,换掉一身皮。

谢拂注意着他那边的情况,目光不经意挪过他露出的半张脸,微微愣了愣。

此刻的模样算不得温顺,浑身带了刺一般,乖戾狠心,什么都不做伪装。

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绯红,眼睛里布满了厌恶和想要报仇的欲望,那张青涩稚嫩的小脸上被遮住一半,在山林之中裹着华服,风吹过他的帷帽,漂亮得像艳鬼一般。

想到他刚刚扑在她身上拿着匕首又想伤人,左右不过是一个被过度宠溺是非不分的人而已。

如今看来,不过是唯有面目姣好,与其他男子格格不入,哪里有什么温顺贤德。

谢拂的目光挪开一些,注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你还会娶我吗?”他突然说道,声音有些细软。

“不会。”

“我母亲是当朝太傅,你若是娶了我,日后前途似锦。”他轻轻说道,尾音微微上扬。

“官舍尽可放心,若此次有幸高中,只望荣归故里,返乡娶夫。”

他顿了顿,狐疑地盯着她的脸,“荣归故里返乡娶夫”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榜下捉婿。”她脸上神情未变,语调依旧缓慢温润,嗓音带着丝丝的凉意。

骗子,都是骗子,什么鬼话。

很快地,马车到了眼前。

苏翎被奴侍扶着上了马车,谢拂也背着相反的路下山。

马车上,苏翎头上的帷帽被取下来,非砚先是看到公子脸上肿起来的部分,轻声惊呼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小心用帕子擦拭那处,让旁边的侍从递来药膏。

他又整理着公子身上的衣裳,很快猜到是什么原因,“难不成是谢拂轻薄了公子”

苏翎对着镜子涂药膏,轻轻吸了一口气,没回答非砚的话,“回去之后给我查一个叫王能的人,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天有些暗,等谢拂进了内城已然天黑。

回到府上,谢拂便去沐浴换了衣裳。

室内。

她擦拭着发尾,眉眼平和,全身放松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熏香也匍匐在地上,顺到角落里。

侍从都在外面候着,早早赶来的侍夫也犹豫要不要进去。

万一女君此刻会放纵呢?若是腹中真有一子,后半辈子也不用担心。

他端着茶,犹豫片刻后咬着牙推门进去。

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很安静。

小轻看了看附近,不见女君,只有燃烧的蜡烛。

他绕过屏风,呼吸下意识放缓,低垂着眉眼。

“女君。”

只披着外袍的女人坐在烛火旁边,抬眸望过来时带着冷淡,小轻险些要跪下来。

他端着茶水,也不敢与女君直视,自知自己不受女君喜欢,也不敢拿乔,走到女君面前将茶水放下来。

“女君请喝茶。”

谢拂打量着眼前的人,想到是自己抬的侍夫,思考着后面会怎么样。

还会娶哪家高门大户的夫郎吗?

又该怎么样把长夫娶进来呢?

离放榜有一个月的时间,来京城赶考的考生谁也不敢离开,生怕错过殿试、谢恩,直接作废。

她端起茶水闻了闻,又放下来,“平日里不用过来,缺什么跟管家说。”

她又盯着他的肚腹,思考着让他假装怀上孩子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样哪里会有人肯嫁给她。

现在订下婚事显然不可能,远在临川,身份上的差异没那么容易。

小轻跪坐在女君身旁,露出自己的腰身,听到她的话,垂眸盯着茶水。

若他就这样走了,岂不是成就了别人

茶水还冒着热气,白雾雾的。

里面剂量不多,只是为助兴而已,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女君多日待在贡院,奴只是想过来给女君放松一下。”

“下去吧。”

他欲言又止,不敢多说,只好撑着身子起身,背过身来拉了拉自己领口的衣裳。

门口的几个侍从见他出来,“侍夫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轻没说话,把托盘放在其中一个人手上,抬手抚了抚发上的簪子,直接越过他们。

等人走远,其中一个人低声说道,“也不知晓神气什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知晓怎么样,日后又不止他一个侍夫。”

屋里。

谢拂起身没有喝那杯茶,去了屏风后面换上衣裳。

茶很快冷了下来,进来送茶的侍从主动把那茶倒了,换上新茶。

天黑下来,比白日冷了许多。

长廊上的灯笼早早被奴侍点亮,他们换上小袄,在女君的住所附近溜达。

管事的人还没有来,能这这段时间被女君看上,谁也不会责怪他们以色耽误女君。

哪个女人后院里没有五六个侍夫,光论通房都三四个。

用过晚膳后,谢拂没有按照往日里的习惯去书房看书,也没有出去串门。

她让那些侍从回去后,则是坐下来写温卷,企图送诗文给官员混个脸熟。

……

这一个月显然是难熬的,不少人天天去贡院门口转悠,看有没有消息出来,或者找相士算命求签,询问能不能中。

李越带来的银钱已经不足以度过半个月,住在城外的寺庙里,等着贡院放榜。

寺庙里的人占了寺庙里求签解签、写疏文的事,勉强解决了一日三餐的问题。

住在寺庙的人有不少,成日里趴在那摇签子,李越天天往内城跑找事做。

天气慢慢转暖,不像一月前刺骨寒冷,夜里冷得睡不着。

一连几日,李越都寻不到短期的工作。

这日。

李越寻到了短期西席的事,只需教小孩读书背书对对子。

她先提前要了半个月的工钱,便去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衣裳。

一出布庄,李越就看到马车上面下来了一个男人,里面就有人出来迎人。

“有绫缎吗?我要做身衣裳,还有我妻主的。”

下来的人抚着发上的簪子,眼睛清亮,脸上也比之前红润白皙起来,任谁看了都知晓他日子过得好。

等人一进去,身旁的几人开始低声说什么,李越从别人口中得到他是谢君俞新纳的侍夫,十分得宠。

她盯着那人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

君俞喜欢这样长相脾性的男子吗?跟其他男子有什么区别?

她站在那没离开,又找了其他借口在附近转悠,时不时往那边瞧。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李越就看见了君俞。

她站在门后,心中十分不解。

不理解君俞当下怎么会喜欢如此普通的男人,不应该去娶世家的贵卿吗?

里面的人突然捂嘴有些干呕,谢拂盯着他,“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他小声道。

旁边量体形的男人顿了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肚腹,又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女人。

真是命好。

奴侍出身,现在还可能怀孕了。

“我们先回去,衣裳做好后派人送到清河坊槐树旁的谢府。”

谢拂扫了一眼抱着自己手臂的手,没有出声让他松开。

她把人带走后离开布庄,抬眸看到了站在柱子后面的李越,只微微颔首后便扶着身旁的人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后,布庄里的人都开始扯七扯八起来。

“他妻主可真宠他,绫缎这么贵,还来接他,只是一个侍夫而已,如今他还怀了孩子。”

李越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地盯着马车离开。

现在君俞也要有子嗣了吗?

第33章

室内。

“这是什么?”

苏翎从父亲手中接来了纸信, 低眸瞧了几眼,完全不认识这字迹,“父亲又想给我介绍哪位女君”

“只是给你瞧瞧而已, 你也嫁不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是谁。”

苏父没回答, 只是拿过来上瞧下瞧, “真是可惜了,如此才气, 也是个不知分寸的,还未娶夫,家里侍夫就怀了孩子, 如何能娶得了你呢, 哪家都娶不了。”

苏父去取出另外一张画像来, “她家世代为官,虽说官职不大不小, 远在荆州,却也是样貌出众,你母亲也说她能进前三甲, 她怎么样?”

那不是谢拂, 而是换成了晁观的画像。

苏翎没吭声, 歪了歪头,倚靠在软枕上敛眸盯着那温卷上的内容。

他瞧到了署名,是谢拂两个字。

可这字迹, 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什么侍夫怀了孕她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纳侍夫, 甚至还整出了孩子出来。

他打量着,眼睫轻轻颤了颤,脑子里想的却是谢拂那张脸。

许是的确上辈子很久没见, 他对她那张脸的印象并不是很深,说话姿态虽说跟这辈子有一些区别。

他怎么可能分得清楚那些区别。

苏父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不愿意嫁人,好妻主可就被别人抢走了,一个男人没有妻主,后半辈子怎么可能不受欺负。”

苏翎拿过了温卷,起身没吭声,也不爱听这些话。

出了里屋,苏翎站在走廊处,低眸紧紧盯着温卷上的字迹。

他上辈子哪里没见过她的字迹,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字迹。

脾性能伪装,怎么字迹也跟着变了模样。

“你去查查,她府上真有一个侍夫”

非砚有些不解,只好先离开遣人去查。

苏翎一时想不清楚,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他身边的人跟上辈子完全一样啊。

……

临近放榜的前三日,贡院的门口总是站了不少人。

王复待不下去,住在谢拂的府上已经有四五日,总是邀着谢拂到处走。

长街上,两辆马车相撞。

谢拂的马车退让开,对面的马车还来不及出声,便缓缓前进。

里面的人掀开纱帘,抬眸看了一眼,有些不甘地放下来。

让得如此快做什么?

“再过两日,贡院放榜,公子去瞧一瞧便能看到了。”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等放榜了,人多起来,我怎么可能抢得过。”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样貌也没有旁的出众。

魏琇敛眸,低声喃喃道,“不能等了,再等就嫁不了。”

“回府吧,让马车回去。”他这就回去要父亲去求礼。

什么中不中举,听从母亲的话嫁给门当户对的妻主,那他怎么可能甘心得了。

他现在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位女君,与其等放榜跟一堆人抢,还不如现在趁别人观望早早下手。

反正母亲的桌上也有她的名字。

马车里。

“那是谁家的马车”王复问道。

“是郡王府的。”谢拂放下手中竹简,“船应该快到港口,我们该快些过去了。”

在会试结束后,临川的人便开始收拾细软打算入京。

临川离京都远隔千山。

“君俞不害怕吗?马上就要揭榜了,这昨日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日晚上有谁还睡得着觉”

谢拂温声道,“考不考得上,都在两日后揭晓,害怕有什么用。”

无论如何都是要来的,没考上又能怎么样。

两日后揭榜情况如何,一月里所递呈的温卷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父亲前日送来了信,说是在江州给我打算给我说亲事,正在看画像,此次若不中,我回去就要去娶夫了。”王复凑近君俞,“君俞打算何日娶夫”

君俞与她年岁一样,也该跟她一样是时候娶夫了。

谢拂微微偏脸,“不知道。”

若是顺利,最好揭榜过后的三个月内就把人娶进来,免得夜长梦多。

后宅安稳,起码后半辈子不会太过闹腾无奈,也不用花费太过心力。

长夫显然不是娇纵的性子。

她的指腹摩挲着,思索该如何把人娶进来,若是排名高,在二甲之内,也能不顾母亲不愿把人强留在她的院子里。

左右她在外面再置办一个宅院,把长夫关在那就好了。

如今她的声名,不会有哪个贵卿愿意嫁她。

母亲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王复有些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我不想回去娶夫,要是我能考上就好了,这样我才不回去成婚,娶进来还要管我,木讷寡言又无趣。”

谢拂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马车到了港口,那里人还不多,也没几个大船靠近。

谢拂下了马车,王复也跟了下去,有些恹恹地站在君俞身边。

她四处张望附近,“我也好久没回去了,都来京两个月多了。”

港口的风很大,江河的表面也凹凸起来。

随着船只靠近,王复扯了扯君俞的衣裳,“诶,那是你家的船,是不是”

她说着,看了一眼君俞神情冷淡,没有表情的模样,原本有些兴奋的大脑慢慢老实下来。

甲板被放下来,谢拂这才走近去迎人。

谢父看到君俞,便露出笑容来,被扶着下了甲板。

“母亲,父亲。”谢拂说道。

她又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长夫,他吓了一跳,低垂着眸慌慌张张地偏开脸。

谢拂收回目光,“已经让人在那边等着了。”

几辆马车早早在树下等待,还有托运的推车。

“伯母伯父好。”王复凑过来打招呼。

看到谢拂,谢母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很快带上明显的不悦,颔首点头后便越过谢拂。

见妻主直接离开,谢父愣了愣,朝人微微笑着,柔声道,“我们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讲话,这里风大,船上的东西还要搬下

来呢。”

谢拂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侧身让开路来,“父亲先上去吧。”

她对着后面的长夫说,“长夫,身子可还好些了吗?”

林叟缓慢地点了点头,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衣摆被风吹得斜起来,披着雪色的大氅,声音很轻,“母亲知道了你后院的事情,怕是还在生气,君俞莫要恼怒。”

也不知道君俞是何时跟那个侍从在一起的,还怀了孩子。

这对后面的婚事,没有半分好处。

他说着,慢慢抬眸起来,不经意与君俞对视,看清楚她眼底的沉静,呐呐道,“我我先上马车了。”

林叟低声咳嗽了一下,示意让侍从扶着他离开这里,经过谢拂身边时,更是垂眸不敢看人,眼睫轻轻颤抖。

他不经心里突然有了嫉妒,什么样的侍从居然怀上了君俞的孩子。

等人走远了,王复疑惑问道,“诶,君俞后院怎么了?什么要生气?”

谢拂看了一眼正在搬细软的奴侍,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没什么,只是小事而已。”

“你还要跟我回去吗?”她又问道。

王复犹豫了一下,瞧着不对劲,“那我后日晚上来寻你,你可别那个时候突然忙起来。”

两日后就是揭榜,身边没人,王复心里慌得很,非得寻人说话扯七扯八,更别提后日晚上能不能睡着。

等谢拂上了马车,其他几辆马车才离开。

马车里内只有谢拂一个人,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叹了一口气。

茶已经冷了。

谢拂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掀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依旧热闹的长街,眉眼慢慢浮现疲倦来。

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谢母进府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提示谢拂,将那个侍从赶出府去。

谢拂垂眸没应,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润白的面容十分沉静。

“两日后就要揭榜,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日后的前程,先把他接到临川去养胎,等你日后的正夫怀了孩子,我们再接来好不好?”谢父问道。

他舍不得君俞第一个孩子要被赶出出去,府上好久没有孩子,再说只是早生晚生的问题,藏着不就行了吗?

君俞日后少不得有三四个侍夫,哪家嫁进来的正夫如此善妒,一个孩子也容不下。

“不行。”谢拂说道,“父亲不用再说这个了。”

谢父愣了愣,欲言又止,示意旁边的人劝劝君俞。

安静坐在那的长夫轻轻抿唇,扯了扯嘴角,“不若对外宣称孩子没了,谁会上门来瞧看真假。”

哪家不会出现这种事情,都是藏着掖着。

林叟抬眸盯着君俞,“这样可好人也不用送出去,孩子也能生下来。”

“我无意求娶高门贵卿,倚靠男人附骥攀鸿受人摆布。”谢拂平静道,“为了求娶而把侍夫儿女赶出去,何必娶进来。两日后便会揭榜,提前考虑这些未免太早。”

“父亲先回屋歇息一番,不用再和我提这些事情,我心中有数。”

她起身离开,剩下两人坐在那,没有一个人吭声。

长夫也撑着身子站起来,低声道,“父亲早些歇息吧,君俞的性子,您也知道。”

如今外头正好,还未至晚膳的时间。

在船上待了二十余日,林叟的身子早早受不了江河上的潮湿和寒气。

“你先去下去吧,等等放榜再说。”

他有些心神不宁,匆匆起身要去寻妻主。

他对什么高门贵卿并不期待,按他的意思,何不在临川挑个温柔贤惠,伏低做小,知礼懂事的正夫。

谁知道娶进门的是何脾气,要是还是个性子蛮横的,哪里能照顾得了君俞。

越是这样想着,谢父便愈发觉得君俞这样没错。

第34章

府上原本的侍从悄悄往里堂看, 见里面的主子陆陆续续离开,见管家朝他们走来,连忙规规矩矩低垂着头站在那。

里堂内, 最后待着的林叟坐下来,倚靠在那缓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了一眼刚刚君俞离开的方向, 有些惴惴不安。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君俞已经把之前那件事忘记了。

说不定不会再做那种事情。

科考已过,比他貌美年轻的男人多的是, 君俞也要娶夫。

他一个寡夫,哪里比得上其他未婚的男人水灵。

……

次日。

府上的大门刚开没多久,就有人上了门。

来人是郡王府的主君, 后面跟了五六个侍从。

而待在院子里看书的谢拂完全不知晓前院的事情。

也不知晓来人是说亲事的。

谢父笑着把人送出府去, 也没保证答应下来。

“这事可等不了, 也不必等其他人上门在其中挑个最好的,你明日就给我个准信。”魏主君朝他说道。

“婚事是大事, 总要先与家里人商量商量,哪里能这么快定下来。”

谢父送走了人,低声对旁的侍从说道, “让女君来前院, 我有事要找她。”

哪里冒出来的郡王。

这时正从国公府回来的谢母叫住人, “什么事。”

谢父微微蹙眉,“刚刚郡王府的主君来说亲事,要把府上的幼子许配给君俞, 我问问君俞是什么想法。”

“先别去告知君俞。”

谢母走到厅堂, “我去了国公府,已无婚配可能,君俞后院的那件事, 有意许配的官员都废了这个心思,郡王府若愿意,便让君俞娶进来。”

“可可若是君俞有个好名次呢?”

“一甲岂是那么容易得到,若不是出了这种事情,便是二甲,何必退让至郡王府,等两日后,若是君俞没有好名次,便派媒人上郡王府提亲。”

郡王虽是宗室,却无实权,只在身份上尊贵,对君俞官场有何帮助。

谢父有些不乐意,娶进门来如何会老老实实侍奉君俞。

他又不敢反驳惹妻主生气,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不要让君俞知晓。”谢母又说道。

“嗯。”

谢母不知道君俞是突然怎么了,居然纳了侍夫,为何不收作通房,还不知分寸让他有了孩子被人知晓。

……

放榜的前夕,王复待在君俞的屋子里,坐在那腿脚直发抖。

谢拂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真的不打算睡觉吗?”

“君俞不怕,我怕啊。”

谢拂揉了揉眉心,也不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她在这里坐了许久。

“等快天亮时,君俞便跟我去贡院门口等着吧。”

谢拂扶着额,嗓音有些哑,“睡着不是比醒着更快吗?”

“睡不着辗转反侧比清醒还痛苦。”

谢拂顿了顿,看了一眼床榻,只好倚靠在榻上的软枕打算闭目小憩。

蜡烛燃到了一半,正说话的王复见君俞闭眼睡过去,伸手推了推君俞的肩膀。

她揉着乏困掉眼泪的眼睛,“君俞怎么睡了?醒醒。”

谢拂睁开眼睛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去睡觉,天亮了我再叫你。”

她站起来,把发冠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打算睡在软榻上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王复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谢拂取来被褥盖在她身上,绕过屏风,放下床上的帷幔。

蜡烛燃烧了一整晚,天灰蒙蒙时才熄灭。

南墙挤满举子,她们盯着放榜的位置,坐在大街上,几个人挤在一块取暖。

也有人就挤在不远处的茶馆来,喝茶唠嗑。

天微微亮,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拿着灯笼火把,甚至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下。

官员携黄榜到了南墙下。

天未亮,击鼓三通,寅卯时,尚书便在南墙贴上了黄榜。

高门的奴仆也挤进来举着火把,寻着前五十名的人名,快速记下后便跑到马车边上来。

不少高门盯着前十名,谁都知晓前十名的含金量,如今朝中的宰相便是前四名中出现,往届都如此。

“你说晁观第三”马车上的人声音微微拔高,“那第一名是谁?”

“第一名是谢拂,第二是杨婤,第五第六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官身。”

她怎么能是第一名呢?她不是在末尾吗?

不一样,这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晁观怎么可能不是第一呢?

这肯定不是谢拂,谢拂何时有这本事了,要是有这本事,何必娶他,何必娶他。

本还看不清楚五指的天慢慢亮了起来,马车内的人拢着身上的大氅,瞳孔转着思考到底哪里不对劲。

“还有三日后的殿试,公子何必担心,状元郎是谁,现在还未可知。”

苏翎紧紧抿着唇,谁不知道第一名基本板上钉钉是状元郎,除非是第一名的话惹了圣上不喜。

“再说那位后院不是已经有了侍夫,还怀上了孩子,府君怎么会让公子委屈嫁给她呢。”

乘马车来的谢拂和王复停在不远处,看着挤在黄榜附近的人,一时坐在那没有下车。

“好多人。”王复喃喃道。

“不下去看看吗?”谢拂看向坐着不动的王复。

“下去,现在就下去。”

谢拂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朝人群挤过去,下意识往中间看。

没找到。

谢拂又往后面看,微微蹙眉,真的没有上榜吗?

人遮住了后面的人名,谢拂不得已抬头去看前五十名有谁。

李宴在第四。

看到自己的名字,谢拂心中那口气放松下来,慢慢从人群出来,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侧身却看到马车上露出的脸。

她收回目光,只是离远一点等王复出来。

不用娶,也不在末等,只要不站队站中间即可,就不会被流放岭南。

“奴这就回去禀告府君。”挤出来的奴仆朝女君说道。

“君俞,我是466名。”出来的王复兴奋道。

501人进殿试,鲜少有人会被淘汰。

在附近一直等人来的李宴死死盯着站在马车旁的谢拂,心中十分疑惑。

她怎么可能是第一名呢?不该啊?

“先回去吧,还有殿试。”

三日后的殿试,从早写到晚,黄昏交卷,殿试的第三日放榜出成绩。

马车上的苏翎见人漠视自己离去,语气焦灼起来,带着惶恐不安,“回去,快回去。”

他的指尖掐着手心,眼睫颤个不停,漂亮的小脸上浮现茫然。

一直回到家里,苏翎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愿意出来。

他缩在床上的角落里,脑子里想着上辈子的事情,又想着谢拂那张脸,不敢想也不敢冒出来的念头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不应该留手的,不应该放过她的,就应该在她来府上的那天晚上杀了她。

明明是她上辈子害得他半生凄惨,把他锁在屋子里当畜生养着,死了也无人问津。

他活过来就是来杀她的,现在怎么能让她高车驷马,春风得意。

现在好了,什么第一名,哪里来的第一名。

苏翎摸着自己的脸,试图拿匕首割着自己的手腕,满腔怨气如何也发泄不了。

听到屋子里玉石摔破的声音,门外的侍从互相对视着,不知道公子怎么了。

长廊外做事的人也不敢做了,站在那惴惴不安。

前院的苏母听到奴仆说晁观第三名,“那第一名呢?”

“是谢拂。”

“谢拂真是可惜。”她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敛眸思考该怎么办。

会试一放榜,京都不少权贵知道榜上有哪些人后,便让人各个去查看收集信息。

眼下榜下捉婿成风,不少人盯着此次的排名试图下注。

光论仁宗时期,身居宰相的无不是一甲前三,二甲第前十。

前五十名几乎都在争抢之列。

郡王府。

“父亲,父亲,你去说亲事了吗?”魏琇焦急道,“她如今成了第一名,等殿试成绩出来,她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除却不能是驸马,要是有跟他一样不介意她有了庶子也要嫁过去怎么办?

他焦灼着坐不下,站起来四处走着,“父亲怎么不说话”

“我昨日已让人去问了,已经给了允诺,说是殿试后再纳采问名,五日的时间你也等不了吗?”

五日

魏琇被拉着坐下来,搅着帕子,咬着下唇,“真的吗?真的会娶我吗?五日后便会请媒人来府上”

“她若是敢反悔,你母亲也不会放过她。”魏父安抚道,“文人最重风骨,岂会出尔反尔。”

“你姐姐也出了名次,怎么不问问你姐姐是多少名,这么急着嫁出去?”

魏琇抬眸,呐呐道,“那姐姐多少名。”

“虽说没有进前五十名,好在也入二甲中等。”

“父亲又取笑我,若是被人抢走了去,我还能嫁给谁”魏琇恼道。

哪里还能找到这般好的女君。

他心里依旧不能放心下来,是她承诺的吗?她会愿意娶他吗?

半柱香后,魏琇离了父亲院子,在长廊就碰见了自己的姐姐。

“听说你要嫁给谢拂谢拂为人倨傲乖戾,品性下等,你不能嫁给她,况且她后院还有怀了孩子的侍夫,你一嫁进去,那孩子早早就生了下来。”魏烷不赞同道。

“我不在意。”魏琇偏脸不看她,也不高兴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人呢,你名次没有她高,就嫉妒她辱骂她,等殿试放榜后,她便会跟媒人来纳采问吉,是我嫁,又不是姐姐嫁,便是不好我也要嫁。”

他说着,就绕开人要回院子里去。

像是想到什么,魏琇转身对她说道,“你不要跑到父亲面前说她坏话,我是一定要嫁的,我如今都十七了,也该为我着想了。”

这个年纪已算是晚婚,与他同龄的男人都已经生下一个孩子,今年无论如何都是要被议亲的,眼下为什么不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君嫁出去。

第35章

次日的宴会上。

突然来的苏翎坐在那, 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要嫁给谢拂”

“她说等殿试后就会来提亲,你莫要与旁人说。”魏琇压低声音,完全没有注意到苏翎突然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的声音不是很小, 加上附近没有人,也以为不会有人听到。

苏翎身子微微凑近, 紧紧抿唇, 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你要嫁给谢拂。”苏翎伸手扯住魏琇的衣裳, 慢慢拉紧,声音很冷,“真的假的”

突然听到后背冒出了声音, 魏琇吓了一跳, 有些犹豫地看了几眼苏翎。

他下意识慌张摇头否认, 生怕被人知晓。

“我不同别人说,也不与你抢, 你放心。”苏翎放软了声音,眼睛却直勾勾死死盯着他,“说啊, 快说啊。”

魏愣了愣, 缓慢地点头, 声音也很细,“我不知道,还没完全定下来, 但应该不会变。”

苏翎松了手, 脸上没了表情,身子跪坐在那,微微佝偻着, 朱红的耳坠也晃得有些厉害。

他心里闷得厉害,那些话突得攥紧他的心脏,粘稠地堵在他的喉间。

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都坐在附近,低声讨论昨日放榜的前几名。

见他神色不对劲,魏琇有些疑惑,也坐直身子离他远一点。

魏琇旁的人低声问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魏琇往苏翎那看了一眼,以往有些怯弱的脸上此刻带着冷劣,漂亮圆弧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泛着恶意。

任谁都能看出他跟以往不一样了。

他兀得有些不安,也听说过谢拂曾经有一段时间去过国公府,说不定就见过苏翎。

苏翎年轻貌美,又是独子,任谁都不会拒绝娶他。

可那侍夫怀孕的事情也是后来冒出来,她也没有再去过国公府,想来不会有问题。

直到苏翎离开,魏

琇依旧坐在那惴惴不安,回忆着刚刚苏翎的那些问话。

“我母亲瞧了,说李宴也挺不错的,她后院无侍夫,只有一两个通房,曾张口言从儒礼法只娶一个人,不纳侍。”魏琇旁边的人说道,“等榜一放,便派奴仆拥至家里,让她娶我。”

“人家若是不从,你能耐她如何,她可不是什么寒门子弟出身的人,不能指望叫杨婤的人,她寒门出身,也是第二名。”

几个人掩嘴讨论着,直到宴席散去才起身离开。

殿试的前夕,谢拂完全不知道什么议亲之事,只是让人看着院子里的侍夫,莫要让人进去。

罕见地,这一晚上谢拂没睡着,脑子里没想什么婚娶,也没有想什么站队,而是日后如何。

屋子里蜡烛燃了一夜,庭院寂寂,青白色的月光像纱一样覆在庭院,长廊处红色的灯笼也轻轻晃着。

次日的殿试有三题,赋题诗题论题,黄昏交卷。

五百零一人在殿庭殿外,以及东西廊庑席坐,间隔设席。

谢拂按位入座,很不巧身边坐了一堆认识的人。

李宴祢章晁观等人围在了谢拂身边。

临近黄昏时,谢拂放下了笔,等待交卷的时间。

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谢拂垂着眸,不敢抬头。

……

三日后。

南墙围了一圈又一圈。

南墙的黄榜一出,前五十名中的人被高门的奴仆围起来不少。

出人意料地,状元郎不是谢拂,榜眼不是,探花也不是。

谢拂成了二甲第一名。

一时间长街热闹起来,状元郎跨马游街。

回府的谢拂刚落座不久,谢父就让奴侍拿着画像示意她看,“这是父亲给你选的正夫,郡王府的幼子,你若点头,我明日便让人去纳采。”

她低眸看着陌生的画像,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父亲不必急着为我选正夫。”

她看到从侧门刚刚进来的长夫,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缓慢说道,“父亲若是愿意让我做主,我想娶”

突然拔高的声音出现,带着急切和惶恐,打断谢拂的话,“君俞想娶谁”

谢拂顿了顿,“长夫是不赞同吗?”

他沉默了一下,心脏都没缓过来,生怕她胡说什么。

他眼底带着不安和害怕,嗓音涩染,“君俞该听父亲的话,婚事该听从长辈的意愿。”

谢父有些疑惑,继续问道,“君俞是想娶谁?”

谢拂让人把画像收起来,“我不想这么早成婚。”

听到君俞这样的拖词,谢父有些不悦,“你这般年岁,先订下婚事,明年才能成婚,哪里早了。”

“明日你便陪郡王府的幼子去游湖,怎么能看一眼画像就拒绝。”

谢拂看了一眼长夫,见他低垂着眸不敢看她,她只是低声应下来,随意找了一个借口离开。

等人走远,坐在那的林叟紧紧攥着自己的帕子,抬眸看了看父亲,细声道,“我先回去了。”

谢父瞧着不对劲,让人把画像收起来,不知道君俞是什么意思。

郡王府的少郎不要,她想要谁?难不成已经想娶谁了?

“你且派人去告知郡王府,就说先在东湖见一面,总不能先成了怨侣。”总要先让侍从瞧瞧那少郎的品性如何。

谢拂站着长廊处,盯着从侧门出来在对面长廊的长夫,面上露出不解来。

她疑惑长夫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呢?这种事情在其他家又不是没有,也不会有人说骂。

难不成他真要为人守寡到老不成,不过是嫁进来半年的功夫。

“女君在廊下。”

侍从提醒道。

林叟惶然抬头,抬袖掩面,在长廊处格外柔顺纤细。

廊下风吹过来,林叟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

国公府里,苏翎冷着小脸倚靠在那,身旁的苏父不断让仆从拿着画像展示在他面前。

“她怎么样?李家与我们算是姻亲,虽是三代以上的,再次交好怕也无不同意。那杨婤虽说是状元郎,可身体羸弱,不如找名次次一等奖的。”

他说着顿了顿,“这是哪个仆从塞进来的,居然连她的画像也放进来,要是没出那等子事情,你与她的婚事早早就定下来,虽说是第四,可也不是不行,要求她不纳侍夫就可。”

听到第四,苏翎抬起头来,紧紧盯着父亲手中的画像,想起那即将成的婚事,心中格外恼火。

“我要她。”他说道,“我就要她,父亲若是不能做到,我就不嫁人了。”

总不能让她如愿娶到人,而他还找不到办法收拾她,等他嫁进去,依旧能折腾她。

不是不愿意娶他吗?

苏父愣了愣,又仔细盯着画像,缓缓道,“你翎儿之前不是不愿意吗?还说什么嫁鸡嫁狗也不嫁她听说她可是要与郡王府的那位成姻亲。”

“再说她后院可是有位怀了孩子的侍夫。”

他的嗓音突然拔高起来,“我就要嫁她,我不管,母亲不是之前一直想要我嫁她吗?”

苏父为难地盯着他,让仆从把其他画像都拿下去,“……我去与你母亲说说。”

他起身拿着画像离开,苏翎则趴在案桌上,埋在臂弯里。

屋里其他侍从面面相觑,只留下非砚一个人。

“公子怎么突然要嫁她了?”那位女君本就不喜欢公子,嫁回去不是平白受委屈吗?

苏翎没吭声,只紧紧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6章

苏父去了书房里, 拿着那画像,摆放在妻主面前。

“翎儿说要嫁她,你自己看看。你总逼着他嫁人, 如今他愿意嫁了,我不管什么, 你都得收拾好那些多余的东西。”

苏母把画像平铺开案桌上, 看到熟悉的面孔,思索着该怎么办, 低眸没有说话。

半晌,她缓缓说道,“我现在入宫求旨就是, 何必生气, 让翎儿安心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