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开一点
分开一点
我们试试,好不好?
房间里的灯都关掉了, 只留沿墙一条氛围灯带,暖黄色的光晕。
她们的影子斜斜落在洁白的墙面上,像一出正上演的皮影戏, 你来我往, 暧昧绵长。
郁燃有点洁癖。
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件事。
初识那会儿, 薛安甯和她一起出去,总能看见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摸出一片干净的湿巾。
去卫生间洗过一遍手,回到床上, 郁燃又让薛安甯帮自己再擦一遍。
这已经与洁癖无关了,这是情趣,整个过程暗流涌动却又缓慢至极。
郁燃跪坐在那, 看薛安甯低眉敛目一下一下仔细擦拭的乖模样, 忍不住问:“还觉得好看吗?”
薛安甯之前什么都不懂, 一边玩她的手, 一边夸她的手好看。
她不懂, 但郁燃懂。
这种话郁燃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脸热。
但显然,薛安甯的脸皮比她要厚不少,即便是已经知道这双手一会儿要用在自己身上, 做些什么, 面上表现出来也是丝毫不露羞怯:“好看啊, 我很喜欢。”
说着,五指张开插-入郁燃的指缝里,双手按在被面上, 下巴一勾, 主动将人吻住。
这段时间, 薛安甯其实也有了解女同这个圈子里的各种标签,了解过后,她给自己模糊定位在“1”上面,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进攻型的那个。
郁燃喘的好听,她觉得郁燃应该要当0。
但事实是,她们两个在睡对方这件事情上都表现得十分乐衷。
所以,薛安甯的单方面觉得,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不过,被郁燃睡也很好,都很好。
薛安甯喜欢看见郁燃那双清清淡淡的乌眸在望向自己的时候,出现闪烁的欲-望。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对郁燃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这种被需要、被在意、被专注凝视的感觉。
她会很满足、很膨胀、很飘然。
因为从来没有人带给她这样的感受,郁燃,是第一个。
郁燃看不上这世间大多污秽和人心,也瞧不起旁人费尽心机地争名夺利,她就清清白白站在这,不屑沾染半点尘泥,但她能看见薛安甯,看得上薛安甯——尽管薛安甯清楚,自己的底色实质上与郁燃不喜欢的那些人,并无两样。
郁燃的喜欢赤-裸,直白,不用你猜。
她喜欢你的时候,偏爱是全世界都看到。
想到自己正在被这样一个人爱着,薛安甯就迫切想要做些什么来验证,那做什么呢?
做-爱。
最好是能够进入彼此的身-体,留下证明痕迹。
这些痕迹分为很多种,它可以是泛滥的潮湿,暧昧的吻痕,紊乱的呼吸还有难耐的低-吟。
都可以。
薛安甯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细细-密密的吻,从脖子,到锁骨。
其实郁燃还没怎么开始,但薛安甯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更过分的。
她的呼吸比以往做的时候要更乱,更急。
柔软的雪色被揉出淡淡的粉。
郁燃轻声告诉她:“你多长出来的肉,好像在这里。”
她点了点。
“还有这里。”
掌心滑到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过。
摸着,不那么紧致了。
郁燃总是这样,说出的话就都要做到,昨天她在电话里说要帮薛安甯到处量一量。
薛安甯被她说得有些害羞,但一想,两人都做过那么多次了。
“那还有别的地方呢?”
郁燃的手又换到了另外的位置,不轻不重捏了捏,暧昧的气音:“大腿上也有一点。”
挨得太近,隔靴搔痒似的。
郁燃就是不碰中间的位置。
薛安甯心里泛过浅浅的麻意,微微抬腿,压住她小臂轻轻蹭过:“有吗?我没觉得诶。”
明目张胆地,勾-引。
郁燃深深看她一眼,那双动情的乌眸里闪着薛安甯想要瞧见的欲色。
她抬头,又将人吻住。
很急、很深,五指托着薛安甯的下巴迫使人仰起轻微的角度,更好承受。
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个眼罩,松松垮垮地帮薛安甯戴上。
当视觉被屏蔽,耳朵便自发代替眼睛的功能。
薛安甯听着声音动静,在脑海中勾勒郁燃的动作。
幻想,有时比直接看见来得更有冲击感。
于是郁燃坐起来,离开她。
幻想的空间从这一刻开始,无限放大。
薛安甯身前变得空空荡荡,她看不见,也摸不到,明明是躺着,却仿佛一颗飘在水中的浮木被凉润润的空气包裹着,每一寸肌肤都散发出忐忑的不安全感。
她想要拥抱,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触碰郁燃的体温。
眼罩下,脆弱的长睫不停在颤。
薛安甯微微张唇:“郁燃……”
郁燃手轻轻落在她的膝窝,声音很柔。
“分开一点。”
仅一句话,薛安甯仿佛被突然拽下水面。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是啊,一句话的幻想就能杀死她。
郁燃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已经什么都做了。
倏尔,薛安甯听见熟悉的塑料声,她敏-感的神经又被撩动,轻轻一跳。
房间里太安静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忍不住猜测。
薛安甯咬咬唇,脑袋转过来朝往动静传来的方向:“你明明带了。”
她就说,郁燃根本没有外人瞧上去的那么正派。
朦朦胧胧的灰覆在眼前。
她看不见郁燃,但却知道,郁燃在看她。
有双手悄无声息伸到她面前,近在咫尺,飘过来的甜甜香气裹着一点塑胶特有的气味。
嗅觉,也是感官刺激。
薛安甯小腹发紧,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反应。
那里。
应该已经泛滥得成不成样子。
“是,骗你的,我其实带了。”对于撒谎这件事,郁燃轻飘飘带过,还在轻轻缓缓地问她,不疾不徐,“闻出来了吗?是什么味道。”
躺在床上的人乌黑的长发散在洁白的枕头上,青丝缠绕,红唇微微分开,薛安甯侧了侧脸:“水蜜桃吗?”
薛安甯大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诱人。
郁燃低眉凝着她,好一会儿,才“嗯”低低笑出声:“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味道。”
这会是一个水蜜桃味的夜晚,清甜、多汁。
甜甜的香气远去,郁燃撤开了自己的手。
而那双手,下一次,又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薛安甯再一次跌入未知的空荡与忐忑中,剩下唯一的指引物,是郁燃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
“为什么在抖?”
郁燃一面轻声问她,一面靠近。
窸窸窣窣的动静。
掌心的温度,落在腿上。
还没做,薛安甯就已经受不了了。
哪哪都受不了。
郁燃将她掌控,从里到外,就连脑海中的幻想也不放过。
为什么抖。
因为在兴奋,在期待,在叫嚣。
然后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毫无预兆的吻,落下了。
不是手。
“郁燃,你——”
薛安甯声音不受控制就从喉咙里钻了出来,细颈微仰。
尾音叠在呻-吟之上。
滚烫的舌头碾上去。
细软,灵活。
轻而易举就将人理智烧光。
薛安甯五指蜷起,抓皱了床单。
另只手钻入郁燃细软的发丝里,扶着她脑袋。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平坦的腰腹变成一道起伏的白浪。
郁燃抽空回答她,含含糊糊,黏黏糊糊,像是还在笑:“我也没说是用手。”
薛安甯往后缩着,想躲。
太强烈的刺激让她本能的想要躲。
郁燃不让她躲。
脆弱的肌肤只稍稍用力便留下泛红的指痕,空气里都泛起潮意。
郁燃只觉得越亲越多。
鼻尖上都是莹润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俯身上前吻住薛安甯急促的喘息,舌头很熟稔地就滑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怀里的人瞬间绷紧。
唇瓣分开,郁燃听见难以克制的轻吟。
她偏过脑袋亲亲薛安甯发烫的耳朵,小小的气声:“骗你的,我也没说不用手。”
一整晚,薛安甯终于找到了重心,本就松垮的眼罩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郁燃手腕轻轻地送。
她问薛安甯:“宁宁?你家里人为什么叫你宁宁?”
第二声,不是第四声。
薛安甯没有回答,也没空回答:“我不喜欢这个小名。”
薛安甯其实本来应该叫薛安宁,她出生以后薛正华去派出所登记名字,不小心打成了这个甯。
本意还是安宁,但长大以后隐约懂了一些父母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做安宁,于是她坚持将名字叫做第四声。
家里人拗不过她。
父母期望女儿拥有平定,秩序井然的普通生活。
比起安宁,薛安甯更喜欢宁为玉碎的解释。
凭什么是女孩最大的福分就是幸福安定?
薛安甯很较劲。
她像一瓶晃荡的水,在郁燃手中荡漾着。
“那,甯甯?”
“有人这样叫你吗?”
薛安甯的腿不自觉收拢。
郁燃膝盖顶上去,不让。
又帮她分开。
她听着耳边传来不太稳的气息:“很多,以前的朋友……同学,关系近一点的都会这么叫。”
薛安甯的思绪都是散的,一下一下。
每次快要聚拢。
又被撞散。
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
眼睛里,耳朵里,能听见的看见的全都是郁燃。
能够闻到的,也是郁燃。
“那我不叫了。”郁燃说,脑袋低下去开始亲吻薛安甯的脖子,她也在喘,“一点儿也不特别,我不喜欢。”
别人都能叫,她就不想叫。
“宝贝。”
郁燃又换了个称呼。
薛安甯闭着眼,由着她去。
还是不满意。
“薛安甯,”郁燃的声音低了下来,凉凉的嗓音也热起来,“薛安甯。”
郁燃还是喜欢叫她的大名,就仿佛,拥有了她的全部。
手腕翻转,郁燃的动作也跟着稍稍一顿。
在静止的这片刻时间里,薛安甯思绪稍稍回笼,却不明白为什么。
又开始觉得空空的。
这次,是里面空。
直到塑料片摩擦的声音重新响在耳边。
倏尔,湿凉的指尖将她轻轻抵住。
郁燃的吻温柔而又炙热,落在耳畔,声音里藏着蛊惑的味道轻声哄着:“两根。”
“我们试试,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三千字的姐1!!!
第52章 “春日青”深水加更
“春日青”深水加更
我也很想你。
约好的是八点到酒店餐厅吃早餐。
黄遐到得很准时, 倒是有两个人电话打不通,到的时候匆匆忙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黄遐托着腮,吃一口叉子上的火腿芝士, 看两人一前一后朝这边过来, 慢条斯理。
薛安甯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
比起她, 郁燃倒没有显得很着急。
“不好意思来晚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认床。”
拉开椅子坐下, 郁燃先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同时,低头看一眼腕上的表,确认时间。
十分钟而已, 黄遐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她抬抬下巴:“吃什么, 你俩自己去拿吧。”
酒店免双早的自助服务, 可供挑选的种类很多, 两人零零碎碎拿了点西式早餐回来, 薛安甯走到另一边端回一碗馄饨, 搭配橙汁,郁燃则是要了杯黑咖。
其实等她们的这会儿时间里,黄遐已经吃得差不多。
但还能吃点。
她也就是象征性陪着吃, 注意力都放在桌对面另外两人身上, 视线一扫而过, 在郁燃的脖子上停顿片刻,纳闷说:“这么贵的酒店里也有蚊子吗?”
熟悉的红痕,熟悉的蚊子论。
薛安甯正喝着橙汁呢, 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垂着脑袋去闷闷地笑。
郁燃偏头, 用胳膊肘轻轻碰她, 声音也在笑:“好啦别笑了,会呛到。”
黄遐简直看不懂她们这出。
等薛安甯缓好,抬起头来认认真真望向她,手里握着纸巾,小声:“黄遐学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稍微隐私点的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不然的话,怎么会连吻痕和蚊子包都分不清啊?
黄遐还没来得及反应,这次,轮到郁燃开始笑。
这下黄遐总算聪明了一回:“薛安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蔫坏呢,我还觉得你挺乖一学妹。”
郁燃敛敛笑意,帮腔说话:“就是很乖啊。”
薛安甯:“就是很乖啊。”
三人迅速解决早餐,拿上东西,起身离开。
现在正值暑假又是七夕节活动期,她们踩着开园的时间过来,发现前边已经排了不少人。
几乎可以料想到会是很累的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
薛安甯挺累的,原本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今天又走一天,到下午的时候一直在打哈欠,不少项目郁燃直接买的优速通,但几次过后,薛安甯就不让她再花钱买这个了。
“好贵啊。”虽然是郁燃的钱,但薛安甯看见如流水般花出去,只感觉这刀子血放在了自己身上,“你知道我给难缠的臭小孩做家教才一百块一个小时吗?”
跟着队伍缓缓朝前,薛安甯开始给她们说自己教的初中小男孩,又笨又反骨,还喜欢开一些自以为好笑的玩笑。
比前几年的薛轩还要讨厌。
薛安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这个年纪的男孩,真的,太讨人厌了。”
郁燃看着她:“既然不喜欢做,那可以换一家?”
或者,其实薛安甯也不一定要出去做家教,暑假也可以在家里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看看书,学些基础乐理什么的。
上次她给薛安甯的那两本书,薛安甯到现在都还没看完。
在郁燃的世界里,比起获取一时的外物价值,显然是持续性的自我提升更重要。
她记得薛安甯说过,以前不懂事想过要当歌手。
郁燃一直没说,她并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实现以前,都曾被视作荒诞。
“你以为家教那么好找啊?”黄遐可算逮着机会说她。
薛安甯小声附和:“就是!”
黄遐义正言辞:“这个优速通就是很贵啊,单个项目几百一个人,我宁愿排队,毕竟学生的时间最不值钱。”
“哦,对,你例外。”她指指郁燃,又得意地把手收回来,“但你今天下凡,所以少数服从多数,排着吧。”
薛安甯点头表示赞同。
郁燃笑着叹了口气,单手搭在旁边的栏杆上,她低头,声音轻轻的:“那你靠我身上。”
薛安甯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朝后靠,眼眸虚虚闭上。
郁燃稳稳地接住她。
倏尔,突然小声询问:“腿酸吗?”
薛安甯睁开只眼睛看她,咬咬唇,仿佛有丝丝电流在心脏一窜而过:“郁燃……”
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啊?
晚上八点,迪士尼活动流程还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薛安甯说什么都要看完再走,黄遐也爱凑热闹,郁燃拗不过她们两张嘴。
薛安甯和家里说好的,来海都只玩两天。
退房的当天傍晚,她乘上了回江榆的高铁。
九月,开学返校。
又是一年暑热未褪的秋天,薛安甯仍旧乘坐去年同一班高铁,还是从东广场出来打车,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西外与西音的迎新点紧紧挨着。
薛安甯大二了。
她路过两所高校迎新点的时候,举起手机拍下照片给郁燃发送过去。
故事开始的地方。
开学总是很忙,忙这忙那,一堆事情找上门来,特别是系班干部群里总有这个通知那个通知,薛安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
万恶的早八再次回归,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小测。
所有事情里唯一一件好事,是郁燃和她的直线距离又缩短到两个校园里,出门十五分钟就能见到。
两人没有要跟身边同学刻意公开的打算。
在307几个室友看来,一个假期过去,薛安甯无非是和郁燃的关系又再更近一步,几乎快要好成闺蜜。
她们见怪不怪。
“不行,郁燃,今晚我还是不出去了。”薛安甯捏着手机压低声音,抬头看一眼贺思琪的床位,悄悄走向阳台,“贺思琪感冒了在发高烧呢,江姜和毛肖晴这周都回家了,她一个人在寝室我不是很放心。”
在薛安甯心里,虽然和这几个室友算不上交心朋友,但也算相处愉快。
贺思琪平时对她挺好的,性格也不错。
薛安甯和郁燃商量着:“嗯……明天中午要和辅导员他们吃饭,下午好吗?下午我去你们学校找你,然后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郁燃大三了,也挺忙的。
课业不少,创作压力也大。
毕竟不在一个学校,她们每周大约见三次。
而薛安甯除了课业,社交也很勤。
这学期不知道怎么,开学一个多月了,认识的很多人扎堆过生日,她去不过来。
郁燃在电话那头说“好”,挂掉电话,翻了翻“玉碎”的爱唱主页。
开学以后薛安甯的账号更新频率变低了,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一次,最近一周的更新还没发。
别人不清楚,但郁燃却知道,薛安甯还没录。
或者说,是忙得没空录。
第二天是周日,贺思琪的烧退下来了,薛安甯在学校门口的草屋酒楼和系班干部群里的那群人吃饭,辅导员文志柔和她关系向来不错,私下里,薛安甯对他都是“哥”来“哥”去,一些跑腿琐碎麻烦事也从不推诿。
临到要走的时候,文志柔将她悄悄叫到一旁,说了个不太好的消息。
“咱们系不是一直有和伦敦那边进行交换学习的项目吗,上学期辅导员私下问我有没有想法,让我填了张表走他那边的关系渠道给我递上去,当时本来也是说机会不大,名额人选基本就那几个,但现在真的听到结果,又是另外一种心情。”
饭局一散,薛安甯也没回学校,直奔西音找郁燃来了。
周末的下午,郁燃在琴房练琴。
薛安甯不是第一次来这边,她熟门熟路,等郁燃弹完一首谱子喝水休息的时候,才将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
女孩扎着松散的低马尾,印花白t浅牛仔,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钻出来,在旧课桌上落下斑驳光影。
她双肘撑在桌面,没精打采地托着下巴。
郁燃缓缓眨眼,手中的瓶子里有细碎的金光在闪。她喂一口水,又喂一口:“你想出国当交换生吗?”
没听薛安甯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也正常,上学期快到尾声的时候她们的关系才刚有实质性进展。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想。”薛安甯放下一只手,认真说着,“对于语言类专业来说,这种经历写上去,毕业的时候履历表会漂亮很多。”
当初选择学商务英语,也是做了不少筛选,至少对未来有个大致规划。
薛安甯给自己定的职业规划路线就在这片区域,所以相关经历,越丰富、越漂亮,越有利于她在大四校招的时候脱颖而出。
薛安甯很喜欢音乐,很喜欢唱歌,但也看得清现实,家里不会在这方面给她提供任何帮助。
她想要梦想,但前提是,得先养活自己。
主和次。
对于现阶段的薛安甯来说,爱好是次,专业是主。
郁燃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指尖搭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轻轻按下。
“咚”的一声——
“我记得西音也有交换项目,好像是一学期?你们呢?”
“一般都是一学期。”
薛安甯回答。
一学期,听上去很长的样子,换算下来其实是不到四个月,大约十四周。
其实,也还好。
郁燃将手抬起来,偏头看她:“那这么看的话,时间不长,如果有机会你出去看看其实也不错。”
薛安甯语气一松:“是这样,我爸妈也这么说。”
可惜,没机会。
郁燃又弹了几首谱子,高山流水,时快时慢。
琴房里空调开着,午后太阳晒在身上让人骨头发懒,两边的温度中和到一起,格外舒适,薛安甯趴在课桌上悄悄犯困,琴声越来越远,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直到耳边的旋律换成熟悉的曲调。
她从昏沉的困意中苏醒,坐起来:“是《蝉鸣声声》吗?我记得你之前说,等下次有机会再弹给我听。”
薛安甯记性很好。
郁燃第一次带她去录音棚说过的话,她都还记着。
话落,钢琴声突然停了。
郁燃坐凳子上扶着后颈轻轻晃动,侧目朝她望来:“弹得怎么样?”
薛安甯抿唇,弯着眉眼:“好听。”
虽然她什么也听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好听。
薛安甯静静看着郁燃,心情很甜蜜,又得意,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隐约的不安。
其实很多时候和郁燃在一起,她都没什么落地的真实感。
很多、很多时候,包括当下的此时此刻。
薛安甯自认为是个配得感很强的人,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世界上任何好东西。
但在拥有郁燃这件事上,却有些不自信。
这个人太好了,她得到得太轻易。
甚至都不需要去付出什么,礼物就轻飘飘摆在自己面前。
而她要做的,只是伸手去拿就好。
一个趋近完美的人,凭什么是她的?
薛安甯总是在想,还是在想。
她很感慨,盛满太多情绪的心脏也酸酸胀胀:“其实,郁燃……你知不知道,我之前关注你挺久的,你的《起雾了》和《蝉鸣声声》没火之前我就老翻唱你的歌,而且你那会儿不是经常写歌,写好以后就送给圈子里关系好的朋友去唱吗?”
薛安甯眼睫眨动着,声音又缓又慢:“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跟鱼白也是好朋友就好了,这样的话,可能有天她也会写首歌让我拿去唱。”
突如其来的内心剖白,郁燃有些意外。
“第一次听你说。”
“怕你笑话。”
郁燃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薛安甯说的“让我拿去唱”这几个字,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总结出点东西。
郁燃起身,走到课桌前停下,然后伸出只手落在薛安甯面前,轻轻撑住,垂眸看她:“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嗯……特别大方,那种土地主,狗大户到处送歌给人唱的形象。”
暴发户是撒钱,她在薛安甯心里比暴发户要好一点,撒歌。
郁燃给自己形容得很好笑。
薛安甯伸手去扒拉她的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
嘴里说着否定的话,其实已经笑得不行。
她很难否认,那段时间自己真就这么想。
不然,后来也不会那么想要和郁燃当朋友,还是想当很好的那种朋友。
说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纯粹。
“但你的爱唱账号,这周还没更新。”郁燃顺势就说起这个,“还录吗?”
她问薛安甯,以女朋友的身份,以up榜一的身份,也以Y的身份。
薛安甯却犹豫了:“我不知道。”声音里透着些迷茫,“翻唱最近流量下滑挺厉害的,平台也不给我们这种推流了,我认识好几个同赛道的up主都开直播去了,现在都在开直播。”
还没开学,沈宝就私聊问过她几次。
有没有考虑过直播,要不要一起直播啊?
薛安甯都没答应。
流量下滑,最开始薛安甯以为是自己更新频率的原因,暑假那会儿她尝试隔日更了一个月,结果效果也不理想。
来来去去,还是那批固定的老粉,而且能翻唱的歌也就那么多,翻来覆去。
所以开学后课业繁忙加上热情减退,她的账号更新频率也跟着降低。
郁燃有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不出口。
她还是想鼓励薛安甯说,你的嗓子天生就很有优势,要不要考虑系统性地学习怎么去唱?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薛安甯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
这种建议她说过几回,每次都被薛安甯含糊着轻飘带过,也就说明,现阶段薛安甯不想考虑这些。
郁燃手一松,离开桌面:“再弹一遍吧。”她转开话题,“你这周的更新还没着落,要不要现场顺便就录了?我给你钢琴伴奏。”
可以录一个钢琴版《蝉鸣声声》。
也是很早之前就答应薛安甯的。
薛安甯:“也好。”
两个星期以后,薛安甯还是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直播。
和沈宝一起。
没露脸,但效果不错,她们登上主页的热门直播间小时榜,有不少老粉进行打赏,也收获了一批新粉丝。
郁燃抽空进去看了会儿,又退出去,忙自己手上的事。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今年西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较早,立冬过后没两天温度骤降,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凌晨的深夜悄悄落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微信上互相道了晚安,结果都没睡。
薛安甯悄悄摸到阳台去拍夜间的雪景,给“已经睡着”的郁燃发过去,下秒,收到对面发过来的同款图片。
雾雾的白气在夜色中飘升,薛安甯捧着冷冰冰的手机给她小声发送着语音消息,在傻笑:“你也还没睡啊?”
不是都说了晚安吗?
“你也没睡。”
郁燃回复她同样的四个字,然后发了一个锤子敲脑袋的原始表情过来。
薛安甯钻回寝室,温暖的被窝里,打字-
我睡不着,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就是睡不着。
可能有些焦虑吧。
最近账号发展形势不错,但老是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让她露脸的声音。
薛安甯没理。
但这种声音一多,也觉得好讨厌。
她不敢跟郁燃说这些,自己悄悄消化。
本来,郁燃也不是很赞成她弄直播-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睡觉。
凌晨一点,郁燃坐在宿舍桌前开着盏小台灯,她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打开logic里是密密麻麻的音轨片段。
她也在焦虑。
她在焦虑,怎么都写不出满意的曲子。
郁燃轻轻叹口气,合上电脑,关闭台灯,扶着楼梯悄悄爬上床。
刚刚钻进被窝躺下,消失的困意也随之而来。
闭眼之前,郁燃给薛安甯又发了几条消息-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
想见你-
很想你。
她们已经三天没见了。
消息发送过去,郁燃很快被拽入昏沉的梦里。
黑漆漆的梦里,什么都没有。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早上有两节作品与曲式分析课她没去上,好在老师没点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室友给她发消息说不用来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郁燃就直接出门。
薛安甯的课表她手机相册里有一份,今天上午三节课,她从西音走过去需要十几分钟时间,到地方,对方刚刚好下课。
昨夜下了整晚的雪到现在都没停,一指厚的积雪覆在光溜的枯枝上,风一刮,细支摇摇晃晃,落下几点雪白。
郁燃仍旧撑着那把奶绿色的伞。
下雪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到脸上生疼。
她低着下巴,半张脸藏进围巾里,就站在二教台阶下方的花坛旁边等人,握住伞柄的那只手指节被冻得隐隐泛白。
出门急,忘记戴手套了。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梯下来,郁燃扫一眼,没有,扫一眼,又没有。
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郁燃回头,是薛安甯那张熟悉的笑脸:“这边主楼梯人多,我从那边下来的。”
她指指侧楼那边,那边人少。
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多走几步。
与此同时,贺思琪她们几个跟她道别:“我们走了啊薛安甯!”
薛安甯冲室友挥挥手,接着转头,往前半步走到郁燃的伞页底下,接过她手里的伞:“你手好冰啊,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太冰了,薛安甯帮她捂了会儿,握在手里哈气。
唇瓣轻轻蹭过冰凉的指节,郁燃被她吹得手心发痒,她一瞬不瞬盯着薛安甯低敛的眉眼,看对方帮认认真真帮她暖手的模样。
这么吹了会儿,效果不大,薛安甯干脆将郁燃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
两人撑着伞,一边朝校门外走。
“我怎么记得你们今天上午也有课?”
“是有,但我睡过头了没去上,老师没点名。”
“那你可真够幸运的。”
“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薛安甯问她,很快抛出几个选项:“麻辣烫?火锅?还是烤肉,下雪了我想吃点带汤的热乎的东西,不然的话我们去吃西门那家砂锅米线也可以。”
“你想吃什么?”
说了一大串,末尾,又装模作样将选择权交回给郁燃。
郁燃笑了声:“嗯……那选火锅好了。”
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薛安甯心情不错:“那今天我请你。”
郁燃没接话,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薛安甯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你今天好像话很少的样子,心情不好吗?”
平时郁燃虽然也是听她说比较多,但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挺爱开玩笑。
今天不是。
郁燃停下脚步,定定看向她,一张一合的薄唇间飘出丝缕白雾,衬得她昳丽的五官凭添几分清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对我说了?”
“嗯?”
薛安甯跟着她停下,茫然地眨眨眼。
郁燃提醒:“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她对薛安甯说“很想你”,“很想见你”。
但薛安甯只是发可爱表情包,后头跟着一句,“好啊”。
好什么好,一点儿也不好,她需要薛安甯热情回应自己的每一分想念。
薛安甯终于反应过来。
她先是笑两声,赶在郁燃开口发作之前,倾身、侧脸,手腕一压奶绿色的伞页落了下去。
冰冰凉凉一个吻,带着呼吸的温度,落在郁燃的唇角边。
像一片融化的雪花。
彼此气息交缠一瞬。
郁燃瞳孔微微扩缩,似乎没有想到薛安甯会这么大胆。
在学校里,大路上,身后不远就是下课的人潮。
薛安甯轻轻碰过便分开,她回头张望两眼,发现并没有人在看这边,这才认认真真补上昨晚忘记说出的回应。
甜甜的笑意在黑色的瞳仁里轻晃。
她凑近郁燃的耳边,小声告诉:“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我的账本上还欠好多加更啊[吐血]
第53章 “一”深水加更
“一”深水加更
每一分,每一秒。
学校附近这条美食街上, 这学期又开了一家新的火锅店,主打的是养生菌汤。
薛安甯昨天来的生理期,所以挑了这家不怎么辣的。
两人刚进门, 就碰见熟面孔。
文志柔先看见的薛安甯, 远远叫了一声。
薛安甯回头,笑容比声音更快浮上脸:“诶, 文哥,好巧,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男人手里拎着根没点燃的烟, 走近跟她打招呼:“我今天生日,请办公室同事吃个饭。”
“诶?生日快乐!”
“我是第一次来吃这家,听说味道不错。”
薛安甯自如地跟他闲聊几句, 又分头走, 现在还不到正式饭点, 人不多, 郁燃喜静, 她们往里走挑了靠角落一点的桌位。
坐下以后点好菜, 末了结束的时候薛安甯又多要了一份果盘,特意告诉服务员:“我点个果盘麻烦你给那边那桌送过去,嗯, 就说祝他生日快乐。”
她牵起唇角, 浅浅的梨涡。
不管是性格还是长相, 都很招人喜欢。
“刚刚那个,是我们辅导员。”
等服务员走开,薛安甯端起手边的水杯, 喝一口, 乖声乖气和郁燃解释。
“知道, 听你说过。”郁燃细眉轻挑,“最早在火锅店里偶遇,你好像也是和他一起。”
“你记得啊?”
薛安甯很意外她还记得。
但郁燃记得的显然不止这么点,她缓声继续:“我还记得你说这人性格不错,但有时候说话很没边界感,有点爱多管闲事。”
简单来说,就是爹味有点重。
大多数男人的通病,爱教育人。
听见郁燃能将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薛安甯坐在对面表情很精彩,冲她挤眉弄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做了噤声手势。
郁燃牵唇轻笑。
其实她们坐在角落里,旁边也没人,文志柔也根本不会听见。
见她笑,薛安甯也笑。
是的,郁燃很清楚薛安甯私底是什么模样。
在不见面的时间里,她们会通过线上聊天或者视频电话互相分享生活,薛安甯话很多,还会关注各种各样奇怪的人和事,看见以后都会和郁燃说。
这个人好好笑,那个人好装,天上的云像只兔子,学校里的流浪猫躺在路边晒太阳。
郁燃照单全收。
但,不管私下里她和郁燃如何评价一个人怎样,都不耽误路上遇见的时候,她朝人笑着打招呼。
这是薛安甯天然的保护色,郁燃明白。
但有时,也不明白。
比如,薛安甯还要特意送果盘。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理解的“表面友好”范围。
“那你还给他送果盘,祝他生日快乐。”
“其实说话讨厌归说话讨厌,他平时有什么事还是挺照顾我的,而且他是辅导员嘛。”
薛安甯小声解释。
文志柔是辅导员,而且家里好像有什么近亲是学校副校长,薛安甯也是听说来的。
行为背后隐藏的缘由和目的,彼此心照不宣。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端着锅底走到桌边,礼貌告知吃菌汤火锅的注意事项。
方才的话题就这么轻巧带过,没人再提。
巧的是,离开的时她们又和文志柔短暂照了个面。
“谢谢你的果盘啊老妹儿,下次哥单独请你吃饭。”
郁燃侧目,看薛安甯用很熟稔的话术应付这样的场面话,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视线从两人身上挪开,落到没有聚焦的道路尽头。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怎么都做不到这样吧?
郁燃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和薛安甯是完完全全两种不同的人。
或者说,是镜子的正反面。
薛安甯下午还是满课,从店里出来,两人撑着伞一路慢悠悠地走着,郁燃将人送到宿舍楼下。
雪好像有些停了。
郁燃抬头看一眼阴沉沉的天,拢起手中的伞轻轻抖几下,雪沫飘落下来。
有感应似的,薛安甯在她转身离开前叫住了她:“郁燃。”
郁燃神情一怔,回头,看她。
薛安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郁燃静静等着她开口。
藏在心里的话终于还是问出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市侩,心思很多的人?”
做着明明不喜欢却又有利可图的事情,言行不一,狡猾、虚伪,太多太多。
是这个。
从最开始,薛安甯就一直心有顾虑。
很早的时候她也问过郁燃,会不会同样看不上自己?郁燃当时告诉她,不会。
那现在呢?
从刚才那顿饭到现在,薛安甯明显感觉到郁燃在走神。
但回答时,郁燃没有思考:“不会。”
“真的吗?”
郁燃语气松了松,有一点点无奈,却很认真:“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她低头,又抖抖手里的雨伞,这次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抖出来了。
但也不重要,她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动作来缓冲组织语言的过程:“其实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偶尔也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我想,我们只是在对事情的认知和处事方式上不一样,没有对错之分。”
她抬眸,那双清淡的乌眸里盛着薛安甯喜欢的温度:“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和人相处,总会有不一致的地方。”
不可能要求每个人活成自己期待的样子,自己喜欢的样子。
道德标准,是用来要求自己的,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这句话黄遐对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对自我太过坚持,郁燃觉得自己也可以尝试着慢慢改变。
“我想,我们可以求同存异。”
郁燃说给薛安甯听,也说给自己听。
听到这四个字,薛安甯紧绷的心松了松,低头,蓦的,忽然一声轻笑。
突如其来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宣泄这积攒的情绪。
最好,是拥抱。
于是在凛冽的寒风中,薛安甯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撞进郁燃怀里,双手环上她的颈脖,将人紧紧拥住。
她们让温度渡向彼此。
在风中摇曳的发丝,也缠在一起。
难分你我。
郁燃稳稳接住她,没拿伞的那只手缓缓搭在她后腰,笑息随风浮动:“干嘛啦?这是在你们宿舍楼下,你不怕被人看见问东问西啊?”
她们一直很低调,除了觉得没必要以外,也不想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这点,彼此有着共识。
薛安甯这会儿却不管这些了。
“我才不怕呢,我什么都不怕。”说话的声音不那么清透了,有一些发闷,却带着股洒脱的劲,“知道就知道啊,当女同又不犯法,有本事把我拖去枪毙。”
她一边说着,将人抱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揉入郁燃的骨血之中,浓烈而又汹涌的爱意在她胸口灼出一个空荡的黑洞,只有郁燃才能将她填补。
郁燃被她逗笑,却没叫她松手,就这样由着。
“还好,你不是生在古代。”
“要是生在古代这么大胆,真的要被拖去浸猪笼。”
郁燃还在说着她自成一派的冷笑话。
薛安甯笑两声,赖在她身上抱了会儿,两只手缓缓松开,莹润的乌眸就这样定定看向她:“郁燃,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市侩功利。”
薛安甯认真看着郁燃。
但她没办法,她天生就这样,她父母也这样。
不等郁燃开口,薛安甯又接上:“但你不会,你真好。”
郁燃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喉咙里,好轻好柔的嗓音:“这就叫好了啊?”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对薛安甯有这么重要。
可是很多事情,即使明白这个道理,让她自己真正去做的话还是无法做到。
这一年,是2017。
郁燃和薛安甯一起踩着年末的尾巴,迎来又一个新年的开端。
一月初的时候,郁燃发表了自己的又一首新歌,合作的是圈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歌手,这首歌不温不火,没红,除了圈内人和少部分粉丝知道以外,基本没什么水花。
与此同时,圈里另外一位年轻唱作人的新作发布,《止戈》火了。
一首歌火起来的标志,就是会开始在人与人之间高强度传唱,或是用作视频背景音乐进行创作、或是其它。
就像那年的《起雾了》和《蝉鸣声声》。
这位唱作人叫做郑皑,男,二十五岁,音乐世家,留学履历也很漂亮。
在圈内也是小有名气。
重要的是,随着他新歌火出圈以后,网络上也流传开来另外一条不知真伪的小道消息。
有营销号爆料说,郑皑做新歌的之前邀请过鱼白,想要和她合作,结果鱼白心高气傲,拒绝了他,他这才找到另外一位搭档合作。
这才有了如今这首《止戈》。
有网友戏称说,郑皑应该谢鱼白的“不合作”之恩,不然这首歌可能还没生出来就已经胎死腹中。
薛安甯也刷到了这条,而且在期末考试周,最烦躁压力最大的时候:“这些营销号怎么到处乱编乱说,太过分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切小号上去准备跟人撕上几十个回合。
彼时,她跟郁燃挂着电话,各做各的事情。
听见她的碎碎念,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安静。
良久。
薛安甯已经打好一长串骂人的话,正要点发送,郁燃突然出声:“其实,不是乱说。”
电话那边针落可闻,郁燃的声音听起来也异常平静。
“郑皑确实找过我。”
“我也确实拒绝了。”
营销号说她心高气傲,没有说错。
至于其它,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她是心高气傲,但她拒绝郑皑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心高气傲。
绿叶衬红花,郑皑想要郁燃做那片陪衬的绿叶,创作的全过程由他主导,以他为主。
郁燃在心里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凭什么呢?
就凭你的家世和名片漂亮,有人背书,而我只是横空出世没什么背景的圈内新人吗?
郁燃没有买他的单,也不知道这条所谓的小道消息究竟是什么人放出去的。
这些,在她看来都不重要。
网络上的纷纷云云都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过后,两人又将重心放回到眼前重要的事情上。
这年春节,薛安甯和薛轩各收到爸妈包的一个大红包,吃过年夜饭回家以后姐弟俩拆开对数,发现这个大红包足有四五位数之多。
薛轩四位数,薛安甯五位数。
往年爸妈给得都一样,只有爷爷奶奶那边会有差别,今年特别例外。
这样直观差距带来的冲击感让薛轩直接叫出声:“凭什么你比我多五千!”
“凭我考上985你没有,有本事你也考个。”
“怎么了,是不想吗?”
薛轩过完年就是高二下了,文化功课和专业课都还一塌糊涂,家里费心思砸在他身上的钱听不见一点儿响。
薛安甯难得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只是有些傲然的优越。
她发现,和郁燃待得久了,自己好像也沾染到她身上的一点傲气了。
这不是一种坏现象。
有人被气得说不出话,跑出去找父母闹,没几分钟灰头土脸回来硬着嘴生生给自己把面子圆了回来:“没关系,今年你多点就多点嘛,毕竟以前都是我比你拿得多,你也就这一次。”
薛安甯懒得理他。
她知道,今年红包这么大实则是家里的小饭馆开分店了,生意很好,去岁一整年大家都过得还不错。
薛安甯回到房间里给郁燃说这些好消息。
郁燃那边,也一样。她说话懒懒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快要飘起来的轻盈,在笑:“那很巧,我家里今年也给我包了个很大的红包。”
是一张银行卡,说是,支持她的梦想基金。
一月初薛安甯看到的那条八卦消息,郁青陆和沈之承也看见了。
比起郑皑家里是音乐世家,郁燃其实是半个书香门第,她的妈妈是儿科医生,工作经常很忙,爸爸则是大学教授,两个毫无音乐天赋的人生出这么个她。
非要勉勉强强搭上点关系的话,那郁燃有个在小学当音乐老师的小姨。
小时候寒暑假,她经常去小姨家玩。
所以在事业和梦想这块,家里确实是无法给她提供任何有效帮助。
她声音听着,似乎有些微醺。
隔着电话,薛安甯也被她这不太平常的嗓音燎了一下:“你喝酒了吗?”
指节轻轻蹭着手机边缘,她在脑海里想象着郁燃此刻的模样——应当是两颊飘红,长发散着在家里的沙发椅上窝着,清明淡然的乌眸里水意在晃,笑意在荡。
可惜,看不见。
隔着电话薛安甯也为郁燃着迷。
她想,自己可能中-毒了。
还很深。
电话那端郁燃轻轻“嗯”一声,和她分享着自己的新年计划:“等春天开学,我准备抽空在学校附近看看有没有适合租下来做工作室的地方,五公里以内都可以。”
薛安甯惊讶出声:“你要做自己的工作室了啊?”
“对啊。”
“还只是一个想法,等开学以后先看看,地方真正定下来以后还要装修,七七八八,一个学期差不多,等大四课少下来,我就去跟导师申请,除开必要的专业课其它基本就在线上完成了。”
“到时候,在工作室附近在租个房子。”
“你课少的时候就可以过来,我们住一起。”
郁燃说话很慢,语速很缓,像握着一只精致的画笔在薛安甯空白的画纸上一笔一画,勾勒出未来的雏形。
薛安甯从她得描述里,看见那个美好的轮廓。
梦幻得不太真实,却依旧让人忍不住憧憬。
光说自己了。
郁燃话锋一转,轻声追问:“那你呢?你的新年计划是什么?”
“我啊……”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计划,我又不像你有清晰的事业规划,我才大二呢,现在就只想把学习和直播那边兼顾好,嗯,这学期要考专四了,我得一次过了,结束这万恶的强制性早自习。”
薛安甯的想的,看的,都很眼前。
她的愿望很小,也不贪心。
拿到专业四级证书就不用再去早自习和晚自习了,这样,她也会有更多的时间留出来和郁燃待在一起。
“就这样?没了吗?”
郁燃在笑,不知道笑什么,但这种喝完酒以后带着沙意的笑声通过电话钻进耳朵里,特别酥人。
听得这边的薛安甯很想亲她。
“还有。”薛安甯舔舔略微发干的唇,继续说,“和你好好在一起,开学马上就是你生日了诶?我得好好想想送你些什么……”
两人的计划或长或短,都很清晰。
直到春节过完,开学前一周,薛安甯躺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挑选礼物,电视开着当背景音,突然,接到辅导员文志柔匆匆忙忙打过来的电话。
短暂的通话结束以后,她从沙发上高兴得跳起来,屋子里响起一声尖叫。
缩在房间里打游戏的薛轩以为发生什么了,慌慌张张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咱们系的交换名额一共三个,辅导员说,有个女孩子家里负担太重临时变卦去不了了,本来这个名额是要直接作废,但他过年跟亲戚吃饭的时候多问了两句,对方说,如果手续齐全能赶在交换团队出国前递上去的话,我可以补上这个名额。”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安甯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
不管是成绩还是其他方面,她基本全都吻合,文志柔顺水推舟给她递了个渠道。
两位家长听完,都很高兴。
薛正华嚷嚷着:“那是好事情啊,咱们家要出留学生了啊。”
薛轩在旁边很嫌弃地纠正:“是交换生,这两种能一样吗?交换生就去一个学期或者几个月。”
“哎呀差不多,都是出国,光宗耀祖的事情。”
“那还说什么,去!家里一定支持,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咱们家肯定供得起!”
薛安甯含着筷子笑,这会儿大约是因为心情好,连带着把薛轩都看顺眼许多。
吃过晚饭,薛安甯回到房间和郁燃通了个电话。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郁燃,郁燃也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进入鸡年没多久,她们的人生似乎都在朝往好的方向发展,翻开全新篇章。
刚才吃饭的时候薛正华还说,今年这个鸡年是只金鸡,金鸡鸣唱迎四方,改明儿他得去店里打只真的金鸡回来供着。
这会儿郁燃接到薛安甯的电话,还没回家。
她在妈妈这边的亲戚家里吃饭,大人们正吃着,她走到安静一点儿的阳台上和薛安甯讲电话:“那,什么时候走?”
郁燃为薛安甯高兴,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惆怅和不舍,甚至还有部分连她自己也读不懂的越界想法。
很矛盾的情绪。
要是薛安甯能一直在她身边就好了,要是她们的人生步调都一致,就好了。
在一起这段时间,郁燃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想法。
不止一次,想要干涉薛安甯的选择。
从直播,到交友。
她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对薛安甯的掌控欲有些强。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
她不应该生出这种想法,不应该想要去改变另一个人,这不对。
郁燃尽量克制自己的低落不被薛安甯发现,她能听出来,薛安甯是真的很开心、很向往。
这就够了。
“具体的还不知道,好像得三月中下旬,要在学校待两周完成行前手续,文哥说还要统一上什么行前教育培训,我爸说明天带我去出入境管理中心先办护照。”
“嗯,挺好的。”
郁燃靠在阳台的落地窗上,偏过头去看明净的玻璃窗外,京城雾霭霭的天。她听见薛安甯略微沮丧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你生日是三月二十五,唉,不知道能不能陪你过完生日再走。”
郁燃回神,笑一声打趣:“还记得我生日呢?”
“当然记得。”
女朋友的生日怎么可能忘记,下午她还在挑礼物呢。
“其实乍一想到要分开几个月,我还挺舍不得你。”郁燃调整自己的语调,微微上扬。是件挺好的事,她不打算让气氛往其它方向继续跑偏了,“不过想想,忙起来的话时间应该也过得很快,等你回来,我的工作室应该也已经选定地址装修得差不多,到时候你大三,我大四,再过几年毕业。”
“你的履历添上很漂亮的一笔,到时候校招呢,人家企业招人一看你简历肯定就‘哇,这个人简历漂亮,成绩也很好,不错,我们要了’。”
郁燃很少跟人这么开玩笑,也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字。
她听见电话对面薛安甯已经被自己逗笑了,于是继续说:“以后你不管是进外企还是当翻译,都一定很优秀。”
“那你就是优秀的词曲创作人,横空出世,技惊四座,才华洋溢到惊天地泣鬼神!”
薛安甯要比她夸张很多,甚至还加上了情绪和语气烘托。
郁燃忍俊不禁:“薛安甯……”
“你这个有点太夸张了,我们这样的,是不是就叫做商业互吹?”
郁燃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样的事,她做梦都想不到,有天自己会跟人在电话里商业互吹。
和薛安甯在一起以后,总是出现很多例外。
薛安甯却不承认:“哪有,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郁燃哑然,再一次为薛安甯的这种不羞不臊的人生态度而觉得自愧不如。
远远的,听见姨妈在餐厅桌上叫她名字。
郁燃回头看一眼,打算结束通话了:“回去我在打给你,桌上有长辈叫我。”
但在挂断电话以前,她不紧不慢,往自己的钩子挂上新饵:“顺便透露,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诱人的鱼饵就在水面上明晃晃地荡着,让下方的鱼,看得一清二楚。
“下周,我会提前返校。”
“你可以开始期待。”
从现在开始,这一分,这一秒。
每一分,每一秒。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和我一样期待后面的剧情呢[星星眼](反正我很期待,不然这两天我也不会这么努力地写
第54章 先亲一会儿
先亲一会儿
新年礼物。
薛安甯也提前返校了。
郁燃成功在她大脑里植入新的期待和幻想, 125个小时。
她总是时不时就想到,想到就忍不住去猜测。
是什么呢?
新年礼物,会是什么。
郁燃很擅长让人心痒, 从最初认识的时候, 就是。
郁燃天然就有着让人为她魂牵梦绕的本事。
薛安甯家里比较传统,又注重形式, 好不容易在家熬到过完元宵才出发,比郁燃晚两天到学校。
这次不坐高铁,买的机票。
从机场出来以后她放弃地铁, 直接到出口坐计程车,报的西京外语学院。
郁燃没有过来接她,说是在忙事情, 只在微信上分享了一个地址定位, 让薛安甯到宿舍放好东西以后过来找自己。
下午一点, 薛安甯循着微信上的定位地址来到学校四公里外的一家高级写字楼, 十三楼, 声色工作室, 只看工作室名称的话看不出来具体是做什么的。
不过因为郁燃说自己在忙,所以薛安甯猜想,大约也是录音棚之类的地方。
她没猜错。
前台坐着个小姑娘听她报出棚编号以后, 随手指了个方向:“右转到底, 最里边那间就是。”
这姑娘没抬头, 在电脑上玩连连看。
薛安甯听见“滋滋”消灭的声音了。
薛安甯找到她说的那间棚,推门进去,入目的首先是明亮的光线和宽敞空荡的房间, 接着转头, 才看见郁燃的身影。
“这间录音棚好大啊。”
她感慨一声。
比起郁燃第一次带她去的那个棚, 要大很多,看起来也高级很多。
而所谓的“宽敞空荡”是指,这间录音棚里除了摆放着专业的设备和贵重的乐器以外,没有其他人,只有郁燃。
当然,现在又多了个她。
听见动静,郁燃脚掌踮地转过来看她,唇角噙着笑:“来了啊。”
她靠在调音台前的椅背上,脖子挂着耳机,左手边的桌面上电脑开着,一看就是在做歌。
这态度,这反应,这神情,一点儿也没有假期小别之后该有的反应。
什么叫,“来了啊”?
她又不是郁燃的搭档或者同事。
从走出家门那一刻开始就期盼着要见到的心,奔赴一千多公里,走到郁燃面前,换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薛安甯心中的热切下去一半,仿佛临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是滋味。
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有些堵闷。
她掖掖唇角,克制着不让委屈的情绪翻出来,装作平常:“怎么只有你?你的朋友们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还有其他人了?”郁燃笑着反问。
“你不是说你在忙……”薛安甯被她说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一个人,租这么大个录音棚吗?”
一天下来,得不少钱吧。
但现在,也不是钱的问题。
郁燃低头取下耳机朝她过来,轻轻捉住她的腕,将人往另张椅子上带:“坐。”
随后,走到一侧桌子前捞起张打印好的歌词纸递到她手里,一边说:“这里设备很好,录出来的歌音质能达到我想要的要求,没有其他人。”
郁燃简单向薛安甯解释了一下她的问题。
今天,只有她们两个。
薛安甯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郁燃递过来的歌词纸,心不在焉。
匆匆扫过,密密麻麻的字根本没进脑子。
“怎么样?”
“新歌吗?”
“对。”
“曲子我已经录好了,你来听听。”郁燃扶着她的椅背推到电脑前,又给她拿耳机。
薛安甯抬眸看她一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其实她没什么听歌的心思。
从走进这间录音棚开始,她就在想郁燃为什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想她。
从放假到开学,中间过了个春节,两人分开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个半月,不同于之前每一次小别重逢,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小空间里,郁燃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想念挂钩的行为,也没亲她。
做歌,做歌。
薛安甯觉得好荒诞,自己现在是在吃歌的醋吗?
已经有些生气了,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问。
一首曲子放完,薛安甯往下拉耳机。郁燃双手搭朝后撑住桌缘,看向她:“怎么样?”
又是这三个字。
“好听。”
薛安甯脱口而出,却没笑。
不太真心的两个字。
嗯,其实根本没听,耳机到底放了些什么。
薛安甯故意的,郁燃竟然也没发觉出什么,似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这首新歌上。
薛安甯看见她轻微抿了抿唇,倏尔,别别扭扭地开口:“那你再看看歌词,记一下……”
薛安甯打断了她。
“郁燃。”
声音很轻,但从她的表情神态来看,这很微妙。
郁燃终于察觉到薛安甯的异常。
空气静默一瞬,整个录音棚霎时间安静得不像话。
她缓缓扇动长睫,不出声的那几秒钟时间,在脑海里快速掠过了一遍薛安甯从进门起的反应,缓慢回应着:“嗯?怎么了?”
薛安甯捏着手里的歌词纸,低头看一眼,唇角下压。
说些什么呢?
你叫我过来,就是特意让我来听你的新歌吗?
歌什么时候不能听。
我们提前返校,不是为了多一点相处时间吗?
之前都会来接我,这次,也没有来。
再过两周我就要出去当交换生了,到时候又是好几个月见不到。
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在说歌、歌、歌,根本就一点儿也不想我。
这样说?
不行,太生硬。
万一吵起来怎么办?
薛安甯还没有和郁燃吵过架,但听黄遐说过一点,郁燃生起气来的样子让人挺害怕的。
那说,我不开心。
只说不开心,好像又说得不太直白。
薛安甯很少像这样说一句话要纠结半天,于是最后抿起的唇又缓缓松开,抬眸重新看向郁燃时,说了一句同样别扭的话:“你是不是喜欢做音乐,多过喜欢我?”
“啊?”
郁燃也是轻轻一声,被问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有委屈的情绪在薛安甯眼睛里打转,打结的思绪忽然就被理清。
她就说,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
是的,郁燃太想当然了。
她想当然地以为,薛安甯能猜到。
但薛安甯憋半天就问出这么一句别别扭扭的话。
怎么办呢?
可是生气委屈的时候,也好可爱。
郁燃低下头努力克制唇边牵起的细微弧度,要笑不笑的模样。
被薛安甯瞧见:“你笑什么?”
“没有……”
“什么没有,”她起身走到郁燃身前弯腰去看郁燃的表情,对方目光与她相触的一刹,将脸别往一侧,躲开,还在笑,“哪里没有,你就是在笑!”
薛安甯眼下更生气了,还有点羞恼:“你看着我,我在和你认认真真说话,你在笑什么啊?”
郁燃抿紧唇将笑意都收敛起来,一本正经地看向薛安甯,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嗯,那……对不起。”
那就道个歉吧。
她认真回答:“没有喜欢做音乐多过做你。”
薛安甯:“??你在说什么啊?”
“啊?”郁燃反应了一秒,磕磕巴巴地改开,“对不起说错了,是,没有喜欢做音乐多过喜欢你。”
短短一分钟,郁燃说了两句对不起,这辈子的对不起都说给薛安甯一个人听了。
可真要严格论,方才那句话虽然是口误,其实也没说错。
确实是“没有喜欢做音乐,多过做你”。
两人心知肚明,话题已经歪到很远的地方。
原本就没有很紧绷的气氛被这句嘴瓢顷刻间打散,薛安甯又好气又好笑,她都不知道郁燃是不是故意的。
但面前的人,正满眼无辜看向她。
又是一个安静的对视。
这回,互相都笑了。
薛安甯还想再绷绷表情,眼下也已经绷不住了。她单手扶在腰上在原地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咬唇看向仍旧好整以暇的人:“那我的新年礼物呢?”
还是不太痛快,换个理由找茬。
但这次,却问到了点子上。郁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秒,用目光轻点薛安甯手上那张歌词纸:“你手上的,不就是吗?”
——啊?
薛安甯有点懵,大脑在很缓慢地转动。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却又不敢相信。
胸腔里有声音开始鼓噪,心跳一点点变快、更快。
郁燃这首新歌,是给她写的吗?
见人半天不说话郁燃直起后腰,手从桌缘松开,装模作样的三个字:“拿去唱。”
“不是你说的吗?”她含着笑意凝住眼前的人,清晰咬字,“想让鱼白写首歌给你,然后大方地说,‘拿去唱’。”
现在,不正在?
真是给她的。
薛安甯低头,用力抿住下唇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但很显然,这种事情很难憋住。
这回轮到郁燃来低头看她了,带笑的声音却用很苦恼的语气在问:“怎么了呢?是不喜欢这个新年礼物吗?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换一个……”
“喜欢。”薛安甯猛地抬头,捂住她的唇,抢话,“喜欢,不准换,给我了就是我的。”
薛安甯几乎是半趴在她身上,张唇在她的下巴上轻咬一口。
天啊。
薛安甯还是觉得很没有真实感,之前她就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想过真的问郁燃要。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专业歌手。
但郁燃却愿意真给。
郁燃将自己眼里最神圣,最珍视的音乐,双手捧到薛安甯面前。
好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薛安甯有点想哭。
但现在哭的话,是不是有点破坏氛围?
还显得矫情。
身上趴着一个人郁燃压根不受力,她的手刚刚从桌缘松开,这么一会儿又重新落回去。
不能再往后了,再往后是昂贵的调音设备。
郁燃腕上使了力,单手撑在桌面,另外一只手缓缓攀上薛安甯的脸庞,动作温柔地撩开她散落的长发,轻轻缓缓,一点点别到耳后。
这是一个要接吻的前奏动作。
薛安甯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自然也就没注意郁燃的眼神变化,一双粉唇张张合合,好轻快的声音:“那我们今天就得把它录好是不是?这个录音棚租一天,很贵。”
这会儿的薛安甯又变回叽叽喳喳的小夜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埋怨一声,又笑,“不过也没关系,不耽误时间了,我先记一遍歌词待会儿再熟悉一下……”
“唔——”
好多话啊。
郁燃下巴一勾,唇贴上去,将薛安甯剩余没说完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柔软的舌头翘开毫无防备的齿关,就这么滑进去。
女孩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悄悄攥紧。
薛安甯细密的长睫在不停轻颤,呼吸也被搅乱,喉咙里的声音都变成细碎呻-吟:“嗯……”
很有感觉的一个吻。
也许是太久没见,亲得人头昏脑涨,小腹发紧。
郁燃的手在她耳后那片肌肤揉出浅浅的红痕。
先不着急。
这么久没见,先亲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啦啦~
第55章 就来
就来
怎么还不过来啊,薛安甯。
她们花费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的时间将歌录好, 郁燃还没给这首歌起名字。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问薛安甯,你觉得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好。
彼时两人刚从写字楼出来, 薛安甯突然很想吃雪糕。
不太繁华的商业街道冷冷清清, 街道两旁仅有的路灯亮着,马路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彩色灯牌, 薛安甯推开门走进去挑了一只酸奶味的雪糕,一口咬住。
冰牙。
她嘶一声,眯起似月牙的笑眼:“要不, 就叫《雪糕》。”
好随便的名字。
因为她在吃雪糕所以就想到雪糕。
但也不是不行。
这首歌总共两百五十字的歌词里,“雪糕”两个字反复出现了四次。
郁燃写这首歌的时候也总是想到雪糕。
她没觉得这个名字随便,于是就此敲定:“那就叫《雪糕》。”
雪糕雪糕, 两个重复的字眼说得多了, 原本没什么想法的郁燃看见薛安甯在吃, 忽然也有些想吃了。
两人站在便利超市门口等车, 头顶是冷色招牌灯, 薛安甯慢吞吞地吃着, 嘴唇都被雪糕润上一层晶莹的水色,这画面唤起郁燃记忆中熟悉的酸奶味儿,冰凉酸甜。
她想, 现在的薛安甯亲起来应该也是雪糕味儿的。
冰冰凉凉。
她拢拢自己的风衣外套, 低声:“给我咬一口。”
“不要……你自己去买。”薛安甯咬着雪糕, 边笑边摇头,含含糊糊的。
身后就是便利超市啊,郁燃完全可以自己去买。
“小气。”
郁燃凝着俏皮的女孩, 鼻尖微微松动, 浮起笑息。
她转过头去双手插进口袋, 拢拢身上的风衣,笑意不减的乌眸看向马路对面。
不给算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吃雪糕。
春寒料峭,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说话都飘雾雾白气。
她们打到的车司机开错路了,两人在路边多等几分钟,薛安甯刚刚好吃完手里那支雪糕。
上车后,薛安甯才想起来问郁燃具体情况:“那你把歌发出去,歌手那一栏填什么啊?”
“就写你的名字啊。”
“我?”
“对啊,你到时候在音乐平台注册一个账号,你来发。”
薛安甯没有这方面的相关经验,但知道郁燃说的是什么,音乐平台上那么多歌,其实每一首点开后优先排在歌词上方的,都是创作人信息。
只稍微想一想,她都觉得好酷。
歌手:薛安甯
作词作曲:鱼白
编曲:鱼白
以前不懂事做过的梦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薛安甯的三个字和鱼白挨在一起。
所以,她就这样成为一个“歌手”了吗?
不可思议。
连薛安甯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梦想,郁燃帮她实现了一小步。
但薛安甯想了想,写真名的话不如写艺名。她轻轻靠上郁燃的肩膀,和人小声商量:“那不写我的名字,写玉碎行不行?”
薛安甯一般有求于人或者是理亏心虚的时候,就用这种姿态和郁燃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