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趁着喘口气的功夫, 陶夭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器械架,胡乱抓起一个泡沫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陆雪阑的声音却再次从身后传来, 不高, 却清晰地将她钉在原地。
“陶老师。”
陶夭没回头, 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听见陆雪阑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 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喘, 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很久没这样运动了……似乎有点过量。”
这话听起来还算平常。
陶夭定了定神,用尽量专业的口吻回应:“第一次体验课, 强度比较大,身体有反应是正常的, 多补充水分,好好拉伸……”
“不仅仅是肌肉疼。”陆雪阑打断了她, 声音更近了些。
陶夭的心猛地一提。
“这里。”陆雪阑的声音几乎贴在她耳侧后方,伴随着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她似乎抬手虚按了按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跳得有些快,不太规律, 好快……”
她顿了顿, 陶夭几乎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眉的模样。
“……体温好像也升得比较高,好热。”
陶夭的耳朵尖忍不住偷偷地红了。
这些症状, 剧烈运动后心率加快、体温升高,再正常不过。可从陆雪阑嘴里说出来, 尤其是那句‘好像要喘不过气了,好热’,瞬间勾起了陶夭某些要命的记忆。
那些‘学习资料’里,角色间贴近时调情的台词:“你听, 我的心跳……”
陆雪阑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征询:“陶教练,这种情况通常持续多久才算正常?你要不要过来,听听我的心跳是不是正常。”
陶夭捏着泡沫轴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敢用自己阅片无数的经验打赌,陆雪阑此刻描述的,根本是照搬了某些暧昧桥段里的生理反应。
甚至那种故作平淡却暗藏钩子的询问方式,都如出一辙。
可她能说什么?跳得快,体温高,哪一条不是剧烈运动的合理后遗症?
难道她能跳起来指责:你这不是运动反应,你这是在模仿小电影里的反应来撩我。
“这、这因人而异!”陶夭猛地转过身,几乎不敢看陆雪阑的眼睛,声音又快又急,“通常休息一会儿,补充电解质就好。陆总您别多想,就是普通运动反应。”
陆雪阑却仿佛置若罔闻,依旧捂着胸口,没了平日里矜贵严肃的模样,很有西子捧心的味道,故意放低了声音说:“陶教练,你还是过来听听,我有点心慌,喘不上气。”
陶夭:“……”
她哪里敢真去听,只想抱着泡沫轴就想跑。
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娇嗲却带着讥讽的女声插了进来。
“哟,小陶教练,忙着呢?”
陶夭抬头,心里一沉,抬头看去。
果然是那个之前骚扰过她,被她冷拒后一直阴阳怪气的富婆会员,张姐。此刻张姐穿着紧身运动装走过来,目光在垫子上低着头的陆雪阑身上扫视,嘴角挂着嘲弄。
“我说最近约你的课怎么老是没空呢。”张姐拖长了声音,“原来是攀上高枝了,伺候得可真‘细致’啊。”
陶夭的脸一下子白了,尴尬、气愤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难堪的寂静中,垫子上的陆雪阑动了。她缓缓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动作带着天生的优雅和掌控感,即使汗湿鬓发,也丝毫不减气势。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颈侧的汗,才抬眼看向张姐。
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姐脸上的讥笑,却在看清陆雪阑面容的瞬间僵住了。紧接着,那表情迅速变化,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丝惶恐。
“陆……陆总?”张姐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您、您怎么在这儿?真是太巧了……”
陆雪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张太太。”
再无他言。
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张姐额角冒出了冷汗。
她讪讪干笑两声,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陶夭,匆匆丢下一句:“不打扰陆总了,您忙……”便快步扭身快步离开,背影仓皇。
一场小小的风波,还没真正掀起,就被陆雪阑一个眼神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
陶夭站在原地,看着张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擦拭手腕的陆雪阑。
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陆雪阑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那不仅仅是年龄、身份、财富的差距,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雪阑是掌控者,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若寒蝉,仓皇退避。
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报复……在绝对的阶层差距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无力。
垫子周围的气氛凝滞了。
陆雪阑擦完手,将毛巾放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陶夭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重量。
“陶老师。”她开口。
陶夭身体一僵。
“你最近,”陆雪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好像在躲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陶夭的呼吸一窒。
陆雪阑顿了顿,目光锁住她闪躲的眼睛,“陶老师,你很怕我吗?”
被直接点破,陶夭喉咙发干:“没……没有,陆总。您是我的雇主,我……尊重您。”
“只是尊重?”陆雪阑微微偏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还是说,因为……别的什么,让你觉得需要划清这么清楚的界限?”
陶夭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生怕陆雪阑下一句就要开口表白。
“陆总,您想多了。”陶夭猛地抬高声音,挤出一个尬笑,“我真的没有躲,只是最近……课业比较忙,家里也有些事。好了,今天的体验课就到这儿吧,您运动后需要补充水分和休息。我……我后面还有团课要准备,先走了!”
说完,她不给陆雪阑说话的机会,几乎是落荒而逃。
陶夭一头扎进操房准备接下来的团课,镜子里映出她潮红未褪的脸。
她深吸气,试图将陆雪阑的声音从脑子里摁下去。
音乐响起,会员陆续进场。
陶夭站在最前面,扬起职业笑容,口令清脆,示范标准——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然而她的灵魂仿佛抽离,悬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自己熟练运作。
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里尖叫:完蛋了,陆雪阑这是要来硬的了,她咋办?!
“陶教练?”一个学员喊了一声。
陶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维持着弓箭步姿势,好几秒没说话了。她连忙扯出笑容继续口令,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不知是运动的热,还是别的什么。
六十分钟的课,她像个精确的机器人。
直到会员散尽,她才感到虚脱般的疲惫。
磨蹭着收拾东西,目光却总飘向私教区,那里空了。
总算走了。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更沉了。
陶夭换上自己的衣服,她骑上山地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风很凉,吹在未干的发梢上。她骑得很慢,脑子里乱麻一团。
回到家,疲惫如潮水涌来。身体黏腻难受,她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
冰凉的水柱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仰起脸,闭着眼,想让冷水浇灭心头的燥热和恐慌。可水越冷,某些画面越清晰——陆雪阑汗湿的鬓角,靠近时沉静却暗涌的眼睛。
疯了,陆雪阑不会放过她的,她绝望的想。
冷水冲了许久,她胡乱擦干,把自己扔进床铺。
身体累极了,精神却亢奋着,白天的一切细节在黑暗中放大,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压倒一切。意识模糊地沉入黑暗前,身体深处那点被冷水暂时镇压的、陌生的焦躁,隐隐地,不甘地,躁动了一下。
然后,梦境悄然而至。
昏暗、私密、充满暗示的空间。
空气粘稠,带着运动后的汗意和暖昧香气。
她背靠着冰冷的镜墙,面前是身着黑色丝质吊带的陆雪阑。细细的肩带滑落至臂弯,丝质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起伏的曲线上。
汗珠沿着她锁骨的凹陷滑动,一路向下,没入阴影。
“陶教练。”陆雪阑的声音低哑,带着微喘,“你流了好多汗。”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划过陶夭汗湿的颈侧,沿着动脉跳动的轨迹,缓慢下移。
陶夭想后退,镜墙堵死了去路,想推开,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教教我。”陆雪阑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相触,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睛,“这里……该怎么放松?”
她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掌心滚烫,贴上陶夭紧绷的小腹。
“是这里要收紧吗?”她低声问,掌心微微用力,贴着紧实的肌理缓缓揉按。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还是……”那只手向上游移,停在肋骨下方,心跳如鼓的位置,“这里?”
陶夭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想让她停下,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背叛了意志,在那只手的抚触下微微战栗,甚至……可耻地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渴望更多的焦躁。
陆雪阑笑了。
那笑容不再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侵略性。
她俯身,唇几乎贴上陶夭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你教得不好。该罚。”
下一秒,滚烫的吻落在耳垂上。
“——唔!!!”
陶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又是梦。
她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及一片滚烫。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被强行唤醒的空虚感,正隐隐作祟。
“——啊啊啊!!!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死狐狸精!!!”
她崩溃大叫,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连续几天精神高度紧绷,夜里反复被荒唐梦境侵扰,白天还要面对陆雪阑有形无形的追击……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凌晨四点,陶夭爬起来,感觉有些难受,她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又睡了。
一觉睡到九点。
她迷迷糊糊的醒来,觉得头越发疼了,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她心想大概就是着凉了,从抽屉里翻出感冒药,就着水吞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着苦涩。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去陆家上课还有几个小时。
陶夭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
头更沉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发痒。
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她看着镜子里脸色潮红,眼下乌青的自己,咬了咬牙。算了别请假了,家里刚缓过来,这份工作不能丢。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感觉脚步虚浮,但还是强撑着出了门。
骑上山地车,平时轻松的路程今天显得格外漫长,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反而让她感觉清醒了一些,好像没那么热了。
抵达别墅时,她背上已出了一层虚汗。
“陶老师,你脸色不太好啊?”开门的张阿姨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陶夭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哑。
上楼,推开书房门。
苏小晚已经坐在那里,看到陶夭进来,眼睛一亮,随即皱起眉。
“陶老师,”苏小晚盯着她的脸,“你……化妆了?脸这么红。”
“没有。”陶夭放下包,哑着嗓子说:“可能骑车热的,我们开始上课吧。”
她试图集中精神,可是刚讲了没一会,嗓子就痒的厉害,头更是一团浆糊一般。
“陶老师?”苏小晚歪着头看她。
“啊……抱歉。”陶夭甩了甩头,努力看清课本,“我们看这个例子……”
喉咙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陶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苏小晚放下笔,语气认真起来,“你声音不对,脸也红得不正常,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陶夭拒绝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我没事,继续。”
她强迫自己讲下去,声音越来越干涩,语调也变得平板。额头的温度似乎在升高,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没注意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
陆雪阑的目光落在陶夭潮红的侧脸上,看着她强打精神却难掩萎靡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陶夭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角溢出了泪水。
“陶老师!”苏小晚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平稳,清晰。
陶夭咳得眼前发黑,还没直起身,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地、却不由分说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太清晰了。
微凉,干燥,带着一丝熟悉的冷冽香气。
陶夭浑身一僵,咳嗽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抬起眼帘。
陆雪阑就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散挽起,脸上没有妆容,眉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有压迫感。
她的手还贴在她的额头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发烧了。”
陶夭张嘴想说话,可喉咙火烧火燎,头晕目眩,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胸口。
陆雪阑已经直起身,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苏小晚:“去给陈医生打电话,请他马上过来一趟。”
“哦、哦,好!”苏小晚反应过来,赶紧跑出去。
“陆总,不用……”陶夭终于找回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回去睡一觉就……”
“坐下。”陆雪阑打断她,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她不由自主地跌坐回椅子上。
“病成这样。”陆雪阑垂眸看着她,嗓音很低,“还想骑车回去?”
陶夭哑口无言。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
诊断结果和陶夭自己判断的差不多,普通病毒性感冒,伴有低烧。
问题不大,但需要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
“年轻人底子好,但也别硬扛。”陈医生叮嘱道,“退烧前最好静养,别再受风劳累。”
送走医生,陆雪阑回到书房。
陶夭还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上去十分萎靡。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陆雪阑开口,安排得井井有条,“今晚住下,药会让张阿姨给你送上去。”
“陆总,真的不用麻烦……”陶夭抬起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可以叫车回去,我……”
“陶老师。”陆雪阑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角度,让她的身影笼罩下来,“你是小晚的家教,在工作时间生病。于情于理,我都有责任确保你得到妥善照顾。”
真特么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陶夭暗自吐槽,却实在没有多少反驳的精力。
她败下阵来,垂下眼帘,完全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陆雪阑看着她默认的姿态,眼神微缓。她伸出手,直接扶住了陶夭的手臂。
“能走吗?”她问。
陶夭想说自己能走,可刚一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身体晃了晃。陆雪阑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体温。
“慢点。”陆雪阑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
陶夭昏昏沉沉地,被陆雪阑半扶半搀着,带出了书房,走上楼梯。
大难临头的感觉淹没了她。
客房是之前她换裙子的那间。
窗帘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柔和。床铺已经整理好,干净松软。
陆雪阑扶她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和小药盒,“温水,退烧药。半小时后如果还没退,这里有物理降温的退热贴。”
她的安排细致周到,无可挑剔。
陶夭看着她,烧得朦胧的视线里,陆雪阑的脸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甚至有一丝模糊的柔和。
“谢谢。”她低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陶老师,你先好好休息吧。”
陆雪阑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关门声很轻,却像一声叹息,落在陶夭心头。
她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柔软的枕头上。被褥间有干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房子的清冷香气,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混乱的梦境再次袭来,光怪陆离,却不再有健身房和黑色吊带。只有无尽的迷宫,她一直在跑,身后有执着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知睡了多久,陶夭在干渴中醒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
她撑起身,头依然有些沉,但晕眩感减轻了许多,身上也不再那么滚烫。
应该是退烧了。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装着温水的玻璃杯,一板已经按出两颗的药片,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铁盒,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
陶夭拿起水杯,水温正好。
她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皱起眉,目光落在那盒薄荷糖上。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铁盒,取出一颗浅绿色的小糖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薄荷香气,驱散了药味的苦涩。
她含着糖,靠在床头,望着那缕月光发呆。
身体是轻松了些,可心里却乱糟糟的,好像……像一团乱麻。
“咔哒。”
极其轻微的声响,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陶夭一惊,含着糖,转头看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壁灯柔和的光线泄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陆雪阑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披散在肩头,卸去了白日的妆容,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的柔软。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陶夭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声音比白日低沉轻柔许多,带着刚醒的微哑,“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她走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但没有关严。脚步声近乎无声地靠近床边。
陶夭下意识屏住呼吸,嘴里含着糖,一动不敢动。
陆雪阑在床边停下,很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退烧了。”她得出结论,声音里有极淡的放松。
“嗯。”陶夭含糊地应了一声,糖块在舌尖滑动了一下。
陆雪阑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陶夭能看清她睡袍领口下精致的锁骨,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淡香,无端的令人心慌。
月光照亮了陶夭半张脸,也照亮了她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和泛着水光的唇。
陆雪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唇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陆雪阑的视线从她的唇,缓缓上移,对上她有些茫然、慌乱的眼眸。那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无声燃烧,炽热而专注。
她俯身,又靠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陶夭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
是她刚吃糖的味道吗?
“陶老师。”陆雪阑开口,像午夜耳语,沙哑得磨人耳膜。
陶夭心脏狂跳,下意识地,舔了一下糖块。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雪阑的眼睛,她的眸色骤然加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薄荷糖?”她低声问,目光紧紧锁住陶夭润泽的唇瓣。
陶夭僵着脖子,点了点头。糖在口腔里滑动,发出细微,湿润的声响。
陆雪阑又凑近了一分,近到陶夭能看清她眼底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近到她温热的吐息,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甜吗?”陆雪阑问,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陶夭烧后初醒,脑子一片混沌。连日的精神折磨,病中的虚弱,此刻近距离的美色冲击,还有嘴里清凉甜润的感官混淆……让所有防线土崩瓦解。
她迷失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本能地,含糊地,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舌尖再次无意识地滑过糖块表面。
她甚至没意识到,此刻自己泛红的脸颊,湿润迷茫的眼睛,微微张开含着糖润泽发亮的嘴唇,以及那个无意识的舔舐动作,组合成了一幅怎样惹人而不自知的画面。
陆雪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又重了一分。
她看着陶夭,看着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最后一丝克制,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某种汹涌的,蓄积已久的东西冲垮。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唇,几乎要贴上陶夭的唇。
温热的气息交融,薄荷的清凉甜香在咫尺间弥漫。
然后,陶夭听到她用一种更低、更哑、带着危险而诱惑的腔调,一字一句地问:
“陶老师,可以让我……尝尝你的糖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陶夭混沌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尝尝……糖?怎么尝?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对上陆雪阑近在咫尺,燃烧着暗火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欲望,如此直白,如此炽烈,几乎要将她吞没。
电光石火间,一个迟来的惊恐翻译,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陶老师,我可以亲你吗?”
“!!!”
救命。当然不行!
脑子在这一刻终于清醒,疯狂地拉响警报,尖叫着拒绝。
可是,就在她张开嘴,想要说出‘不”字的那个瞬间。她的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极其轻微地,茫然地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陆雪阑看见了,陶夭也反应过来了,在那一下点头之后,无边的恐慌和后悔海啸般袭来。
她想解释,想说我只是烧糊涂了……
可是,晚了。
在她点头的下一秒,甚至没等她脸上惊慌的表情完全展开——
陆雪阑已经亲了过来。
第19章
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 陶夭本能的偏过头,完全是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反应。
陆雪阑的唇,最终只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一路蔓延, 最后轻轻落在她绷紧的颈侧。
那片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陶夭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能感觉到陆雪阑柔软的唇瓣,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 短暂地贴合在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上。
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陆雪阑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退开,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头, 凑近陶夭烧红的耳廓。
“陶老师。”
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子, 挠进耳道深处。
“为什么躲开?”
陶夭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陆雪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 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更多细小的战栗。
“不喜欢吗?”
这句话问得更轻,更缓, 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耐心。
陶夭的脸颊瞬间爆红, 一路蔓延到脖颈。她想推开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正被陆雪阑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 困在床头和她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陆雪阑的手就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睡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臂。
“陆、陆总……”
陶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别……别开玩笑了。”
她试图向后缩,可背后就是坚硬的床头板,退无可退。
“我……我……”
她想说“请你自重”,想说“我是直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了。
拒绝的话,陆 雪阑会恼羞成怒吗?会当场撕破脸吗?然后呢?辞退她?收回预支的工资?
现实的窘迫,让她实在没有多少骨气。
最终,在陆雪阑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陶夭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哼哧哼哧地憋出几个字:
“陆总……别这样。”
她顿了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里残余的薄荷甜味此刻变得有些发苦。
“……这样不太好。”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陶夭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陆雪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如有实质,一寸寸地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在等。
等陆雪阑的反应。
是恼怒?是来硬的?还是……就此放弃?
然而,陆雪阑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见,却让陶夭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不太好?”
陆雪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些,撑在床垫上的手微微动了动,距离陶夭放在身侧的手,只有不到一寸。
“哪里不好?”
她问,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棘手的问题。
“因为我是你的雇主?还是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陶夭紧张抿起的唇瓣上。
“……你觉得太快了?”
陶夭的呼吸一滞。
陆雪阑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她微微偏头,目光重新对上陶夭慌乱躲闪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暗色似乎沉淀了些许,多了几分专注和认真。
“陶老师。”
她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强行压抑的克制:“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人。”
陶夭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天在楼下大厅,你推着自行车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汗。”陆雪阑的声音很缓,像在回忆一幅珍藏的画面,“你的眼神很亮,有种……不管不顾的鲜活。”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我很喜欢……”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陶夭怔住了。
“陶老师,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陆雪阑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和挣扎,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安抚。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好好追求你,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陶夭攥紧被角的手背。
只是一触即分,却让陶夭猛地一颤。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