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 / 2)

到那时,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可笑的【产屋敷一族的诅咒】。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耳畔传来羽原雅之的轻声开口。

“我现在……用不出咒法了,”

说出如此致命的弱点,他的嗓音却仍带着点笑,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随时都可以杀死我……这样一来,你就能彻底摆脱【缚狱】、摆脱我的控制了。”

空气死寂片刻。

“……然后呢。”

鬼舞辻无惨平静回道,“你还能复活吗。”

“我也不清楚,”

羽原雅之又闷咳两声,“或许可以……也或许不行。”

他是真的不确定系统有没有把他的核心天赋技能一并封了,连带『命脉』也无法发动。

——毕竟,他没想到自己现在会连游戏面板都打不开,没有任何反应。

“……那你就给我好好躺着。”

鬼舞辻无惨冷哼,动手将盖在羽原雅之身上的被褥又掖得更紧了些。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

所有鬼都收到了一条命令。

杀死所有与产屋敷一族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也不准漏。

鬼舞辻无惨不再对他们留手,也不再遵守曾经定下的契约,开始向他们彻底宣战。

然而,产屋敷那边拥有近似预知的能力,同样已提前预料到这个危机,将自己藏得极深,根本找不到在哪。

再加上有能够隐约感应到神主状态的恋雪与庆藏在,他们在代代传承间,也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主羽原雅之当真似那高天原上的神明行走于世,经过百年时光也没有如凡人般死去。

正因如此,鬼杀队这边同样从来没有放弃从鬼舞辻无惨手里救出羽原雅之。

人类与恶鬼的死斗,再度开始。

而羽原雅之,也一天比一天更衰弱下去。

仿若是发生在平安京的场景倒转,这次是羽原雅之患上时日无多的绝症,而鬼舞辻无惨找来各种药方救他。

其实,无惨也问过羽原雅之能不能用以前那味药,将自己也变成鬼。

就像在记忆里那样,羽原雅之能够成为不老不死、连阳光也不惧怕的完美生物。

但羽原雅之摇头拒绝,和无惨说以他眼下的状态,能转化成鬼的可能性很小,大概率会直接死去。

又是一次赌博。

鬼舞辻无惨需要赌羽原雅之能够成功变成鬼,需要赌他死后能复活。

他抿紧嘴唇,整个人的气势凌冽且冰冷,压着不知多深的沉郁情绪,眉眼晦暗如凝着亟待暴怒的火山。

但到最后,鬼舞辻无惨依旧放弃了这个办法。

他继续搜寻任何有半点希望的药方,就像曾经的产屋敷月彦对自己做的那样。

也会给羽原雅之带来更精美昂贵的料理、更新奇有趣的舶来品,以及任何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就像是一种……补偿。

相比之下,羽原雅之的心态要比产屋敷月彦好许多。

虽然咒法没办法使用,打不开游戏面板,身体还虚弱到无法起床。

但他被无惨照顾得非常仔细,身上的衣物始终干净清爽,长发同样打理得柔顺整齐,散发着与对方同样的淡淡熏香。

不论他向无惨提出任何要求,对方都会一声不吭的照做,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的态度。

明明以前还是只赛级纯傲版恶猫,口是心非到极点,哪怕服从也要喵喵咧咧骂他两句解气来着。

这算是病人的福利吗?

羽原雅之心底既感动又好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算赚到还是亏了。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当所有尝试都失败、看着羽原雅之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虚弱后。

鬼舞辻无惨终于退让一步,跟他说,会让珠世过来查探他的身体状况,看能不能想出有效的办法。

这还是居住在无限城的如此多年以来,羽原雅之第一次见到除无惨以外的其他人。

虽然知道即使叫珠世过来可能也没有用,但他还是答应了。

甚至,羽原雅之也不知道这个专属事件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莫非,真的要彻底具现化出无惨最深刻的恐惧,要他患上绝症,逐渐虚弱直到死亡吗?

羽原雅之暗自沉吟。

鬼舞辻无惨则在为他接下来的见客做好准备。

他先在羽原雅之的身后放下高高的软垫,又扶着人半坐起身,确保能稳稳倚靠在软垫里后,再将略松垮的衣襟仔细拢好,长发同样梳理整齐。

如此一来,羽原雅之就不会是过度弱势的那个,需要仰视珠世才能与对方交流了。

这是只有常年生过病的人,才会顾虑到的细节。

羽原雅之笑起来,抬手摸摸鬼舞辻无惨的脑袋作为奖励。

这种摸爱宠的作风令无惨的脸看起来臭臭的,但依然半跪着,长长的细密睫羽低垂,任由那只手轻压在他的发顶。

——等珠世被鸣女传送过来,将障子门推开一条缝,恭敬行礼时。

这间和屋的氛围已经恢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所有鬼都畏惧的无惨大人就坐在羽原先生的旁边,朝她投来冰冷目光。

“你最好能想出点有用的办法,珠世。”

连开口也是残忍的淡淡威胁。

珠世俯下身,应了句“是”。

“不要紧张,”羽原雅之则安慰她,“就算做不到也没关系的,无惨不会对你怎么样。”

鬼舞辻无惨:“…………”

混账神官,尽拆他的台!

无惨大人没有开口,珠世哪敢回这句一看就把对方气得够呛的话,决定只默默干活,将障子门又打开到足以容纳她进来的程度。

“这是愈史郎,我让他背着医药箱一起过来,给我打下手。”

珠世向羽原雅之介绍。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位少年模样的鬼,看起来没有珠世那么紧张。

羽原雅之向那位名为愈史郎的鬼看过去时,对方也偷偷抬起视线,正好与他对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终战》。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羽原雅之微微睁大眼睛。

系统居然有反应了……!

甚至,曾经的他在拒绝了初见珠世和缘一时触发的副本事件后,再也没能激活这两个看名字就十分重要的副本。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鬼,竟然能给出似乎比那两人更为关键的,与结局有关的副本事件!

第117章 (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在那刻到来之前

一声接一声急促的琵琶奏起,无限城如同无数庞大积木构成的魔方,每一次挪移与颠倒皆令人眼花缭乱。

到处都飘荡着铁锈般的腥臭气味,残肢断臂摔落在地面,汇聚成的血泊沿着游廊的边缘直往下落,一直彻底没入到看不见的无底黑暗里。

呐喊、呼喝与哀嚎,夹杂着无数低级恶鬼的狞笑,嘈杂而慌乱的响起在羽原雅之的耳边。

这里是无限城,但并不是他居住的那座无限城。

到处充斥着混乱与死亡,极为惨烈的死战在这里爆发,人类与恶鬼都拼尽全力,不计任何代价。

这就是《终战》的副本事件?是讲述在没有他干涉下的原作故事吗?

他虽然没有看过这部作品,但多少也有所耳闻,知道最后一战打得特别惨,许多非常受欢迎的正派人气角色都为了消灭无惨而舍弃一切,直至牺牲。

原来,就是这里……

羽原雅之只走神了片刻,耳边立刻传来极为急切的催促。

“喂,你别站在那里不动,快跑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人需要救治!”

他循声望去,发现周围站着好些不认识的人,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双手都握紧一把武士刀。

这些人穿的制式服装,羽原雅之还记得在哪里见过。

是他之前在狛治触发的那个副本里看见的,数百年后大正时代的鬼杀队制服。

还真是直接让他来到了大结局啊。

羽原雅之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腰间也别着一把武士刀——确切地说,日轮刀。

他再次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要为讨伐无惨而战。

那位名为愈史郎的少年鬼,正背着药箱,拧眉扭头看他。

“快点,”

愈史郎开口,语气非常糟糕,“不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他说话时,羽原雅之注意到那对鬼牙不见了,眼瞳也被完全拟态成了人类的模样,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

由于鬼杀队需要跟鬼进行高强度的长期作战,成员的构成都非常年轻,基本都是身体素质与反应力最巅峰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愈史郎混在鬼杀队里面,确实毫无违和感。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混在鬼杀队里,跟着他们一起战斗。

原来在原故事线里,他其实是正派这一方的鬼?

这么说起来,之前副本里的灶门炭治郎确实提过一句,说有人在帮助他研发让祢豆子变成人类的药来着……难道就是愈史郎?

“是。”

既然他这次的身份是鬼杀队队员,羽原雅之便继续不动声色往下演。

他得先搞清楚眼下的局势,再判断自己应当怎么做。

“不要紧,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大概是以为羽原雅之是因为胆怯才不敢往前走的,另一位握着刀的鬼杀队成员开始大声给他们打气。

“现在的局势确实很艰难,很多伙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但是,我们也在努力消灭这些鬼,为柱节省体力而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主公让我们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无惨藏匿的地方,彻底消灭他了!”

“噢噢噢!让我们再加把劲!”

余下几位鬼杀队成员都被他鼓舞,举刀附和。

愈史郎用看蠢材的眼神看他们,没有跟着一起学大猩猩嚎叫。

羽原雅之同样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握住别在腰侧的刀柄,将它抽出。

刃身是漆黑的,与他之前用过的日轮刀同样。

与副本外极度虚弱的他不同,此刻的自己能在这里用出日之呼吸。

既然如此,那么……

羽原雅之的念头刚转,一阵凌厉的风声便自游廊外呼啸刮来。

——是恶鬼的偷袭!

骤然溅起的血花中,羽原雅之反应极快地并指而挥,瞬间在自身面前展开一道结界。

咚!!

延伸出的庞然肉块狠狠撞到透明的屏障上,连带泼溅出数道血点。

站在一边的愈史郎错愕瞪大眼眸。

卷起的腥风中,只剩羽原雅之安然无恙,其余几个鬼杀队成员皆以倒地,没能在这只鬼的手底下走过一击。

羽原雅之平静垂下手。

那些血液也顺着透明的结界缓慢滑落,没有溅在他身上半点。

果然,在副本里的他依旧能用那些咒法,身体的状态也极好,病重与虚弱没有跟过来。

“慢着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而那只恶鬼在吃了一瘪后,同样被羽原雅之这突如其来的招数给震惊到了,目光在愈史郎与羽原雅之间来回打转。

脑子不大好使的他使劲抓了抓脑袋,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竟然开口向羽原雅之道歉。

“那个,原来您也是埋伏到那边的?真是不好意思,您的人类拟态精度也太高了,我完全察觉不出来……”

埋伏?

羽原雅之一怔,愈史郎则立刻接话打断这场不合时宜的聊天。

“好了,别在这里聊天,让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赶紧去藏起来,等我信号。”

“啊,是,愈史郎大人!”

恶鬼立刻不敢多言,朝羽原雅之与愈史郎行礼后就飞速溜走了。

羽原雅之:“…………”

他刚才的猜测完全错误,这个愈史郎竟然在干浑水摸鱼的活!

就在羽原雅之惊讶的工夫间,愈史郎已经扫视地面,确定这些鬼杀队的低级成员都没了气息,才重新抬眼看向他。

“啧,现在无限城里的气味太杂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

穿着鬼杀队队服的愈史郎不爽咋舌,脾气超大。

“早说你也是鬼啊,白费我这么多力气混进来,耽误时间。”

他将羽原雅之的结界当成了一种血鬼术,便自然而然将后者也画进了鬼的阵营里。

闻不到鬼的气息?必定是对方的实力比他更强,隐藏得极为巧妙。

说不定是【十二鬼月】的上弦。

愈史郎边跟羽原雅之搭话,边神色警惕的观察周围动向,似乎想要再找一些落单的鬼杀队成员。

“……我也没想到你会过来。”

羽原雅之沉默片刻,顺着愈史郎的话往下接,“怎么只有你在,珠世呢?”

这次,轮到愈史郎安静许久。

“…………她找不到办法。”

愈史郎开口,内容相当含混,“无惨大人命令她待在那里继续研究,只让我过来参战。”

“找不到什么办法,克服阳光吗?”

羽原雅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起来脸臭语气也不好、但其实有问必答的愈史郎,继续追问。

眼下战局乱成一团,产屋敷率领的鬼杀队与无惨转化的这些鬼打得相当激烈;几乎每时每刻,组成整座无限城的模块架构都在变幻,发出沉闷的轰然响动。

这种情况,羽原雅之也不好随便抓个人去问无惨在哪,只能试着从愈史郎这里套话。

而要说无惨从始至终都极为在意的,自然是克服阳光这件事。

如果在没有他的原故事线,这个“极为在意”,可能还得改成“最在意”。

——只是,愈史郎听到这个问题后,没有附和。

他用相当古怪的目光,盯着羽原雅之瞧了许久。

“怎么了,”

被长时间盯着,羽原雅之缓慢呼出口气,扶在刀柄上的五指,已不动声色地握紧。

“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愈史郎?”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准确的念出愈史郎的名字。

【云无晴】咒法的另一种效果亦随之发动,无声无息——【获取真名后,强制对方回答他的问题】。

没发现自己随时都会被日之呼吸一刀掉头、也察觉不到自己中了咒法的愈史郎,在短暂停顿后,果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甚至会自己主动补全逻辑,让这件事的发生变得合理。

“你的拟态如此高超,却不知道真正情况,难道是新转换的鬼?”

毕竟有那一招结界作为无可争辩的“佐证”,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人类。

在血腥气愈发浓烈的厮杀中,愈史郎缄默偏过视线,望向这条游廊外的混乱光景。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

“那个人死了。因为他死了,无惨大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命令珠世大人想办法复活他。无论要花费多少年,无论要杀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

空气好似骤然静止,而后,缓慢滑入无言的、漫长的死寂。

在那瞬间,羽原雅之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此剧烈,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鼓膜。

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副本,根本就不是原始的、没有他干涉的故事线。

这个副本,其实是针对他所在时间线进行推演后的,未来真正会发生的故事……!

在这个副本里,他会死去,令无惨想尽一切办法复活他,直到不再守住与他的承诺,彻底恢复本性。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能复活?

无惨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还是说……

羽原雅之想到了最糟糕的那个可能性——他设想过的那个可能性。

《心魔》这个固定触发的专属事件,是强制将无惨最恐惧的事情具现化出来。

外加或许是受到《秘密》那次事件的刺激,导致对方最害怕的事情,是他的死亡与离去。

这也意味着,无惨最恐惧的【羽原雅之衰弱而死,再也不会复活,彻底抛弃他】这件事,成真了!

因为他会彻底抛弃无惨,所以即使无惨在他死后呼唤他,也不能让他复活。

原来,这就是他的技能会被封掉、连面板也打不开的原因。

无惨的恐惧与执念太深,彻底压过系统,让原本仅是一个猜测的秘密,彻底成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羽原雅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情况。

“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复活?”

羽原雅之问。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想必尸身都完全腐烂了,还能怎么复活?”

羽原雅之保持声音的镇定,继续问出第二句。

对此,愈史郎只是吐出一个不含任何情绪的、平辅直叙的答案。

“无惨大人将他转换成了鬼。”

在呼吸停止、细胞尚未彻底死亡前,鬼舞辻无惨将他转换成鬼,维持住了身体不腐。

但那双总是含笑望向他的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想必后来数百年间,无论无惨呼唤多少次羽原雅之的名字,也没有用。

——否则,他不会来到《终战》这个副本里。

羽原雅之深吸口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继续问。

“和鬼杀队开战,也是出于报复?”

“报复?不是,”愈史郎说,“我听珠世大人提过,产屋敷一族好像有什么诅咒,牵连到那人了,所以要把他们都杀光,让产屋敷这个名字连同诅咒都彻底消失。”

愈史郎也不确定自己说得是不是对的,只是因为珠世大人提到过,他便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而且,他莫名觉得告诉对方这件事也没什么。

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大决战的阶段,产屋敷一族的所有人都被鸣女找到,很快就要在今晚全部丧命。

那些鬼杀队的顶尖战力——那些被命名为柱的强大剑士,终究只是人类而已。

在真正强大的鬼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走吧,赶紧继续干活了。”

愈史郎招呼羽原雅之,“或者我们分头行动,你去那边,我往这边。”

“好。”

羽原雅之不再与愈史郎同行,独自前往另一条路。

有只狞笑的低级鬼将他当成鬼杀队的一员,淌着涎液便朝他扑来——

叱!

下一刻,瞬间延伸出的流焰灼灼耀眼,干脆利落砍下了它的头颅。

那只鬼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便湮灭成彻底的灰烬。

羽原雅之则在一击突刺后收敛冲势,直至停在原地,冷淡甩刀入鞘。

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羽原雅之不怪无惨做出这些事情,这是他的失误。

在对无惨说出那个“秘密”前,羽原雅之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在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在意。

而他自己,也早已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陷得更深。

如果说在“生病”期间,他还会对无惨的紧张而感到愉快的话。

眼下这个副本,并不能使他更加开心。

要去找到无惨,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份吗?

羽原雅之暗自思忖,随手又斩杀一只朝他扑来的低级恶鬼。

不,这样做无济于事,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副本里。

而且,就算他此刻的现身能让无惨高兴,但只要离开副本,无惨依然要面对他的死亡。

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无惨从这个副本里获得的记忆会加深他的恐惧,进一步强化《心魔》的效果。

或者,干脆不靠近无惨,也不向对方暴露自己的身份,直到副本结束,再想办法消除或改变无惨的心魔?

经过这么多次积累下来的副本经验,羽原雅之早就摸清了它运行的机制。

无惨出副本后能获得的记忆,是从与他发生交集开始的。

只要他保持旁观状态,一直不插手副本的事件,无惨大概率无法从这里面获得任何记忆。

这样做有点浪费副本,但确实是更保险的方法。

在无惨身上,羽原雅之并不介意“浪费”——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浪费副本了。

他唯独不希望无惨……变成这样。

羽原雅之打定了主意。

就像他刚才计划的,旁观到整个副本结束,然后出去再想办法。

——但这个念头,在他走出两步后,就被打破了。

“找到产屋敷的主公了!”

随着这道呼喊的响起,一道更加夺目、更加璀璨的煌煌烈焰,自下而上,刹那间便贯穿了整座无限城!

羽原雅之哪里会认不出来,那是作为他的神器而存活于世的,继国缘一!

原来他一直守在产屋敷主公的身边,被鸣女同样传进了无限城里。

确实,确实啊,只要神器不主动打招呼,他们在普通人眼里的存在感会趋近于零,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察觉——就算是鬼也不例外。

而此刻,有战力最强的继国缘一在,那些作恶的鬼根本活不了瞬息,就在日之呼吸的炽焰里化为灰烬。

无限城内部结构的移动变得更加疯狂,似乎想要将继国缘一排斥出去。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更快,挥刀直接劈断脚下的障子门,又瞬间改变身形,翻身踩在另一处借力,眨眼便冲得更猛,如同一道疾驰落下的流星。

无论过去多少年,也不会有鬼是他的对手。

鬼的始祖,舞辻无惨也不例外。

原本,他还秉持着与羽原雅之的约定,只要无惨不打破承诺、不对灶门炭治郎动手,他也不会出手。

而之前的鬼舞辻无惨藏得也足够深,哪怕已经开始追杀产屋敷一族,继国缘一找不到他的下落,自然也没办法对他构成威胁。

但,这是鬼舞辻无惨向产屋敷一族与鬼杀队发起的,最终屠戮。

继国缘一不会再留手。

这场战斗不会是鬼舞辻无惨的胜利,他必定要死在这里,就像反派永远不会战胜正派那样,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如果羽原雅之还想着等出副本后想办法改变未来,就得赌自己能够成功。

一旦失败,他被强制退出游戏或重来,都只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陪他如此多年的鬼舞辻无惨,必定会死在这里。

羽原雅之眉眼冷静,缓慢地、镇定地,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游戏的通关条件是什么,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羽原雅之握紧掌中的日轮刀,斜斜举起在身前,接着后退半步,拉开架势。

——下一瞬间,另一道流焰划过整片空间,追了上去。

“你果然还活着,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闪身躲开那道毫不留情的杀招,利齿在青筋暴涨间凶狠呲起,朝那道身影挤出恼怒至极的话语。

“这是我的天命。”

继国缘一转过身,手里的日轮刀重新挥动,指向眼前这个完全鬼化的无惨。

披散飘扬的银白发丝间,有诡异的血肉自下而上蔓延,代替皮肤攀附住他的身体;异化的利齿森森张合,遍布在不属于它的位置。

向来崇尚高贵与完美、将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才肯出门的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展现出这个非人的形态。

“可笑,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神与佛,又哪来的天命!”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嗓音低得近似闷吼。

“他死了,你以为你就能来妨碍我吗!”

继国缘一沉默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盯着他,让炽焰蔓延在刀身之上。

仅靠一人维系的脆弱平衡已被打破,祸乱世间的恶鬼,注定要被消灭。

面对曾经感受到一次的致命威胁,鬼舞辻无惨没有分裂逃跑。

他恨得通天彻地,哪怕怒睁的眼眶里沁出两行滑落血泪,也不肯再后退半步。

纵使燃起的炽焰已占满他的全部视野,距离他愈来愈近,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日之呼吸……”

“——来吧,辉器!”

不远处一声骤然响起的呼唤,中断继国缘一正要挥落的杀招。

在流露出的错愕神情间,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追逐他的神主而去。

巨大的、不可抵抗的日轮缓慢转动,如旭日自无限城中升起,刹那间便照亮整片异空间,煌煌夺目,不可直视。

烈焰织就的狩衣飘然落在空中,衣摆的尾焰如无数星子随风散去。

当他转动目光,朝这边望来时,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样貌,也暴露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

“你……明明已经……”

在那些鬼的四散逃离中,唯有鬼舞辻无惨直视这轮璀璨的太阳,纵然刺得眼底近乎白芒一片,也依然不愿避开视线。

当那只手温和抚上他的面颊时,鬼舞辻无惨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湿痕。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主意,只有坏到透顶的我才会想出这个办法。”

羽原雅之低低轻叹。

“什么……意思?”

历经数百年后的失而复得,鬼舞辻无惨僵硬张口,声音从断续的干哑,逐渐变得急切,隐含渴求。

“你复活了,你能够继续待在我身边——这为什么是最糟糕的做法?你果然还是想彻底抛弃我吗!”

逸散的焰星间,双手捧着无惨脸的羽原雅之俯身,额头亲昵抵着他的额头。

“不,这不是真正的复活。”

“但是,等你从这场梦魇中醒来后,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我唯一的信徒只有你。当我自那真正的死亡中归来时,记得呼唤我的名字,我亲爱的无惨……”

如同爱人耳鬓厮磨的轻声低语,那双幽暗的眼眸与非人的梅红色鬼瞳静静对视。

“而在那刻到来之前,我命令你,”羽原雅之看着他,温柔开口。

“【杀死我】。”

继国缘一化身的辉器解除,【支配】的咒法发动。

鬼舞辻无惨的手掌贯穿了羽原雅之的心脏。

周遭场景如琉璃骤然崩裂成无数散落的碎片,羽原雅之倒在鬼舞辻无惨的怀里,与他一道朝最深处坠落而去。

副本结束。

第118章 (含橙子不是橙橙子的深水加更):谁让你也爱上我

羽原雅之一直很好奇,如果他在副本里死去,对副本外的自己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次,他终于知道了。

自胸口溅出的血液,在无数碎片的折射里、在无限下坠的黑暗深渊中,一直延伸到这个崩塌的世界之外。

这场持续性的坠落,终于抵达了尽头。

没有系统结算,也没有奖励。

如同上次死亡那般,他的五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雾的外面传来某种隐约的呐喊,悲伤的、痛苦的、声嘶力竭的。

但羽原雅之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匣子里,睁眼所见全部都是虚无。

果然如羽原雅之猜测的那样。

副本里的命令延续到副本外,骤然接收到的庞大记忆冲击到无惨的精神,令他无法抵抗羽原雅之发动的【支配】效果。

他不能放任自己继续受到《心魔》的影响——衰弱而死,无法复活。

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先让无惨亲手杀死他。

如此一来,【亲手杀死对方】的恐惧替换掉【彻底离他而去】的恐惧,而恐惧又已化作现实。

这样做确实很糟糕,但好处是能强制将《心魔》这个事件彻底结束掉,他不会再受到干扰。

——这也意味着,只要无惨喊他的名字,就能触发『命脉』这个核心技能。

他可以重新以满血复活的姿态显现在无惨的面前,笑眯眯摸着他的脑袋,夸他不愧是自己最好最喜欢的妻子,没有之一。

然后,他得好好补偿无惨才行……

羽原雅之有点想要叹气,却发现自己依旧维持着眼下这个状态,完全没有要复活的迹象。

无惨不肯喊他的名字。

羽原雅之:…………

这下是真是糟糕了,明明他都有提起前打预防针来着……

以无惨的性格,该不会是彻底恨上他了吧…?

…………

时间缓慢流逝。

栽种在港口旁以长寿闻名的榧树,已从枝芽长得高大而繁茂。

商行与掌柜这两个名称也在不同人发出的音节中逐步被更替,换成眼下更流行的公司与理事。

衣裳的袖口缩得更窄,纺织出的料子更薄更轻便,连花纹也绣得整整齐齐,从流水线上一批一批生产出来。

在某些商贾、贵族眷属及政治高层的身上,更是已换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蓬松柔软的西洋裙摆,笔挺合身的三件套绅装。

灯火通明的宴厅里,快捷方便的电力同样取代煤油与蜡烛,更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消费能力象征,是中产阶级往上不必可少的体面。

“欸呀,您这就要走了吗?”

一位贵妇人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的询问对方,连含着笑的压低嗓音听起来都如此沙哑多情。

“听说,他们在后半夜还准备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被她搭话的是一位样貌极为俊美的青年。

他身量高挑,体型匀称,穿着一身相当考究的手工裁剪西装,翻折的领口边缘绣有当地并不常流行的繁复花纹,但搭配那微卷的黑发与偏暗红的沉静眼眸,却能衬得他别有一番异域般的吸引力。

非常、非常漂亮,这场交谊舞会里的女孩儿并不少,大半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年才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乃至将余下的所有男性都通通打成了歪瓜裂枣。

贵妇人也同样如此,在女儿芳心乱撞的授意下,主动过来试图撮合双方。

但那位青年在看了她片刻后,只弯起唇角,朝她露出相当有礼貌的微笑。

开口的声音也是柔和的,透出诚恳的歉意。

“真是万分抱歉,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参加接下来的活动。只是很不巧,我在刚才收到了紧急讯息,需要我回去处理些事情。望您见谅,夫人。”

措辞严谨又有教养,给足了贵妇人的面子。

“说的哪里话,您这么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父亲的公司,打理起来想必十分不容易呢。”

她也只能顺势将人送到门口,并给出下一次邀约。

“听说我的先生之后会洽谈某个地方的收购生意,正打算寻求合作伙伴……您如此优秀,或许……”

话没有说完,但已经能听懂话外之意。

“那将是我的荣幸,夫人。”

他亲切笑着,朝她又弯起眼睛,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踏入浓重的夜色里。

在上流社会,只要你展示出足够多的价值,一切东西都可以被对方拿来作为交易。

每个人都客气的聊天,互相恭谨的问候与道喜,但心底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也同样。

再转过一条街,原先温和有礼的神色已瞬间冷了下去。

“无惨大人。”

在极其谦卑的呼唤下,他转过身,看向跪伏在他面前的那只鬼。

“找到了吗。”

嗓音也瞬间化作淡漠而高傲的冷冽。

“是,我等发现疑似继国缘一的踪迹后,拜托黑死牟大人去确认过,没有错。”

鬼舞辻无惨冰冷盯着他数秒,似乎在读取对方的心理活动。

“……很好。”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

“按照计划进行,不准出现任何疏漏。”

“是。”

下一瞬间,那只鬼便没了身影。

鬼舞辻无惨站在原地许久,再抬起视线时,能看见天空开始缓慢飘落雪花,细小而轻盈,在灯下泛着一点点星子般的光,一片接一片地划过他的视野里。

对鬼而言,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人类生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浮游,而他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能以这般无限接近完美的姿态,一直、一直的存在下去。

无论过去一年、十年还是百年,他都能站在这里,不需要担忧夏热冬寒,也不必痛苦衰老病痛。

身后又跑过去一对兄妹,正在打打闹闹。

其中一人欢笑着高呼“下雪啦,下雪啦,我们去打雪仗吧!”

而另一人则哈哈笑着回应“原来就这点雪,你还特意将我拉出来看,根本打不成雪仗!”

可即使打不成雪仗,他们也是高兴的,喜悦如长出翅膀的小鸟,在欢快地扑扇。

鬼舞辻无惨冷眼旁观,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过了片刻,又有一丝丝血腥味飘来。

一对男女再度路过不远处,其中一位捧着手轻声嘶气,另一个人则心疼哄着,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头,“都说我来就好,怎么让你割伤了手指。”

鬼舞辻无惨依旧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挪动半步。

胃部却被那股甜美的血腥香气刺激,开始产生一阵一阵的规律性痉挛,向神经传递出渴望的强烈信号。

太久不曾进食过的他饥肠辘辘,一丁点刺激就能令身体分泌出大量唾液,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似乎蠢蠢欲动,妄图发动袭击。

正走在路灯下的女子脚步停顿,仿佛被冷得一个激灵,“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什么,是熊吗?”

那位男子顿时如临大敌,朝她转头的方向望去。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下,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仅剩细雪依旧纷扬而落,盖住残留的脚印轮廓。

…………

数百年前,在某个瞬间,所有的鬼都捂住心脏,感受到被无数利刃刺穿的巨大痛苦。

如同绵长的潮水,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才缓慢褪去。

他们茫然四顾,不明白刚才突然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是不是无惨大人在惩罚他们。

虽然上级的鬼可以通过血液链接,远程联系下级的鬼——这点在十二鬼月中最为直接——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无惨大人。

只是,没有人能为他们解惑。

高高在上的无惨大人,更加不可能向他们开口解释。

而那次尖锐到几乎击穿精神极限的剧痛,也再没有发生过。

它彻底退了潮,变得沉静、死寂,乃至化作了再没有任何波澜的荒芜。

取而代之的,是以往从来不管他们做什么的无惨大人,开始一条接一条的给他们下命令-

随意袭击人类,但禁止杀死-

拥有呼吸法的剑士,更要特别放过-

搜查产屋敷一族的下落,声势与阵仗越大越好-

……-

留意一位使用日之呼吸剑技的非鬼杀队剑士,必须找到他的踪迹,并确认他的身份。

听到最后一条,眼瞳里分别刻着【上弦】与【伍】的玉壶忍不住出声。

“等等,是您指的那位吗?我们要如何确认,会被一刀直接砍死吧?”

他们都或多或少从无惨大人的细胞里看过那位剑士的战绩——只能说,谁敢上去挨他一刀啊,根本没有命能逃回来吧!

啊,以上弦之肆,半天狗那个被砍成两半就能分裂的血鬼术,大概可以挨个一二三四五刀?毕竟分出四个他就是极限了。

鬼舞辻无惨能接收到玉壶的心声,但只冷淡投过来一瞥。

“那就死吧。”

甚至吐出了更加残酷的回应,简直要让玉壶当场痛哭流涕。

不公平,不公平啊!

他一开始以为变成鬼后就能再也不受限制的创作他的精妙艺术品,但无惨大人只允许他烧壶然后拿去卖!

根本不准杀人呜呜呜就算无惨大人连霸道的这点也特别迷人,但他还是抓心挠肺的想要尽情发挥他的艺术构想……

结果就是原本以为听到抱怨的无惨大人会发怒,但竟然微微眯起眼看他,心情好像还挺愉快。

玉壶:…………

您是看见我求而不得的受苦,所以反而变得高兴了吗?

上弦之位,何等残酷……

好在,黑死牟缓慢出声,救下了玉壶一条小命。

搜寻到疑似继国缘一的下落后,他会亲自前往确认对方身份,而不必通过与对方开战然后被一刀秒了来验证他们找到的人没错。

在上弦中跟随鬼舞辻无惨时间最久的黑死牟,也隐隐察觉到无惨大人的打算。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无惨大人自某日开始变了。

他不再执着于会日之呼吸的灶门后代、也放弃制造出能克服阳光的鬼。

在往后的漫长年月里,他开始不断布局,以此促成一个结果。

他在扮演某个角色,想要在某个时间点,完美的演出一场计划里的剧幕。

因此,他们同样必须一丝不苟的执行无惨大人的命令,绝对不能搞砸这一切。

而这个结果的导向,不是鬼的胜利,不是无惨大人成功克服阳光,更不是鬼杀队与产屋敷一族的彻底覆灭。

——是鬼舞辻无惨的死。

是让人类听着“恶鬼吃人”的传说长大,拿起日轮刀,加入对抗鬼的阵营里去。

是让产屋敷一族产生危机感,不断扩招鬼杀队,训练出更多、更厉害的呼吸法剑士。

也是让他在未曾进食的数百年里持续性被削弱,直到哪怕没有继国缘一,数位天赋惊人的剑士配合起来,也能杀死他。

是的,在那具尸身旁、在深重到足以将人推入绝望的恨意里,鬼舞辻无惨在无数次呼唤对方的名字却无回应后,咬牙立下字句泣血的誓言。

他要赌上自己的死亡,再现记忆里的无限城决战,然后——然后——!

“大家坚持住,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无限城彻底崩塌,鬼舞辻无惨白发散乱,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

他喘息得狼狈不堪,血棘挥舞的速度愈发放慢。

那个用毒的剑士,跟恋雪联合研制出的药物进一步虚弱了他的躯体,也将他逼向了没有预料到的绝境。

被困住的继国缘一在最后关头赶到,挥刀令他不得不将身体自爆成上千片,才勉强逃开杀招。

——但没有用。

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他找不到可以躲避太阳的地方,那些剑士守在每一处房屋的阴影下,虎视眈眈,誓要将他彻底消灭。

“哈……哈哈哈……”

鬼舞辻无惨用手撑着身体,却在太阳即将升起的那刻,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而继国缘一,反而停在原地,不再挥刀。

“等一等,善逸、伊之助!”

灶门炭治郎握紧刀柄,也大声喊住准备冲上去的两个伙伴,“鬼舞辻无惨的状态很奇怪!不,应该说,鬼的状态都很奇怪!”

“——啊?什么意思?那家伙没有能力再攻击了,当然得赶紧杀掉啊,炭八郎!”

正要冲上去的嘴平伊之助踉跄两步站稳,神色依然警惕。

“不,我一直闻得出来,所以觉得很奇怪……”

灶门炭治郎愈发迟疑,连带我妻善逸跟附和点头,“是啊,我也以为自己听心音的能力出了差错来着……”

“那个鬼舞辻无惨,并不是没有情绪、冷血残酷的始祖鬼。他的身上不仅没有吃过人的恶臭气味……反而让我觉得……”

“他一直都特别、特别的……”

后面那个词语,灶门炭治郎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感觉错了,迟疑着,说得十分缓慢。

而就在太阳的边缘已探出地平线的那刻,正跪坐在原地,断断续续发出笑声的鬼舞辻无惨,终于仰起头,咬牙切齿的,嘶声喊出那个永远也不可能磨灭的名字。

“——你还能、你还能怎么对我!你还想怎么对我!你要我亲手杀死你,放我独自留在这里等你,直到我死才肯出现的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卷过砂石的风,忽然停了。

太阳也彻底跃过地平线,灿烂的朝阳洒落地面,也令鬼舞辻无惨本就脆弱到极限的躯体开始崩碎。

如果没有外力帮忙,不必鬼杀队再去补上最后一刀,鬼舞辻无惨就会在阳光下彻底死去。

为了准备这场决战,产屋敷一族也特意计算过,是天气晴朗的日子。

不会被云层挡住,也不会下雨,太阳会按部就班的升起,让这个存在千年的始祖鬼灰飞烟灭。

——理应是这样没错。

然而,在众人的惊愕注视中,乌云仿佛被某只无形的手搅动,凭空出现并迅速汇聚成蔓延数里的厚重大片,彻底遮蔽鬼舞辻无惨头顶的天空,也拦住了所有阳光。

这是他第一次从副本里获得的奖励,求雨符箓。

“你啊……总是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喊我的名字吗?”

雷雨尚未降落,一只手已先抚上他的面颊,轻声笑叹着,将这具已崩碎大半的身体榄进自己怀里。

“活……该,都是…你的错……”

鬼舞辻无惨呼出更加虚弱乏力的气息,却还要坚持放狠话,“给我去死,混账……神官……”

“现在这个模样,谁去死还真是说不好呢。”

羽原雅之无奈失笑,“如果你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报复我当时那样命令你,不得不承认,做得很成功。”

“哈……这是……理所应当的……”

鬼舞辻无惨又挤出一声格外犟种的冷冰冰哼笑,就好像他全部的情绪又回来了,如同上涨的潮水再次淹没干涸的砂砾。

“谁让你……非要爱上我……”

靠在羽原雅之的怀里,他好像也总算能彻底放松下来了,眼睛缓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缓。

哪怕在接连削弱与损耗后,他的全身细胞依旧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坏,生命已经走在倒计时……也无所谓了。

“是啊,谁让你也爱上我。”

羽原雅之微笑着,低头轻吻怀里爱人的额头。

经过原作者创作的故事好像拥有某种不可抗力,无论如何修改过程,总要走向BOSS死亡才算是预订里的完美结局。

只是。

“我不认可这个结果。”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羽原雅之垂眼敛眉,却并拢二指,摆出咒法的起手式。

当他再张口时,语速凝重而肃穆,不紧不慢,却念出令鬼舞辻无惨错愕睁眼望来的内容。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恶鬼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鬼舞辻无惨为名,以命成契!』”

所谓鬼,其实从另一种层面而言,乃已死之人。

既然此刻的无惨也符合非自杀者的条件,那么,羽原雅之就偏要发动技能,强行将无惨收为他的神器……!

灿金光芒骤然明亮刺目,刹那间照亮大半天空。

意识里的系统好似响起了一阵无声的嗡鸣,贯天彻地,直至震动九天之上。

所有旁观的人都被刺得不得后退数步,抬手挡在眼前,仿佛自己在直视另一轮太阳。

而当那道明亮璀璨的光终于褪去,乌云也逐渐消散时。

废墟之中,原地已没有二人身影。

【衷心祝贺您,成功通关游戏。】

第119章 正文完结(含50k营养液加更):依恋度:100

若是抬头仰望万尺高的苍穹,仅能窥见碧空万里,阳光热烈。

身为凡人,一个普通的、会生老病死的人类,所能见到的“天”的极限,便到这里为止。

然而,在那肉眼无法窥见的九天之上,有无形的线画出“两界”,如同深不可测的鸿沟,将【神】与【人】彻底且完全的分割,不可轻易产生交集。

此时此刻,云雾缭绕如层峦叠嶂,高耸的神社巍巍如山,游廊、飞桥与鸟居,皆仿若被凭空托起,静静伫立。

这里是神明乐土,高天原。

一根接一根的朱红梁柱旁,有声音在窃窃私语。

“宫神大人失算了呢。”

“没能彻底消灭鬼啊。”

“会再讨伐他吗?

“做不到吧,变成神器了啊。”

“不过,好像是半神器……来着?”

长长的彩幡飘动,那些轻言谈笑的话语随着这一阵轻柔吹过的风,也同样静悄悄的散去了。

羽原雅之的视野恢复时,见到的,便是极为庄严肃穆的神社本殿。

乍一看上去,与曾经在平安京见过的紫宸殿倒是差不多,建筑风格也十分类似。

只不过,原本供奉神明的位置被抬起一截,有竹制的御帘垂落,将后面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而在御帘前的地板上,则正姿跪坐着两位男性与一位女性,同样是千年前的平安时代装束。

见到羽原雅之醒来,其中一位戴着乌帽子浅发色男性开口。

“吾乃御灵,为宫神大人的神器之一。亦是委托夜斗神,请他代宫神大人传递讯息、为您开启试炼之人。”

羽原雅之半跪起身,宽大的狩衣下摆垂落在地。

“无惨呢?我分明感觉他与我一同来到这里。”

他微微蹙眉,问出更关心的问题,“你们将他带到哪里去了?”

对此,正殿内只给予了一阵安静的、诡异的沉默。

这跪坐在御帘前的三个人,明显都是神器。

他们似乎不敢开口,甚至纷纷面露难色。

羽原雅之便抬眼,毫不避讳的望向御帘,近乎要与背后那道朦胧的身影对上视线。

“来这里前,无惨跟我说,他在我死后,呼唤过我的名字,但我没能通过【命脉】这个能力复活。”

他嗓音淡淡,却又隐约透出少见的、被激怒的火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与第一次死亡后的感觉就已经不同了。我好像被关进一个黑匣子里,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遑论听见无惨的呼唤。”

“而再往前追溯,依恋度超过90的那次固定专属事件……从那次事件起,你们就开始插手了吧。为什么?不想让我通关游戏?”

那点微妙的、在最后时刻仿佛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违和感,终于在来到高天原的此刻,获得了答案。

被强制削弱到极限,被触发“未来”剧本,被“杀死”——以及最后的,杀死无惨。

一切好像都被导向了无惨的死,他是必须要消灭的恶鬼,是天所不容之物。

既然如此,羽原雅之更要发问。

“你们要我改造他,我做到了。千年来,变成鬼的他不曾吃过人,也不曾肆意作恶。纵然为了克服阳光而制造鬼,也都是经过本人同意的将死之人。然而,你们却好像希望他死得彻彻底底,连灰烬也不剩下。”

“为什么?”

这并非人在面对神明时,无能为力的质疑。

这是一位神明向另一位神明发起的诘问。

跪坐在御帘前的三位神器,不敢回哪怕半个字。

而坐在那御帘后的身影,在许久的安静后,终于开口。

“这是一个错误,羽止天司命。”

她的嗓音缥缈空灵,却又带着一点稚嫩的少女声线,正是在最初送给他的那份生日礼物上署名的,宫神大人。

——而关于她的另一个更出名的称呼,是天照。

“我想让御灵送给你的,本是一场讨伐千年鬼王的残酷试炼。若是通过,你将升格成为拥有神社与名号的正统神明,无人敢否定你的功绩。”

羽原雅之一怔。

“………什么?”

听起来,这确实更符合信笺上那句武运昌隆的祝愿……

有了天照的话作为开头,神器之一的御灵终于敢愤而开口。

“都怪那个夜斗神!我当时想着,那小子在之前那场大祓褉表现不错,正好我又有别的事情要忙,就让他来做这件事……”

他很是生气的握拳,重重锤了下大腿。

“结果呢!那家伙表面答应得痛快,谁承想他背地里偷偷打开了给你的试炼不说,还将它乱做一番涂改,才送到你手里!”

“简直不像话!混账至极!直到我们发现不对劲,向那个彼世投去目光时,才察觉到试炼竟被改成了那般荒谬的模样!”

御灵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信笺,怒气冲冲地递给羽原雅之。

【羽原大人启:

此款游戏名为《征伐鬼王无惨》,如您所见,他的性格极其冷酷傲慢,乃罹患先天绝症的平安时代贵族,此后将会堕落至以吃人维生、行事手段残忍的千年鬼王。

望您能以肃清者的身份,通过必要的决心与手段,将这位作恶多端的鬼王彻底祓褉,还世间一片清明,令所有因鬼而死之人都能了却以往憾愿,此生功德圆满。

此款游戏会为您提供一切相应的便利。

若能成功通关,您同样会获得一份与您身份相称的礼物。

宫神大人暂且无空,由鄙人代笔书写。

衷心祝愿您武运昌隆。】

还是沾着墨汁写出来的毛笔字,但连笔明显流畅很多,一看就是常年累月书写古字体后才会拥有的熟稔。

只不过,这才是真正的游戏内容。

他体验到的,是经过某人……不对,某位神明的魔改版本。

羽原雅之垂眼盯着那张信笺:“………”

羽原雅之没有说话,御灵又继续怒火十足的抱怨。

“御镜为您制造的……啊,御镜就是我身边这位神器……她给您提供的帮助,用如今流行的词汇来说就是【系统】本身就是唯心的,您做好什么样的心里准备进去,它就会为您生成相应的辅助技能。”

“当然,那些神明该有的技能,您也大体都学会了,这点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对那个鬼王的处理上,您真是,您简直……”

御灵满脸【我说不下去了,您怎么会真的认为能成功改造那种鬼王啊】的复杂表情,仿佛生吞了一瓣黑蒜。

果然,他们想要在最后将无惨推入绝境,要“可恨的鬼王”彻底死去。

如此一来,还能替他完成【讨伐无惨、拯救世界】的大功绩。

他在玩游戏过程中所体验到的微妙感不是错觉,他确实在通过这场游戏,成为真正的神明。

而无惨。

无惨也在通过这场游戏,被这些神明逼着走向他最憎恨的死亡。

与最初收到的那张信笺不同,没有人真的认为他能被教养成好人,也从来没有人对他抱有半点希望。

所有从高高在上的天界投向无惨的眼睛,都只是在迫不及待注视着他的死。

只有他在最后时刻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不对劲,强行将无惨收为神器,救下他的性命,才迫使天照不得不将他带来高天原,向他坦诚一切。

因此,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不可以吗?”

羽原雅之自那张纸上抬起视线,终于朝他们发出一声理所应当般的哼笑;甚至松开手,任由那张内容正确的信笺飘然落向地面。

“我倒是更喜欢这款为我定制的新游戏。你说是那位夜斗神修改的吗?下次见面,我会好好感谢他的。只不过,”

紧接着,羽原雅之冷漠眯起眼眸,二指并拢在身前,摆出施予咒法、亦为宣战的起手式。

“在那之前,把无惨还给我。他现在是我的神器,我已经收服他了。”

御镜轻吸一口气,双手压在身前,恭谨朝羽原雅之开口解释。

“那位鬼舞辻无惨,此刻被押在隐宫,目前并无大碍,我们也没有对他动手。没有让他前来此处,只是宫神大人认为此次这番交谈,不适合让他听见。”

——停顿片刻,她又问道,“您难道不好奇,为何宫神大人偏偏选中了您吗?”

这确实是个关键点。

高天原号称八百万神明,哪怕只是路边的花草树木,只要被人祭拜,都有可能成神。

而作为神明顶点的天照大人,未必会对那些末流的小神瞥过去一眼,又怎么会专门给他送来生日礼物。

羽原雅之沉吟了会,“你说。”

“严格来说,您是在无意间拥有宫神大人的一滴神血,进而成为她后裔的半神。”

御镜缓缓开口。

在羽原雅之尚且年幼时,有一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大到异常的程度。

身为孤儿、不得不住在福利院的他衣物单薄,又冷又饿,还要被院长赶出来打扫门口与院子里的积雪。

在那时,他从厚厚的雪里扫出了一只冻僵的鸟,拥有漂亮的浅金羽毛。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与他同样住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捡到,大概都会直接烤熟吃掉,填饱肚子。

那时候被排挤、被孤立的羽原雅之,却选择蜷缩起身体,双手将它拢在胸口,用所剩无几的体温一点一点将它焐热。

等那只鸟终于活过来,能够扑腾翅膀时,却在临走前啄了他一口,将他的手指啄出了血。

听起来似乎是恩将仇报。

然而,从那日以后,羽原雅之发现自己似乎变得……不再畏惧寒冷。

即使是再冷的大雪天,他也可以穿着单薄的衬衣,神色自如走在瑟瑟发抖的其他孩子间。

他的体温永远是温暖的,手指再也不会冻得红肿皲裂。

对了……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们都变得更加害怕他,冲他大喊“魔鬼”、骂他是“被火烧死的妖怪的孩子”。

而御镜,在此刻又提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件小事。

“说来惭愧……那只金乌,实则是宫神大人所化。”

她垂下头,“那时的我们,正在拼命对抗从黄泉爆发出的妖潮,伊邪那美的怨憎降临人世,化作森森暴雪……我们一个失察,竟让宫神大人中了招。”

“您当时没有被牵连进去,实属万幸。”

“而在那种困境下,您所做出的高洁无暇之举,令宫神大人深受感动。”

“作为报恩,宫神大人给予您一滴她的神血,又在您彻底适应它后,特意为您在彼世开启一场试炼。”

“是的,只要您能通过这场试炼,您就能真正成为羽止天司命,福泽一方的羽神。”

这些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必须要放弃被这些神明排斥的鬼舞辻无惨,解放作为神器的无惨,让太阳重新将他烧灼成灰烬,才算是通过这场试炼。

注连绳横挂在殿内高处,垂落的长长彩幡安静摇曳。

他们在等他的回答。

羽原雅之思忖许久,才重新开口。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已经将无惨养得很好,他没有做过残酷的恶行,也不曾吃过人类的血肉。既然你们刚才说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错误,何不将错就错。”

“这并不能等同,羽神大人。”

御灵重新接话,“这个错误乃是我等神器犯下的,神明不会犯错。由宫神大人——由【天】做出的裁决,不会有错。”

“神明的所作所为,皆是【善】,皆是【正确】。”

“鬼舞辻无惨必将被祓褉。”

他的话音刚落,得到想要答案的羽原雅之已彻底站起了身。

“是吗。”

他刻意居高临下,垂眼望着这位神器,口吻淡漠而高傲——是鬼舞辻无惨一贯喜欢摆出的十足威慑气势。

“那么,能够收服神器的我,理应也已成为了神明。”

“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善】。”

“我所做出的决定,就是【正确】。”

“在我亲自插手的彼世,鬼舞辻无惨已被我收服为神器,恶鬼从未真正扰乱世间。我救了千年来因鬼枉死之人,供奉我的神社遍布每一寸土地,救助了数不清的困苦百姓。我的功绩已足够成神。”

“而我现在要对你们说,鬼舞辻无惨往后也会作为我的神器而继续活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我的决定。”

“否则,便是质疑【天】也有错。”

刹那间,安静垂落的御帘振动瞬息。

三位神器张大嘴巴,怔怔抬头瞪着羽原雅之,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震撼言论。

虽、虽然这么说没有错,但这可是在天照大神面前啊!

你知道你究竟在冒犯谁吗!

——过了片刻。

御帘后的少女发出一点轻笑。

接着,她伸出手,掀开了那面垂落的竹簾。

果然是少女模样的神明,尺寸过大的红白狩衣套在她的身上,如曦阳般的长发一直蜿蜒铺陈于地。

“你比我预料中要倔强得多,雅之。”

天照依然在微笑,嗓音也变得愉快,“不过,或许也正是这份倔强,才能让当初的你救我一命。”

“见笑,”羽原雅之说。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从我的手里,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在神器更加震惊的扭头瞪视中,天照微微点头,竟然附和了他的话。

“嗯,在大体上,你确实已经通过试炼了。”她说。

“经过上次讨伐术士那次的事,我也算是有所反省,并决定尊重你的想法……这不单单只是因为你说服了我,雅之。”

“无惨早已醒来,却直到现在,也没有刺伤你。”

“这意味着,他没有对你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也没有作恶的念头。”

天照的话语好似仍响起在耳畔,而羽原雅之已离开神社的本殿,急匆匆穿过飞桥,前往羁押罪人的那座隐宫。

“但你要当心,他以后未必不会刺伤你,甚至连累你也神堕而亡……”

“以及,我必须要提醒一点,你其实还不算彻底升格成为完全的神明,复活的方式依然只能依靠绑定的、那唯一一个【命脉】……”

“鬼舞辻无惨,也因是在衰亡的中途被强行化作神器,往后只能作为半鬼半神器的身份而继续存在……你必须负起看护他的责任,以及他制造的那些眷属……”

“不过,他往后只能依附你而存在,你又必须依托于他的呼唤而复活。”

“这何尝又不是【天】选择的【正确】?”

“——去找他吧,雅之。”

“我衷心在此祝贺你,游戏通关,往后亦将武运昌隆……”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散尽,羽原雅之打开那扇封闭的牢门。

那双虹膜深处刻有【雅】、【之】字样的、梅红色的鬼瞳转动,朝他望过来。

生动的、鲜活的,也再没有任何阴霾与绝望。

纵然被关进这间牢房里,他好像也压根不认为自己会有事,笃定羽原雅之一定会来接他。

“来得好慢。”

而在羽原雅之尚未说话前,他张口先发出一句理所应当的埋怨。

“还有,我饿了。”

第二句,嗓音却又忽然软了下去,带着点沙哑的、不情不愿般的轻哼。

羽原雅之笑了。

眼里连带嘴角都透着十足真切的愉快。

他关掉最后一次显示在眼底的个人资料面板,朝鬼舞辻无惨伸出手。

“走吧,这次带你回去我的家。”

乖乖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鬼舞辻无惨很是稀奇的“哦?”了声,似乎难得听到向来住在他宅邸的羽原雅之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屋。

“什么样的?”

“嗯……二层楼的咖啡馆,招牌叫【日轮】来着……”

“……”

“欸欸欸握得太用力了……”

【依恋度:100】

【描述:禽兽,将你当作神明看待的无惨已经无法容忍自己离开你,一天触碰不到你就焦躁不已。满意了么?】

第120章 后日谈(一):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从高天原所在的“天界”回到人世,需要从隐宫前往神社正殿门口,通过传送离开。

前往高天原也同样如此,但需要有供奉自己的正统神社,才有获得传送的资格。

一般的无名小神之所以无法来到高天原,便是因为他们没有由人类修建的、署上他们名号的神社。

神社对神明来说,非常重要。

“好在,我的神社还挺多的。”

羽原雅之对鬼舞辻无惨说起这些时,颇有点自豪的意味。

“拥有【资格】后,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掌握了许多关于神明的知识。据说天界里还有属于我的府邸,只有我和我的神器才能使用羽神的神社传送进来。”

意思是以后无惨也可以随便进出高天原,只要前往他的神社门口,做出参拜的举动即可。

对此,鬼舞辻无惨发出声故作轻慢的冷哼。

“谁要真的当你这家伙的神器,自以为是的混账神……明。”

原先都是骂他“混账神官”的,现在的羽原雅之成了真正的神明,没想到无惨的称呼竟然也会立刻同步更新。

在这点上的较真劲与堪称一丝不苟的实事求是,实在是有点怪可爱的。

“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神器了,亲爱的。虽然只有一半。”

羽原雅之笑得很愉快,换来对方一记很是恼怒的眼刀。

而紧接着,鬼舞辻无惨在踏出隐宫的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他被直接送到暗无天日的隐宫里,又在此刻走了一条长而蜿蜒的走廊。

直到快跟着羽原雅之离开这里,他才发现外面是极为晴朗的白天,是他不能踏出去的禁忌之地。

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阳光,鬼舞辻无惨迟迟没有走出下一步。

“变成能被我抱在怀里的猫怎么样?”

羽原雅之立刻给他出主意,“月彦就挺可爱的,你就变成他那样。”

“…………”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用一种【你在做什么美梦】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他竟然直接抬脚,跨过最后那道门槛,彻底站在阳光里。

灿烂的光线洒落在那依然银白无暇的发丝上,也为他镀了层清透的、朦胧的暖晕。

作为半鬼半神器的存在,鬼舞辻无惨的体质变得相当特殊,甚至可以不再畏惧阳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某种隐隐的、如火烧般的灼痛便开始逐渐变得明显,好像太阳在驱赶他重新回到阴影里去。

只不过,这份驱赶只到这种程度为止,并不会真的灼伤他,也不会将他烧成灰烬。

克服了阳光,但没有完全克服。

依然有灼烧的痛感,尚且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至少比这家伙用针给他文身的时候轻多了。

鬼舞辻无惨抬手压在锁骨的位置,那里曾被纹上羽原雅之的名字,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记得恋雪和庆藏那两个人,在成为神器后,身上会出现羽原雅之赐给他们的名字。

就算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是强行用真名结契后收服的,连记忆也完好无损——可就算如此,身上也该有个名字才对。

但他没找到。

鬼舞辻无惨皱起眉毛,有点不怎么高兴。

而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连那个怪物成为神器都没什么事,可轮到自己被收为神器后,下一刻就被关进了那座监牢里。

“你好像还有很多事情,忘记告诉我。”

鬼舞辻无惨的唇角立刻再下撇五度,来表示自己现在的超级不高兴。

他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被放出来,而某人还要在听到这句话后,故作恍然的回一句“因为我是关系户来着”。

鬼舞辻无惨:“…………”

谎言。

如果羽原雅之真的与那些神明有更亲密的、更友善的关系,身为半神器的他哪怕收服的情况特殊,也不会被直接扔到监牢里去。

然而,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放过了他?

鬼舞辻无惨向来都是很聪明,且一点就通的。

在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在他被羽原雅之强迫亲手杀死的下一刻,他就领悟到后者所说那句话的含义。

——信仰他,将他看做神明,呼唤他的名字,他便能从死亡中真正复活,再度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恶的神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非要用那样的记忆吓他一跳!

原本前来帮忙治病、却反而目睹羽原雅之的心口被彻底洞穿,猝不及防下,珠世发出惊慌到极限的压抑吸气声,立刻想要带着愈史郎前去查看情况,却被无惨大人狠狠呵退。

紧接着,远程接收到命令的鸣女拨动琵琶,干脆利落将那两个“碍眼且已无用的家伙”原路传送回去,片刻也没多停留。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仅剩下一声接一声的、断续而痛苦的喘息声,仿佛真正受伤、真正被贯穿心脏的,是另一人。

但是,不要紧。

混账神官在给他下那道强制命令前已经说过,他会复活的,只要他呼唤他的名字,就像信徒参拜他的神明。

滴落大颗大颗虚汗的喘息停了,跪伏在地的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沾有大片血液的指尖蜷紧,颤抖得厉害。

真正可恨的家伙,要他交出身体还不够,非要他主动将一切都交出去,才肯罢休…!

然而,在血迹迅速洇开在被褥上的床边,鬼舞辻无惨依然开口,喊出了第一声名字。

——羽原雅之。

似乎不肯承认自己真的在照做,鬼舞辻无惨将声音压得很低,也沙哑得厉害。

他甚至偏过视线去,没有看向床铺的方向,就像他总是不肯面对羽原雅之端着那份从容的姿态,含笑说出对他所作所为的调侃与揶揄。

但鬼舞辻无惨也没有选择离开,甚至已经做好又听见那句可恶的、笑吟吟的招呼声的心理准备。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是混账神官曾经教给他的计时方法。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次心脏的跳动就是三秒钟,他问出的问题,都要在三秒钟以内回答他。

羽原雅之没有再提,鬼舞辻无惨却一直记得。

然而,这个可恶的混账神官,自己却不遵守这个规则,迟迟不肯出现。

等会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将这点也一并理直气壮的抱怨出口吧,反正都是他擅自做决定的错,他当然要负起不准回嘴的责任。

鬼舞辻无惨在麻痹自己,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却越来越发颤。

第一个三秒钟。

第二个三秒钟。

第二十个三秒钟。

空气依然是安静的。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抬高声音,喊出第二声。

第三声。

更多声。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

交叠的回音在室内一圈圈轻轻荡开,又缓慢滑向落寞的、死寂的凋零。

直到那道平日总是矜贵高傲的声线彻底声嘶力竭,血腥夹杂尖锐的刺痛,又伴随着低低的、似嘲弄似悲泣的笑声响起。

有湿痕滑落面颊,滴在榻榻米上,砸出一圈暗红的湿润痕迹。

是了。

鬼舞辻无惨想起来了。

羽原雅之的第一次复活,是在他初次濒死的时候。

这次,对方交给他的记忆里,依然是他在无限城里被逼到险些死亡的绝境。

神明的降临,需要什么?

——需要祭品。

——需要虔诚的信徒作为祭品,献出自己的性命,才能换来对方的垂青。

鬼舞辻无惨在冰冷的那间和屋里,独自待了很久、很久。

“有多久?”

在无惨的无言瞪视下,羽原雅之终于给对方讲完了自己这边的经历。

但紧接着,羽原雅之便开始了解他错过的那段过往。

尤其是他死后发生的事情。

在大体的讲述上,鬼舞辻无惨也没有隐瞒。

但在很多地方,他明显很想一带而过,不愿意讲得太过详细。

听见羽原雅之轻叹下的询问,无惨停顿片刻,依然是银白睫羽下的梅红裂纹鬼瞳转动,朝他看过来。

“一直到听见【你啊……总是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喊我的名字吗?】这句话为止。”

无惨平淡回道。

往日总是动不动就喵喵咧咧骂上他几句的恶猫,此刻竟然是用一种近似于庆幸的口吻,故作镇定的回答了他的询问。

羽原雅之的脚步一停。

在神社的门前,他没有半分犹豫,在竖起并拢二指、发动传送的同时,也亲吻上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身形化作流光一闪而过,他们已出现在距离咖啡馆最近的那座羽神神社前,又立刻回到那座深夜的咖啡馆里。

成为神明后,羽原雅之也拥有了许多关于神明的基本能力。

例如此刻,他可以任意闪现到任何地方——包括自己的咖啡馆。

甚至在有人呼唤他时,他还能直接循声出现在对方的面前,类似于【神降】。

只不过,相比从容有余的羽原雅之,在毫无防备的亲吻中忽然发现自己切换了地方的鬼舞辻无惨,站在原地,罕见呆怔了数秒,忽然出声。

“……这是传送必须的流程?”

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羽原雅之简直忍俊不禁。

“当然不,”

他愉快微笑着,抬手压着无惨后脑勺,倾身又吻上他。

“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误打误撞猜中那些神明想要他死的计划,并当真为此谋划了两百多年。

甚至还故意让珠世找理由带着愈史郎叛变,要她对鬼杀队说出“亲眼见到鬼舞辻无惨已经杀死了羽原雅之”这样的话来,只为了挑起产屋敷一族对他的仇恨。

简直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度过的这两百多年。

一直没能走出那间和屋的,两百多年。

羽原雅之的手终于从无惨的发顶收回时,后者的睫羽明显颤动片刻,似乎想要挽留。

然而,一旦确定主人真的回来了,某只恶猫立刻又变得矜持高傲极了,哪怕那句“继续”都已经都到舌尖,也要轻哼一声,不肯吐出去。

此刻的咖啡馆依旧处于闭店状态,空无一人,指针停在十点二十三分,是羽原雅之收到礼物、进入游戏(试炼)的那个时间点。

眼下也仅剩放在吧台的快递盒与手写回执单,还残留有与那位夜斗神短暂交谈过的痕迹。

听御灵说,夜斗神并没有自己的神社,只是一个到处流浪的无名神差……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到他,表达谢意。

魔改的新游戏很喜欢,送的鬼王妻子也很合心意,谢谢,五星好评。

“嗯,刚才忘记和你说另一件事。”

面对已经开始用眼神与表情来点评这间咖啡馆的装修过于廉价的无惨,羽原雅之沉吟片刻,考虑该怎么措辞。

“你所在的彼世与这里不同,是从三千大愿里衍生出的小世界,相对也要脆弱很多。”

“在天照的规划里,等我完成试炼后,就会将彼世与此世彻底融合,既稳定了那个世界,也能让我的功绩覆盖到此世里。”

“但由于两边的时间点并不相同,所以,目前只有我的神社先作为锚点现于此世,也方便我们之后在两个世界来回。”

“等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逐渐趋同到一致后,就会进行最终的融合。”

听懂羽原雅之话外意思的鬼舞辻无惨看向他,有点惊讶。

“所以,我们还能回去?”

“嗯,我可是向天照大神保证过的,你,以及其余那些鬼,往后都不可再作乱世间。”羽原雅之颔首,“作为鬼王,你得继续管好他们。”

鬼舞辻无惨:“…………”

他都能克服阳光了,凭什么还要继续管他们?

一想到未来还要花费时间看着那些他本来就不想增加的同类,向来讨厌麻烦事的鬼舞辻无惨毫不迟疑开口。

“我可以立刻杀光他们。”

“……让你当鬼王不是让你当鬼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