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转化成鬼后的身体素质大福增加,又不坐慢悠悠的牛车,黑死牟赶路的脚程相当快。
收到指令不过几日,他便已回到这片太过熟悉的领地。
距离他舍弃家主之位、离开妻孩之日起计算,已过去快要十年。
在母亲怀里哭喊着的次子,想必如今也已到了能够初阵、握刀杀敌的年纪。
实际上,黑死牟一直不怎么愿意、或者说,不怎么敢回到这里。
他当初离开继国家的抉择便已足够可笑,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要断然舍弃家主名头与责任,只为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剑术。
而他做得也太过决绝。
部下、家臣、族人、血亲——他义无反顾的抛下了所有,头也不回地孤身离开,没有考虑过继国家在骤然失去家主,长子又尚未到能够独立的年龄时,究竟该如何守住这份偌大家业。
黑死牟停驻脚步,望着那栋被高墙围起的宅邸,缓慢吐出口沉郁太久的气。
当初的家臣都认为他甚至有资格与织田、上杉以及武田等武家争夺天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剑术,彻底辜负他们的厚望。
真是惭愧啊……
黑死牟在心底叹息。
那时的继国严胜对此不感到后悔,而如今已成恶鬼的黑死牟……竟依然不对此有半点悔意。
就连他阔别数年归来,也不是为了继国家,而是他的那位胞弟。
纵然如此……
他依然对自身走在这片土地上,感到一种莫名的躁闷与不安。
这也是他哪怕成为猎鬼人后,也不愿回到此处的缘由。
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回来不可。
自从回到这片土地,黑死牟便换了身不那么醒目的衣裳,打算先探访从无惨大人那里听来的传闻的具体情况。
由于那位……嗯,羽神的存在与干扰,他时常联络不上无惨大人,或是只能换来一句简略的【等会】。
基本只能等无惨大人主动联系他,内容也极为简明扼要,没空说半句废话。
而在这次联络前,无惨大人明确说了他这段时间只能尽量找时间联络他,并表示假设那个蒙面武士真的是继国缘一,能杀则杀,杀不了直接抽身离开,不要被对方抓住机会。
听完这句指令,黑死牟沉默片刻。
下一瞬息,他的脑海里立刻响起鬼舞辻无惨气不打一处来的喝止。
【知道那是你的神之子了,别再回想了!也别再夸他了!你杀不了就作罢,我又没有强求!】
简直就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精神攻击!
鬼舞辻无惨干脆利落的切断了链接,半点也不想再听那些长篇大论。
只是找黑死牟来确认下对方身份,没成想反而给自己狠狠添了一下堵。
世代武家的继国宅邸近来守卫森严,普通的鬼压根进不去。
倘若被发现了,还容易被产屋敷那边解读成蓄意挑事。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在乎那个病秧子是怎么想的,但连带要是被羽原雅之发现,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毕竟羽原雅之现在是名义上的产屋敷家主,时常会收到鎹鸦寄来的信,基本是各种方面的事务汇报,逢节庆日则会收到专人特意送来的精美贺礼。
那家伙真是周全得很,心思又敏锐。
如果被发现他有半点不对劲的苗头,肯定会向羽原雅之告状。
再三权衡之下,鬼舞辻无惨还是决定让黑死牟以回家的名义,正当光明走进去。
或者偷偷摸摸进去也行,反正被发现了也不会喊打喊杀的。
事情怎么半成的他不管,他只要一个结果。
自家的无惨大人利落甩手,留下黑死牟站在原地踌躇半晌。
纵使有完全隐藏起六眼鬼目的人类拟态,他依然不愿就此回到继国宅邸,而决定先在当地找家旅馆住下,观察一段时间。
黑死牟不担心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
无论哪里的平民都几乎没有亲眼见到当地统治者的机会,遑论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十年
即使有些曾远远见过他一眼的,也未必能记住十年之久,认出如今的他是继国严胜。
他打算自暗处观察,看是否能远远窥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
哪怕只有身形也无妨,他只需远远看上一眼,对方是否为缘一,立刻就能辨别出来。
至于杀死继国缘一……即使他变成了鬼,也没有这个自信。
有些差距是生来注定的。
即使他再如何呕心沥血的追赶,也只是将原本100的差距缩短成98而已。
然而,黑死牟这次的运气很好。
他住在旅馆的转日,就见到一队披甲士兵气势汹汹经过街道,往城外奔去,明显是要去打一场规模不大的仗。
领头的是一位同样束起高马尾的少年,身上穿戴者与他当年差不多的甲胄,身量高挑,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容貌俊朗,眼神坚定,顾盼间神采飞扬。
是他的长子,如今已过了元服的年龄,对带领部下奔赴战场杀敌一事也早已熟稔。
无惨大人给的传闻说他忽然在战场上表现得相当勇猛,颇受大名赏识……
虽然从士兵里没有看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但黑死牟迟疑片刻,还是暗自跟了上去。
像大名与大名的领地之间起了冲突,通常会要求他们派兵作战——但不等于只有他们作战。
被大名点到的武家都会派出一小波人马,或匆忙或早有部署地提前汇聚成一处,与敌方展开拼杀。
像这种临时的小规模召集人手,往往都是冲着救援解困去的。
在真正动手前,黑死牟还想着家里有专门指导剑术的家臣,他的长子也同样自幼开始练习,虽不会呼吸法,也算是在武士的前列。
……只是。
只是。
当那柄刀握在他的长子手中,悍然出鞘,如一轮弦月幽然划过空中时,黑死牟也同步错愕瞪大了眼眸,为眼前这幕而心神巨震不已。
那是他的月之呼吸剑型……!!
他从未教过长子,为何,竟然会使用他的月之呼吸……!
自那一招落入眼底,黑死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蒙面武士的身份已不再做他想,必定是继国缘一。
不……或许,自传闻的内容来推断……
事情的发展竟会如此荒诞可笑,他冒充继国缘一在教导灶门炭吉日之呼吸——而他的胞弟,如今正假冒他的名义,教继国家的现任家主月之呼吸。
难怪鬼杀队那边再没有出现过继国缘一的身影,他当时只道对方或许因斑纹诅咒而亡,也不便去确认。
万万没想到,继国缘一竟然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究竟在继国家藏了多久?
能将长子教出月之呼吸,必定不是一两日之功!
在极度的惊骇与恍神下,高耸的石墙拦不住一心回去的黑死牟。
仅一个瞬身,他便落回了继国家的院子里。
是当初他辛苦磨砺剑术时的院落。
甚至连那株景观松树也还在,针叶苍苍,纵然入冬也依然翠绿。
他不用去刻意寻找“蒙面武士”的踪影。
继国缘一就站在那株松树下,仰起头,似乎在安静赏月。
他总是如此安静的,在不拔刀的时候,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武士。
察觉到黑死牟的气息,他侧过身,偏暗的绛红瞳眸同样沉静看向神色不稳的来人。
只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就沸腾在黑死牟的脑海里,仿佛徒手拎起烧开了的铜制水壶。
“兄长。”
接收不到无惨反应的继国缘一慢慢开口,很恭谨地垂下头来,代替他的郑重行礼。
“许久不见,看您的状况依然安好,我也放心许多。”
又是这张脸。
又是这个声音。
黑死牟被撼动的心神只持续到此刻为止,瞬间转化为咬紧牙的极度排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教他月之呼吸?”
他出声质问。
黑死牟其实更想问对方是不是为了看他冒充继国缘一的笑话,而特意也用这种办法来羞辱他。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只是讶然片刻,便缓慢摇头。
“并非如此。
他说,“我只是,在努力思考过后,想要在最后,为兄长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兄长这般重责重义的人,必定一直想回到这里,却又担心化鬼后的自己被他们怪罪……”
“而兄长也一直在烦恼剑术继承人的问题……”
“我便擅自决定回来,教会他们月之呼吸,也作为兄长的意志可以代代传承下去的……”
“——够了!”
黑死牟恼怒打断继国缘一的话语,嗓音提高。
“什么月之呼吸,既然你是继国缘一,你该传下去的是日之呼吸!竟然来传我的呼吸法剑型……传我的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他们白白浪费了精力!”
“何况,你已经活过25岁,根本不会被斑纹诅咒夺去性命,无论十年,二十年……你还有足够多的寿命去找到你的继承人,做你该做的事情!”
黑死牟秉持礼数,向来说话慢条斯理、在措辞停顿上极为讲究。
像这样的高声呵斥,放在他心神稳定的平常时候,根本从未有过。
这片自幼成长的土地确实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令他说出了更多、更直白的宣泄话语。
而继国缘一,在安静听完黑死牟罕见的真实情绪爆发后,才又摇头。
“您有一点说的不对,兄长。”他说。
“我快要死去了。”
——不仅黑死牟露出混杂震撼与不信的巨大失态,连边泡着温泉边假装漫不经心下将棋、实则在偷偷旁听的鬼舞辻无惨,都霍然抬起了眼。
就坐在他身旁的羽原雅之,自然会察觉到无惨这一刻的无意识惊诧反应。
“怎么了,无惨?”
正在等他落子的羽原雅之笑眯眯出声,“突然想到一招有趣的妙手吗?”
鬼舞辻无惨:“………”
先不管那个怪物会怎么死,但总之,绝不能被这家伙知道。
拖住他数日直到那个所谓的死后灵魂消散、前往转生,这样才最万无一失。
鬼舞辻无惨的神情恢复平稳,慢吞吞将手里的棋子扣在其中一格。
“确实想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倚在温泉旁的羽原雅之撑着脑袋,玩味笑道,“哦?是什么?”
此刻的棋势偏向他,鬼舞辻无惨的头脑也同样转得很快。
“比如,输了这盘棋的人,必须接受一个惩罚。”
到时候,就可以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拖住他,不让他得知继国缘一的死讯。
正好有曾经身为家主的黑死牟就在那里,想要命令继国家封锁这个消息,不告诉产屋敷那边也很简单。
“这么有自信自己会获胜?”
羽原雅之意味深长笑了一声,欣然应下,看起来半点也没有追究鬼舞辻无惨方才的异常反应。
“好啊,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第92章 :不准抬头
通常来说,在武士阶层往上流通的将棋,一般用香榧木或黄杨木制作,打磨的纹理细腻,入手温润,带一点相当高级的哑光质感。
但在泡温泉的时候,再用木材制作的棋子与棋盘就不那么合适了。
正因如此,这家旅馆特意用玉石磨出了一副将棋,重量偏沉,触感光滑冰凉,透出一层在雾水蒸腾下的潮湿水汽。
在鬼舞辻无惨作为人类生活的平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将棋的雏形。
只不过,那时的将棋被称为“平安将棋”,规则也与现代流行的将棋区别很大。
但鬼舞辻无惨完全不排斥这些随着时间流逝而诞生出来的新玩意,甚至会很兴致盎然的去了解它。
包括他穿上女式和服、将发髻梳起时,甚至会很注意自己穿戴及发髻是否为【已婚】。
毕竟,已婚女子与未婚女子的装束与发饰都有差别,搞错了会闹笑话。
无惨竟然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这点,还刻意的让自身装束保持在既符合礼数又脱颖而出这点,都羽原雅之相当惊讶。
他甚至思考过无惨在他死去后的几百年里,是不是也穿过许多次女装,才会变现得如此娴熟。
当然,这句话他就算说出口,也不可能会从对方那里得到诚实的回答。
一问肯定会让无惨瞬间恼羞成怒,而后喵喵咧咧骂上一长串,中心大意基本就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别自作多情”。
搭配那十足凌厉又漂亮的五官,真是让人心痒痒。
所以啊,某位鬼王现在主动跳进了陷阱里,就不能怪他了。
羽原雅之捏起手里那枚棋子转了转,眼底含笑,抬手在同样用玉石磨出的棋盘上,敲出落子。
——铛!
刀刃相接,松树被劲风刮得摇动不止,又仿佛在再度分开的二人中划出一条竖起的隔阂,将那片空间也一并劈开。
侧向持刀的继国缘一压低身体,靠重心止住向后的冲击,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黑死牟怒意翻涌,手里紧握的,同样是一柄由上好镔铁锻造的打刀。
之前为了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他不好使用那柄由自身血肉打造出的“鬼刀”来给对方演示,便就近找工匠锻了两柄普通的,也算勉强能用。
此刻,骤然拔出这柄普通武士刀向继国缘一发难的他,却因此反而变得愈发愤怒。
“你在怜悯我吗!”
瞪着继国缘一的黑死牟眉心紧锁,提高音量,声线却压出森森怒意。
“拿出你的全力来!你的斩击绝不可能只有这点速度,还有那剑招的威力!你在瞧不起我吗,在愚弄嬉笑我吗!你怎么可能快要死了!”
“你以为你做出这样的退让架势,被我的一记剑招劈得后退,我就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眼下的你已经活过25岁了!你是被神明宠爱的人,是超出了这世间常理的人,怎么可能会死!我不认可!”
不可能。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
“是真的。”
继国缘一缓慢咳了两声,握着刀站直身体。
而敏锐察觉到的这一点,更是令黑死牟愤怒到仿佛连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继国缘一的身体素质,他从小便再清楚不过。
别说在危险的猎鬼任务里受伤,就算是发烧伤寒之类的小病小痛,都从来没有出现在继国缘一的身上过。
在与他的力道比拼上落了下风,甚至出现咳嗽的症状。
这都是再鲜明不过的征兆。
继国缘一,真的衰落了。
如同落山的太阳,他的斩击已不复当初力道,那双眼睛也不再通透敏锐。
而化鬼的他即使不吃人饮血,身体素质依然得到了大幅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他竟然能做到让继国缘一在比拼剑技中后退。
这不可能。
黑死牟死死咬紧牙关,握在掌中的刀被攥得在空中微颤,却始终没有再挥出下一刀。
而继国缘一,也并没有立刻说出接下来的解释。
他先微微偏过眼眸,目光似乎落向院落的某处阴影里——只短暂片刻,那道视线又再度转回,重新看向黑死牟。
“或许兄长认为我在撒谎,但我可以回答您的是,”
“神明实现了我的愿望。”
这句话的内容太过古怪,令黑死牟下意识回出一声“什么?”。
“是真的,神明回应了我的愿望。”
继国缘一又认真复述了一次,目光专注望着自己重新恢复到人类拟态的兄长。
“我向他许愿,我不会再拥有看透万物的天赋,也不再拥有被天生斑纹眷顾的力量。”
“我许愿,我能更靠近我的兄长一些。”
继国缘一天生拥有一双能够看透所有生物的眼睛,而他的身体素质同样高到超出常人。
仅以七岁的孩童身体与初次拿刀的经验,就能一招轻松击败比他看起来高大数倍的武士。
而现在,他在说什么?
他将这一切全部都放弃了?
为了靠近他?
是在羞辱他吗?
在那一瞬间,黑死牟的心情竟然并不感到耻辱,而是茫然无措的。
他早就清楚自己与继国缘一的差距,甚至不必对方出言点破,自己便已将那差距盘算了成千上万遍,反复咀嚼了十几二十年。
可是,继国缘一为什么认为这样做,就可以靠近他?
什么意思?
黑死牟的瞳孔微微睁大,惊到甚至不知道在那片刻间,他究竟该说什么。
因为在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为什么缘一说他会死。
失去了那双通透的眼睛不算关键,可他要是没有天生斑纹与强大的身体素质,此刻蔓延在额角的那片斑纹,岂不是算后天出现的?
——斑纹的诅咒,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超过25岁,他确实时日无多。
很有可能就在今晚,就在下一刻。
黑死牟再开口时,咬字措辞带着连他也抑制不住的颤音。
“你……这样做,也不可能接近我……”
“不,我已经很满足了。”
继国缘一露出极为知足的微笑。
“我重新回到这里,重新打理干净母亲的墓碑,又拜过她曾经祭拜的神明。”
“您的妻子与孩子愿意接纳我,实在感激不尽。”
“他们也十分惦念兄长,虽然出声埋怨过,但我也曾见过他们对着我的面容恍神的模样。”
“我和他们说您平安无事时,他们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刚开始时,那些正要发动叛乱的家臣甚至将我错认成了兄长,反而让骚动迅速平息下来了。”
“之后,我辅佐了继国家的现任家主,履行我曾经任性抛下的职责,也亲眼见到整个继国家越来越好。”
慢慢呼出口气,站在松树旁的继国缘一朝黑死牟弯起唇角,弧度与幼时别无二致。
“而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您不仅前来寻我,还在为我的死亡感到动摇与悲伤。”
“真是太好了。在死前,还能得知兄长对我的关心。”
……我没有在关心你。
不要自作多情了。
黑死牟咬紧后槽牙,想要冷酷的回出这句话。
但那排上下牙齿好像被胶水黏住,紧紧的粘在一起,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分不开。
那只握紧刀的手臂,也没有再主动挥出下一刀。
这份僵持的气氛,竟然持续到继国缘一先再度摆出架势,将刀平举在身前。
“兄长,来战斗吧。”
“就在这里,就让失去了一切天赋、成为普通人的我,与兄长真正来上一场剑技的比拼。”
“日之呼吸或是月之呼吸,都不重要。”
“只使用最初也是最纯粹的剑技,在今夜分出胜负吧。”
“到那时……”
获胜的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还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都不重要。
在这场纯粹的、堂堂正正的武士战斗中,他们终将理解了彼此。
——铛。
温泉池的边缘,羽原雅之又慢吞吞落出最后一子。
“将死了啊。”
含着笑音的话语不紧不慢,而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那盘棋局,绞尽脑汁想要找到突破口。
他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黑死牟那里,共享视角却只能看见他们始终在战斗,打出了兄弟阋墙般不死不休的残酷与血腥,半句交谈也没有。
这点当然是好事,黑死牟变成鬼后,竟然能压制快要死掉的继国缘一,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他鬼舞辻无惨在这里输掉一局棋,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最终的目标是拖出眼前这家伙,是赢是输,区别不大。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权衡许久,选择认输。
“你要惩罚我什么?”
但脸色还是臭得很,一看就不高兴自己竟然下棋输给了羽原雅之。
与之相对的,则是羽原雅之十足透出的愉快心情。
“嗯,让我想想。”
他的手搭在池边,指尖慢条斯理敲了敲,似乎在思索。
【云无情】依旧在持续发动,截断黑死牟与无惨之间的实时视角共享。
片刻后,羽原雅之的目光微微一扫,落去波纹荡漾的水面之下,作为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我记得,你的身体只要不是被太阳照到,就算是窒息,也不会真正死去。最多不过是反复体验濒死的经历,身体又会迅速恢复。”
在牛车上已经体验过一次了,还因为太过刺激而断片般昏迷在他怀里,失去意识了好一会。
“…………”
鬼舞辻无惨心底忽然冒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接下来听到的惩罚内容,果然比之前在牛车上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那就在这里,一直吞下去不准抬头,直到我满意为止吧。”
第93章 :这样做也能让你这么兴奋吗
听完惩罚内容的鬼舞辻无惨抿起嘴,面无表情。
他先看了眼依然波纹荡漾的水面,眼眸微动,又转向正在朝他恶劣微笑的羽原雅之。
往前数六百多年,一直数到险些被付诸荼毘的幼童时期,鬼舞辻无惨都可以毫不迟疑地断定,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成为了力量强大、寿命永恒的鬼。
他厌恶死亡、厌恶虚弱,厌恶一切会给他带来危险的东西。
然而,他却不得不与这个自诩神明后裔的、危险的家伙纠缠,被他不费力气的压制,相处如逗弄一只精心挑选的完美宠物。
一切他所拥有的特质与能力,都被对方随手拿来当作好用的道具,将他逼向更狼狈的境地。
……混账,变态,给他去死。
鬼舞辻无惨瞪向羽原雅之的眼眸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近乎恨不得将这句话化作利剑,狠狠贯穿后者的心脏。
而接收到这一讯息的羽原雅之,唇角的弧度却变得更大。
“怎么还不开始?堂堂鬼王大人,竟然也不肯愿赌服输吗。”
他笑吟吟的用言语挑衅正朝他气得快要火冒三丈的无惨,边侧身换了个姿势,让自己上半身后仰,整个背部都靠在池边。
店家十分贴心,沿着温泉内壁摆放了一圈高度适中的石头,让他们可以靠坐着休息。
可就算是坐起身,水面的高度也只是从完全坐在池底的脖颈处,变成大约在胸口的位置。
超过了他必须俯下身去的高度。
“…………”
握紧拳头的鬼舞辻无惨硬邦邦盯着羽原雅之许久,终于在嘴唇被咬得几乎要渗血前,眯起眼眸,刻意朝人发出声仿若居高临下的冷笑。
“荒谬,”
他从嗓音里挤出回应来,既倔强又顺从。
“别在这里小瞧我。”
从很早的时候起,人们就有泡热水浴的习惯。
而天然温泉呢,更是宣称可以改善人体的血液循环、缓解关节慢性疼痛、调理皮肤状态……等等一系列的功效。
对羽原雅之来说,不管宣传的那些效果如何,至少对于此刻的他,【泡温泉】这项休闲活动,确实给他带来了相当愉快的情绪价值。
简直身心舒畅。
果然选对正确的人来一起泡温泉,是相当重要的啊。
原本用来包住头发、防止它被完全浸湿的毛巾,眼下被一只手随意拆去,搭在池边的岩石上。
那头柔顺如墨缎的长发,此刻果真如暗藻那般,在水面下飘飘伏伏,随着波纹而摇曳铺开。
在某些瞬间,它又似因怨憎而长出的狰狞荆棘,细密缠绕着人生长,一旦敢分离便会将他切割得鲜血淋漓。
羽原雅之微微笑着,抬起手,五指压在那颗已深埋在水面之下的脑袋,施加力道,让它俯得更低些。
吞得也更彻底些。
咕呜……!
水面瞬间翻涌起一连串气泡,夹杂着隐约的沉闷响动。
在这样剧烈破碎摇晃的水波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声音早就被水花掩盖过去了,连那逼近极限的挣扎也显得格外脆弱。
无论做什么动作,水里的阻力总是要更大些的,体力消耗得也快。
而当一个人在水面下太长时间时,哪怕再能憋气,忍耐超一两分后,肺部的氧气也同样会迅速消耗殆尽。
于是,他就会开始出现渴求氧气的症状。
例如想要抬起头来,让鼻子能露出在水面之上,汲取到哪怕片刻氧气
这不是理性的故意为之,而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拼命试图求生。
但羽原雅之没有移开那只按在水面下的手。
他能感受到对方在挣扎,或许还想出声咒骂。
可惜舌面早就被压得狠了,死死贴在下颚,又在动作间吐出短短一截殷红舌尖,连勾起都显得格外吃力。
反而是那想要抬头的动作,成了配合他的主动讨好。
气泡再度冒出一小串,在羽原雅之的面前接连破裂。
肺部的空气不多了,即使对方用出了自认为幅度最大的挣扎动作,等浮到水面上时,也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抗议。
很痛苦,无法呼吸。
水在进入肺部,好似灌进了一团点燃的棉絮,沉重、灼烫,伴随着尝试将水排斥出去的闷闷咳嗽。
他的喉咙反射性收紧,想要阻止水的入侵。
然而,它又被更强硬地撑开,碾过,如同岩石在凿磨柔软的肉,让它越发无可奈何地退开。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呼出一点惬意的吐息。
作为回报,他也不能让无惨完全陷入煎熬受苦的境地,一丁点快乐都没有获得。
随意比出一个手势,【缚狱】的咒法被恰到好处控制到点燃引线的程度,不让它会限制住无惨的行动。
而踩在池底的其中一只脚掌,也慢吞吞挪了个位置。
有水在其中施加阻力,触感也跟着变得相当奇妙啊。
但这样就足够了。
鬼舞辻无惨依然跪伏在水面下,思绪昏昏沉沉。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在嗡鸣,滚烫的究竟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温泉的池水,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鬼的再生能力确实很强,每次在他以为自己要因为窒息而死去时,思绪在短暂断片后,又能重新获得片刻的清明。
可这个姿势的现状不变,他便一直持续在【无法获得氧气——进一步窒息——彻底溺水——濒死挣扎】的反应里去。
肌肉特别是喉口在死亡来临前的痉挛与绞紧,再被依然持续的撑开与碾磨,还有肺部呛进液体的痛苦。
比曾经在人类时期被对方反复掐住脖颈时的濒死体验,还要来得更加剧烈。
为了防止他在濒死前的反射性咬紧,那个变态用另一只手卡在唇角的位置,拇指牢牢抵住上下两排牙齿,甚至还要它张得更开,要他学会放松喉咙。
还有伴随指令时的低低笑声,模模糊糊的,仿佛蒙了一层布再传进耳朵里,听不真切。
混账,都是……谁害的……!
鬼舞辻无惨连指尖都在痉挛,本能地想要攀住什么东西,连想要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最后留下的,只有几道渗出血丝的抓痕,在水中溢出一丝丝浅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深色。
然而,属于顶级稀血的味道迅速扩散,侵蚀他的身体,逼出更加狼狈的、无能为力的苍白欢愉。
但这一切不堪的真实反应,都化作了取悦神明的祭品,能感受到头顶的那只手在缓慢摩挲发顶,似乎在赞许他的努力。
鬼舞辻无惨极为不愿意,但他的身体已主动发出悲鸣似的祈求。
于是下一刻,神明也回应了他。
“!!!”
痛苦被裹上一层蜜糖般的快乐,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
池底的卵石每一颗都很光滑,但当它们堆叠在一处再互相摩擦时,就变得粗糙而坚硬,比起之前被对方把玩在掌心的那些珍珠,还要多出一些钝但鲜明的棱角。
这个双膝分开跪在池底的姿势,太方面对方施加力道了。
而这也无疑更加速了濒死体验的来临。
无惨本能想要往后躲,可埋低的脑袋依旧被那只手扣住,半点也逃不开。
连往日那点急促的呼吸也变成催化剂,迅速摧毁本就仅剩短暂清明的神智,却引发了更加强烈的反应。
无意识的抽动,挣扎,五指在羽原雅之的身上挠出明显的抓痕,水面早已不见气泡的踪影,只剩下剧烈晃动的水波,不断撞碎在池边。
“呜……!!!”
当羽原雅之动了一下,水面下的反应变得更大了,几乎要掀起哗啦作响的水花。
啊,听说窒息会让身体大量分泌内啡肽与血清素来安抚神经,反而会体会到一生仅此一次的极致快乐——对无惨来说,应该是很多很多次吧。
再加上还有他血液在持续性施加的影响……
难怪对方的反应一直这么大啊,稍微施加点压力就完全受不了。
咕呜,呼唔。
发不出的喘息化作闷闷破裂的气泡,想要挣扎着逃开的行为在几次“教训”过后,已经愈发微弱。
直到连身体都彻底放弃抵抗的微微痉挛后,羽原雅之摸了摸无惨的脑袋,五指收紧,猛然将他从水面下拽起,溅落一大片水珠。
——过了片刻,才有呼吸的动静响起。
“呼!呼!哈啊……呼……”
依然跪在池底的鬼舞辻无惨被拽着头发,脑袋朝后仰起,连喘息都变得有气无力。
卷曲的黑发湿淋淋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在一下又一下的虚弱呛水间,无数水痕滑落面颊、脖颈、锁骨以及更多的地方,睫羽湿漉漉的颤动着,如同被琥珀黏住的蝴蝶。
他依然张着嘴,殷红舌尖吐在失去血色的唇瓣外,一点点隐约的浊白藏在喉咙深处,在喉结滚动间如同海边的泡沫,随着潮水的褪去而迅速消失不见了。
而那双猫似的梅红色鬼瞳呢,早已涣散得彻底,朝上微微翻白,清晰浮现出【雅】【之】两个文字。
胸膛还有些起伏,是再生能力让他又从濒临死亡的边缘拽回——可那反复逼出的生理性化学反应,早已将他导向更加失态的结果。
僵硬着直起身许久,鬼舞辻无惨骤然往前栽倒,彻底扑向羽原雅之,被后者稳稳接在怀里。
“真是的,这样做也能让你这么兴奋吗?以前明明还只会用力瞪着我,或者带着那张被眼泪和口水湿透的漂亮的脸,虚弱的向我求饶吧?”
羽原雅之笑着瞥过去一眼又收回,指尖把玩其中一绺湿透的长发。
“也未免被我玩得有点太糟糕了,亲爱的……”
他低头亲吻那半睁半闭,好似涂上一抹飞红的湿润眼尾。
“真可爱啊。”
第94章 :身体会拒绝疼痛,却不会拒绝快乐
反复的溺水性窒息体验,还是给鬼舞辻无惨带来了太过头的精神刺激。
而羽原雅之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远不止这单纯的一项。
更重要的一点是……被羽原雅之强行改造后,痛苦、快乐或食欲,在鬼舞辻无惨这里是混杂成一团乱麻的,无论揪出哪根就能牵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越痛苦,他的身体反而越是违背其主人的意愿,诞生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欢愉感。
而这份欢愉感,又在羽原雅之长久且持续性的侵蚀下,如同用毛笔反复在同一处位置的纸张上画出墨痕,早已彻底浸透,糜烂,留下沤出模糊的边缘轮廓。
本人再如何不情愿,身体却无法撒谎。
直至此刻,鬼舞辻无惨依然倒在羽原雅之的怀里,瞳孔涣散,无法恢复意识。
他的身体也依然在微微痉挛,不时又会带起一点明显的颤抖。
被温泉的池水泡久了,整体肌肤在冷白的底色上,又呈现出一种相当诱人的绯红,好似闷在橡木桶里发酵许久的苹果、草莓或更加多汁的美味熟果。
真是诱人得要命。
而此刻仍在由本能运作的,是他一下一下地呼吸。
机械式的,单调的,如同过呼吸那般,相当有节奏感。
即使羽原雅之用毛巾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水,无惨依然可能在下一次呼吸中发出一点虚弱的呛咳,然后从鼻子或口中溢出些被吸进肺里的水,沿着面颊迅速滑落。
看起来被某人欺负太狠,实在显得狼狈极了,还有点可怜兮兮的。
如果放在平时,羽原雅之也不会刻意将他逼到极限,来个两三次就会差不多收手,给他恢复的时间。
可惜啊……
谁让他的妻子这么禁不住试探,即使在与他泡温泉的时候,也打算背着他去做点小动作呢?
羽原雅之单手揽住鬼舞辻无惨,不让他往下滑落进温泉池里再被溺死一次;另一只手则探入水面下,似乎在做什么。
“不…唔……!”
很快,原本失神的鬼舞辻无惨发出更明显的一声喘息,又在本能下开始挣扎。
刚才被他用脚随意欺负了一通,被池底那些坚硬的砂砾与鹅卵石摩擦,略钝的棱角一次又一次碾在上面,带来强烈的、苦闷又煎熬的极致体验。
而此刻,本就没能彻底恢复过来的神经再度被手指施加压力,鬼舞辻无惨的反应很强烈。
本就吐出小半截的舌尖柔软而殷红,分泌出的涎液丝丝缕缕挂着,如同刚吞过某种黏稠的蜜糖,裹着致命的诱惑力。
在一次比一次更短促的喘息声里,鬼舞辻无惨抬起手,想要推开羽原雅之的小臂。
然而他的五指贴在羽原雅之的手腕上,却只是做出了“握住”的动作,颤抖着,没有敢真的用力。
吃过的教训太多,就算是鬼舞辻无惨也明白,他如果真的用暴力将羽原雅之的手推开,接下来会受到的惩罚,恐怕不比刚才轻。
这是一种违背意志,刻在本能里的烙印。
他开始在潜意识里畏惧“违抗羽原雅之”这一行为。
羽原雅之笑了,掌下又逼出鬼舞辻无惨更强烈的呼吸动静,上半身也跟着拱起,晃得水波一荡一荡。
又想逃离,又似迎合。
然而,不管怎么样,羽原雅之的行为从来不会遵循无惨的想法。
“不是说了吗?惩罚要持续到直至我满意为止。而我呢,还想再看一次。”
羽原雅之笑着松开那只揽住无惨腰身的手,改为钳住下巴,强行要求那张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在怀里人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胸膛起伏中,他的眼里闪烁着兴致盎然的恶劣笑意,始终紧盯这张漂亮的、虚弱的、湿漉漉的、被情潮浸透的脸。
“你刚才的表情真讨我喜欢,无惨。”
他不容置喙的收拢五指,令鬼舞辻无惨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握住小臂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开口的嗓音也透出无法再承受下去的喑哑喘息。
“不行了……真的……不……”
被砍断脑袋与躯干都没关系,受到损害的身体可以无限次的恢复、再生,疼痛也会随之消逝,令他眨眼间就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
可接收欢愉触感的神经却不会将这种“快乐”判定成“损害”,进而主动令感官恢复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毕竟,身体会拒绝疼痛,却不会拒绝快乐。
无限制的追逐快乐,又有什么害处呢?
在急促而断续的喘息里,鬼舞辻无惨依然会偶尔呛咳出肺里的积水,无法再继续隐藏刺青的梅红鬼瞳睁大,再度因濒临极限而剧烈震颤。
“!!”
如同缓慢绷紧的弓弦,总归要在某个时刻彻底跨过临界点。
羽原雅之终于肯收回手时,也心满意足的再度见到那双涣散的梅红鬼瞳翻出些许失控的白,眼角红得厉害,衬着那张布满湿痕的面颊,此刻倒有了种圣洁与堕落并存的致命矛盾魅力。
既引诱神明堕落地狱,又指引神明回归天国。
接着,哪怕羽原雅之再尝试刺激,鬼舞辻无惨也只是继续昏迷在他的怀里,给予一点微弱的挣扎反应,再吐不出哪个半个音节。
直到这时,他才是算是真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惨都不可能知道。
羽原雅之微笑着,最后亲吻过他的额头,将人打横抱起,回到房间去休息了。
他踩着冰凉的鹅卵石小径,身后的夜风悠然刮过,卷起温泉升腾的雾气,也带走了那缕真正的意识,转瞬间便翻过整座城镇,来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而在那里,有一场死战,终将迎来落幕。
大约是继国缘一提前打过招呼,即使金戈相击的动静再剧烈,穿透浮起寂静的夜雾远远传出去,也没有哪怕一个仆人来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死牟停在原地,神色略显怔忪。
他的衣服有破损的痕迹,身上却看不出明显的伤口。
这是理所应当的,身为鬼的体质早就赋予了他太过强悍的再生能力,比起人类强了不知道多少。
而站在他对面的继国缘一,却没有如此恐怖的恢复能力了。
他用双手握住剑柄,杵在地面撑住身体的重心,暴露出体力明显无法再支撑下去的虚弱喘息。
这是曾经作为无人能敌的神之子,绝不会出现的场景。
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成为普通人,然后死去。
这就是他的愿望吗?
黑死牟只看一眼,心底便浮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为自己这份作弊似的再生能力而感到耻辱;另一方面,他又诞生出一点隐秘的窃喜,仿佛数十年以来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
然而下一刻,就连这份亲密的窃喜,他也感觉极度的卑劣不堪。
在沉默许久后,黑死牟终于开口。
“我会……埋葬你。”
不是作为神之子,而是作为继国缘一,他的弟弟。
“另外,我想知晓……你所宣称能剥夺走你的天赋的,那位【神明】,莫非是…羽止天司命……?”
要说到神明,黑死牟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名字,再无其他可能。
即使身上多出数道伤势,即使他的气息不稳,呼吸间透出的虚弱极为明显。
但继国缘一的抬眸,仍旧是安静而平淡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黑死牟的话,而是先微微摇了摇头。
“有人来了。”继国缘一说。
不必他开口,五感被加强的黑死牟同样察觉到有声音隐约自门外传来。
“获胜了!获胜了!”
是他的长子——而这座院子连同正殿与别殿,只要他多走几个拐角,必定能发现他在这里……!
黑死牟无法再停留此处,只能放弃继续询问继国缘一或埋葬他,只一个瞬间便闪身离开。
反正……缘一已必死无疑……他的长子既然蒙受了被教导的恩惠……自然也该报答对方,将他好好厚葬……
向无惨大人回报此事便可。
黑死牟握紧手里那柄普通的镔铁打刀,踩着屋檐飞掠而去,瞬间越过下方藏在角落里的一道暗影。
而那道角落里的影子,也在抬头看了他一眼后,才跨出第一步,走在这轮明亮的辉月之下。
那只手同样微微一招,接住随风飘来的一张纸人,将它收回在怀里。
方才的动静,就是他的式神模仿继国家主的声音,将黑死牟惊走的。
留下依然艰难喘息着的继国缘一缓慢吐出口气,向他开口。
“兄长真的……不会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大体上都记得,”
与自己的分身切换位置羽原雅之说,“我只隐去了自己参与的那部分。”
幻觉也不能乱加,要是前后逻辑对不上,很难说本人不会起疑心。
“好……”
继国缘一又呼出口气,朝羽原雅之露出几分略含歉意的笑容。
他确实已经快要到达生命的尽头,而羽原雅之是唯一的见证者。
也是唯一的拯救者。
“接下来……因为我的任性……不得不麻烦你了。我想要继续保留我生前的记忆……”
“因此,等我成为你的神器后……请继续用【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呼唤我吧。”
【注意:倘若『神器』知晓了自己生前的真实姓名,那么,此『神器』就会立刻回想起自己生前记忆,其拥有的负面情绪或许会瞬间吞噬『神器』,使其精神崩溃,连带刺伤收服该神器的神祇。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这是当时获得这个核心天赋技能时,系统再三提醒羽原雅之的内容。
然而,此刻的他却没什么迟疑的点头。
“神器的外形会永远停留在他最后的生前时刻,”羽原雅之叹息,“既然是我不得不让你在这时候死去,也该由我来承担你回复记忆的后果。”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正是为此而来。”
第95章 :【支配】
通常而言,死后被收服为神器的魂灵,都会彻底忘记自己的过往与真名。
成为神器后,他们的样貌会永远停留在自身死亡的时刻,且不论过去多少年,心性同样不会再发生剧烈的变化。
相对的,收服他们的神明会接收到关于神器生前的所有记忆,并得知他们的真名——但这是绝对不能说的【禁忌】。
再加上【自杀者无法成为神器】与【心怀恶念的神器会刺伤神主】这两个前提条件,系统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
有资格成为神器的,其实,都是枉死的冤灵。
他们生前不曾做过恶行,也不曾动过恶念,却因为遭受了天灾、人祸乃至更加悲惨的绝境,才会饱含痛苦不甘而亡,被神明收服。
或许,这也是【天】赐予他们的某种补偿。
作为人类无辜枉死的善者,将从此以神器的身份获得永生。
——前提是,永远心怀善念,且绝对、绝对不能得知的自己的真名。
一旦让神器得知自己过往的真名,他们会瞬间回想起作为人类时的记忆。
然而,那份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们无法承受那一时刻所产生的剧烈情绪冲击而彻底崩溃,化作丑陋的妖物,并连带刺伤神主。
这就是绝对不可说出口的、属于神明的【禁忌】。
只不过,羽原雅之发现系统也没有将话说死,例如【绝不可念出真名】、【必会令其成为妖物】之类的定论。
系统显示的是,【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这也意味着,一定有神器在得知自己生前记忆后,依然成功活了下来。
但不论怎么说,神器在得知自己真名这件事上,依旧拥有极高的风险。
“以上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羽原雅之郑重提醒继国缘一,“神器本身的限制就导致他们往往在人世间的经历都比较悲惨,容易承受不住精神冲击也十分正常。”
“但你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也近乎等同于自杀,没有留下多少遗憾。或许可以扛得住记忆恢复时的精神冲击。”
“尽管我这样说,但这毕竟是一场相当高风险的豪赌,你可以不必为了你的友人后代而如此拼命。”
继国缘一是真的将命都压上去了,甚至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羽原雅之的不情之请。
原本以他不受斑纹诅咒影响与过分强悍的身体素质来推测,继国缘一绝对能平安活到寿终正寝,无惨压根不敢动他。
就为了这件连他都拿不出证据的事,缘一竟然愿意交付自己的性命,令羽原雅之十足动容。
“我相信你。”
但继国缘一,只回了这么一句。
此刻的他慢慢呼吸,用武士刀撑住身体也已经站不稳,不得不往后踉跄几步,撞在那株已经长得粗壮的松树上,又继续缓慢往下滑落,直至倚着树根靠坐。
如此狼狈的时候,确实是继国缘一以前从未有过的。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坚持抬起头,朝羽原雅之露出一点释怀般的浅淡笑意。
“这是我的任性……就算等会失败了,也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而且,我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
“我的兄长,自幼便十分关照我,哪怕我住在废旧的茶室,被父亲警告过不准与我往来,乃至挨了一记耳光后,也依然坚持来找我。”
“兄长送给过我许多东西,可惜那些不是属于我这个身份能够使用的物件,都被收了回去……最终能留下的,只有他亲手做给我的一支短笛。”
继国缘一从怀里摸出那支在长久的时光浸染下,早已摩挲出温润光泽的粗裂短笛。
小孩子亲手制作的短笛,即使再如何仔细认真,吹出的声音也不免有些粗哑干砾,不算什么上好的乐器。
即便如此,继国缘一自离开继国家后,依然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不愿舍弃。
“炼狱家对我也很好……上任家主弯出猎鬼时,捡到了在外面流浪的我,又将我从七岁抚养成年,悉心教养,与炼狱家的亲生孩子没有任何分别。”
想起曾见过数面的两任炼狱家主,以及副本里的那位炼狱杏寿郎,羽原雅之赞同点头。
“他们向来是很好的。”
自己喜欢的人获得神明的认可,继国缘一又朝羽原雅之高兴笑了下,五指握住掌心的那根短笛。
“还有您也同样,想出了要我再度回到继国家的办法,成功在我死前的最后时刻,与兄长解开心结。”
“所以……为了这些幸福的记忆,我不想舍弃【继国缘一】这个名字。”
羽原雅之答应。
“好。”
既然有存活的概率存在,他愿意赌一次。
正好,他也需要体会一次,被神器刺伤是什么感觉,后果又是否可控。
——当继国缘一缓慢闭上眼,有淡白的光团缓慢散逸出来后,羽原雅之便并拢二指。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亡灵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清为名,以器成契。』”
“名为辉,器为辉。”
羽原雅之抬起手。
“——来吧,辉器!”
仅眨眼的工夫,位于继国家后院的这片院子,仿若被彻底照亮,直贯通到深夜的天际。
无数尚未睡去的百姓都惊骇往那骤然燃起的半边天望去,还以为是哪栋房屋着了火。
然而,他们所见到的眼前一幕,乃是往后的余生里,都会向旁人与晚辈津津乐道的景象。
一轮缓慢转动的、燃烧着煌煌灿焰的辉火出现在漆黑夜色下,耀眼灼目如太阳缓慢降落在这片土地,或是旭日正要自那里升起。
而在那巨大的,持续转动的日轮耀焰前方,是一道身影如高不可攀的神祇,正半浮在空中,由火焰织成的宽大狩衣披在身上,衣摆依然在夜空烈烈扬起,燃烧不休。
当他眼眸半垂半睁、自上方朝他们望过来时,如同真正悲悯却淡漠的神祇。
那些不断自边缘逸散出的尾焰如同无数随手自天摘下的星子,舍弃自我环绕在他身旁,又因烧尽了自身而缓慢熄灭。
所有仰头看向他的目光,都因这份超然神迹的降临而惊得怔住,说不出半个字。
而理应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朝他们垂下一只手,张口道出不容置疑的神谕。
——【尔等将当此为梦境】。
大范围施加的【支配】效果很难强烈,羽原雅之只能简单改变他们的意识。
但这样也足够了,只要有一个人被支配成功,坚信这是“梦境”,很快就能让其他人也怀疑起这是否为自己做过的梦。
很快,所有望向继国家方向的目光都变得恍惚。
“欸,我为什么要看那里来着……”
“神明!我看见神明了!”
“肯定是羽神,就算换了身装束我也能认出来,跟京都神社那边的塑像几乎一样!”
“什么看见,你只是在做梦而已啦!我也梦到了啊!”
“羽神,保佑我从此发大财!”
吵吵嚷嚷的动静太过遥远,被迫大出风头的羽原雅之收回继国缘一化作的神器,心情格外复杂。
你小子,变成的神器会不会太过华丽了一些……
并不只是单纯披了件狩衣,他的身后还有炽焰版本的、类似于佛光的日轮,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充斥太阳气息的烈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