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围绕它的点缀罢了。
“呜……!”
即使被如此过分的对待,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醒,但脑袋无意识抵住枕头,让下巴高高仰起,自那顽劣的指间挤出一声好似格外难受的悲鸣。
但与那难以逃避的苦闷表情相反,依然贴着羽原雅之的腰身已绷紧得厉害,开始僵硬着打颤。
他好像很想从梦魇里逃出来,但手脚并不听使唤,即使再努力挣扎,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鬼舞辻无惨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羽原雅之的掌心湿了大片。
也不知道他在梦里又遇到了什么情况呢。
难道梦里还有一个羽原雅之,正在用比他现在更过分的手段在折腾他吗?
羽原雅之笑着,却没有抽回手指,而是继续用另一只手圈紧鬼舞辻无惨的腰身,让他不仅没办法挣脱,还被迫挨得与他更紧密。
当他彻底停止不动时,鬼舞辻无惨的呼吸里发出了些微的哽咽与受不住的哼声。
他侧躺着,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弓起背,好似想将自己像猫那般缩成一团,这样就可以处于无人能打扰的安眠区。
这样的尝试显然是失败的。
羽原雅之甚至伸出手,替他掖好了刚才挣扎间弄乱的被角,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怀里这具身体被手指强行干涉的喘息已经太过明显,汗水也与颤出的眼泪一道打湿枕面的话。
哪怕在梦里,鬼舞辻无惨也惯常压抑着自己的反应,不愿给羽原雅之太多嘲笑他的机会——虽然基本没有用。
但失去了大脑的约束,只剩本能的身体显然没有最强力的那道防线作为支撑,进而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太过丢脸的行为。
例如,羽原雅之才稍微动了动,就能明显察觉到怀里人又是一次明显的呼吸停顿。
进而掺入躯体的轻微的痉挛,与指尖无意识的蜷曲。
不用梦境困住他的意识,羽原雅之都不知道,原来无惨平时都这么能忍。
也是,毕竟是恢复能力太强的身体,连休息的间隙也不需要,就可以一次又一次不断被推向浪潮的顶点,完全不必落回原点。
不需要缓和就能恢复疲劳与损耗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有趣的“坏事”了啊。
察觉到无惨的挣扎反应越来越强烈,大概很快就要从梦里彻底醒来,羽原雅之不再收力,想试试看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视野在晃动。
火苗被晕开成一个明亮的、澄炽的圆,好似一轮挂在他头顶的微型太阳。
而自那迷你太阳的照射下,有一道熟悉的视线逆着光,自高处朝他投来,带着十足兴味的笑意。
鬼舞辻无惨还没能完全从梦里的情况抽身,又被拉回记忆里最恐惧的那一刻。
在他的影子里、在他那始终没有偏离的注视里,即将被晌午太阳照射而亡的他在极度的紧张与绝望交织中,瞬间抵达从未有过的恐怖快乐。
此时此刻,身体的所有感知尽数被收拢回大脑,鬼舞辻无惨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却在下一刻,与梦里如出一辙的熟悉体验,叠加那逆着“太阳”的注视而被激活的回忆,令鬼舞辻无惨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彻底失控的反应。
“唔呃……不…怎么会……!”
全身肌肉都收得极紧,自四肢百骸的末端神经传递来的信息瞬间冲垮大脑尚未构建起来的理性约束,如洪水浩浩荡荡冲刷过去,留下只能短暂做出下意识反应的鬼舞辻无惨。
弓起的腰身僵硬半晌,而后,彻底垮倒在浸透的床面上。
胸口剧烈起伏,有水声不断往外溢出,是汗是泪抑或更多,他已经无暇分辨了。
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呼吸无法停止,鬼舞辻无惨脱力偏过脑袋,又被那只手钳着下巴,强硬地掰回来。
而那个制造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撑在他的视线上方,俯视着,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
“这是做了什么引人沉迷的美梦,亲爱的?”
羽原雅之好像完全没有反省自己趁虚而入、将鬼舞辻无惨搞得乱七八糟的行为。
“竟然让我怎么喊你也喊不醒,只好除此下策。”
虽然羽原雅之的神态总是从容又沉稳,揣测不出任何真切的情绪。
但鬼舞辻无惨也已经与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多少也能从其他细节里推断出一些。
比如现在,他的口里说着“下策”,心跳声却急促响成那样,一听就清楚这个混账神官不知道有多高兴。
一个恶劣的、专制的、可恨的、彻头彻尾的混蛋。
“…………”
鬼舞辻无惨没有躲开那只伸来的手,只睁着有气无力的梅红鬼瞳,静静看了羽原雅之好一会儿。
过去这么些时间,他的呼吸声也逐渐平复,没有刚才那般剧烈了。
造成的狼藉却没有那么快能收拾干净,他们百分之百又要去洗一次澡,再换掉这床被褥。
还有他的身体,不知道被这混账趁机作弄了多久,此刻依然沉浸在恐怖的余韵里,指尖都在无意识抽搐。
空气里没有对方的血腥味,他不是用那个血咒办到的。
在要说他为什么会做那么古怪、醒来还能记得清晰无比的梦,肯定都是眼前这个神官干的好事。
所谓天照大神的后裔,如今的羽止天司命,成天到晚都尽琢磨着将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用在他身上,欣赏他在备受折辱后彻底丢脸的模样…!
鬼舞辻无惨深深吸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捉住他钳住下巴的那只手。
“是啊,做了个十分不得了的美梦。”
他的嗓音丝滑,满是嘲讽,却透着一点明显的沙哑,还没有彻底从刚才的后遗症里恢复过来。
“梦里的你性格好极了,不仅对我百依百顺,还会在我面前跪坐行礼。无论我给予什么责罚都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怨言。”
羽原雅之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这样吗,看来你很喜欢梦里的我了。”
他从善如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半点也不提自己同样拥有记忆这回事。
没想到在下一刻,鬼舞辻无惨就瞪了他一眼过来。
“少在这里给我装傻。”
羽原雅之的笑意更真切几分,朝无惨俯下身去。
“可你说那是个美梦呢,亲爱的。”
他低低笑着,压在鬼舞辻无惨脸侧的那只手上移,去摩挲依旧湿漉漉的眼角那片肌肤。
对方将刻在眼瞳里的那两个字藏了起来,半点痕迹也找不着。
像是猜到了羽原雅之的想法,鬼舞辻无惨仰面躺在床上,没有挣开他的的手。
反而在回答下一句话前,那双如同碎裂琉璃的鬼眸闭起,眼睑颤动片刻,又再度睁开。
【雅】【之】两个字,清晰浮现在他朝这边望过来的虹膜里。
“后半段的话……”
鬼舞辻无惨同步蹙眉,露出【你真难伺候】的表情,口里又模棱两可的回道。
“姑且算是个美梦。”
…………
太阳又转过一轮。
珠世发现,自从那位羽神于竹林现身后,鬼舞辻无惨来找她看试验结果的次数骤跌。
除去来交代任务的那两次,可以称得上是零。
连带她也轻松许多,不必在直面动辄怒意翻涌、仿佛随时都想吃了她的老板。
而那次突然出现的纸人,以及她后续的遭遇,都令结过婚的珠世隐隐察觉到。
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且她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老板,可能是处于被压制地位的那个。
会得出这个结论倒也不算奇怪,毕竟珠世猜出鬼舞辻无惨至少活了数百年,而不管如今乘势的武家,抑或那时住在平安京的公卿,都不缺少好男色的风气。
只是说,她更惊讶鬼舞辻无惨竟然是被……
嗯,难道也有可能反过来?
珠世不太确定的想道。
主要还是那位羽神的性格看起来太温和而友善,几乎没什么攻击性。
导致她在想象他与那位脾性暴戾的老板相处时,实在无法确定要究竟如何做才能压制住后者。
——噗噗噗。
又是类似树叶拍击木制门框的动静传来。
珠世怔了下,这次很快就反应过来,放下毛笔,去给羽神驱使的小纸人开门。
“我还在陪无惨休息,又想暂时瞒着他,不方便亲自过来你这里,只能差遣式神过来,不好意思。”
小纸人传出羽原雅之的声音,听起来满怀歉意。
“哪里,有什么事情请您尽管吩咐。”
对方的态度太谦和,令珠世愈发怀疑起自己最初的论断。
“嗯,是这样的。”
小纸人继续发出声音,“虽说我不小心缺席了太长时间,但实际上,无惨的生辰就快到了……啊,我指的是他还是人类时候的。”
“因此,我想为他定制一份意义特殊的生日礼物。你是我目前认识的唯一一位女性,也更熟悉这里,可以请你帮我找工匠打造一对手镯吗?劳烦了。”
“啊…没有问题,”
虽然给男子送手镯这点听起来有些奇怪,珠世依然很快答应下来。
“您想要的手镯样式有特殊要求吗?”
“嗯,我想送一对十二花神手镯,每个月份都要有它对应的花卉。”小纸人点头。
十二花神手镯,这怎么听都像是女子才会佩戴的饰品……
珠世诡异沉默了下,“容我确认…是送给无惨大人的生辰贺礼,对吗?不包括挑衅或者别的含义。”
“怎么会?”
小纸人传出惊讶的口吻,“这可是我认认真真送给他的第一样礼物,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珠世瞳孔地震:“这、这样吗……”
……难道真的被她一开始就猜中了?
与此同时,从珠世那边得到肯定的答复,羽原雅之回收私下替他跑腿的式神,解开咒法。
鬼舞辻无惨闭着眼,靠坐在重新放满热水的浴桶里休息,完全没在意那点轻微的动静。
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但精神被羽原雅之反复折腾太长时间,完全撑不住了。
“另一只手。”
哗啦啦的水声里,羽原雅之笑着握住那只乖顺递到他掌心的手,用拧湿的毛巾仔细擦洗。
顺便意念微动,关掉刚才打开的系统面板。
【依恋度:46】
【描述:鬼舞辻无惨会刻意忽视自己的视线在无意识追逐你的身影,且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干扰。依然想要杀了你。】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诞生日》。当您向鬼舞辻无惨赠送生日礼物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注意:该事件有特殊时间限制,超过生日当天的24点后,该事件自动作废。】
——当然,距离无惨人类时期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在那之前,羽原雅之先收到了一封署名特殊的信件。
来自【产屋敷氏】。
第56章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能收到这封从产屋敷氏送过来的信,羽原雅之也有些意外。
他当初从继国缘一的手下带走无惨时,虽然有向后者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表示他随时愿意前往产屋敷宅邸与家主协商关于鬼舞辻无惨的事情。
但就算是羽原雅之也没想到,就在他还在跟继国缘一聊得有来有回、眼看就要皆大欢喜时,无惨竟然抢先一步,提前几天就把人家的兄长从鬼杀队拐走了,还转化成鬼。
这一下,情况就变得相当微妙起来了。
产屋敷家族那边会担心站在鬼舞辻无惨那方的羽原雅之,是不是故意与继国缘一表示可以谈判,好顺带摸到位置隐秘的产屋敷宅邸里,将一族上下全部斩草除根。
鬼舞辻无惨也担心他要是再度出现在继国缘一的面前,被抢走兄长的某人会不会当场拔刀将他砍成千八百块,烧得连灰也不剩下。
除去羽原雅之外,双方都很害怕会晤。
但鬼的问题终究还是要解决的,只看谁先愿意主动交付信任,踏出第一步。
现在看来,产屋敷氏那边确实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羽原雅之拆开信笺。
上面写明现任产屋敷家主身患重病,已无法起身行动,由他那尚且年幼的长子代笔,希望可以先以书信交流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见面。
又是贵族延续下来的毛病,通篇用毛笔写得文绉绉的,还动辄就一笔将整列字都连下来,让习惯了看现代打印体的羽原雅之读得可费劲。
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更加阅读地狱的满眼平假名和片假名,慢慢看总能看得明白。
今天的阳光不错,羽原雅之半屈起腿,懒懒倚靠着游廊的承重柱,单手捏着那张展开的信笺。
流行穿狩衣戴乌帽子的平安时代已经过去,如今这世道更崇尚武家风格的小袖搭配马乘袴,外面罩着代表家族的羽织。
鬼舞辻无惨却好像更习惯看见羽原雅之穿狩衣的模样,除去前几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穿现买的衣裳外,后面出现在羽原雅之床头的,又全部变成了绣有各种精致花纹的狩衣装束。
还都是纯白色系,仅有里衣与狩袴会搭配着换成各种颜色。
倒是没有再戴乌帽子,而是更常将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束落在后背的低马尾,也方便行动。
毕竟他在现代社会生活惯了,还是不适应头上顶着小臂长的帽子走来走去。
于是,当羽原雅之将这一身快成为阴阳师职业装的狩衣穿在六百年后的此刻,总让人产生些许不真切的实感。
就好像他变成了一个从平安时代走过来的古人。
——或者说,从仅一位信徒的祈愿里复生的神明。
而当这位“神明”正专心致志辨认这第五行字究竟写的是什么时,捏在指间的那张纸忽然被另一只手抽走。
“在看什么?”
还是相当不爽的责问式口吻,听起来霸道又专横。
羽原雅之怔了下,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侧过身,回头看向正冷冰冰盯着手里那张纸的鬼舞辻无惨。
“休息好了?”
游廊的屋檐特意修得很宽,确保从清晨到傍晚的整个白日时间段里,太阳都没有办法照在游廊的木质地板上。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鬼就可以在白天也能随意通行于正殿与别殿之间。
听到羽原雅之的问话,鬼舞辻无惨的目光终于从那张纸上挪开,落在他身上。
“不要将我与普通让人类相提并论。”
他低哼出声,“就算你全程用血咒压制我的身体又如何,解开就能尽数恢复。”
听起来还有点骄傲,像恶猫神气的翘起了尾巴。
羽原雅之托着下巴端详他片刻,也漏出一点笑声。
“这样看来,倒还不是很饿。我最近果然有在很努力的喂饱你啊。”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真想对着羽原雅之大骂那些喂食究竟掺进了多少折腾他的手段,每一次都会让他比上一次更狼狈,什么丑态都丢尽了。
但过了片刻,他仅是不置可否的回了声无实际含义的“啊”,便抖了抖手里那张纸。
从小看这种毛笔字长大的鬼舞辻无惨,扫一眼就能看懂内容,速度比羽原雅之吭哧吭哧破译快多了。
只不过,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重点甚至不是内容。
这封信指代的含义本身,就足够令他紧拧眉心,产生十足的警觉。
“产屋敷家?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让那个怪物知道了怎么办?”
鬼舞辻无惨一直都坚决不肯好好称呼继国缘一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根本没将对方放在心上似的。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看着明显紧张起来的无惨,朝他招手后,又用指尖朝下点了点。
这是一个特定的专属指令。
穿着松垮单衣的鬼舞辻无惨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充斥着凛冽的冷漠气场,简直写满了【生人勿进,滚远点】。
然而,他就是顶着这张完全看不出高兴情绪的冷脸,抬腿跨过二人间的那小半截游廊。
紧接着,鬼舞辻无惨又更配合地在羽原雅之面前俯下身,更低些,直至以侧躺着半蜷在游廊上的姿势,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这是羽原雅之一贯喜欢的二人相处姿势,可以让他垂下手时,用最轻松写意的动作就能从无惨的发顶一直摸到脊背,直摸得后者浑身压抑着打颤。
至于鬼舞辻无惨喜不喜欢这个姿势,对羽原雅之来说,不怎么重要。
反正他总是要服从的。
经过那次《梦魇》后,鬼舞辻无惨明显更听话了些。
在看见羽原雅之做出这个手势后,竟然既没有嘲讽几句也没有表示抗拒,就这样闷不吭声的服从了。
只是得躺得比较小心,毕竟羽原雅之就坐在游廊边缘,再往外一点就是洒满庭院的灿烂阳光。
鬼舞辻无惨得稍微换个方向,才好让自己的身体不会暴露在那些会要他命的阳光下面。
还能感觉到他的某段记忆又有点被唤醒的意思,身体明显在下意识的紧张,以及一点微微的兴奋。
羽原雅之笑了,掌心压在鬼舞辻无惨的发顶,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猫咪那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抚摸抚摸着。
“我让缘一…继国缘一回去与家督说明情况,如果对方有意愿,就将信压在那片相遇竹林的其中一块石头下面,我会不定时去检查。”
接收到一记不满的瞪视,心情不错的羽原雅之纵容改口。
“前几天小纸人去替我找了一趟,就带回了它。”
当时还想着他需要多找几次时间折回去,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式神这么方便的咒法,便让它直接待在那里直到能量耗尽。
他也隔三岔五的补充一只小纸人,直到对方带来好消息为止。
直到今天,他也终于是收到信了。
“……你还真打算去那里?”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用看傻瓜笨蛋的目光看着羽原雅之,将后半句的音节咬得既沉又轻蔑,“他们可是猎鬼人。”
意思是你跟我这个鬼如此长时间的待在一起,你去你也跑不掉。
羽原雅之重新拿回那张纸,开口便是口吻淡淡的理直气壮。
“说什么呢,我可是人类啊。”
他们是猎鬼人,关他这个人类什么事?
话又说回来,他在副本里还是会日之呼吸的猎鬼人呢。
春夏交接的气温很暖和,刮过游廊的微风也恰到好处。鬼舞辻无惨被那只手摸得虚闭起眼睛,听到羽原雅之这话,口中还要哼出冷笑。
“有区别吗。”
这次,羽原雅之沉吟片刻后,点头认可无惨的这句话。
“确实没有区别,毕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鬼舞辻无惨没有睁开眼去看人,但那始终紧拧的眉心,倏尔彻底舒展开来。
然后,他继续听见羽原雅之说道。
“但,去还是要去一趟的。”
“…………”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立刻又变得更臭,看起来格外不满。
“为何非要去不可?我能放任这帮四处猎鬼的剑士这么长时间,已经是他们该感恩戴德的来找我跪谢的仁慈,而不是得寸进尺到要求我们主动上门示弱……呵,一个一个,不知自己斤两的东西。”
他这边骂得咬牙切齿,却迟迟没有听见羽原雅之开口回应。
不仅如此,那只在把玩他发丝的手也拿开了。
耐心在短短三秒内就从100掉到0,鬼舞辻无惨睁开眼,发现羽原雅之正双手撑着下巴,始终注视他的眼底浮现出揶揄又促狭的玩味笑意。
“嗯,仔细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说过你需要跟我一起去呢,无惨。”
就这样默认他必须待在他身边了吗?
羽原雅之的笑意晃得鬼舞辻无惨在微怔片刻后,迅速恼羞成怒。
“讨论我的事情,难道我还不用在场?更何况,你这家伙也没让人省心过,还会被一个老头加一个傀儡天皇逼死!”
“哈哈。”
长篇大论的解释,令羽原雅之笑得更是愉快,选择性忽略鬼舞辻无惨都快要吃了他的恼怒瞪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笑够了,羽原雅之拍了拍鬼舞辻无惨的背,顺带假装没看见对方脸上写满【我没觉得你会有事!】的嘴硬抗议。
“不止你需要过去,严胜…继国严……好吧,黑死牟也要跟着一起过去。”
又被盯着改口的羽原雅之真好奇他以前经常喊菅原道真“道真”时,某位病弱阴沉的贵族大少爷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肯定是个陷阱。”
鬼舞辻无惨冷漠的用恶人之心去揣测产屋敷家主的想法。
也预备好等羽原雅之反驳、甚至以此为借口来惩罚他。
但等了好一会,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再抬眼看向羽原雅之时,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盯着他——二人目光相接,羽原雅之先开口,“你的拟态,能做到什么程度?”
鬼舞辻无惨:“………什么?”
羽原雅之抬了抬眉梢:“不同阶段的年龄或者外貌,都能完全拟态出来吗?”
那道目光里蕴藏的意思太明显,鬼舞辻无惨瞬间惊得当场炸毛。
“女子不行!”
换来羽原雅之玩味一瞥。
竟然这么紧张,那很大概率就是“能做到,但不想做”。
不过,他的性取向口味单一,倒也不必让对方做到那种程度。
羽原雅之高抬贵手,暂且放过这个紧张到随时都想逃遁的鬼舞辻无惨,只又逼出他一声低哼。
不知道又被衣襟下的那只手触碰到了哪里。
“别担心,”
直至急促喘息终于得以缓和的最后,羽原雅之才施施然安抚无惨道。
“我指的是另一种模样。”
…………
这次的回信里,羽原雅之特意夹了一张小纸人。
如此一来,他们远程就可以通话,不必再靠慢吞吞的书信往来。
产屋敷的主公刚听见羽原雅之的声音竟然从一张纸上传出来时,惊得险些咯血。
还以为他已经被转换成鬼,纸人是他的血鬼术。
听到羽原雅之说他曾经与六百年前的那位产屋敷家主相谈甚欢时,更是又呛咳半晌。
就算继国缘一将羽原雅之这个名字与自我介绍的来历都讲给他听过,但跟实际听到对方说“我跟你的老祖宗关系很好”时,区别还是很大的。
等大致互相了解过后,产屋敷家的主公同意与羽原雅之见上一面,但会晤的地点必须由他来定,且当天不会再出现除他以外的第二位产屋敷族人。
这是抱着他本人必死的决意与前提,来与他敲定见面计划的。
羽原雅之也同意了,只叮嘱这位主公,务必带继国缘一过来。
“啊,那位孩子……”
提起继国缘一,产屋敷的主公歉意开口。
“由于严胜主动叛离鬼杀队变成鬼,以及他没能成功消灭始祖鬼这两件事,缘一被相当一部分人要求自刎谢罪,被我拦下来了,只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四处走走散心也好。”
“这样啊,他大概会去哪里?”
羽原雅之通过小纸人继续问道。
如果继国缘一真的会即将因斑纹而早逝、本身又很惦念兄长的话,他还是希望对方临死前能再与继国严胜相见的。
“或许会去炼狱家。实不相瞒,那位家主曾经在前往猎杀鬼的路上,捡到了七岁独自从家里离开的缘一,一直抚养他到长大。”
炼狱……好熟悉的姓氏,也是六百年前见过面的。
没想到跟着产屋敷氏一起传承下来了啊,甚至还成了专门猎鬼的剑士。
之后就没什么了,他们约定好时间与地点后,羽原雅之便解开了咒法,专心等动身那日到来。
只有鬼舞辻无惨极其不情愿的绷着脸。
“我不认为这样做出了能满足你的变态喜好外,有任何用处,”
良好的教养令他始终挺直腰背,但开口的声音是硬邦邦的,逐字逐句都冷得在往下掉冰渣。
“换个模样,他们就能对我放下戒心?”
清脆如同少年的嗓音,透着一点点变声期的低与沙哑。
此刻的鬼舞辻无惨睁着幽蓝的人类眼瞳,又圆又大,眼尾猫似的上挑。
他的身形也同步缩水成即将元服的少年模样,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羽原雅之的视线。
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对襟短衣形制的“水干”,前襟处还会缝上两颗装饰用的纽扣,是元服前的贵族子弟最常穿的童子礼服样式。
这是羽原雅之没有见过的少年月彦,还穿着被对方蔑叱为“过度幼稚”的装束。
“不好吗?我并不打算向他们隐瞒你的身份。”
羽原雅之微笑道。
“只不过,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例如,你已经成为我的【式神童子】了。”
第57章 :属于他的式神童子
“什么式神童子。”
被迫将外貌拟态成更弱势的少年模样,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很不高兴。
但由于他的五官本就更偏俊美的。
比起符合通俗意义上的“俊”,甚至“美”的比重更强烈,漂亮到一眼就足够抓住人的全部注意力。
这也导致当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年龄回退到少年时期——更健康的、精力充足的少年时期时。
尚未彻底张开的五官是带有肉感的精致,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完全柔和了下颚线条,令他看起来更可爱,也更难以区分明确的性别特征。
简而言之,哪怕鬼舞辻无惨此刻正绷紧脸生气,对羽原雅之来说也完全没有杀伤力。
大概是对于过往病弱不堪的执念,鬼舞辻无惨将自己的拟态调整到少年时,并没有完全模拟曾经躺在床榻间的那个消瘦的、无法正常发育的自己。
他拟态出来的,是更接近于想象中的自己在少年时期最完美的模样。
连抬起的手骨节都是肉肉的,摸起来十分柔软,可爱极了。
解锁了没机会见到的无惨模样,羽原雅之的心情相当愉悦,甚至不介意对方臭着脸,不停摆弄自己那件过于宽大的袖口,好似这样做就能都对他发出强有力抗议的模样。
“不喜欢自己的身份是我的式神童子?”
羽原雅之用手作梳子,慢慢将他那头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扎成更适配少年感的高马尾。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但整个人一动不动,任由羽原雅之随便怎么摆弄他。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下一句话。
“我其实更不介意你穿上女子服饰,向那位家主自我介绍为我的妻子。”
鬼舞辻无惨:“……”
一直也说不清究竟是成为受对方摆布的式神童子更丢脸,还是以男子之身自称为对方的妻子更丢脸。
摆弄衣袖的动作也停了,鬼舞辻无惨只能偏过视线,咬牙切齿瞪了羽原雅之一眼。
“怎么了?”
羽原雅之微微笑着,嗓音依旧丝滑且温和,却开始掺入危险的意味。
“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吗,亲爱的?”
梳理发丝的动作停在半途,羽原雅之的五指穿梭在那头卷而柔软的墨发间,慢慢抚弄,如同在摸自家这只不听话的宠物。
大有如果鬼舞辻无惨敢在接下来说出一个“不”字,他也别打算能在今夜踏出这间寝殿的意思在里面。
“…………”
对视片刻,鬼舞辻无惨先移开目光,重新盯回面前的地板。
“没有。”
这个回应依然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简直能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能让鬼舞辻无惨顶着游戏里那么多负面性格评价,还能给出这样的答案,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可思议。
虽然基本上都是羽原雅之强求来的。
但通过强求得到的“爱”,难道就不是“爱”了吗?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无惨这样强忍着低头的行为,岂不是恰好意味着对方是如此深爱着他,以至于愿意为他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妻子吗?
“是呢,”
羽原雅之继续刚才停下的动作,再接话的口吻却是风轻云淡的,仿佛是在说二人早已默认的共识。
“毕竟我们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两情相悦的啊。”
“…………”
鬼舞辻无惨嘴唇抿紧,没有反驳羽原雅之说出的这句定论。
等到鬼舞辻无惨的全套装束准备完毕,月亮正好落下了山,太阳开始挂在高高的天空。
这是那位产屋敷主公定下的时间,选择在太阳升起的白日会面。
这也很好理解,太阳是能够杀死鬼的致命弱点,如果选在晚上,整个大地都是鬼自由行动的乐土,根本没有能够安全避难的庇护所。
但等到太阳出来的白天,产屋敷主公只需要待在太阳底下,无论多少个鬼,都没有办法对他造成威胁。
相对的,鬼舞辻无惨必须待在方便移动的阴影处,才能赶往会面地点。
变成【式神童子】的少年体型正合适,轻巧又不占地方。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最后甩了甩袖子,将两只手都藏在了宽大的布料里。
羽原雅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扭头看向沿着游廊过来的黑死牟。
那骇人的六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偏圆润的、此刻露出分外赧然又不自在的少年样貌。
他同样拟态成了少年,但没有穿“水干”。
依然是之前习惯穿着的紫黑蛇鳞纹小袖加马乘袴装束,由于体型缩小后,这身衣服也大了好几号,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
与双手空空的鬼舞辻无惨不同,他的腰间别了把武士刀,握柄上布满会诡异转动的金瞳鬼目,刀鞘部分则是狰狞的肉块。
据他说,这柄刀是用他自身的血肉打造而成,目前还没有想好名字。
“我也…要去吗……”
没想到自己主动叛变鬼杀队后,竟然还有会不得不再回去见到领导鬼杀队的主公那日,黑死牟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尤其是,到时还有他更加不愿面对的……继国缘一。
少年模样的黑死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呆呆的。
但实际上,魂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嗯,你这样背着继国缘一跑出来变鬼,再不带回去让他看看,无惨就该害怕对方找上门了。”
羽原雅之最后给鬼舞辻无惨整理好领口,再看向这位在副本里的剑术师傅。
“怎么没有穿我为你准备的那身水干服?”
好可惜,还是他特意挑的呢。
看无惨就乖乖穿上了,一点也不反抗。
黑死牟:“…………”
他都已经长到当上继国家主数年、后又成为鬼杀队中坚力量的年岁了,再让他穿上那身公卿特有的童子装束去见继国缘一……
还不如让他当场羞愤自尽。
面对自己这位已经快要坐立难安的剑术师傅,羽原雅之笑了下,还是相当宽容的。
不穿倒也没什么,只是合不合身的区别而已。
一切准备就绪,羽原雅之让鬼舞辻无惨与黑死牟一人钻进一个密封又轻便的木箱里,自己再用咒法变出另一个羽原雅之分身,背着前往商议好的会面地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产屋敷的主公将会面地点定在了那片竹林附近的羽止天司命神社里。
羽原雅之还是第一次踏进祭拜自己的神社,感觉相当奇妙。
到这里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太阳已经变得足够炽热。
正在门口洒扫的巫女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羽原雅之进来,还以为是双胞胎,愣住好半晌。
“是产屋敷大人交代会来见他的那位吗?”
好在产屋敷主公提前交代过,并花了一大笔费用,拜托神社今日不接待任何前来祭拜的香客——除了会背着木箱的年轻男性。
虽然没想到实际来的有两位,但巫女还是客客气气给羽原雅之带路,将他领到一处别院内。
“请问您该如何称呼?”
快到时,巫女礼貌性的随口一问。
“哦,我是羽原雅之。”
对方推开门时,也声音温和的回答了她。
巫女莫名觉得耳熟,只是平日接待的香客太多养成了条件反射的职业病,下意识问了句好后便欠身离开,走几步才反应过来,错愕回首。
等等,羽原雅之……
岂不是和这座神社供奉的羽神同名吗!
还有那身狩衣装束…!
只不过,此刻的羽原雅之已经没有再注意到巫女的反应,而是将目光落在这间屋子的正中央。
屋顶的瓦片挖空了一块,形成的狭窄天窗正好能够容纳阳光落下,恰好将半躺在榻榻米上的那位产屋敷主公笼罩在内,形成了鬼绝对无法靠近的保护圈。
一位似乎是他妻子的女性正扶着他坐起的身体。
继国缘一果然也在,腰间别着日轮刀,端坐在另一侧,目光灼灼的朝门口望来。
见到两个羽原雅之进来,他还惊讶了下,但迅速就平静下来。
而产屋敷氏的这位现任主公,身体明显已经糟糕到极点。
狰狞的瘢痕已经遍布了小半张脸,甚至波及到了一只眼睛,变得雾蒙蒙的,明显失去了视力。
“好久不见。”
羽原雅之让他的分身放下装有黑死牟的木箱后,便解开了咒法。
“我似乎……并未见过您。”
缓慢喘息片刻,产屋敷主公才温声说道。
是在副本里见过的——这句话,羽原雅之就不打算实话实说了。
“六百年前,我便与产屋敷家交好。”
羽原雅之只是这么对他回道,“如今能亲眼见证他的后代仍在,我感到十分欣慰。”
仔细分辨,这位主公长得也与无惨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偏向温文尔雅。
“您竟然真的……已成为神明了吗?”
知晓关于羽原雅之的传说事迹的产屋敷主公低低呼了口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见到数百年前便已封神的这位大阴阳师。
不过,光是进门时展示的那一下咒法,便已经足够证明对方的身份确实不同寻常。
即使如今也依旧存在神官、僧侣与巫女之类,但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没有人能像眼前这位羽神,真正使用出神乎其技的阴阳术。
“姑且算是。”
羽原雅之模棱两可的回应道,边屈指敲了敲手边这个木头箱子的箱顶。
过了片刻,这个木箱才从里面被推动,发出吱呀一声。
身穿水干服、面容稚嫩的少年顶着产屋敷主公与继国缘一的双重注视,不情不愿从木箱里面出来,站到羽原雅之的身边。
继国缘一意识到什么,目光立刻看向另一个没有动静的木箱。
但那个木箱一动不动,好像里面的人已经打定主意在里面待到地老天荒,打死也不迈出半步。
羽原雅之也不勉强此刻已经羞耻心爆棚、却不愿面对胞弟与前主公的继国严胜,只笑着看向这位病体羸弱的产屋敷主公。
“这是鬼舞辻无惨,也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鬼之始祖。”
第58章 (含40k+43k营养液三合一加更):是的,我也爱你
隐藏身份数百年,甚至特意下了诅咒禁止鬼透露出他的名字,结果一下就被羽原雅之捅到了鬼杀队这边的主公面前。
鬼舞辻无惨绷着脸,除了很不开心,就是很不高兴。
原本大而圆的眼型因为压低的眉眼拉长,透出阴郁又冷漠的气场。
这个式神童子,一看就是被迫上岗。
产屋敷主公倒是略惊讶的看向鬼舞辻无惨,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一位少年模样的鬼王。
他微微转头,看向继国缘一。
见过鬼舞辻无惨、并挥刀将他头颅斩下来过的继国缘一点头。
“气息没错,是我砍下脑袋也没有死去的那个始祖鬼。”
听见这话,鬼舞辻无惨抿紧嘴,终于没忍住发出声冷哼。
真是冤家路窄,他看一眼继国缘一这张脸就直冒火气!
要不是这个蛮不讲理的怪物,他怎么会又在数百年后再次落到那个对他纠缠不休的混账神官手里,连番折腾还不够,甚至被迫变成如此屈辱的少年模样来见昔日仇敌……!
也是让羽原雅之给他狠狠喂饱了,转眼就忘记饿了数百年的孤寂与煎熬。
羽原雅之笑着抬手按在鬼舞辻无惨的脑袋上,安抚似的摸了摸他,才又看向这位产屋敷家的主公。
“他这副外貌……”
产屋敷主公迟疑开口,似乎不太确定为什么始祖鬼的模样竟然是一位稚嫩的少年。
“无惨眼下的身份,是属于我的式神童子。”
羽原雅之笑道,两只手分别横在鬼舞辻无惨眼前,令五指合拢,轻柔盖住他的双眼,挡去视线。
“我可以向您证明这点。”
——当那两只手重新挪开时,鬼舞辻无惨即使再不情愿,依然配合睁开眼睛,令左右虹膜深处浮现出【雅】【之】字样。
不仅产屋敷主公,连继国缘一也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堂堂鬼之始祖,竟然会被人在眼里刻下文字——还是指向性如此直白的名字。
他确实是已经成羽原雅之的所有物了。
即使鬼舞辻无惨看起来是如此不甘心、愤怒乃至恼恨的程度,也没有对此反驳上半个字。
也就是说,羽原雅之同样已经掌管对鬼舞辻无惨生杀予夺的权力。
“没想到……您果然不愧为救苦救难的羽神大人。”
产屋敷的主公轻咳嗽两声,面容愁悯。
“此前,在与您的书信与交流中,我获悉您想要解决恶鬼食人的问题、却不愿消灭鬼的始祖这件事。”
“恕我直言……只要有他在的一日,鬼这种天然与人敌对的生物,永远也不会消失。”
“只要鬼在存在于这个世上一天……便永远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失去性命,沦为它们的腹中餐。包括这些辛苦猎鬼的剑士们也是,在这数百年间,牺牲的墓碑已经多得如同地上的星河。”
“而这些吃人的鬼,全部都是由鬼舞辻无惨……由这个鬼的始祖一手创造出的。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些名为鬼的食人生物。”
一口气将话讲得太多,他又咳了许久,直到抬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一点殷红的血。
帮忙撑住身体的妻子连忙用手绢替他擦干净。
见这位产屋敷主公的身体如此糟糕,羽原雅之也有些惊讶。
副本里的他只在一开始见过这位主公,那时候的他身体状况远没有这么糟糕,没想到恶化得如此之快。
这么想来,确实当他在副本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主公露面。
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羽原雅之思索片刻,还是先回答对方的话,“确实,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杀死鬼舞辻无惨,确实能一次性解决了所有关于鬼的问题。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清除,一点后遗症也不会有。
那些接受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才被转换的鬼,只要鬼舞辻无惨死去,他们都会跟着全部死去。
这世上将彻底不会再有吃人的鬼这种生物。
能够通往所有好结局的道路只需要走最简单的一条——鬼舞辻无惨死亡,就足够了。
继国缘一有能力做到,他同样有能力做到。
甚至比杀死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还要简单。
只需要他认可这个做法。
羽原雅之能够听出来的意思,鬼舞辻无惨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位产屋敷家的主公通过几次接触后,敏锐的发现羽原雅之是更占据主动权的一方,便想要通过说服他来消灭这世上的所有鬼……!
鬼舞辻无惨没有说话,但那双拟态成人类的眼瞳已经因恼怒而睁得溜圆。
袍袖下的指尖同样已蠢动着长出尖利的鬼爪,过了片刻,又恨恨收了回去。
有混账的怪物和更混账的神官在,他在这里贸然发动袭击,不仅绝对讨不了好,反而坐实了他必须被消灭的说法。
鬼舞辻无惨目前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耐着,似在等候羽原雅之给出判决。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不认为羽原雅之会站在他这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数百年前起,这个混账神官就一直是站在那些愚民那边的。
替他们惩罚他,给他们出头,为他们治病,关心他们的身体,不允许他伤害他们——哪怕仅是口头斥责。
就连对待那些人的态度,也永远要比对他好得多。
好到虚伪得令他反胃。
对待他,则总是恶劣又专制,霸道又野蛮,热衷于探索他能够承受的极限,又以绝对的自我意愿来控制他生活里的一切。
而对方将这些行为,全部冠以“爱”这种可恶的、虚假的字眼。
可笑,就算他没有拥有过这些,也能从书里看到那种东西在长篇大论的描述中,究竟显得是多么滑稽又可笑。
体现在他对待愚民时的贴心里,为他们看病救人,不收半点酬劳;
体现在他对待好友的纵容里,为他酿上一壶又一壶的酒,亲昵与他打趣,要他为他写上无数首和歌;
体现在他甘愿为天下百姓以命祭天里,哪怕他曾宣扬过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掌控这个国家。
鬼舞辻无惨冷漠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五指攥成微微颤抖的拳头。
对方的“爱”,唯独不在他这里。
只是将他当作需要被驯服的宠物,当作好用又便利的承载器具,当做被控制在手心的完美人偶……
然后,再借用“爱”的名义,将他的自尊与高傲踩在脚下,以此来获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满足对贵族的征服欲罢了。
他确实被驯服了,却不等于他相信对方口中的那些“爱”是真的。
因此,鬼舞辻无惨认定他们在平时的相处中或许能尚且保持平稳,但在遇到有人命因他而死去时,那个永远认定他有罪的神官必定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不论是那段记忆外,还是在那段记忆里。
但即使如此笃定,鬼舞辻无惨还是要冷冷出声讥讽。
“可笑,我转化的鬼,都是些快死的,与主动想要变成鬼的——我给予他们无穷无尽的第二次生命,是拯救了他们才对。”
“那些家伙自己去吃人,又不是我指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猎鬼人选择讨伐他们,自己丢了性命,难道是我杀死的吗?”
“你们能接受天上有飞禽、地上都走兽、海里有游鱼,却不接受世间有鬼,不过是因为前者只能供你们屠戮享用,后者却是将你们视作食物罢了。少在这里装得凛然大义,好似我做错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不,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我与人类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不要用你那可笑的标准来衡量我。你们可以接受天灾夺走你们的性命,却不接受鬼能夺走你们的性命,说到底不过是你们的傲慢而已。”
“你们无法与天灾沟通,也无法触碰到天灾的实体,便创造出祭祀与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平安顺遂——哪怕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
“但你们能与鬼沟通,能够使用刀杀死拥有实体的鬼,便认定我是十恶不赦,必须讨伐才能恢复世间秩序的存在?”
“够了,真是令人十足不快,再继续听你发出声音,都要令我感到恶心。”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的,一口气说出了很长一段话。
那双拟态成人类的幽蓝眼瞳,此刻竟也宛若鬼瞳般,毫无情绪的看着眼前的产屋敷主公。
仿佛在看一只快要死去的可悲虫子。
产屋敷的主公听完这些,微微睁大了眼睛。
似乎同样对鬼舞辻无惨的想法感到十足的惊讶与反感。
“你对自己身为灾难的源头一事,竟然没有半点懊悔之心吗?”
他咳得更剧烈了。
“但你说错了一点,鬼舞辻无惨。天灾夺去人们的性命,同样是十分可恨与悲伤的事情。”
“我们会悼念亡者,也会为了不再失去更多的亲人、朋友或仅是手足同胞,努力想办法治理或避开天灾。”
“或许正如同你所言,人类是十分傲慢的生物,无法接受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但像你这样,分明是以人类之身转变成鬼,却对过往同胞毫无怜悯之心,放任恶鬼食人的生物……我必须,要彻底消灭你才行。”
“而且,我确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只要你死去,产屋敷家延续数百年的诅咒,也会,呼,消失吧。”
“因为家族里出了鬼这样的怪物,我们一族被诅咒了……哪怕与神官一族的后代结合,诞生的孩子也最多活不过三十岁……必须要杀死你,才能解开这个诅咒,令产屋敷一族继续延续下去……”
听到这样的内容,令鬼舞辻无惨扯动嘴角,用【果然如此】的口吻,似笑非笑地给出一个简短回应。
“荒谬。你自己生了病,也要借诅咒之名,怪到我的头上。”
他对此厌烦透顶。
而这个混账神官听了这些话,或许真的会因此杀了他。
他不相信诅咒之说,也不认为自己在将许多人变成鬼这件事上有错。
但这个神官向来霸道,只以他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
再加上,对方本就动辄会为了普通人类的性命惩罚他,或许真的会在权衡过后,不再坚持一开始的想法,而是选择彻底杀死他。
这就是眼前这个病秧子的诡计。
先是同意谈判,再接着让羽原雅之带他过来,见到他的病得快要死去的惨状,又听到那些刻意针对自己的喋喋不休。
如此一来,始终待在宅邸里、不怎么了解实际状况的羽原雅之,很有可能被这家伙说动,进而改变一开始的主意。
鬼舞辻无惨对此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漠然站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浅浅呼吸的片刻。
他的发顶,压上一点柔软的重量。
有温暖的体温顺着触感传来,带着一下一下地缓慢抚摸。
羽原雅之在听完这些后,并没有如鬼舞辻无惨所料,表现出十分愤慨的反应。
他只是微微敛起眉,又轻叹息道。
“对于这些事,我感到十分抱歉。”
羽原雅之淡声开口,给在场所有人抛下一记平地惊雷。
“是我将无惨变成鬼的。”
出乎预料的答案,令产屋敷主公也震惊出声,“什么…”
鬼舞辻无惨究竟为何变成鬼这种生物的,一直都是一个谜,族内没有任何记载,只说他于某日宴会杀死大半公卿弟子,孤身离开。
而此刻,产屋敷的主公才终于从亲口承认的羽原雅之这里得到真相。
“并且,是的,我是在明知无惨会变成以人类血肉为食、且能增加同类的鬼的情况下,依然决定了这么做。”
羽原雅之的第二句话,同样令鬼舞辻无惨错愕抬眼。
这句话的意思是……!?
羽原雅之没有看向鬼舞辻无惨,只是继续平静看着产屋敷的这位主公。
“或许,你因为我流传在世的那些事迹,而认定我是个悲天悯人、体谅同胞疾苦的善者。”
“我要说的是,我与你想象的那个【羽原雅之】,有很大的差距。”
“我并不是个好人,也没有生长在正常的、拥有父母、亲人与朋友的环境里。”
“我没有体会过亲情、爱与关心之类究竟是什么感觉,在与你们相处中所展现出的所有同理心与道德感,全部都只是在这社会上有样学样的生存之道罢了。”
“如果你认为我会因为你说的话感到悲伤、愤怒或震惊之类……那结果可能会令你感到失望。”
“我清楚做出这样的反应是【正确的】,但不等同于我【真正拥有】这些反应。”
“因此,我会配合你,尽量遏制恶鬼所带来的灾祸,也会想办法解决产屋敷一族的诅咒问题。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不要误会这一点。”
“如果你决定与我会面的原因,是想要我改变主意,杀死无惨——很抱歉,他现在是属于我的。”
“我不会容许我失去属于我的心爱之物。”
羽原雅之在几个关键词语上咬出重音,逐字逐句地将它念出来,是难得对外展现出的强硬与冷酷。
丝毫不在意现场的气氛因为他的一席掷地有声的回应,而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鬼舞辻无惨更是错愕至极,始终盯着没有看向他的羽原雅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内容。
以往都是为了旁人而惩罚他的神官,头一次用如此强势的、完全且绝对庇护他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
甚至做出了近乎在剖析自身的、颠覆以往形象的发言。
基于这些听到的内容,以及对方在关键时刻给出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头一次对自己内心的想法,生出了些许质疑。
产屋敷的主公也在惊讶好半晌后,捂住嘴,缓慢咳出数声。
继国缘一的反应要更强烈些。
他条件反射将手放在刀柄上,却又停顿住,不再继续下一步动作。
羽原雅之也不在意是否会有忽然的攻击杀过来,只是专心等着产屋敷主公的答复。
“…………”
最终,对方叹出更妥协的一声,“我确实听缘一说了,这位始祖鬼从未吃过人……可即使是您,又要如何做到方才说出的两件事情呢?鬼的数量以后不会再增加吗?”
“不可能。”
鬼舞辻无惨先一步冷哼道。
他为了克服阳光,必定会继续尝试将不同体质的人类转化成鬼,直至制造出能够免疫阳光伤害的鬼并吞噬对方。
等到这个目标达成后,他才会真正停止制造这些他根本不想增加的同类。
既然混账神官表现出站在他这边的态度,鬼舞辻无惨的语气立刻也变得强硬,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产屋敷主公提出的这个可能性。
羽原雅之笑着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对面。
“无惨以后也不会吃人,这点请放心。除他以外,我正在拜托优秀的医师研究只需要让鬼进食少量血液便可以满足需求的办法。”
“在那之前,无惨可以给其他鬼下达指示,禁止袭击人类。”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特意垂眼问鬼舞辻无惨,“能做到吗?”
“……可以。”
鬼舞辻无惨吐出硬邦邦的答案。
“若是有恶鬼私下违反……”
听到产屋敷主公的忧虑,鬼舞辻无惨不耐拧了下眉,瞪向他一眼,“他们没人敢忤逆我的命令。”
“我理解了,”产屋敷主公说,“但是,愿您谅解,鬼杀队会继续存在下去,并讨伐那些虽然没有直接袭击人,但间接做出各种恶行的鬼。”
“鬼本身又拥有漫长的寿命、断肢再生的强悍恢复力与超出普通人范围的力量,能够对鬼造成伤害的武器又只有太阳与日轮刀。”
“这样能够践踏普世规则的绝对优势条件,必定会使某些鬼认定自己高人一等,进而不将道德与规则放在眼里,妄图实现更大的野心……正常的律法无法审判他们,必须要由拥有日轮刀的鬼杀队来给予裁决。”
对方提的要求很合理,羽原雅之自然点头答应。
“没有问题。”
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尝试摸索鬼与人共同生活在这世上的路,验证它是否可行。
如果被鬼舞辻无惨转化的鬼依然老老实实生活,既不伤人也不仗着力量胡作非为,从未做过任何恶行的话,那与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触犯律法的也不会只有鬼,普通人里同样有许多恶人——针对他们的罪行进行平等的审判,这是合乎情理的。
另外就是第二点,产屋敷一族的后代早逝问题。
针对那位神官所作出的【这是因为无惨变鬼才导致产屋敷氏被诅咒】结论,羽原雅之从怀里摸出折扇,同样做了一次占卜。
结果是正确的。
只要杀死鬼舞辻无惨,确实能够解决产屋敷一族都会在三十岁之前死去、且男丁历代仅能存活一人的问题。
为了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不被断绝,产屋敷氏才会将消灭鬼舞辻无惨作为代代相传的使命,组建鬼杀队,四处讨伐恶鬼,寻找鬼之始祖。
羽原雅之对着占卜结果沉吟片刻,问这位产屋敷一族的现任主公。
“只有男丁才会这样么?那些女孩呢?”
“女孩……必须要在十三岁前结婚并改姓夫姓才可存活下来,否则,同样会在三十岁前被事故或疾病夺取性命。”
产屋敷主公闭了闭眼,神色十分悲伤。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反过来呢?”
产屋敷的主公不明所以的怔住,“反过来的意思是……?”
“你刚才说,需要代代迎娶神官一族的后人,才能让孩子没有那么容易早逝。”羽原雅之道。
“那么,就反过来吧。除去女孩外,你们男丁也在十三岁前代代入赘神官的家族,改为妻姓,不就可以摆脱【产屋敷一族的诅咒】了吗?”
产屋敷主公睁大眼睛:“…………”
产屋敷主公的妻子同样惊讶张嘴:“…………”
鬼舞辻无惨:“…………”
继国缘一:“…………”
偷听的黑死牟:“…………”
这是什么见鬼的操作,岂不是让产屋敷一族这个姓氏连同家业都彻底灭亡了吗!
“如果你们担心产屋敷一族的姓氏断绝、家业不存,可以将家主之位交给我,直至找到除去杀死无惨外的另一种解决办法前。”
反正无惨——曾经的产屋敷月彦,早就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从理论上来说,他也是产屋敷一族的人呢。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羽原雅之还确实可以继承产屋敷的家主名号,也不介意帮忙代理产屋敷一族。
而显然,他并没有受到这个所谓的【早死】诅咒影响。
“然后,我再雇佣你们回来打理产屋敷的产业,所得利润全部当作薪水付给你们。如此一来,你们只是换了个姓氏而已,拥有的东西并没有改变。”
全场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羽原雅之这个思路震惊到了。
感觉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过去半晌,都没有人开口。
这其中,鬼舞辻无惨的心里活动要更特殊些,简直复杂难喻。
让混账神官成为新的产屋敷家主,听起来不就像是……不就像是,他真的成为了对方的妻子吗……!
“似乎……确实具备可行性。”
产屋敷的主公终于缓慢开口,好像消化了什么不得了的新知识。
“如果不杀死鬼舞辻无惨,未来……真的能有另一种解决办法吗?”
羽原雅之笑了,从地上捡起再次抛落的折扇。
“我已经占卜过了,虽然还不确定具体内容是什么,但答案是确切无疑的。”
面对眼前这位羽神的笃定,产屋敷的主公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来试试看吧。”
听起来格外离谱但又好像是个办法的建议,就这样被采纳了。
连带还有双方达成的人鬼共存协议。
解决完正事,现在要来解决私事了。
羽原雅之拍了拍另一个始终没有打开的木头箱子,“打算在里面待到继国缘一亲自过来开门吗?”
黑死牟:“…………”
眼见实在躲不过去,顶着继国缘一投来的灼灼视线,黑死牟也变成了无惨第二,极为不情不愿的推开面前这扇能够让他藏起身形的木门。
走出来的“幼年继国严胜”,明显令继国缘一先被惊讶到,接着露出格外怀念与宽慰的神情。
“我还从未见过兄长这个年龄的模样。”他说。
黑死牟:“…………”
下一刻,他便如迎风见长般,迅速恢复到了成年的体型。
然后看见继国缘一立刻变得失落的细微神情。
黑死牟:……有什么好失望的,这才是他本来应当有的外貌吧。
“继国严胜会成为鬼的原因……”
羽原雅之刚起了个头,黑死牟便急切转过头,开口的嗓音都难得提高许多,“不要说……!”
“不说吗?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吧?”
羽原雅之偏过头,不是很理解继国严胜为什么要阻止他。
“我想知道。”
继国缘一也毫不迟疑回应。
黑死牟沉默许久,依然坚持摇头,“背叛之罪确凿……我…没有任何话……可说。”
原本盘旋在他头顶死亡阴影也因羽原雅之的强势发言而消散,鬼舞辻无惨气势立刻强横起来,巴不得继国缘一吃瘪。
哪怕同样是最清楚缘由的那个,此刻的他也化身最尊重下属的好老板,双手一摊事不关己,假装成大脑放空的待机状态。
黑死牟没有化出六眼鬼目,看起来就像依然是鬼杀队的继国严胜。
但他的视线是往一旁偏去的,并不愿与继国缘一对视。
继国缘一同样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跪坐着他才朝自己的兄长低下头颅,慢慢开口,“既然这是兄长大人的愿望。”
“能见到您平安无事,气息依然干净如初,我也衷心为您感到高兴。”
剑术更强的明明是继国缘一,他却在继国严胜面前显得更谦卑也更顺从,并不会做出强势的行为。
正是这一点,令此刻的黑死牟又是一阵强忍的反胃。
他对继国缘一的态度始终面无表情,甚至匆匆转过身,边迈步边重新化作少年的形态,弯腰钻进那个木箱里,动手将门关上。
一副【好了,人已经见完了,现在可以走了】的迫不及待。
羽原雅之看了眼那个木箱,又看向同样低着头的继国缘一。
“听说,拥有斑纹者,活不过二十五岁。”他说,“你如果想活下去,我可以让无惨也将你变成鬼。”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简直要当场大惊失色。
“我不做!”
将这个怪物变成鬼?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当场就吞噬掉他、夺取他的所有力量,成为新的“鬼之始祖”!
他如此强硬的拒绝鬼群聚,不就为了防止这一点吗!
但这个继国缘一要是变成鬼还得了,原本那剑术就已经强得恐怖了,要是再变成鬼,鬼舞辻无惨毫不怀疑这怪物一个人就有办法把他干掉——甚至可能会直接顺着血液链接来吞噬他,连手都不用动一下!
这么恐怖的场景,他坚决不能让它实现。
哪怕对方攻击时同样拥有太阳的气息,很有可能不会畏惧阳光也不行。
小命要紧。
继国缘一也摇头,“我没有延长寿命的打算,只想顺其自然的等待死亡到来。”
“这样啊,我也不会勉强你。”
羽原雅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的日轮刀时想起了件事,便对产屋敷主公开口道。
“我希望能获得一把日轮刀,不知您那边是否可以……?”
虽然剑术只是勉强合格,但他好歹也是能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呢,一柄日轮刀对他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况且,日轮刀除了能斩鬼以外,相比普通武士刀并没有更特殊的能力。
同样清楚这点的产屋敷主公没有多问就答应了,表示过几天就会送到这里,羽原雅之可以随时来取。
在他认知里,这柄日轮刀大概是为继国严胜准备的,毕竟当他离开鬼杀队后,就没有渠道能再获得日轮刀了。
聊到这里,要说的话就差不多了,后续的事宜可以通过小纸人联系。
鬼舞辻无惨简直是迫不及待回到那个木箱里,好能让羽原雅之可以尽快带着他离开这里。
“那么,我先走了。”
辞行前,产屋敷主公又喊住羽原雅之,神色极为郑重,甚至并不顾虑依然在场——或者说在木箱里的鬼舞辻无惨会听到这些内容。
“请您务必当心鬼舞辻无惨,我并没有从他的面上看出他对您拥有彻底的顺从与忠诚。”
“倘若只是依靠压制的办法获得他的暂时低头,在遥远的未来,他可能会背叛,甚至杀死您。”
羽原雅之看了产屋敷主公一会儿,点了下头。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这点的。”
门扉合拢,羽原雅之重新迈入午后的明媚阳光里,逐渐远去了。
鬼舞辻无惨抱膝坐在木箱里,随着步伐的起伏一摇一晃。
直等到箱壁被太阳晒得发烫,羽原雅之听见鬼舞辻无惨忽然出声,被木板隔了一层,有些闷闷的。
但那并不能挡住上扬的少年嗓音,用一种格外神气的语气宣布出这个结论。
“你对我有私心。”
羽原雅之笑了。
“你现在才知道这点吗?”
“我饿了。”
过了数秒,鬼舞辻无惨又说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是的,”羽原雅之继续用笑吟吟的口吻回道。
“我也爱你。”
第59章 :主动坐过来
离开神社前,羽原雅之还特意去参观了下这座羽神神社,边感慨好气派好气派,边拜了拜自己。
听着摇铃叮叮当当的响,鬼舞辻无惨还在箱子里哼他,“装模作样。”
参拜六百多年前的自己?
哼,还不如参拜他更来得心想事成。
顶着巫女们想上来又胆怯的围观目光,羽原雅之笑着朝她们轻轻颔首。
在这战火不休的年代,神社反而能给许多流民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场所与食物救济,令他们不必在颠沛流离里轻易丧了命。
从另一种角度而言,“羽神”也确实间接履行了祂作为神明该担负起的职责。
“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想到再睁开眼时,竟然已经来到这么多年以后。”
不过嘛,现在可是战国时代啊……羽原雅之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去见一见织田信长。
也不知道这游戏会将织田信长捏成什么模样,如今又在哪里打仗。
这可同样是家喻户晓的古代名人,战国时代的无冕之王。
哪怕德川家康是战国时代最后的胜利者,也不妨碍有无数人认定织田信长才是那个真正该获得天下的人。
对此,鬼舞辻无惨只回了更加愤怒的一记动静。
怪谁!
他隔着那面箱壁重重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羽原雅之都险些往前踉跄半步,木头也发出明显的断裂声响,估计裂了条缝。
这明显是收着很大力道的,毕竟以鬼舞辻无惨的战斗力,别说劈开这个木头箱,就算徒手直接贯穿羽原雅之的心脏也轻而易举。
“当心木箱裂开,你自己掉进阳光里。”
羽原雅之失笑摇头,唇角仍然微微弯着,听起来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
“一定要等到我快被杀死,你才肯复活?混账!”
已经改为蜷跪在木箱里的少年版无惨仍旧不肯消气,音色压着如往常那般气势十足,却没什么太强的威慑力。
虽说在羽原雅之面前,他本来就不曾有过多少威慑力。
黑死牟抱膝安静坐在另一个摇晃的木箱里,进入大脑放空的心流状态,假装自己不存在。
之前认为那位羽原雅之的身份是无惨大人的“小姓”…兼以身饲主……
但此刻看来,他们间的关系……比自己所推断的……还要更复杂许多……
不可…再深思……此乃冒犯之举……
羽原雅之也没有在意现场还有另一位听众,他更对无惨从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感兴趣。
无惨当时竟然跑去刨过他的坟,还带走了他的桧扇,肯定是确定他当时百分之百死去了,并不是什么假死诈尸的戏码。
——况且一个人就算要诈尸,也没有诈在数百年以后的。
因此,他究竟是为什么能够复活,这点因素就很巧妙了。
是真正成了神明?
还是自身就有本事复活?
还是需要达成某些限制条件?
鬼舞辻无惨一直没有问过,羽原雅之也不会主动透露给他。
【等他死后,喊一声他的名字就能复活】这种情况,如果羽原雅之不说,鬼舞辻无惨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的。
毕竟这片土地上到处都伫立起供奉他的神社,菅原道真写下的和歌同样传诵在口耳之间,“羽原雅之”这个名字,一天不知道要被念出多少次。
如果喊一声羽原雅之就能复活,那他早该复活了才是。
怎么可能必须由他鬼舞辻无惨来喊名字才能复活?
何况那家伙看上去永远风轻云淡、不将任何事真正放在眼里,有怎么可能需要他来喊名字才会复活?
鬼舞辻无惨虽然足够自恋,笃信自己是完美的存在;但也还没有自恋到可悲的程度,认定只有他喊名字才能复活羽原雅之。
看起来,他更坚定的认为是羽原雅之随时随地都可以复活,但为了欣赏他的丑态,偏要等到他快要被继国缘一杀死、还在情绪濒临崩溃的极限处喊出那名字时,才肯施施然出现,将他带离绝境。
非要等喊名字才出现,只是为了亲眼见到他认输、妥协与狼狈不堪那一面的表现形式之一。
真是又犟又倔,永远高傲得昂起脑袋,将主动的低头视作耻辱的败北。
“是啊,你要是早点遇到继国缘一,我或许就会更早一些来到你面前了。”
羽原雅之的眼底浮现十足愉悦的恶劣趣味,偏不将真相告诉鬼舞辻无惨。
背在身后的木箱整个都开始颤动,蜷在里面的某个少年体明显被气得不行。
“哈哈。”
“混账!去死!”
刚才还开心自己获得了某位神祇的私心、委婉说出“我饿了”的恶猫,转眼就又开始大声的喵喵咧咧骂人。
羽原雅之的心情则始终都好得不行,回去的山路上还见到一从绽放的桔梗花,深深浅浅的淡紫色随风摇曳,拂来一阵轻盈的香气。
鬼舞辻无惨的五感太敏锐,哪怕只隔着缝隙也能闻见这股花香,被冲得打了个闷闷的喷嚏。
“难闻。”
还抱怨出声了。
“多漂亮。”
羽原雅之可不管他在点评什么,折了一枝桔梗带走,又特意找来高颈瓷瓶,添水养在寝殿里的书案上。
在抵达宅邸阴影处的第一时间,从木箱里出来的黑死牟就迫不及待恢复到六眼鬼目的成年模样,回自己的别院待着。
鬼舞辻无惨也想解开拟态,却被羽原雅之叫停。
“……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的脚下一顿,立刻扭头紧盯羽原雅之,格外警觉。
如果现在是只猫,浑身的毛都已经炸起来了。
仿佛羽原雅之是什么洪水猛兽。
虽然这样形容倒也没什么错。
羽原雅之笑了笑,已动手去解自己的衣领旁的系扣。
“不是饿了吗?”
饿——这个关键词传进鬼舞辻无惨的耳中。
咕噜。
腹中适时传来绞痛的饥饿感。
口中开始分泌唾液。
自指尖蔓延起颤栗的烫意。
鬼舞辻无惨被强行钉在原地,连眼睛也再挪动不开。
殿外的阳光被一寸寸合拢的障子门挡去,只剩下朦胧的、暧昧的一层躁动暗色。
“你……”
鬼舞辻无惨听到自己开口,嗓音有点哑,带着轻微的颤音。
尖牙已不由自主暴露出来,非人的梅红色在虹膜深处若隐若现。
“果然就是个变态。”
后半句是咬牙切齿挤出口的,令屈腿坐在榻榻米上的羽原雅之也忍俊不禁笑出声。
“你可以长回来些,我并不介意。”
——短暂的安静后。
逐渐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直至那对锋利的尖牙恨恨张开,咬合,发出细微的、带着点喘息的吞咽音。
已经不需要咒法来做引子了,他的身体已会自发因食欲而激活一连串的生理反应,将体温推高至滚烫,沁出的薄薄汗水开始濡湿鬓发,在神色布料下印出不那么显眼的湿痕。
羽原雅之微微偏过脑袋,从始至终笑着,伸手环住压过来的鬼舞辻无惨,整个人往后倒去。
沉闷的扑通一声。
在更往后的屏风上,有二人交叠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倒影,轮廓十分模糊,近乎融为一体。
半解开的狩衣外袍在他们身下散了大半,长长的发丝蜿蜒在细密编织的藺草上,如同将鬼舞辻无惨围困其中的蛛网。
哪怕此刻的羽原雅之躺在貌似弱势的下方,颈侧的伤口也持续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但他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姿态却始终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又透出一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好似正欣赏一只已被他捕捉在掌心的漂亮猎物。
“继续?”
“呼…呼……”
等鬼舞辻无惨终于能够松口,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低着头,顺重力垂落的发梢在空中时不时打个颤,而后又归于勉强维持的平静。
“真糟糕的身体呢,已经这么没用了吗?”
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用指尖亲昵去绕那绺出卖了主人真实状况的墨黑卷发。
它已经有点湿润了,但依然柔软,散发着淡淡熏香的好闻气味。
鬼舞辻无惨没有反抗,只用手背默默抹去嘴边残留的液体。
抿紧的嘴唇没办法说出话,便气势十足的无言瞪他一眼。
“咽下去也可以,毕竟我的妻子今天表现得很乖啊。”
羽原雅之松开那绺发丝,转而摸了摸他脑袋——接着力道加重,重新往下按了回去。
一寸一寸撑开,填满,有类似气泡在水中翻滚上涌时才会发出的轻微响动,掺入自喉咙里闷闷挤出的呜咽音。
听起来好像已经到极限了啊。
身体也一直在打颤呢。
但瞪着他的眼神一直都很有气势。
漂亮得要命。
也喜爱得要命。
障子门外的阳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现在是月亮挂在天边的时间了。
“这次你主动坐过来,我们就彻底结束,怎么样?”
羽原雅之用手肘半支起身体,脑袋微微偏向耸起的那边肩头,用某种相当餍足的姿态与仍低垂脑袋的无惨谈条件。
“…………”
鬼舞辻无惨低喘着,抬起发丝被抓得凌乱的脑袋,气恼瞪向他。
其中意思格外明显。
凭什么!
难道他刚才一直没有主动吗?不然他这是在做什么?
假模假样的混蛋!
羽原雅之笑着,另一只手的指腹压在他微微张开的唇角,又往里深入,迫使那对尖尖的虎牙撑得更大,直至露出混进些许乳白的殷红舌尖。
他就这样欣赏了一会儿,直到对方依然不断分泌的唾液快要溢出唇边,才准许那点殷红的舌尖收回,卷动,全部咽下去。
布料间摩擦的窸窣动静响起,是缓慢改变的姿势。
伴随着一点点加快的呼吸声,越来越明显而短促。
“再过五天就是你的生辰,无惨。”
忽然插入的话题令鬼舞辻无惨涣散的理智回拢,过了片刻才想起,那确实是自己还是人类时的诞生日。
但这种由对方主动提起的特殊日子,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基本等同于在质问【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我以前就打算为你庆祝生日的,”
羽原雅之叹息道,假装没有听懂鬼舞辻无惨的话外之意。
“没想到后来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竟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不庆祝也可以。”
鬼舞辻无惨喘平稳了气息,又挤出一句冷哼。
他又不是非要庆祝不可。
那种每年一次被迫回忆起自己刚出生就险些被烧死、往后也缠绵病榻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比起庆祝什么生日……我现在更想制造强大的鬼……呼嗯……至少,十二只才行……”
五指紧紧攀着羽原雅之的肩膀,鬼舞辻无惨受不住得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连带声音也闷得厉害。
“十二只强大的鬼?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羽原雅之单手揽住他,边抬了抬眉梢。
“…………”
鬼舞辻无惨只是兀自喘息着,不肯回答,但羽原雅之也大概能猜到。
估摸着是被继国缘一吓得。
在磋商的中途,继国缘一去握了下刀柄,掌心正压在鬼舞辻无惨发顶的羽原雅之,就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住了一瞬。
如果不是他当时就待在身边,搞不好会直接干脆利落地逃跑。
无惨的自尊心是很高,但保命的求生欲更强。
“如果对方自愿的话,倒是随便你。”
羽原雅之想了想,觉得这点也没什么问题。
堂堂鬼王,手底下总得有些得力干将。
继国严胜——黑死牟自然是很强的,但也不能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让他出面处理。
只不过……
“还有力气想这些,是我太怠慢你了啊。”
羽原雅之轻咬他耳朵,含笑低低出声。
鬼舞辻无惨瞬间睁圆鬼瞳。
“等……不行……!”
下一声掩不住的呜咽,错落在这片潮热发烫的暧昧私密空间里。
有桔梗花的香气在静静浮动。
第60章 :来玩一个游戏
自那次会面后过去四天,自产屋敷氏那边送去的日轮刀就被取了回来。
这点时间打造新刀远来不及,大约是拿了仓库的备用品给他,类似于衣服的均码。
日轮刀太沉了,羽原雅之剪出来的小纸人拿不动。
去取刀的便成了无惨随手指派的一个鬼仆,战斗力不高,但胜在化鬼后长得不算奇形怪状,平时就待在宅邸里干点打杂的活。
正儿八经占地这么大的一栋木质架构的宅邸,想要保持干净整洁,既不会被虫蛀,也不会因为风吹雨淋而显得破败,平日的保养维护必不可能少。
但羽原雅之觉得无惨挺抠门,每天光让那些属下干活,竟然一点薪水都不发。
毕竟这个时代的仆役获得薪水的形式,通常都是领取一定量的糙米作为酬劳,少有支付铜币作为日銭的。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这些鬼仆连饭都不用吃,当然不需要付薪水,没有半点问题。
反正他们要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自己出门去填饱肚子。
如今到处都在打仗,遍地都是他们的食物。
等珠世研究出只要一点血就能活下来——据说目前已经有了点进展——的办法后,所有鬼需求的食物份量就会变得更少。
也就是说,无惨养活整座宅邸的开销,除去他自己那极尽奢华的部分以外,无限趋近于零。
“你多少也付他们一点日銭。我偶尔能见到他们远远的从我眼前过去,其中几个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不太像话。”
就算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咖啡馆老板羽原雅之,也有点看不下去无惨用得上时就把部下当成便利的工具、用不上时就完全无视的冷漠态度。
半点人文关怀都没有,资本家看了都要流眼泪。
但听见这话的鬼舞辻无惨,只是边调整系在腰带的结,边冷着脸,哼出一声相当不高兴的话。
“谁在你面前出现过?”
羽原雅之:“……嗯?”
这是重点吗?
难怪他平时都见不到那些给他送餐的鬼仆,东西往门口一放就消失了。
哪怕偶尔在庭院里闲逛时,有远远遇到几个,也在他视野内逃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
现在,羽原雅之总算知道了原因。
“在担心什么?身为稀血的我会被他们袭击成功吗?”
羽原雅之笑了,但这份敏锐到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思维,往往会气得鬼舞辻无惨立刻垮下脸,瞪过去的梅红鬼瞳被压得凌厉但漂亮。
“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只是不耐烦看见那些没用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而已。”
对着那张动不动就噙着笑意的、总是维持仿若天生神明般淡然气度的脸,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很不客气的硬邦邦呛回去。
笑话,这家伙才不会是什么神明。
就是一个总是纠缠着他的、比任何人都要可恶的……羽原雅之。
而这个混账听见他的反驳与否认,从来都不会生气,只会弯弯唇角,用带着点纵容的笑意朝他招手。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说,“我还想再睡一会。”
鬼舞辻无惨很不情愿的盯他看了片刻,还是冷着脸靠过来了。
“我又不用休息。”
躺下时,每次也依然要抱怨一句。
当然,那些在宅邸里工作的鬼仆们也欣喜发现,他们的无惨大人在禁止他们袭击人类的同时,竟然开始每天给他们发钱了!
干活都变得有劲了!
就算不用吃饭,他们也是有其他需求的嘛!
何况,其中有些不肯吃人的鬼,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也还停留在人类的层面。
对他们来说,只是如今变成了鬼而已,曾经毕竟也是人类,遇到点好东西只有连抢带偷这个选项,道德底线都快要不堪重负了……
无惨大人愿意给他们发钱,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也正因如此,一接到需要去羽神神社取刀的命令,这位鬼仆当即趁着夜色一溜小跑就去了,还以为这是老板看那个禁止他们提及名讳的神明不顺眼,想做点什么坏事。
他完全不知道手里捧着的这柄平平无奇的打刀,其实就是那些猎鬼人手里握着的凶器,轻轻松松能给他脑袋斩下来,再也安不回去。
羽原雅之吃过晚餐后,那柄刀也正好送了过来。
午后又抱着无惨睡了一觉,此刻的他神清气爽,半点也不困。
鬼舞辻无惨双手揣在交叠起来的袖口里,正盯着那支有点蔫掉的淡紫色桔梗花走神。
——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吭哧吭哧擦地板的鬼仆突然抬头,将身边的那位同僚吓一跳。
“怎么了你这是?”
下一刻,这个同僚也立刻像公鸡打鸣似的抬起了脑袋。
他们都收到了命令,特快加急,一刻钟也不准耽误!
去庭院里的鹅卵石清理掉一块,种上桔梗花。
颜色必须是淡紫色。
“…………”
接收完脑海里的命令,两位脖子伸成公鸡的鬼仆,面面相觑。
欸,真的假的,用这种威严到不容置喙的口吻发出了如此紧急的命令,只是让他们去山里挖桔梗花回来栽庭院里?
话说那种花,是不是神社里种的比较多一些?
好像还是那个羽……
【想找死吗。】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过完,瞬间就被无惨大人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快要原地起飞,赶紧翻墙跑去山里找花。
——收拾完那两个想东想西的部下,鬼舞辻无惨将注意力收回,看着正在打量手中那柄日轮刀的羽原雅之。
“粗蛮的武夫。”
鬼舞辻无惨曾经身为高高在上的公卿子弟,对这类兵器向来不感兴趣,就算见到羽原雅之摆弄它,也只会哼出极为不屑的点评。
这种终日在泥地里打滚的武家才会看重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混账神官要过来做什么,他自己分明也是没学过剑术……
等等。
看见羽原雅之熟稔地拔出刀、甚至轻松挽了个刀花时,鬼舞辻无惨后知后觉。
他的脑子里有时会被神官灌进来莫名其妙的记忆——由于每次都伴随着强烈的身体映射与精神冲击,他总是会刻意忽略那些内容。
但在上一段记忆里,这个神官确实在里面忽然变成了擅长用刀的猎鬼人,还将他困在逃不掉的囚笼里,直至做出极为不堪的自我亵渎行为,才在濒死之际被勉强放过。
果然啊,那些对他而言,总是充斥着各种屈辱与惩罚的记忆,对这个混账神官来说,根本就是另一种人生片段的愉快体验!
终于反应过来的鬼舞辻无惨,气得上下两对虎牙都快要龇出锋利的小尖尖。
但等羽原雅之转过目光朝他看去时,见到的又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能杀死你的东西呢,无惨。”
羽原雅之反手将它架在小臂前,沉眉敛目,调整呼吸的方式——
呲。
自刀镡处,先是有一点炽热的火焰燃起,紧接着便迅速蔓延至刀尖末端,如太阳落了一缕光在刃锋之上,于此处静静吐息。
日之呼吸的使用者。
一刀就将他砍成重伤的怪物。
鬼舞辻无惨光是看见那火焰都已经忍不住炸毛,脚下也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这么怕?”
羽原雅之笑了起来,停下那特殊的呼吸法,刀身上的火焰又迅速熄灭,恢复成普通的黑刃,被归入鞘中。
“明明我不用这把刀也能杀死你。”
结果,竟然更怕这柄日轮刀吗?
是在心底已经笃定他不会杀他?
话说回来,日轮刀啊,听起来和他的日轮咖啡馆还真挺像的,或许都是取自佛教里【太阳】的意思,也被用来指代过象征太阳化身的天照大神。
目光紧盯羽原雅之手中那柄日轮刀,鬼舞辻无惨恼恨得磨牙。
“既然不用刀也能杀死我,为什么非要它不可?”
看起来,那位缘一连带日之呼吸都真的成了无惨的心理阴影,乃至连拒绝快要变成口不择言的程度了。
羽原雅之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仍一本正经。
“当然是为了防身。”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抬眼盯着他:“防身??”
谁能杀得了这个混账?
“阴阳术再如何高明,我也只是个区区人类而已。”
羽原雅之朝他笑得很无辜,“居住在只有我是人类的‘鬼宅’里,往后走在路上也有可能遇到恶鬼,想要拿一把日轮刀防身,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吧?”
究竟哪里合情合理?
“胡说八道。”
鬼舞辻无惨冷哼,“我不是早就下过命令了?那些鬼都会主动避开你……”
话说到一半,他才察觉到自己被耍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鬼舞辻无惨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羽原雅之露出一个带有十足揶揄与挑衅的微笑,朝他扬眉。
“【只是不想看见没用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嗯?刚才是谁这么说过的来着?”
“………”
“不说话了吗?”
“去死。”
被套话了的鬼舞辻无惨简明扼要吐出一个单词,脸色臭得要命,额角的青筋都要爆出数根。
“说谎的可不是我吧,无惨?”
羽原雅之依然笑眯眯的,将那柄日轮刀别在自己的腰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杀不死我,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用血咒控制了你而已。”
“而那些鬼,倘若实力强些,又用上偏门的血鬼术,搞不好我还真的会中招呢。”
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冷冰冰瞥向他一眼。
“是吗,”
他硬邦邦往外吐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砸在地板上,显得是那么不情不愿。
“别忘记你也是个区区人类。”
——而他,已经向所有鬼下过【禁止袭击人类】的命令。
羽原雅之自然也包括在内。
产屋敷什么的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熬死很快就要离世的继国缘一,剩下的鬼杀队不足为惧。
会答应这个条件,不过是鬼舞辻无惨同样向羽原雅之给出的,隐秘私心。
“原来是为了我吗?真高兴啊,我更爱你了。”
羽原雅之朝他又靠近一步,用完全占据主导权的上位者姿态,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似有所感的鬼舞辻无惨垂着手,没有反抗,连脚步也没有再往后退,只带着一点略加重的呼吸,安静待在羽原雅之的怀里。
“再过几个时辰来着,三个?还是两个?”
羽原雅之偏过些脑袋,用脸侧亲昵去蹭鬼舞辻无惨的耳鬓,带着笑音的热息拂过已泛起浅粉的耳廓。
“马上就要到你的生日了啊。”
“在那之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