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今日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冬季的寒意袭来前,劳作了一年的平民终于有逛集市的些许空闲,在太阳下悠闲的野餐、赏景、吹风、散步,围观散乐表演。
今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有个好收成,连带集市也热闹许多。
除去基本的米粮柴火等必需品外,还有竹编篮筐、草鞋、木屐、蜡烛、草药等等,或是各种自制的腌菜、咸鱼、豆腐、味噌……或大或小的摊子沿着河岸排成长长的两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再加上追逐笑闹的孩童,街尾散乐表演发出的各种鼓点、奏乐与观众叫好声,将这一片衬托得格外有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在不会离开屋形船的那些贵族眼里,连这样的平民热闹,也是风景的一种。
他们可不会与低贱的平民凑到一起,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万一那些不懂事的野蛮人冲撞到他们,处罚什么的事小,弄坏了他们心爱的衣裳或别的东西怎么办?
看那些灰扑扑的衣服,能赔几个钱?
在这帮贵族眼里,除去平安京内的几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外,平安京范围以外的所有人,基本都被他们鄙夷为没有开化的土著与乡巴佬。
甚至对于他们来说,去地方上任基本等同于流放,亲人都是用那种送对方上路的永别心态去跟赴任的官员告别的。
平安时代,上层与底层、京都与外地的差别,就是有这么夸张。
上层不会接触底层,底层也不会去上层面前自讨苦吃,看见了都是远远绕着走。
但此刻,却有一位穿着绚丽唐裳、面孔藏在薄纱斗笠下的女子,缓慢行走在这条喧闹的道路上。
长长的薄纱沿着斗笠边缘垂落,一直到膝盖的位置,将整个身影挡得若隐若现。
不仅穿着华丽,她的仪态同样能称得上无可挑剔,如一片随风而落的轻盈花瓣。
衣袖完全藏起的双手交叠,被绯袴半遮半挡的脚尖踩着木屐,在前方那位青年的陪同下,一点一点地小步缓行着,每次落脚都近乎悄无声息。
如此美丽,如此优雅,如此华贵。
如此璀璨夺目。
集市上的许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贵族女子出行,几乎都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动了她。
所有目光就这么安静落在缓慢穿行于集市间的那道身影上,仿佛在围观一场庄重而肃穆的祭祀仪式,而自己也甘愿成为祭品的一员。
薄纱后的面容如何,必定极为标致吧。
那张漂亮面孔上的表情又是如何呢?必定是仁慈而善良的,阖目时就如同佛寺里的菩萨那般悲悯吧。
围观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摊子后面的小贩也不再吆喝,好似一圈水波的涟漪,以那位贵族女子为中心缓慢荡开,抚平了一切噪杂与喧闹。
直至一位奔跑的孩童嬉笑着,只顾着朝后瞧自己的伙伴,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那位贵族女子,一头撞了上去。
不仅是他自身受力,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那位女子同样没能站稳身形,往后趔趄几步,被穿着狩衣的青年伸手扶住。
场面一时僵住了。
贵族女子的前缀终究还是“贵族”,不是什么头衔的人都能穿着这般纹样与染色的衣裳上街,平民家的小孩竟然敢公然冲撞,要遭的罪可就大了!
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小孩兀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也没人敢去扶他。
气氛陷入死寂。
身穿狩衣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含笑,“月姬,”——他亲昵唤着她,如同在宠溺一位心爱的妻子,“去将那孩子扶起来,哄一哄吧,他没有恶意的。”
女子仍旧没有动作,似乎正在犹豫要从哪里下手。
是啊,毕竟眼前这个小孩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本身穿的衣服布料也粗糙,刚才又在泥土地里滚了一圈,灰扑扑脏兮兮的。
要那位看起来高洁如云端的月姬亲自抱起,怎么看都有些无从下手。
再说,能够在冲撞贵族时得到宽容而不是责打,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场所有人都理解这位月姬的迟疑。
“快点。”
身穿狩衣的青年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的,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在那层薄纱轻微的颤抖中,在女子中已算得上是高挑的那道身影终于缓慢地、僵硬地蹲了下去。
她伸出被衣袖遮挡的双手,托住那位孩童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抱起,站直。
伴随着她的动作,有浅淡的好闻香气拂面而来,那孩子果然不哭了,咬着手指,口水要坠不坠地挂在下巴那里。
“…………”
那位名叫“月姬”的贵族女子,半晌都没有出声说一个字。
她保持着这个托起孩童的姿势,蹲在那里,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或是某种动作。
直到小孩吸了吸鼻子,才好像打破了这道僵硬到极致的死寂般,听到薄纱后传来一道偏轻的声音。
或许是更压抑,更克制,也更冰凉的声音。
“有没有摔伤到哪处?”
孩童早就呆呆的杵在那里,听到措辞发音如此生涩拗口的问话,也只会呆呆摇头。
他可能压根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这时,孩子的父亲终于敢上前了,当即就是一个土下座,表示万分抱歉,罪该万死。
连视线也不敢往上抬。
月姬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放开那位孩童,站起身,将颤抖又极力克制、经络近乎暴起的双手重新藏在衣袖里面,垂在身前。
他的脑袋朝穿着狩衣的青年侧过来些许,似乎在无声地问“可以走了吗”。
对方笑了笑,先将这位父亲扶起,表明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的一次无心之失,给他们都喂了两颗定心丸后,再侧过身,挨近那位月姬。
“做得很好,月姬。”
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对产屋敷月彦轻声说道。
“你总是能做到我想要你完成的事情,很了不起哦,我会给予好孩子应得的奖励。”
看起来,只是丈夫对着妻子在轻柔安抚。
而实际上,在那层从斗笠垂下的薄纱后面,那张俊美漂亮的脸早就恨怒交织,瞪至极限的眼白处几乎要充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什么做得很好,什么奖励……罪该万死的家伙!
他竟然要动手去触碰一个肮脏的平民,竟然要哄一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臭小鬼,双手不知道沾上了多少泥尘,那些卑劣的东西,根本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他竟然还要去扶、去哄这个臭小鬼!
反胃,恶心,好想吐!
产屋敷月彦的眼神阴郁,积年不散的黑眼圈沉淀在苍白的肌肤下,更是多了几分怨毒的狠厉与冷酷。
他恨羽原雅之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拆了他的皮、抽掉他的骨头,再放干他的血。
但现实是……现实是,他正打扮成女子的模样,跟在羽原雅之的身后。
连视线也只能低垂着,紧盯前面走动那人的步伐。
不仅从始至终都用标准的贵族女子仪态小步缓慢挪动跟上,身形亦保持飘然若絮的优雅。
等这二人过去后,这片集市才重新热闹起来。
“啧啧,这才是大贵族吗,真是让我开眼界了!”
“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美丽的女子,我的天,真真跟画里走下来似的……”
“画?谁能画出这么漂亮的?我看啊,连神社里供奉的都不如她!”
“那小子也真是走了好运,听说上次有个谁家的,也是被说秽气冲撞,直接被那位大人砍掉了一只手呢,可怜哦,都没法干活了。”
“害,砍掉一只手都算走运,我记得还有个是被活活打死的?”
“唉,这么一说,这位实在心善啊,不愧是真正有修养的人。”
“是啊是啊,我刚才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菩萨般的人呢!”
“听她的丈夫喊她月姬……连名字都如此美丽,像挂在夜空的辉月……”
纷纷议论抛至身后,产屋敷月彦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说了些什么,更不不在乎他已经在那些人的口中变成了“美丽又纯洁、善良又慈悲的一轮辉月”。
如果不是为了来见那位医术高超的游医,刚被羽原雅之狠狠气到的他是决计不肯下船,穿过如此吵闹脏乱的集市,被平民冲撞还不动怒发作的。
受限于此刻的身份与视线的遮挡,他走路的步伐不快,心底却焦急又期待。
那位医生真的能治愈他的绝症吗?
他的医术真如菅原氏所说的那般高超吗?
产屋敷月彦满含期待,等着羽原雅之主动与那位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游医搭话,自报来意后,尽心尽力的为他医治。
这一片搭起了许多临时的棚子,会提供修鞋与农具、磨刀、补伞等各种服务。
游医搭起的棚子前,人特别多,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都见不到那位游医在哪里。
羽原雅之刚想去排队尾,被产屋敷月彦用手指,隔着衣服与薄纱狠狠戳了一下。
他都能想象出产屋敷月彦会说什么:我堂堂一个贵族,跟这帮平民一起排队?你想死吗!
“这可是基本的礼貌。”
羽原雅之笑了下,握住那只戳他的手,正要好好教导产屋敷月彦遵守规则时,他们那身显眼的服饰却也引来队伍的骚动。
连那位游医也被这阵异样惊扰了,想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位年轻的、下垂的眉毛与眼型一道露出真正慈悲模样的,穿着普通服饰的青年,就这样越过骚动的人群,与羽原雅之对上了视线。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求医》。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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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来晚啦(滑跪)
本来今天要加更的,但你们都不知道我找到了一位画无惨有多绝的老师!
今晚一直在与老师协商,燥候明日答复——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将会有一张不得了的无惨美图换在封面上嘿嘿嘿嘿
明天肯定有加更(笔芯!
第22章 (含3k+6k营养液加更):记住这个名字
“医生!医生,多亏你的药,我已经好多了!”
“真的十分感谢!”
“您的医术实在高明,却只收取这点费用,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不要紧的。”
面对感激涕零的病人们,游医总是笑着摇头让他们不必这么客气,只收取足够生活最低需要的小米、盐或布匹等物资。
在这个男性人人皆要佩戴帽子的时代,他的头上同样戴着一顶棉麻织成的布巾,半软着倒向一侧,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象征其平民身份。
穿着也很朴素,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昂贵的装饰物。
连刚刚接在手里的竹篮,也是村民硬塞的。
等他转过身来,用温和的声音对着羽原雅之唤了声,“药次郎,我们走吧。”
“是。”
羽原雅之当即缓过神,便感觉自己肩膀沉甸甸的,背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散发出浓烈的混杂草药气味。
眼前这位游医的面孔十分熟悉,正是他进副本前见到的那位游医。
经过这三次进入副本的经验,羽原雅之也大概搞明白了这个触发机制。
简而言之,就是与产屋敷月彦这位游戏看板郎有强关联的剧情。
第一次是他即将娶亲,第二次是他打算陷害自己,第三次则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求医问药。
如果在第一个副本里,产屋敷月彦打算逼死他原本会娶的妻子;
在第二个副本里,他打算借皇权与迷信杀死羽原雅之。
那么,在第三次,也就是这个副本里。
莫非,眼前这个游医也会在未来死去?
羽原雅之跟着这位游医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耳旁还能听见沿路村民与游医的对话。
“您这是要启程去下一个村子吗?下个月还会过来吗?”
“还不太确定,”游医对他们说道,“我这次可能要去很长时间……京都那边有人来拜访我,希望我可以去为他们家的殿下治疗病痛。”
“呀……是京都的贵族吗?那可真是了不得,我早说过先生的医术肯定比得上那些宫廷里的医生还要厉害!”
“就是就是!”另一些人立刻附和。
面对村民的交口称赞,游医也只是笑着摇头,“或许我只是过去走一趟,也没办法治好那位殿下呢。”
他又与这些人交谈许久,言明自己会尽快赶回来,目前配的草药不要忘记按时服用后,终于被那些依依不舍的村民目送着离开了那座村落。
药次郎——也就是副本里的羽原雅之,亦步亦趋跟在游医的身旁。
看起来,他在这次的副本里的系统默认身份,是游医的助手。
可能也是学徒。
羽原雅之分不太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定位,但能看出来这位游医非常受当地百姓敬重,医术必定十分高明。
而对方要去京都医治的那位“他们家的殿下”,十有八九就是产屋敷月彦了。
羽原雅之知道产屋敷月彦不会死在他先天罹患的绝症里,注定要在未来成为至少能活上一千年的鬼王。
但他是如何成为鬼王的,这点羽原雅之还没有头绪。
是死后怨念太深吗?
还是这个平安时代当真有恶鬼存在,将他变成了同类?
亦或他在尚且活着的时候,就通过某种办法将自己转化成了鬼?
看着身边的这位游医,羽原雅之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去京都的路途不算辛苦,产屋敷氏不仅来了拜访的人,还将牛车也准备得妥当,只等游医收拾好东西,即刻就要动身启程。
这里的事情展开就与羽原雅之在副本外经历得不太一样了。
在副本外,是羽原雅之从菅原道真那里得知游医的下落,特意带着产屋敷月彦来寻他。
副本内,却是产屋敷月彦自己派人一路找到了这位会去各个村落巡诊的游医,并毕恭毕敬的邀请他前往京都,为产屋敷月彦医治。
也就是说,副本内的事件未必与副本外发生的事件串联……?
羽原雅之敛眉思索。
确实,对于这个游戏内的世界而言,“玩家”其实象征着对原本剧情故事线的一种变量,一种无法精确计数的“x”,做出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给这个故事带来或大或小的改变。
因此,羽原雅之推测他大概会获得两种类型的副本:
一种是没有受到他影响的最初剧情,类似于这个世界原本会如此发展下去的故事线。且与产屋敷月彦强关联。
另一种是受到他影响后被改变的剧情,类似蝴蝶效应后延伸出的新·故事线。与他和产屋敷月彦同时强关联。
而现在这个《求医》的副本,就是第一种类型。
这样设计倒也合理,毕竟他是带着成功改造产屋敷月彦这一任务来的。
如果没有这些体现这位鬼王的初始性格与行事风格的故事,他又怎么能提前了解对方究竟做出过哪些恶行,才会被游戏定义为【冷酷、傲慢,行事手段残忍无情的吃人鬼王】呢?
况且,这样的副本也有助于他摸清产屋敷月彦的性格,提前做出应对。
话虽如此,羽原雅之还真没想到,当【羽原雅之】不在产屋敷月彦身边,约束他的一言一行时,这位临近死亡的贵族大少爷的脾气究竟有多糟糕。
或者说,喜怒无常。
去为那位月彦殿下第一次做诊治时,游医便没有让羽原雅之陪同,而是让他带着药箱,先随仆从去【杂屋】那边安顿下来。
通常来说,【杂屋】是给仆从、杂工、车夫之类,服务于贵族的这些下人所居住的地方。
如果是宫廷里来的医生,会被安排住在【东之对】或【西之对】的别殿里。
只是,在这些贵族眼里,游医与他的助手兼学徒药次郎都只是个平民,并没有资格居住在招待贵客用的别殿里,与下人一并住在【杂屋】才符合他们的身份。
带路的仆从倒是熟面孔,羽原雅之记得他叫云助,和松石关系还不错。
但在这个没有羽原雅之的副本里,云助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并不好,身形也消瘦许多,一看就没少在伺候产屋敷月彦的过程中担惊受怕,被他用言语折磨。
羽原雅之背着药箱快走几步,“云助,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开口喊出对方的名字,倒把云助惊得一扭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听见他们这样喊你,”
羽原雅之面不改色道,“你也可以喊我药次郎。云助,如果我的师傅没能治好那位殿下,会有什么后果?会找到民间的草药医生,说明宫廷里的医生都对他的病没什么办法吧?”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主子们生活的寝殿,来到杂役居住的杂屋旁。
即使云助透露几句,也不会被产屋敷月彦听见。
“……话是这样说没错,”带路的云助长长叹出口气,“这些年来,别说宫廷里的医生和阴阳师,就算是民间的野医生和各种僧人和尚,都几乎找了个遍。”
“在宫廷里任职的,大小都是有个官位,是会在天皇面前露脸的人,那位殿下对待他们还算客气,不会随意动怒……”
“可那些民间寻来的,都是死活无人在意的平民而已。”
说着说着,云助也垮下肩膀,满脸愁容。
即使他不继续说下去,羽原雅之也明白后面没有说完的内容。
以产屋敷月彦的性格与行事作风,让他不高兴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尤其这种身后没有势力、甚至不被当成人看的平民,他杀起来更是毫无心理负担。
产屋敷月彦拥有一个典型的“只要我高兴,谁痛苦都无所谓”的超强外耗型人格。
显然,这个人格也为他未来千年的恶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羽原雅之微微皱了皱眉,问云助,“连问诊的时候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也会将人杀掉吗?”
“不好说,一切都看他的心情。”
云助摇头,拍了拍羽原雅之的肩膀,“别担心,我今天送药过去的时候,感觉他的情绪还不错。”
羽原雅之:“很开心?”
云助想了想:“因为他竟然只是把药碗砸在地上,都没有砸在我头上,打破我的脑袋。”
羽原雅之:“………”
果然是个没人看住就会完全由着自己性子来的暴躁少爷。
游医学徒的待遇比他来产屋敷家当阴阳师时差许多,即使云助已经给他收拾出最整洁的那间房,也只能勉强夸一声朴素。
采光基本没有,空间阴暗又逼仄,感觉墙壁都泛着一股泥土的潮气。
在这个年代,蔺草编织的榻榻米还是贵族专属寝具。
普通人住的屋子里,大多是木地板上铺条用芦苇、蒲草或稻草粗劣编织成的草席,再盖着自己外袍在身上,便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羽原雅之幼时也在类似这样的房间里生活过,眼下又只是副本而已,倒没什么嫌弃的,将药箱稳稳放在地上,向云助道谢。
云助连忙摆手,跟他说明吃饭、洗漱、如厕等等在这里生活的流程与注意事项后,才离开。
再过了一段时间,游医也被云助领到这间屋子里,并顺带送来晚餐。
羽原雅之:“师傅可以救那位殿下吗?”
游医叹息摇头:“先天病症往往过于棘手,那位殿下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实属不易,连我也不忍心看他在绝望中死去。我只能想办法,尽可能延长他的性命。”
“听起来,您果然还是有办法治他。”羽原雅之道。
“也不能算是有办法……”
游医打开药箱,从最内侧翻找出一本手写的笔记。
反复翻阅研读的行为加上连年积累的潮气,使得本就脆弱的纸张早已泛黄起皱,边缘破损严重。
“这是从我家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秘方,我曾尝试用它治疗过几位药石无医的病人,但都不曾见效……或许,我可以再改进其中几味药材,试一试新方子。”
在羽原雅之看来,这位游医真无愧于“医者仁心”。
他晚上点着昏暗的油灯,针对产屋敷月彦的病情,写下各种各样的方子,只为了细微调整其中的药材与配比,调配出最有用的那一味。
白日则要持续不断地炮制、研磨草药,熬药,监测并记录产屋敷月彦喝药后的身体状况。
如果有缺的,他还得亲力亲为去跑集市甚至野外,只为找到完全符合要求的那味药材。
大概是也知道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并不好伺候,游医始终都不让羽原雅之出现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只自己独自去应付他。
至少这样一来,如果他最终真的没能医治好那位脾性喜怒无常的殿下,遭到问责而身死,也能让从未被对方知晓的弟子药次郎逃过一劫。
羽原雅之也没有闲着,在后方为游医打下手,并同时学习如何分辨并记住每味草药的药性,学习如何炮制,如何调配,如何最大效力的针对病症下药。
既然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游医的学徒,他也不能每天什么事都不做,等着故事慢慢发展。
游医还很欣慰,“无论识字还是草药方面,你都比之前进步许多,药次郎。”
上学时从来都成绩优异的羽原雅之:啊这。
没想到那位药次郎其实还处于识字的学前阶段啊。
副本里的羽原雅之与副本外的他并无二致——好比,他与那位松子姑娘的兄长的外貌并不相同。
但包括产屋敷月彦在内,副本里的所有人都会将他看作系统为他分配的那个身份,也会自动合理化他做出的任何行为。
药次郎如此肯用功学习他的医术,游医自然是很高兴的,晚上有时闲了,就会将那本秘方摊开,从常用的开始,逐一教他那些记载其上的方子。
前面都是游医已经在实践过程中证明确实非常有效的,或是在旁边做出修正的标注。
越翻到后面,越是针对各种疑难杂症的方子,也越少有实例能够验证。
直到最后那几页,是游医为了想办法医治产屋敷月彦,用毛笔在后面新加的药方。
“过去这么多天了,他喝这个药方有效果吗?”羽原雅之问。
“暂且看不出,或许还要再等段时间。”
游医摇头,又交代羽原雅之,“我准备近期去山里一趟,采些蓝色彼岸花回来。”
羽原雅之一愣,“蓝色彼岸花?我还以为这是您写的代称,原来真的有蓝色彼岸花这种植物?”
向来只听过红色的彼岸花,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蓝色的。
“嗯,生长的条件十分苛刻,我这次或许也只能空手而归。在走之前,我会拜托云助送药,你只需按时熬制,将药交给他即可。”
游医笑着对他说道,“原本我是不放心交给你的,不过,没想到你识完字后,在医术上竟然如此有天赋。这样一来,我也能安心了。”
当时的游医眉梢往下撇,眼角与嘴唇却是含笑的,看起来十分欣慰。
他口里说的“安心”,或许是指他老了以后,还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替他继续行走在世间,治病救人。
但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又是惯常的一次送药与观测,但羽原雅之没有等来游医回到杂屋,而是云助慌慌张张跑来的动静。
“殿下,殿下用柴刀杀死了你的师傅!”
云助大喘着气,语速飞快的说完噩耗后,过去就抓起羽原雅之的手腕,匆忙带他往外面走。
“幸好你从来没有在殿下面前出现过,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快些离开,不要在这里留着了,否则,你也会被他迁怒杀死的!”
他快速走了几步,身体带着胳膊,胳膊带着他捉紧的那只手,用力一拉,却没有拉动。
“迁怒?”
云助回过头,看见那位平时温和有礼、勤勉好学的游医学徒,此刻的唇角微微扯动,却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冷酷神情,朝他看过来。
“我倒要去瞧瞧,他敢怎么迁怒。”
羽原雅之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几个字,压低的嗓音沉得厉害,几乎令云助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他这样有气势的时候。
下一刻,云助呆呆望着羽原雅之抬脚就走。
不仅没有逃命,还在他从来没有带过路的情况下,准确无误的朝月彦殿居住下的寝殿里走去了!
云助愣在原地一会儿,赶紧拔腿就要跟上时,被羽原雅之抬手制止。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云助傻眼,“你、你莫非是要去……”
杀了他报仇?——这几个字卡在嗓子眼,他都不敢说出来。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羽原雅之冷冰冰笑了声,神色晦暗不明。
“我只是去教导他一些做人的道理。稍微教导一下而已。”
…………
现在是下午,天气依然很好。
只是多走几步路,胳膊挥出些力气,产屋敷月彦便累得厉害,重新躺回床上休息。
下人的表情有些害怕,但可能是习惯收拾了这样的残局,竟也能保持手脚麻利,无声且迅速的将这一片区域清理干净,处理掉尸体。
产屋敷月彦闭眼休息,怒火方才渐渐平息。
病情的恶化使他如今愈发恼怒,一些小事就足以让他大发雷霆,动辄给予下人惩罚。
此刻,更是直接杀死了正在为他苦心调配药方的医师,流出的鲜血淌满了那片地板。
但他并无悔意。
从羽原雅之的视角望过去,产屋敷月彦没有任何悔意。
他只是发现游廊下站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仆人,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木箱,便直接冷声呵斥“滚远点”。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依然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床上的他。
这样的视线落差更是令产屋敷月彦不愉快至极,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是哪里来的混账,想死吗!”
对方听到这句威胁,反而微微勾起唇角,不疾不徐的开口回了一句。
“一旦我没有看着你,你就会像这样做恶事吗?”
羽原雅之拎着手中那个药箱,往前踏过那条分割游廊与寝殿的、无形的线,侵入产屋敷月彦的寝殿里。
他没有低下头,仅是眼眸下移,用一种极羞辱人的目光盯着他。
而那道冷冰冰落向对方的视线里,涌动着某种平静的、深不可测的怒意。
产屋敷月彦同样被这种方法看蝼蚁般看他的目光激怒了。
“与你何干?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质问我?”
他用手撑起身,同样瞪向羽原雅之,完全不愿在气势上输掉哪怕半截。
“竟敢骗我喝下那么多毫无效果的药,混账庸医,他死了活该……!”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比副本外的他要更沙哑,说不过两三个音节便剧烈颤抖,还会伴随断断续续的闷咳。
连带那具身体也是更脆弱且更消瘦的。
厨房精心准备的料理与昂贵的时令鲜果就摆在床边,他却完全没碰。
包括那只撑在床面的手,小臂也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肌肤也苍白得厉害,嘴唇不见半分血色。
任谁来看,就会判定他是个将死之人。
“原本,看见你这模样,我应该先产生怜惜,决定仔细看护你,哪怕你是个性格比我第一次见你还要糟糕的贵族大少爷。”
羽原雅之冷漠的开口,语速不紧不慢。
他边说着,边抬起脚,一步一步地,从木地板踩到榻榻米,朝产屋敷月彦越走越近。
后者显然已无法再忍受他的僭越,提高声音喊了两声云助的名字。
羽原雅之将药箱放在床边,人半蹲下身来,抬手便轻易将产屋敷月彦按倒在床上。
产屋敷月彦登时勃然大怒。
“你!!”
那件单薄的里衣松松垮垮裹着他的身体,略一挣扎就扯开大半胸膛,也将锁骨连带颈侧彻底暴露在羽原雅之的面前。
即使这样也全然无用,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抚过自颈侧到锁骨位置的肌肤,似乎在做某种专业的质量评定。
“贵族家的人,即使生病也保养得很好呢,摸起来像绸缎那么细腻。”
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用相当赞许的口吻对已然气得目眦欲裂的产屋敷月彦夸道。
“去死!别碰我!滚!!”
产屋敷月彦边挣扎,边用尽力气骂出声,视线还在不停往外面望去,似乎在等守在外面的仆人赶紧冲进来,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带走。
“在等人来救你吗?你可以试着让自己绝望一些。”
羽原雅之只用右手就制住他的挣扎,左手则去拉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缠起来的布包,与一瓶原本用于书写的墨汁。
“我用结界笼罩了这片空间,即使你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什么鬼结界,哪有那种东西……!”
产屋敷月彦咬着牙挤出声,却见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混账抖开手里的布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慢着,你要做什……咳咳咳……”
他的体力确实已经不支持太长时间的说话,连挣扎也已经越来越无力。
然而,他的大脑还是很活跃。
他还可以感知到愤怒、痛苦、绝望……以及,耻辱。
“我啊,一般不太喜欢做这种事情的。毕竟你平时已经足够听话,我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羽原雅之的指间捏着那根银针,在墨汁里仔细沾了沾。
他用右手五指张开,压在产屋敷月彦的颈侧,在大拇指与食指间,留出了一片苍白的细腻肌肤。
“但你这次做得实在过分,月彦。一心为了你好的人,竟然也会被你杀死。你自己知晓性命的珍贵,却不爱惜他人的性命。”
羽原雅之冷淡开口说着,银针悬在半空,找准位置,扎下第一针。
尖锐的刺痛瞬间自颈侧偏下的位置传来,产屋敷月彦痛得闷哼出声,偏卷的鬓发已被虚汗打湿,黏腻的贴在面颊上。
“犯了错的坏孩子,自然该接受属于他惩罚。”
银针的针尖刺破肌肤的表皮又离开,在那里留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产屋敷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因那阵尖锐的刺痛而狼狈喘息着。
除了身体的病重外,他自小锦衣玉食,被一大群下人围着精心呵护,哪里受过这样的痛楚!
但他无力反抗也无法挣扎,脱力的胳膊只能虚推着羽原雅之的手,睁大的视野却见到对方又拿那银针去沾了沾瓶里的墨汁,再次朝他这边移了过来!
第二点刺痛自同样的位置泛起,产屋敷月彦倒吸口气。
但很快,还有第三针、第四针。
更多针。
“滚啊!去死!去死!混账!”
产屋敷月彦骂不出更多的话,只能翻来覆去的念那几个单词,嗓音越来越沙哑,挣扎越来越无力。
结界是真的,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一个仆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看见这边的挣扎。
他们就好像被隔绝在了一座孤岛上,而他承受的痛楚永远也不会结束。
那些墨点被一针一针地种进了身体深处,仿佛某种扭曲的、不可言明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只有罪人才会被刺青,会在身体上留下如此污秽的烙印,任由谁来都一眼能分辨他被判下的恶行。
但他可是贵族。
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被数百针、数千针反复刺穿肌肤的痛苦,产屋敷月彦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一开始还有力气挣扎,痛得发出声音又努力克制。
但到了后面,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单薄的布料,也濡湿了他始终睁大的眼眶,又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溢出,在断断续续的喘息里往下淌,一直没入同样与那墨汁同样漆黑的、散乱在枕面的湿漉漉发丝里。
“放开我……放开……滚……”
原本因剧烈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收缩又舒张的肺部与气管,此刻已落入了奄奄一息般的尾声里。
仅剩下一只手还勉强去握紧羽原雅之压制他的右手,留下最后一次挣扎的痕迹。
身体的本能倒是还在作出最后的微弱反抗,在依然没有停止的、绵延开的刺痛中驱使着肌肉绷紧又放松,连带整个身体都处于微微痉挛的应激状态,一阵一阵的。
想呼痛也喊不出来,嘴唇半张不张着,露出唯一那点红润的舌尖。
比上次的反复窒息看起来,此刻的他倒要显得更可怜些了。
羽原雅之不再压制,用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亲昵的安抚着。
“嘘,不要紧的,这是在教你要爱惜生命呢。”
他笑着俯下身,用指尖慢慢摩挲过那片留下墨痕的肌肤,似乎对自己创作的作品很满意。
“刺青这么痛,被你杀死的那些人死前要比你痛更多倍。你体验的,只有他们的十之二三。”
羽原雅之取来旁边的铜镜,丝毫不嫌弃产屋敷月彦此刻的狼狈,将浑身无力的他抱起,靠坐在自己的怀里。
“现在,你已经知道生命的重要性了吗?”
他慢慢抚摸着产屋敷月彦的脸,声音始终稳定、平静、透着令后者脊背发寒的慢条斯理。
“………”
产屋敷月彦不想回答,疲惫眨动的湿透睫羽上,还挂着一点要坠不坠的泪珠。
但他已经怕了那阵尖锐的、毫不动摇的、火烧似的剧烈痛楚,连只要想到对方再用那种目光朝他漠然望过来,心脏便下意识纠紧,指尖也跟着蜷曲,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躲起在某个安全的壳里。
“……知道……了。”
被强迫低头服从的屈辱,自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口中,再次沙哑的吐出。
“乖。”
羽原雅之微微笑了下,将那面两个巴掌大的八菱铜镜放到他的面前,也照出那几个由他亲手刺下的、镜像反转的墨字。
从颈侧偏下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锁骨,哪怕将狩衣穿得严严实实,也无法完全挡住。
此刻,那几个墨痕周围泛着一片殷红,连带肌肤也微微凸起,摸上去还有些发烫,是身体细胞对创伤与异物入侵产生的免疫反应。
羽原雅之能给咖啡拉花,手向来是很稳定的,哪怕产屋敷月彦一开始挣扎得厉害,他也没有刺偏。
“念出来。”
羽原雅之慢慢抚摸他的脊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道。
“只要念出来,我就放过你。”
此时此刻,产屋敷月彦疼得视野在晃动,模糊得厉害。
他因被如此轻慢对待的屈辱而感到更强烈的痛苦,却又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思,将那几个永远也洗不去的墨字,断断续续地念出口来。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愉快的笑了。
“很好,”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拇指亲昵拭过对方眼角的湿痕,缱绻温柔如真正的爱侣厮磨。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是谁带给你如此强烈的痛苦。”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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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第127话,旁白明确说了【将鬼舞辻无惨变成鬼的,是平安时代的一位善良医师】。
结果从动画里的无惨视角看过去,显得人家医师也好像心怀叵测似的,还医闹,无惨你可真是恶猫一只,学学隔壁人家恋雪……
话说家人们看见新封面了吗!是不是特别带劲!我超爱!
是来自小红薯的@VBR谷底居民画的哦[彩虹屁]
第23章 (含8k营养液加更):勾勒出的形状
自那日以后,游医的弟子药次郎接替师傅,继续为产屋敷氏的那位殿下熬药。
在众人眼中,他继承了师傅的医术,也继承了他那颗慈悲为怀的救人之心。
而月彦殿下好似也突然转了性,竟然会命人好好安葬那位被他在暴怒下杀死的游医,而不是随便丢到野外让野狗吃掉。
甚至对待下人,也不再如以往那般非打即骂。
更确切地说,他几乎不再出现在下人面前。
他比以往更深的躲在垂落帷幔后,不仅是治疗疾病,连洗漱穿衣这样的事都全部交给药次郎代劳,比他的师傅还要更信任他。
这样的状况,反而令许多下人都松了好大一口气。
月彦殿下那喜怒无常的性格随着病情恶化,已经愈发往暴戾的方向发展。
这次是一个不顺心就砍死了医生,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因为他们左脚踏进寝居,就把他们的脑袋也砍下来?
药次郎竟然会不计前嫌,继续救治那个脾性糟糕至极的殿下,还连带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有人都十分感激,也很尊敬他。
他们齐心协力,给药次郎收拾出一间更明亮、更宽敞的房间,只给他一人居住。
即使是仆从居住的【杂屋】,也毕竟是产屋敷氏这个顶层贵族的【杂屋】,已经比外面那些平民自己搭建的茅草泥巴房好上许多,结实又整洁。
他们也同样在生活方面多加照拂药次郎,而对方每次都会含笑道谢,态度始终谦逊温和。
见到腿脚不便、生病或是受伤的,还会主动免费给他们诊治,配药,复查后续的治疗效果。
可以说,【杂屋】里没有不喜欢他的。
无论药次郎提出什么请求,他们都会用最大努力为他办好,比伺候那些殿下还要尽心尽力。
即使他提出“想知道蓝色彼岸花在哪里生长”这种古怪又奇妙的问题,他们也在外出办事时为他打听了。
但得到的回应与他们刚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一致。
——这世上怎么会长着蓝色的彼岸花?没有,没见过。
哪怕得到的答案总是令人泄气的,药次郎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
还依然接过他们照顾产屋敷月彦的活,让他们去忙其他的事情就好,并表示殿下不会怪罪他们的。
“好,好的,非常感谢……!有药次郎在的这些天,我们大家都觉得轻松了好多呢。”
端着餐食过来的伦子向药次郎连连道谢,一看之前就没少受那位难搞的殿下折腾。
“不要紧,我正好也要去确认他今日的身体状况。”羽原雅之微笑道。
这份极妥帖的好相处也令伦子想了想,还是轻声问他。
“那位……真的能被治好吗?”
羽原雅之“嗯?”了声,故意回问,“你不希望他被治好吗?”
“没有没有,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
有点慌乱的伦子连连摆手,接着一鞠躬,就迅速从他面前跑掉了。
一副被戳穿了内心真实想法、生怕被谁听了去的心虚。
仅剩羽原雅之在游廊上站了片刻,才端着餐食,稳稳踏入产屋敷月彦居住的别殿内。
虽然这里的位置、空间与布置,都与副本外的那间别殿大差不差,却总会令人感觉有些阴森,仿佛连阳光也不愿照进这间浮动着苦药气味的房间里。
自天花板垂下的帷幔将榻榻米拢在里面,也遮住了产屋敷月彦躺在里面的身影。
羽原雅之先将餐食放在旁边,才动手掀起其中一条帷幔。
后者没有躺着休息,反而坐了起来,目光阴沉沉的望着他。
他半侧过身体,一只手撑在床面,自然而然的单耸肩体态使那件单衣的领口敞开,便也暴露出从颈侧蜿蜒自锁骨的、那行深深纹在苍白皮肤下方的墨字。
【羽原雅】三个字都清晰且完整,只有【之】字那最后一撇被衣领的边缘盖住,倒显得仿佛后面还藏着更多字似的。
过去这些天,刚纹下时的红肿已淡去,痛楚也早就彻底消散。
但对产屋敷月彦而言,留下的耻辱与恨意只会一日比一日更深、更强烈的盘桓在他的心底,轻易难以磨灭。
“什么药次郎,他们知道你是个如此虚伪的骗子么?”
他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将餐食放在榻榻米边上,一样一样摆好,口中还要发出讥讽的、轻蔑的嗤笑。
不管是副本内还是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性格上倒都是一个德行,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情绪。
他不见那些仆从、允许羽原雅之全权照顾他的原因也很简单。
被人在身上刺了如此可恨的烙印,根本不敢、也不愿叫其他人发现。
“今天你的脾气倒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消沉一段时间,然后大吵大嚷的要把我推出去砍头。”
羽原雅之无动于衷,情绪永远都稳定得让产屋敷月彦找不出破绽。
他说完这些精准戳中对方心声的话,将最后那双筷子摆好,示意他过来吃。
一开始,产屋敷月彦也是不愿意好好配合吃饭的。
羽原雅之稍微教导了他一下,他就懂得自己主动吃饭才是最不受罪的,每次都会乖乖将那些食物吃完。
每次,羽原雅之也会用手指轻柔抚摸那几个由他亲手刺下的文身,微笑着赞许对方“好孩子”。
至于那打着颤的瘦削身体,那些微的吞咽音与断续吐出的短促喘息,都只是之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奖励”而已。
这也是同样在对方的大脑深处,反复烙印他最初所强调那句话的手段之一-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现在看来,虽然方式粗暴了些,但效果却比副本外还要好。
不过,今日的产屋敷月彦似乎有些不同。
他目光森冷,盯着那些看一眼就倒胃口的餐食半晌,却依旧没有动手拿起筷子。
羽原雅之:“嗯?月彦是不想吃吗?”
他开口询问的语气很温和,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却微不可查抖了下。
这似乎是一种无意识的生理本能反应,却明显令他更为恼怒,以至于再抬起头看向羽原雅之时,连嗓音也变得危险而低沉。
“是啊,我现在不需要吃这些了。”
他咬文嚼字般的应道,语速被放得极慢。
那双紧紧盯着羽原雅之的眼瞳,也逐渐被愈来愈残忍的恶意侵蚀,如同细密的蛛网状血丝。
“真是多谢了你的药……你想体验下,我现在究竟有多健康吗?羽、原、雅、之。”
那个被纹在产屋敷月彦锁骨位置的名字,被他用某种玩味又狠厉的语气念了出来,无端充斥有某种血腥的气息。
或者是即将发作的暴虐。
——就在羽原雅之目露了然的瞬间,场景陡然定格。
【《求医》副本结束。】
【恭喜,您解锁了新的身份:“草药医”。当您在进行诊断病人、炮制草药及调配药方等与医术相关的职业行为时,能力将得到一定提升。】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17%。】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已超过50%,解锁核心天赋技能:『命脉』。】
【『命脉』:在无数祈愿与信仰的托付中,高天原之上的神祇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您同样继承了这份宝贵的天赋,可绑定一位信徒成为您的命脉,作为您死后复活的此世锚点。】
【请注意,『命脉』一旦绑定,不可更换。】
【请注意,被选为『命脉』的信徒一旦遗忘了您、不再呼唤您的名字,您将无法复活。】
【请务必慎重决定『命脉』的绑定人选:_______】
措辞很谨慎,在“不可更换”这个硬性条件面前,命脉的人选确实十分重要。
唯一的要求是,被选为『命脉』的那个人,绝对不能忘记他。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在平安京里,记得他的人很多很多。
多到他可以随意挑一个人,都可以保证对方在死前肯定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但真正要填在上面的人选是谁,根本不必多做考虑。
【『命脉』的绑定人选:产屋敷月彦】。
【确定。】
【已成功绑定产屋敷月彦作为您的『命脉』。】
【当您死后,只需产屋敷月彦呼唤您的名字,身为天照神后裔的您便能以全盛姿态,降临奇迹于这位信徒的眼前。】
不错的天赋技能描述,相当于他绑定了一个死后能够无数次回城复活的泉水,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羽原雅之表示满意。
定完人选后,系统继续弹出下一个结算窗口。
【获得阴阳师咒法:缚狱。您可在获取敌人的真名后,用血施展出该咒法。在地上划出界限时,将以牢笼围困住敌人;落在敌人身上时,可将接触到血液的该部分肢体定住。】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副本结束。
原本的产屋敷宅邸如褪色的水墨画般,用斑斓的鲜活到退潮的枯黄,迅速自羽原雅之的周身淡去。
环境重新回到秋日的集市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因他与“月姬”的到来而引起不小的骚动,惹来游医的查看。
时间继续流动。
“你们……”
游医刚疑惑开口吐出两个字,站在那位穿着华贵狩衣的那位青年旁边的,似乎同样是名门望族的妻子,便骤然抬手捂着颈侧,另一只手则捂住嘴,整个人失控似的往前栽。
哪怕戴着市女笠的她看不清面容如何,想必此刻也是极其痛苦的。
以至于连想要发出的悲吟也变得断断续续,被更剧烈的、更急促呼吸阻断,只能在每一次交错的空隙间,勉强吐出一点哽住的、泡泡破裂般的呜咽气音。
人群发出更大的哗然动静,往旁边散开,给他们空出一片地方。
羽原雅之这次早有准备,伸手便将产屋敷月彦稳稳捞住,带到怀里。
后者的思维已经被搅得彻底混乱,骤然袭来的生理反应伴随尖锐的刺痛,一会儿将他抛上天国,一会儿让他坠入地狱。
好疼,好疼,好疼!
产屋敷月彦空茫睁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个单词。
在他掌心捂住的颈侧连带锁骨的位置,连绵的刺痛感几乎一瞬间全部通过神经传递给他的大脑,好似被人用加热的烙铁按在上面,狠狠烧灼那片脆弱的肌肤。
但与此同时,还有更叫他难以忍受的另一种生理反应,也叠加着一并席卷过他的大脑,如同海面掀起的巨大风浪,咆哮着摧毁所有残存的理智。
好疼,又不只有疼。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不知该弓起还是该瑟缩,手指不知该抬起还是该放下,半张的口中不知该发出呼救,还是该吐出喘息。
完全相反的两种感受同时交叠而来,身体的感知神经错乱,在极度矛盾下只能触发一阵一阵的痉挛,身体的所有肌肉都绷得极紧,在短暂又漫长的感知里,煎熬着挨过这阵太过鲜明又太过混沌的痛苦与欲望。
最后,他只能使出仅剩的力气,将那只捂着嘴的手挪开,转而像扒住救生浮木的溺者那般,死死抓紧羽原雅之的衣襟。
“不要……在……这里……”
产屋敷月彦每说一个音节,都要喘息许久。
他已经感到脸上滑过温热的泪痕,瞪大眼眶中的瞳孔仍然兀自颤动,视野空茫茫的,模糊成一片,无法聚焦。
记忆并没有姗姗来迟,只是身体的反应太激烈,完全挤占了头脑的思考空间。
他根本没办法顾及,反而只能求救这个将他害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羽原雅之笑着,捉住那只抓紧他衣襟的、早已脱力的手掌,并抬眼示意游医不必上前来诊治,他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只手环过肩背,另一只手穿过产屋敷月彦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时,后者也从未如此乖巧的靠在他肩头,仍在极致的痛苦与快乐里煎熬。
游医担忧的问:“这位夫人真的不要紧吗?你们特意来到此处,难道不是为了来找我诊治吗?”
“不要紧,我也是个草药医,大概知道治疗的办法。”
羽原雅之看了眼产屋敷月彦,确定他此刻依然沉浸在强烈的生理反应里,无暇关注他这边的谈话时,才靠近游医几步,压低声音问。
“请问,您知道蓝色彼岸花能在哪里找到吗?具体有什么功效?”
这也是他在副本里没有学到的医术知识,游医本来说实验完后就会告诉他,结果就被杀死了。
而根据他后来的观察,在副本结束的最后那刻,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状况明显发生异变,也确实成为了鬼。
“你怎么知道……”
游医惊讶了会,端详羽原雅之许久,才缓慢摇头。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是记载于古书上的药方,以蓝色彼岸花作为关键引子……可惜,我并没有找到过这味药材,也不曾实际制作出来过。”
“原来如此,请恕我打扰了。”
羽原雅之笑着朝他欠了欠身,最后提醒道。
“另外,近来京都可能会有些不太平,望您务必不要前往那里,会有性命危险。”
在得到更加困惑的游医点头答应后,羽原雅之才带着产屋敷月彦离开,重新回到停靠在岸边的屋形船舱里。
他摘掉那顶市女笠,观察产屋敷月彦此刻的情况。
此刻,太过强烈的刺激已经消散些许,足以令产屋敷月彦能够控制着眼睛紧紧闭起,满脸都是汗水与泪,顺着面颊往下滚落,被依然捂在颈侧的手掌边缘接住,改了走向。
浑身大概都湿透了,只是一层一层的衣服穿得太严实,还勉强能保持外部的体面。
他的眉心依旧死死拧着,明显是想要逃避却又无法逃避,只能被迫承受一阵接一阵的感官冲刷,偶尔漏出一点压制不下去的闷哼与喘气。
身体也在违背他的意志,做出更加狼狈的生理反应。
将所有反应一点不落望进眼底的羽原雅之笑起来,抬手抚上那头漂亮又柔软的墨黑卷发,一点点顺着往下抚摸,落在微微发颤的脊背上。
亦如他在副本里对他做的那般亲密。
“你能感知到疼痛勾勒出的形状吗?你用手掌捂住的那里。”
羽原雅之轻声问他,言语里满含期待。
产屋敷月彦看起来依然没能恢复思考能力,神情似痛苦似欢愉,透出被反复刺激后最终交织呈现出的某种半克制半茫然的无意识忍耐。
但即使如此,他的耳朵好像仍然捕捉到了羽原雅之的声音,理解了他话语里的内容。
大脑下达服从的指令,无需主观上的控制,便能驱使被咬得殷红的嘴唇缓慢地、僵硬地张开。
接着,舌尖卷动,肺部挤压气流,声带随之振动,将破碎的音节组成完整的字句,最终吐出那个在副本里同样说出口的答案。
“羽……羽原雅之……”
“——回答得很好。”
于是,羽原雅之让那颗胸腔里怦然跳动的心脏化作为一枚爱人间的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给予了一个温柔的奖励。
————————
命脉是《野良神》里关于神明的设定之一桀桀桀,这下真是图穷匕见了!
虽然在设定里,神明死去后会“换代”,也就是生出新的孩童模样的神明并重新长大,且没有之前的记忆,
但《野良神》里那个反派通过命脉复活后并不会失去记忆也不会变小,就用他的设定了哼哼哼哼无惨未来的好日子还有的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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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过来
说好一起逛集市的后半程,产屋敷月彦再没有下船,只待在船舱里休息。
他的体力也不支持继续逛下去,刚才的刺激太过,没有当场昏迷已经算是他的意志惊人。
这也不能怪羽原雅之,谁能想到会在专属事件里再刷出一个副本呢?
天地可鉴,他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带产屋敷月彦出来散心游玩,顺便给他一个不那么确定的惊喜。
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那确实是一个惊喜。
不只是给产屋敷月彦的,也是给他的。
多出一个零成本的无限免费复活技能,与只能一命通关时的心态相比,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只不过,从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产屋敷月彦视角望去,则是那个混账神官的姿态格外从容,好似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连他也是。
一想到这里,颈侧又隐隐传来莫名的刺痛,好似在提醒那个强迫他说出口的名字。
指尖也在轻微打着颤,是混杂着痛楚的快乐被反复推高到极致后的无意识生理反应。
分明是他的身体,此刻却好像都不听他使唤了。
仿佛印证了在记忆里,羽原雅之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本应立刻被遗忘的那些不堪记忆,再次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连当时场景的每一处细节都鲜明无比,仿佛还能闻见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草药气味。
身体的反应可以勉强压回去,记忆的反复闪回却不受本人的意愿控制。
好似有一支墨笔被对方提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白纸上书写出同样的字。
那只毛笔的笔尖是柔软的,墨汁是无害的。
但漆黑的汁液会在反复叠加的书写中逐渐使那部分的纸张变得濡湿,溶胀,蚀烂,最终挖空出文字的轮廓。
即使干透,也已留下无法修复的痕迹。
产屋敷月彦为此气得磨牙,仅是感知到羽原雅之正在打量他的视线,心底便涌起一万个不爽。
自羽原雅之进产屋敷宅邸那日起,他几乎从不叫这个混账的名字,动辄用“你”、“你这家伙”,或者直接就是“混账神官”的开始骂人。
然而,这次无论是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还是记忆外被影响的身体,这个混账都用他那肮脏卑鄙的手段,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刻了进去。
直至痛楚勉强消散的此刻,那片肌肤依然残留着无形的、火辣辣的肿痛感。
像起伏的海浪,一阵一阵地浮起在实则空无一物的肌肤上,提醒它曾经存在过,而未来的他也绝对别想轻易忘记。
还有另一件想起的事,更是令产屋敷月彦气恼得厉害。
经过赏枫会那次,这个混账神官明知道他对他做出的行为会在一瞬间全部映射到实际的身体上,却还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对他!
不仅又险些害他在众人面前出糗,还在那段记忆里对他为所欲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本性!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产屋敷月彦心底的火已经气得要冒上天,身体却不支撑他提高声音怒骂,或者挥拳痛殴对方一顿。
反而因为方才那一番太过剧烈的刺激,使他只能半趴在榻榻米上歇息,嗓音也沙哑许多,透着有气无力的疲恹与虚弱。
就算这样,那个混账还在微笑,用欺骗了所有人的温和语气对他开口赞许道。
“这般娴静的趴伏姿态,乌发如云瀑披散,唐衣若花瓣盛开在身后,不愧是被民众喜爱的月姬殿下呢,当真美丽至极。”
产屋敷月彦:“…………”
他说东,对方回西。
还一脚就踩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内容上。
产屋敷月彦的额角有青筋暴起,自太阳穴两侧蔓延着突突直跳,明显是被气得狠了。
他深呼吸,吸取过往的经验教训,压抑了片刻——根本压抑不住,只用了0.1秒就开口大骂。
“全都是你这个混账该死的恶趣味!你就是故意让我穿上这衣服,带我来这里,然后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让那些随便什么贱民都能踩在我的头上,对着我指点嬉笑!”
骂得累了,产屋敷月彦宁愿中途多喘两口气,也不肯停止。
压抑情绪?开玩笑,要是这家伙能听完他的怒斥后羞愤到自杀,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被骂上两句是他应得的!
“那你可真的误会我了,月彦。我做这些,可从来都是为了你好啊。”
羽原雅之慢悠悠开口,握住的折扇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唇角带笑地朝他看来。
“看现在,我这不是为了你,努力找到了能够治愈你的药方吗?”
那一声折扇敲击在掌心的动静响起时,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先条件反射僵硬片刻,似乎以为自己接下来又要被对方折腾。
慢了半拍,他的大脑才开始理解羽原雅之说出的内容。
确实,在那段记忆里,他杀了游医后被伪装成对方弟子的混账神官报复的事情暂且不提,后续,在更往后的、接近结尾的那个片段里,他对那张可恨的脸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我在记忆的最后……恢复了健康?”
产屋敷月彦慢慢说道,透出一点惊喜来得太快反而不敢置信的迟疑。
“是你给我喝的那些药……?”
“真是可喜可贺啊,月姬。果然善待生命会有好报吧?”
羽原雅之微笑着,为了那位游医的性命安全,刻意隐瞒后者做出的贡献,只全盘肯定产屋敷月彦的猜测,让对方误以为那段记忆全是由他操纵的结果。
——只因为“月姬”当时听话,选择了扶起那位孩子,才能获得此刻的奖励。
最后那句话只换来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的一瞪,看起来就是压根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对“月姬”这个称呼做出反对或怒斥。
显而易见,在羽原雅之对他的反复折腾下,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已经是半认命的状态。
也可能是眼下还处于被折腾狠了之后的服从时间,尚且提不起力气怒骂。
更有可能是他如今确切掌握着能让他恢复健康的药方,相当于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或者,换个角度来思考,岂不是表示对方确实在行为上已经变得乖巧,不再动不动就试图反抗他吗?
羽原雅之对此表示满意。
“你会熬那些药给我喝吗?”
产屋敷月彦又开口,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
甚至,看起来也不打算计较羽原雅之对他做出的那些过分事情——也可能是没能力计较,被迫放弃。
“嗯……”
面对这个提问,羽原雅之笑着,折扇点了点嘴唇,摆出这得要让他好好衡量下的思索神情。
见他这个反应,产屋敷月彦立刻急了,生怕他拒绝。
“你想要什么报酬直说就是,难道还担心产屋敷氏给不起?”
“——你知道的,月彦,我无论想要什么,财富、名誉、地位,乃至这个国家,凭我自己就能够全部拿到。”
羽原雅之微笑着看向他,摇了摇头。
“因此,你得想出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才行。”
产屋敷月彦不说话了。
表情沉沉的,脸瞥到一旁去,目光也不再看他。
羽原雅之也不在意,撤去隔音用的结界,让守在甲板的松石去集市买些点心与有趣小玩意来。
说好逛集市的,虽然后半场都变成了坐在屋形船上观览集市,也好歹让产屋敷月彦亲自尝尝民间的点心。
等松石应声离开后,羽原雅之又想起经过副本加专属事件,他还没有看过产屋敷月彦此刻的资料状态,便又满怀期待的打开。
这次可是有专属事件加持呢,结果一定——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8】
【身高:168cm】
【体重:45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爱、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
【依恋度:17】
【描述: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
……真是好棒棒,性格后面又多了个【虚伪】。
仔细复盘一下,刚开始关于产屋敷月彦的性格描述还只有三个词语,后面全是他养出来的。
此刻,羽原雅之难得陷入了一点无语至极后的迷茫。
这个游戏,真的有正面性格评价吗?
还是说,他养鬼王的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羽原雅之看了眼光幕,又看向正半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产屋敷月彦。
“过来。”
思考了一会,他向半米外的产屋敷月彦伸出手。
“…………”
产屋敷月彦冷冷盯着那只像唤宠物似的朝他神来的手掌,又抬眼看向正好整以暇盘腿坐在那里,连半步也不打算挪动的混账神官。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用仍有些酸软的手臂半撑起身体,朝羽原雅之这边缓慢爬来。
色彩绚烂的唐衣盛开在榻榻米上,在视野里如一簇最漂亮的花枝被压弯了腰,逐渐倒向精心栽培它的主人。
而产屋敷月彦,也并没有去理会那只朝他伸来的手。
他只是兀自越过了它,继续来到羽原雅之的面前,才重新侧着身体躺倒,理所应当般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腿弯处。
而后,散开唐衣下的他半蜷起身体,闭上眼睛。
那张五官漂亮到极致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羽原雅之却突然听到他出声。
“你说过,你爱着我。”
产屋敷月彦开口。
“既然你爱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我吧。”
这两句话的语气同样是平静的,并没有太多的声调起伏,使它听起来既不像撒娇也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语句。
在资料里明确写着厌恶“爱”的人,此时此刻,却在对他说着“爱”。
——虚伪的、多疑的、冷漠的,“爱”。
——刻进身体里的、印在灵魂上的、最终由那口舌诉说出的,“爱”。
羽原雅之愉快地弯起眼角,那只停在空中的手掌也转而往下落,直至轻柔落在产屋敷月彦的头上,慢慢抚摸。
他养鬼王的方式,分明半点问题也没有啊。
“是啊,”
在伴随波纹微微起伏晃动的私密船舱里,羽原雅之笑着,用另一种更微妙、更不动声色的语气应下了这句话。
“我是爱着你,才愿意为你做出这些事的呢……月彦。”
“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第25章 (3k收藏加更):无法拒绝这份温暖
有时候,松石都十分佩服自家主上的大心脏。
他竟然真的敢送女子才穿的五衣唐衣裳给产屋敷家那位恶名在外的准家督殿下,还带着他就这样穿戴出门散心了,还没有被后者命人拖出去打死!
天知道,松石每次不小心对视到那位月彦殿下看向他的目光时,都觉得自己要被他拖出去打死了!
而自家的羽原主上呢,竟然还能与对方谈笑风生——虽然是单方面的谈笑风生,另一位始终沉着脸,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模样。
在这点上,松石实在是对主上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不怎么能是在天皇陛下和摄公面前都得宠的人呢,他就没这个本事。
回到产屋敷宅邸后,云助用一种堪称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胆大包天给他家殿下送五衣唐衣裳的羽原雅之先下了牛车,再伸手去扶后下车的另一人。
动作全程妥帖而细致,连带那专注看向那人的目光,也被衬出了独一份的温柔含情。
只不过,整栋产屋敷宅邸内,只有云助知道那位穿着华丽绚烂唐衣的女子,其实是月彦殿下。
在其余不知情的仆人看来,则是一位漂亮高贵的产屋敷氏女子,双手展开那柄精致的袙扇遮挡起面容,一步一步随着羽原大人的牵引,慢慢朝东侧的殿内深处行去。
他们都忍不住低声议论,猜测是哪位如此有福气,竟然能得羽原大人如此青睐。
云助听见那些内容,冷汗都要从后脖颈往下淌。
见松石不跟着继续那二人走,他一把将对方拉到角落里,“你家主上竟然活着回来了?竟然敢没被推进河里淹死?”
松石当即翻个白眼,“怎么讲话的,就不许我家主上会游泳吗。”
云助大惊,“嚯,真推下去了?”
松石:“当然没有!我还看见你家那位……枕在我家那位的腿上休息……哎哟,那姿势亲密的。”
云助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呛得咳嗽几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喃喃出声,“性格那般暴戾的殿下,竟然也会有朝一日,为了爱而甘愿扮作女子模样……”
松石看着他:“…………”
松石很不想说,从他的第三人视角来看,当时那场景,他觉得与其说是月彦殿下躺在羽原主上的腿上,不如说是一只老虎、毒蛇乃至恶鬼之类的凶兽,安静蛰伏在羽原主上的腿上。
他略有担忧的侧过头,朝别殿的方向望去。
他家主上……真的能一直如此从容的与那位相处下去吗?
——而这道被松树、假山与竹簾重叠遮挡的目光尽头,是终于回到自己住处的产屋敷月彦与羽原雅之在交谈。
产屋敷月彦自然不愿意被他人看见这副模样,便只能让羽原雅之来动手将衣服逐一脱去。
“难受死了。”
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决定了哪怕他在行为上被羽原雅之驯服了,只要有任何不满,依然会直白的抱怨出声。
“束紧的腰带勒得我呼吸不舒服,一件一件的衣服也太沉,后来被汗浸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还不能换,我不得不就这样忍耐了一路!”
对于这位大少爷的连声抱怨,正动手给他脱衣服的羽原雅之笑了笑,开口便回一句。
“哦?只被汗浸湿了吗?”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恨恨盯着羽原雅之,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五官太漂亮,导致瞪起来也没有多少威慑力。
“都是谁害的?”
最后,产屋敷月彦只能硬邦邦吐出这句话,气恼到主动将最后一件小袖脱掉,赤足踩进倒满热水的浴盆里,抱膝坐下,让水线恰好没过自己的肩膀。
被汗濡湿过的黑发也没有扎起,而是浸了大半在水里,任由它沉沉浮浮。
这是羽原雅之特意让人为产屋敷月彦准备的洗澡专用木盆,就放在之前用来洗澡的“桑拿房”里。
他实在不习惯眼下这个时代“蒸桑拿”式的擦澡方式,一向都是烧热水倒进浴盆,人边泡边洗。
产屋敷月彦第一次被羽原雅之强硬地按进热水里时,还以为羽原雅之准备淹死他或者煮了他,气得用力挣扎,大声怒骂。
后来多洗几次,他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洗澡方式,还会在羽原雅之给他洗头发时,舒服得半眯起眼眸。
生气归生气,享受归享受,心思还真是好懂。
系统里,用来增加依恋度的方式里也多出一个【洗澡】,但目前还没有看出效果。
估计也是个长期的活。
羽原雅之打湿毛巾,产屋敷月彦便自觉从热水里伸出手来,让他一点一点擦过去。
到锁骨位置时,羽原雅之的动作停顿,视线也落在上面片刻。
那是之前被对方用银针硬生生刺上墨字的地方,产屋敷月彦立刻警觉,“你想做什么?”
感知到掌下的肌肉都绷紧了,羽原雅之笑起来。
“嗯……确实啊,我隐约觉得,这里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慢条斯理说着,产屋敷月彦却不干了。
骤然的水花飞溅中,他伸手就拽住羽原雅之的衣襟,嗓音提高,像一只浑身拱起背炸毛的猫。
“哪里少了什么东西?你别想在我身上刺青——我现在又没真的杀死那个庸医,你凭什么在我身上刺你的名字!你自己说过……犯了错才会那样做的……!”
看起来是真怕了羽原雅之的心血来潮,甚至还学会用副本里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哪怕这样做,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驯化。
羽原雅之微笑着,丝毫不在意沾上水痕的衣服,反而伸手去抚摸他的脸,用十分温柔的口吻安慰他。
“别担心,我只是开个玩笑。”
产屋敷月彦不相信,依然盯着他,眉心连带整个表情都是拧紧的,“……真的?”
“真的,我不是都答应给你熬药了吗?”
羽原雅之朝他弯了弯唇角,“说明你做得很好,没有需要惩罚的地方。”
“…………”
产屋敷月彦半信半疑,依然紧盯着人。
直到确定羽原雅之真的不会从怀里摸出银针或者墨汁什么的,他才缓慢松开那团被揉皱的布料,重新坐回仍在晃动的热水里。
相比之下,被那道视线看光、被任意触碰身体这点小事,他完全可以说服自己忍受。
况且,【可以喝到能够治愈绝症的药】这件事,对产屋敷月彦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如果羽原雅之一开始就向他承诺自己能够治好他的绝症,产屋敷月彦的多疑性格都不会允许他相信这个混账神官。
他绝对会怀疑羽原雅之肯定是想打着“能治好他”的旗号,实际上是图谋一些其他的东西。
反正这么多医生、神官还有僧人都没能治好他,就算最后他死在了二十岁,羽原雅之也完全可以说“本来产屋敷月彦应该十八岁就死的,他努力为他延长了两年性命”之类的屁话。
这种东西根本无从考证,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从那段记忆的最后片段里,产屋敷月彦看见羽原雅之确实治好了他。
产屋敷月彦为此焦心不已,恨不得第二天就能够向记忆里的自己那样痊愈。
而羽原雅之也信守承诺,给他与自己都洗过澡后,便披着衣服连夜提笔,写了满满几页的药材需求。
之后,他将这张纸交给守在游廊的云助,让他先去休息,明日清晨出发去集市,尽快买齐。
目送着云助捧着纸小跑离开,羽原雅之将所有卷起的竹簾放下,彻底隔开寝居与外部的空间。
产屋敷月彦半坐在床褥上,看着吹熄油灯,朝他过来的羽原雅之,颇有种很不高兴但对方刚为自己做了事情所以不能摆臭脸,最后定格成半质疑半询问的纠结反应。
“你还想做什么?我要睡觉了。”
刚洗完时,他的头发就已经用毛巾擦得半干,眼下又坐了一段时间,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水汽。
但不得不说,他这句质疑,听起来更像某种随时要炸毛的紧张。
羽原雅之笑着,整体姿态显得极为放松且自然,就这么在产屋敷月彦的身旁坐下。
“刚才向你做出的,是我不会惩罚你的保证。”
那道同样仅穿着宽敞单衣的身影靠近,掌心也轻轻贴在僵硬坐在原地的产屋敷月彦的面颊。
与孱弱到身上没有多少肉的贵族大少爷不同,衣袖滑落后露出的整条小臂弯起,绷出极为流畅的肌肉线条,有鲜活的、蓬勃的血液在皮下流淌,又微微凸起几道明显的淡青脉络,反馈出极有生命力的白皙肤色。
产屋敷月彦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那上面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健康的身体真好啊,连掌心贴上他的面颊时,也能感受到极为清晰的热意。
对方的体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暖和的,在天气逐渐变冷的深秋里,身体比常人差太多、常年四肢冰冷的产屋敷月彦无法拒绝这份热度。
“现在,是给乖孩子的奖励。”
羽原雅之这么开口,边用手背亲昵抚过那绺垂在产屋敷月彦眼旁的鬓发,熟稔的用指尖把玩了会,又笑着松开。
“唔…!等等,我下午才……”
那点无伤大雅的反应,也被轻松压制住。
而后,连更压低的、更亲密的话语也呼出在对方泛起绯红的耳廓处,伴随那不慎泄露的一点沙哑闷哼,暧昧散落在静谧的、隐秘的二人空间里。
“我特意来给听话的月彦殿下暖床呢。”
第26章 :你表达爱意的方式真特殊
转日,见到羽原雅之是从月彦殿下房里出来的云助已然见怪不怪,将一个用来装药的木箱交给他。
“您交代的草药都在这里了,需要额外请医生来为您炮制吗?”
云助只知道羽原雅之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阴阳师,没想到竟然也懂得草药方面的知识,对他更加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