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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哲维希垂眸,到底应道:“……是,雄虫尊贵,冕下既为最强精神力雄虫,更是尊贵无比,无论几级议员,都不足以与之相配。”

贝墁面色阴冷:“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要违背神意?”

“不敢,”路彻得斯道,“只是虫神说的是皇室成员,而亲王殿下严格来说并非正统皇族。”

贝墁讥笑道:“路彻得斯中将还是一如既往地会钻空子。”

“实事求是而已。”

顶灯照射下,凯尼塞伦的镜片掠过一抹寒光:“如若都按中将所说,岂非连君后都不是皇族了?”

路彻得斯微微一笑:“君后殿下并非雄虫。”

贝墁嗤笑:“所以今天四殿下和军部是一定要开这个先例了?”

“先例?”

第56章

第56章谈恋爱吃醋?我是在控诉

约格泽昂慢条斯理地品味着这个词。

“怎么?”贝墁哂笑, “四殿下有何高见?”

凯尼塞伦却是在他话音落后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倏地一变,想说什么却已是来不及了——

下一秒, 便听约格泽昂道:“这可不是先例, 涪珶345年,便有一位亲王加入内庭。”

他说着将光脑取下递向铂斯:“任职二百余年,贡献卓越,政绩颇丰,退外敌平内乱,一力挽了涪珶将倾之大厦。”

铂斯在虫皇的示意下连通光屏,那位亲王的一生尽数展现在众人眼前。

“他也是,那一代的,最强精神力雄虫冕下。”

……

温森2862年仲春末,皇室议阁联发告文——四皇子约格泽昂与冕下希边得尔将于半月后完婚;议阁内庭之一罗其特西亚·兰兹于一月后正式退休,由希边得尔冕下接任。

滚滚高浪自中部向四周扩散翻涌,很快便将整个曼斯勒安吞噬殆尽。

季春终于到了。

……

“冕下。”

胚育大楼内,凌长云隔着一层厚厚的特制玻璃端详着里面的紫金小白蛋。

蛋小小的,看上去软软的,如刚脱胎一般还没覆上硬壳,看上去实在脆弱得紧,插进去的各式管子也不敢轻易附着其上,只是离了点儿距离一滴一滴浇灌着药剂。

药剂刚滴上去便被软壳吸收,表面不时还冒出一点点吸不进去的小泡泡,像极了三区池子里养着的金胖胖。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恒温系统下带着股温热的玻璃壁上,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力相连的原因,这么碰着仿佛是在和蛋壳里还未成型的小崽崽打招呼似的,心头涌上一阵奇异的温软。

“破壳要十个月。”约格泽昂自里间走过来, 挥手没有让医生跟出来。

凌长云点点头,倒是跟现实世界的一样……好像也不一样,这是一颗蛋,长得再好看也是一颗蛋。

凌长云活了十九……二十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在异世有了后代,还是一颗半巴掌大小的小白蛋。

奇妙恍惚jpg.

约格泽昂走到他身边站定,指腹轻轻刮了刮玻璃壁,隔空戳了会儿小白蛋,道:“走吧阁下,胚育室要关闭了。”

为了确保里面的虫蛋有一个相对稳定安静的生长环境,胚育室开放都有其固定时间,且每次只限一对婚侣进入。

“嗯,”凌长云应了声,又看了会儿小白蛋才转身跟着约格泽昂走了出去,“去哪儿?”

约格泽昂拉了凌长云垂落身侧的手,附耳笑了句:“谈恋爱。”

“!?”

凌长云还没反应过来,人便被带着下了楼上了飞行器。

谈恋爱。

……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1】

缡楼外,一男子身着宽袖白衣,飘飘欲仙,对月感怀,手持清酒一饮而尽,于无人青林处长叹一片相思情深。

“啊——”

托伯茨换了乳白琉璃杯盏,优雅倒酒,仰头饮下。

“唉——”

托伯茨换了深红玛瑙杯盏,斯文倒酒,低头轻啄。

“哎——”

托伯茨换了浓青翡翠杯盏,豪迈倒酒,起身一转,长臂一抬一倾,潇洒地将杯中酒挥洒大地:“无人知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堪称惨叫的怒嚎自地上直冲上天,惊得群鸟四飞,竹林四摇。

凌长云被叫得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你们怎么在这儿?!”托伯茨瞪着眼睛对面前这两只躲在别人身后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偷听自语情谊的真狗虫怒目而视。

——只是因为他们行迹诡异吓到他了,绝不是私藏自娱之语败毁形象之行被看了个正着!

被某只社死雄虫大声质问的真狗虫之一的凌长云:“……”

他也想问。

不是说谈恋爱吗?

这是个什么? !

想着面前曾假扮医生也可能真是医生的雄虫那日在胚育室的正经肃然,又穿插回想着刚刚的,疑似仙人感怀……相思图,凌长云面上都有些难以言喻。

他默默地转头看着旁边那位把他拐过来的军雌殿下。

“……”约格泽昂深吸了口混着鸟羽飞竹的空气,“我不是让你在这儿布置吗?”

布置?

凌长云眉梢微挑,就着环顾了一周,唯一称得上“布置”的只有正前方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竹桌子竹凳子和酒杯子,还因为雄虫受惊翻了大半。

行酒令?

真心话大冒险?

不等凌长云看着那一团想出个所以然来,托伯茨横眉冷笑:“我都被拒绝了,你还想约会?!想得倒美!”

约格泽昂:“……”

凌长云:“……”

噢~~~

眼见着两人的神情忽然变得难以捉摸,托伯茨闭了闭眼,顺手理了理倒在地上的桌子和泼在桌子上的杯子:“我刚刚夜观天象,发现今日不宜出门约会,二位还请回吧——?!”

二位? !

布置? !

约会? !

他说完才像是从苦恋小世界中脱身出来一般,后知后觉地转头,身形僵硬地看着凌长云:“冕下?”

凌长云低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神情,右手扶肩,往前走了半步:“希边得尔。”

托伯茨随手擦了擦手上沾上的酒水,扶肩,勉强扯了个笑出来:“撒伊大学胚育系托伯茨,见过冕下。”

“阁下好。”

“他不好,”眼见着托伯茨要走近,约格泽昂伸手将凌长云往后拉了拉,有意无意地半圈住凌长云,“阁下别凑那么近,他是雄雄恋。”

他说着凑到凌长云耳边低声道:“我会吃醋。”

呢喃细语并着温热气息一齐扑上来,凌长云耳根一红,伸手推着他示意站好。

最后一句说得太低,饶是托伯茨站这么近也没听清,但前一句却是清清楚楚炸在耳朵里的,他登时勃然大怒:“你放——胡说!我喜欢的是勒拉洛纳其——”

他说着就闭了嘴,一派憋屈。

约格泽昂:“哦,对,现在改为亚雌了,毕竟求而不得的才更加珍贵。”

托伯茨:“……”

凌长云:“……”

他一边看着对面人扭曲的脸色一边伸手拽了拽某只忽然嘴里放箭不停的军雌,试图堵住他的话。

不想才拽了一下便被那人反手握住,明目张胆地搂上了腰:“阁下,需要帮助吗?”

托伯茨:“……………………”

“我去你大爷!!!”

……

然而虚情假意的忙到底没帮成,在托伯茨历经了第一百八十个深呼吸将一干桌子凳子杯子搬回自己的飞行器上后,他便顶着约格泽昂幽深的视线将凌长云拉到了舱内书房。

大敞着门的书房。

托伯茨站在柜子前,伸长了手臂将放在最上层的几本封皮书拿下来递了凌长云。

书厚得一只手都有些拿不住,凌长云双手抱着接了过来:“这是?”

“新婚贺礼,”托伯茨转过身,“我与四殿下算是熟识,与冕下也是一见如故,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可以送出手的,就送几本校内刊物,以供冕下无聊时翻看取乐。”

书重得很,凌长云抱着都觉有些沉甸,他低头看了眼,道:“阁下谈笑了,贵校刊物自是经典,能得翻看实属荣幸。”

撒伊大学是曼斯勒安顶级雄虫院校,议阁成员出身皆自这里。

托伯茨笑着摇摇头:“冕下折煞我了,就是一些虫族趣事而已。”

他说着又肃然补充一句:“是给您的,不是四殿下的,还请冕下不要给他看。”

“……”凌长云哭笑不得地应了声。

“叩叩。”

约格泽昂半倚着门框懒洋洋地叩了叩门:“夜深了阁下,我送你回去。”

托伯茨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

……

银紫飞行器缓缓降落在祂临。

凌长云刚起身便被约格泽昂拽了回去。

凌长云猝不及防,堪堪伸手杵上了边上扶手,另一只手却不得不搭在军雌肩上,看着像是他将军雌拢在身前一般。

“到了,殿下,”凌长云干脆就着这个姿势道,“还没结婚呢,您这动手动脚的似乎不太合适?”

约格泽昂抬手隔着一层不薄不厚的上衫按在雄虫劲瘦的腰上,他似乎格外喜欢这样近乎想贴的动作。

“不合适吗?”约格泽昂笑了,“我们已经订了婚,订婚书明日就会送到,半月后就是正式的婚侣。”

凌长云看着他淡紫的眸子:“那也还有半个月,更何况——我们还没有谈恋爱。”

“没有吗?”约格泽昂将雄虫往下按了些,“今天不算吗?”

军雌腰带上嵌着的冰凉银石硌在了皮肤上,凌长云不禁往后抬了抬:“算吗?殿下,谁谈恋爱是大半夜跑去看别的雄虫的乐子的?”

银白的面具在灯下微微泛着一层薄光,约格泽昂抬身凑了上去,闷笑道:“阁下吃醋了?”

特制材料抵在鼻尖上有些凉,凌长云撑着离了些:“吃醋?我是在控诉。”

约格泽昂笑出了声,一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偏头蹭了蹭,刻意让面具的蝴蝶边摩挲着他颊边的温热皮肤:“控诉什么?我受理了。”

蝴蝶边磨得温润,颊边冰冰凉凉的,在这样的气氛下别有一番感受。

凌长云左手用了些力撑着,右手抬起,沿着面具边纹一路慢慢滑下,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繁复暗纹。

“控诉——四殿下假借恋爱之名,算计我。”

第57章

第57章融雪原谅我,不要生我气

约格泽昂闻言身形骤然一顿,随即又放松下去:“算计?”

“是,”凌长云慢条斯理地重复道,“算计。”

“……”约格泽昂忽然抱着凌长云身形一转,刹那便将人压在身下。

他一手杵在编织沙发凹凸不平的坐垫上,一手抚着雄虫的腰,将人牢牢困住:“怎么这样说?”

“《十闻趣事》《要略速检》《曼斯勒安温森通史》 , ”凌长云也不动,就这么看着他,“不巧,前几天闲着无聊正好翻过。”

这三本都在托伯茨送的书里面。

约格泽昂眸光微顿,笑了下:“撒伊的专供书,阁下从哪儿看到的?”

凌长云没有回答,而是道:“四殿下,你又在转移话题了。”

“四殿下?”约格泽昂俯身,亲昵地蹭了蹭雄虫的面颊,“怎么突然这么生疏,之前都唤我殿下的。”

“之前唤的是中将。”凌长云稍稍偏了头。

“一些趣闻而已,托伯茨阁下送的有什么不对吗?”约格泽昂见状微抬起头。

“没什么不对,左右不过记载了一些雄虫恶行雌虫惨状罢了。”

雄虫声音平淡得紧, 偏生约格泽昂对他实在熟悉, 这会儿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凉意。

他放缓了声音:“阁下……”

凌长云转过来,看进他的眸子,道:“殿下, 我们半月后就结婚了。”

“是。”

凌长云似是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到底还是咽了回去,重新开口道:“此后无论是外看还是内视,我们都是站在一处。”

“……是。”约格泽昂看着他。

凌长云反手撑着坐垫微起身,他想说我会帮你,以后若有什么可以直说,不必如此曲折迂回。但归根到底,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而这个任务恰巧与面前军雌的夙愿一致,如若不一致——如若不一致……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因约格泽昂的所谓算计而恼怒?

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凌长云眸光一暗,撑起的身子又倒了下去。

“怎么了?”约格泽昂察觉到他似有未尽却无法言说之语。

然而问的人没走多少心,听的人注意也不在这儿上头。

“啊,”凌长云叹了声,“只是突然想起结婚一事,流程似乎繁多复杂非常。 ”

话题转得快,约格泽昂也没有再问,而是顺着他的话笑了笑,道:“是挺繁杂的,阁下受累了。”

凌长云调侃了句:“我还以为殿下会说一切跟着你就好。”

约格泽昂耸了耸肩,无奈道:“我倒是想这么说,奈何也是头一次结婚,与阁下一般不甚了解。”

“那没办法了,如果真出了差错只能拿脸皮抵着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调侃谈笑,气氛转瞬间又恢复到了之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已近季春,冬日落厚的雪已然开始消散,雪里的一切都随着一并慢慢化成了水,再也难得窥见。

侃了几句后,凌长云推着约格泽昂起了身:“很晚了,殿下再见。”

他说着抱起旁边摞着的书,绕了面前的玻璃小几往外走,刚要按下门边开关,后面便是一阵急走的风声。

“阁下。”约格泽昂自后面抱上来,双臂牢牢圈住凌长云的腰,仿佛怕他下一秒便推门而去一般。

温热的气息将凌长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后背被军雌贴得紧,半条缝隙也透不见。

凌长云身形微滞,双手都拿着手也不好动作,只道:“怎么了?”

“有布置的。”

“什么?”凌长云一愣。

“是让托伯茨布置了的,也是真的想去谈恋爱,”军雌微埋进凌长云的颈窝,声音听着有些闷,又在安静的舱内显得分外清晰,“烟花,我想送您一场烟花。”

他说着似是有些后悔:“但那虫邀约被拒喝了闷酒就忘了,下一场我亲自去布置。”

“原谅我,不要生我气。”他道。

“……”

外面忽然开始下起了雨,染着春寒的雨水淅淅沥沥打在舷窗上,流下一条接一条的窗溪,慢慢在凹槽处聚成一小汪,满了又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舱内是干燥的,温暖的。

半晌,凌长云倏地轻笑出声:“殿下什么时候在私下也开始叫您了,受宠若惊啊。”

约格泽昂抱着人没放:“阁下若喜欢,以后我都这么叫。”

这是真担心了。

凌长云就着抱着书的姿势碰了碰约格泽昂的手,笑道:“那还是别了,听着怪别扭的。”

他暼了眼窗外:“下雨了,送送我吧殿下,抱着书打不了伞。”

约格泽昂应了声,又蹭了蹭那人的脖颈后才松开,取了伞接过了书,将人一路送进了宅子。

雨越下越大了。

……

接下来的半月,两人一直得不了什么空,一整天一整天的都在为半月后的大婚做准备。

虽说一应事宜皆由皇室和议阁安排,但相关礼仪学习、婚礼前后流程、祭祀告虫神还有接任议阁内庭的一系列事项等等都需要二人亲自去做。

约格泽昂勉强还好,之前一直居在主星,一应事情虽说是头一次亲历却也见过不少;而凌长云就有得忙了,又是自荒星而来又是加上议阁繁务,皇子和冕下结婚在曼斯勒安是一等一的大事,时间又赶得紧,十多天来几乎脚不沾地,累得眸光都有些散滞。

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飞快,不过一眨之瞬,便到了即将穿上婚服的时候。

温森2862年季春中,四皇子约格泽昂·温森特纳和最强精神力雄虫冕下希边得尔于驭都皇宫举行婚礼。

大婚。

第58章

第58章 大婚 阁下,抱着我

布红绸, 卷长阶,琉璃阁,银晶像, 春鸟四飞恭贺禧, 碧树连枝遥祝远。

四季的花插上温管,自驭都光芜桥一路铺至祂临极北连城,艳色灼绝,宝香纷扬,连着底子勾了天,就是最顶上端着的云都染了喜愉。

喜迎宾,恭贺禧,满城龙,号连角,红绮熠熠辉生发,欢声嚷嚷笑倚风。

祝酒不绝,酒香满溢,红玉珠翠,奇宝纯晶, 贺礼摆得满, 新物堆得高, 声声福愿环环绕,结了新裳缀了新阁。

叩祭拜,秉上神,远告天,接皇语,一礼三成,婚影结缡,双视脉脉清波缭,笑意盈盈情意绵绵长。

再过百年应如是,荡新愉,两相倾,蝶舞双飞冥冥松香吹。

此行若有并肩意,何处江天不可通。 【1】

淌过天河,跨过地阶,散星于缭绕云雾中挂上高枝,络绎的宾客一个接一个地散去,驭都东部虫皇特辟的宅子里只剩下了凌长云和约格泽昂两人。

今日的婚礼半古半现又半未的,一路走来仿若穿梭在星河时空,好在没什么“闹洞房”的习俗,凌长云一整天又站又跪又拜的,终是得闲下来可以坐一坐。

约格泽昂送走了皇室众人后便回来,一推门,人才抬眼就怔在了原地——

艳艳红帐中,雄虫着一身稠红盛服坐于床沿,长摆平铺着置于身后,散着如一朵将开欲开的花儿,今日大婚,皇室派来的人给两人都着了妆,寥寥几绘,却衬得面前的人眉眼愈发殊丽,浓墨重彩地描在白底上,眼尾也勾得更挑,其下缀了些晶粉,艳得紧,便是满屋的鎏晶火烛也比不上那人的半分灼华。

凌长云注意到门外的动静,一抬头便是军雌停滞的身形。

军雌的面具没有换,挡着也瞧不见底下的容色,但薄唇上是上了釉的,在烛光下泛着摄人的流光,长发高束,溢彩流苏垂落在肩,华服罩在挺拔的身姿上,终是衬起了原有的风姿,芝兰玉树照流台,夺人眼,摄心魂。

今日身上锋芒都被漫天的喜色盖得严实,透出来的只有无尽的柔和温宁。

夜风吹得响,雄虫朝这边伸出了手,一笑便璨了眼眸:“殿下站那干什么?”

惑人得紧。

约格泽昂反手拉上了门,一步一步踩着长靴在床前站定。

已是一天了,按说早该平复下来,但军雌往面前这么一站,凌长云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蹦快起来,一下一下震着耳觉,伸在半空的手指蜷了又蜷,想收又不愿收回,只是抬眸怔怔地看着约格泽昂。

下一瞬,军雌伸手握住一用力便将凌长云拽进了怀里抱着,衣上的金珠玉饰银链子晃得响,又被压进深紧的怀抱里。

约格泽昂扣着雄虫,埋进颈窝里轻轻蹭着,握着的手指也略强势地根根扣进指缝。

十指相扣,是从未有过的亲密。

掌心是软的,怀里是温的,约格泽昂蹭着人就不放手,亲吻一刻也不停歇地落在怀里人的皮肤上,白皙的肤色更易着染,吮过便透上了红。

“等,等等……”凌长云从未与人如此接触过,哪怕是之前,军雌也只是轻轻地碰了碰,霎时有些慌乱,手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推一点儿。

正纠结着,军雌停下了动作,他抱着人,偏头轻咬了咬雄虫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又蹭了蹭后才放开手,笑了声,道:“是该等一下,还没喝交杯酒。”

交杯酒?

凌长云有些茫然,愣愣地看着军雌转身取了两只玉杯,拎着壶往里倒满了混着绵红的酒液,端着送到了面前:“阁下?”

凌长云整个人都烧得慌,伸手接了杯子,在军雌的引导下手肘相交,凌长云不善饮酒,杯里的酒又有些辣,滑下喉咙就呛了下,才缓过劲儿来手里的杯子便被军雌夺去扔到桌上。

“当啷——”

仿若信号一般,军雌自诞生之日起便刻在骨血里近千百年来又被一直刻意压抑的对伴侣的占有欲刹那迸发出来,约格泽昂扣了凌长云道腰就将人按进怀里,杂着松雪与酒香的吻强势地探进唇缝,残留的酒液被渡过去,不容抗拒地滑进喉管,辛辣还没来得及溢满口腔,攻城略池般的触碰就让雄虫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汽。

“阁下,”约格泽昂松开了些,“看窗外。”

凌长云轻喘了口气,闻言下意识转头——

“砰——砰砰——砰砰砰——”

小窗不知何时敞开了来,遥星的天边炸起了花儿,金光银流十四转,一朵叠上一朵,散开的碎片宛若彻天的光华,于浓夜中盛出了一整片的昭昭流星河。

夜都被灼亮了!

凌长云呆了少顷,猛地转头,正正对上约格泽昂含笑泛波的紫眸,撞进了璀璨天河里。

“那是——”

“烟花,”约格泽昂温声笑道,怀里雄虫的眸子亮得像藏了星,“昨晚去摆的,喜欢吗?”

凌长云眸光闪得碎,抬臂便抱上了军雌。

“喜欢,很喜欢……很漂亮。”

头一次那么紧的主动拥抱,约格泽昂的眸底都浸上了浓郁的暗色。

烟花放得大,放得久,等最后一朵银边落了山,房里的红烛也燃去了大半。

约格泽昂抬手按在桌上关了窗,拥揽着凌长云就往前边走:“主星一般都是雌虫在上。”

“什么——”凌长云话才刚出口便被温热的唇堵了回去。

“皇族无论雌雄都在上,”约格泽昂压着凌长云倒了下去,碎珠子青滚子铺了一床,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一压就软塌下来,“阁下自荒星而来,想必也不懂,就由我来教您吧。”

凌长云后背触感奇怪得很,偏偏又被梏着动弹不得,闻言在空隙中偏头喘了口气,辛酒的后劲一瞬涌了上来,眸里蒙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怎么?殿下还懂这些?”

“前天临时补习的。”约格泽昂追过去摩挲,按住凌长云的手深深扣进去,些许粗粝的指腹不断刮蹭着雄虫的皮肤,透着贪恋与微不可察的急切。

“阁下,抱着我。”

……

晨曦初现,胚育大楼里是一片肃然。

主管医生神色焦灼,站在光屏前一刻不停地踱着步子转圈:“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旁边雄虫伸长脖子往隔壁检测室看了眼。

主管闻言更焦躁了。

“主任,这已经是第七次检测了,之前的……”雄虫看着主管医生,面上尽是不安。

雄虫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等着,自己却是躁得讷讷自语:“不应该呀,能成型的虫蛋一般都没什么问题的,那么强的精神力,又是四殿下,不可能有先天性——”

“主任!”一名雄虫急匆匆自隔壁跑来。

“怎么样?!”雄虫主任几步跨了过去。

“还是先天,先天性因序缺失!一样的!”

“?!!!”

……

驭都东,新府。

凌长云站在小窗前,光透过窗纸自外洒进来,在身上薄薄地拢了一层白光。

还没转身便被人从身后抱住。

约格泽昂懒洋洋地蹭了蹭他的后颈,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阁下怎么醒得这么早?”

凌长云转身,抬手摸了摸军雌的眼尾:“都快中午了殿下。”

他轻抚上约格泽昂的后腰:“疼吗?”

“不疼,”约格泽昂“唔”了声,拢住他的手吻了下,“今日军部休假,我们可以——”

“我们不可以,”凌长云笑着躲,“快戴上面具吧殿下,下楼吃饭了,机器人管家已经做好了。”

“好吧。”约格泽昂又蹭了蹭,才松手进了洗浴间。

再出来已然戴了面具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凌长云这才伸手推开了窗,任清风撩起两侧长发,长发长出已有几月,但凌长云对束发一事还是不太熟练,除却一些场合,大部分时间都是散着随意绑根发带了事。

今日没什么事,他也只扯了根发绳将头发拢起,碧色的发绳松松卷了几圈,露出了小半截沾着红痕的修长脖颈,晃在约格泽昂眼里就莫名地有些蛊人。

“阁下,”他走过去揽住凌长云,“我给你束发吧。”

凌长云一愣,随即眸子眨了又眨:“今天还束啊?”

约格泽昂听出了他话语里带着的几分不情愿,笑了声:“不想束?”

“束了半天下来就疼得很。”

约格泽昂抱住人,偏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商量似的:“那是扎紧了,我松点儿,试一试?”

凌长云笑了,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故作勉强道:“那就勉为其难试试吧。”

约格泽昂眉峰一挑,走到台柜前取下圆镜,放到凌长云面前。

发带被拉着散开,约格泽昂拿了木梳重新给他梳起头发,从发顶一路梳至腰部发尾,边梳边笑道:“一梳举案又齐眉。”

凌长云登时乐了,笑看着镜子里的军雌:“还有这仪式呢?”

“二梳比翼共双飞,三梳永结同心佩——【2】”约格泽昂拢起如瀑青丝往上束,“古书里瞧来的,如今看来很是应景。”

“是吗?”凌长云尾音笑得高。

“当然。”最后一圈发带绕上,约格泽昂正了轻冠,手指顺着鎏银流苏一路滑落,落到身前雄虫的肩上。

“阁下今天怎么穿起了高领?”

第59章

第59章系统是因为你啊,凌先生

透亮精雕圆镜里,雄虫青丝高束,绑得不松不紧,艳绝面容与修长的脖颈尽数裸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尽数被潋滟红痕占据,深深浅浅染了一片,只勉强从中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军雌俯下身,手指触着拨开还未系扣的衣领,流连于温热的皮肤上,尤其钟爱那片片红印。

“……”凌长云有些痒,缩了缩脖子躲着按住约格泽昂的手,“不穿高领今天就见不了人了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暗戳戳明晃晃地语指着某位“罪魁祸首”。

“新婚第二天,阁下要去见谁?”约格泽昂揽住凌长云的肩颈,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一小片肌肤。

凌长云:“……见情人。”

“嗯?”哪怕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约格泽昂还是眯起了眼,“情——”

“嘀嘀嘀嘀。”

两人光脑骤然急响,凌长云一顿,抬手点开,扫了一眼后面色就是一变。

小白蛋……? !

……

胚育大楼。

“先天性因序缺失?什么意思?”

雄虫主任眉头皱得死紧:“意思就是因序不完整, 虫族机体都靠因序生存运行活动,缺了一条就无法与正常虫体一般持续供能,更何况小殿下缺的还不止一条。”

他声音低沉:“古往今来鲜见, 前中例子多未破壳便夭折,就算侥幸活下来,精神海框架不稳,寿命大减等都伴生, 虫体受损严重,恐难如其他健康虫崽一般,需终身治疗。”

“?!”

凌长云瞳孔骤缩,愣愣地看着被各种仪器包围的玻璃瓶里贴满了各式管子的小白蛋。

耳边约格泽昂在和医生交谈。

“夭折?”

“是,蛋里供液太少了,吸收不足,现在只能用仪器试着维持。”

“没其他办法了?”

“……没有,这病太罕见,前例太少,这方面的研究一直停滞。”

“若说是父辈精神力太弱造成的或许还可以强精神力阁下输送一些,但……实在让人费解,一切只能看小殿下自己……”

“……”

瓶子里的蛋壳看上去就软得紧,之前看只觉温软可爱,现在却是摇摇欲坠脆弱不堪,仿若呼吸声大一些都能把他吓到。

先天性……疾病?

凌长云有些茫然,下意识问系统:统哥,怎么会有因序缺失?

初听消息脑子里霎时就混沌一片,各种各样的声音在里游荡也挑不出什么头绪。

夭折。

短命。

不稳。

成型虫蛋罕见。

若是父辈精神力弱造成的,若是……

忽然想到那天在胚育室约格泽昂说那是明令禁止的,还有托伯茨开始前问的……未结婚,没有……

凌长云指节一紧:是……因为那个胚育方式吗……?

雄虫主任说古今几例都是因为父辈精神力太弱,说成型虫蛋一般不会有其他问题,说……让人,费解……

所以,是胚育方式有问题吗?

夭折……短命……终身治疗——

不是,良久的寂静沉默后,系统开了口,罕见地带上了些许的迟疑,犹豫半晌后才继续道,凌先生,您是身穿,虽然天道给了你强悍至此的精神海和不改变骨骼走向也能伸出飞翔的翅翼,但你终究还是人。

约格泽昂外表再像人他也是虫族。

您可以看看你身上还残留着的鞭伤枪伤,这么长时间了,那可是虫族顶级的治疗舱,就算是娇弱如斯的亚雌进到雄虫专用治疗舱里也该看不见任何疤痕了,但你的还在,就是因为那是按照虫族机体量身制作的,不是为人。

系统叹息一声,轻道:是因为你啊,凌先生。

“!?”

凌长云收紧的指节蓦然扣进掌心皮肉里。

是因为,你啊……

……

从胚育室出来后,凌长云就让约格泽昂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站在胚育大楼外,站到深夜也不曾动过一分。

大楼巍巍矗立在面前,四周的春树融雪后便长起了新枝,新枝嫩地在风里晃得厉害,让人丝毫不怀疑风稍一大就会将它折断,跌至化水后的泥泞土地里,碎烂,腐蚀,消失殆尽。

凌长云视线聚焦,看了会儿便不忍再看,想转向别处却发现到处都是这样摇晃不止的枝草。

到处都是。

风未息过,长发和衣摆都被吹得翻飞,一圈一圈荡在半空,耳边猎猎,渐渐地就化为了枯旧的尖叫哭喊。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来我就不会稀里糊涂跟着他跑来这儿!!!我不跑来这儿他们怎么会不要我!!!我不跑来这儿怎么会连个去处都没有?!!!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都去死——————”

都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啊,凌先生。

风摇得更响了,稀疏的枝晃过来,落下的阴影半遮半掩住了底下人的面容。

半边身子都隐没在黑影里。

是因为你啊……

……

远处遥遥停着架飞行器,约格泽昂一直没走,只站在窗前隔着挺树新草远远地望着那边。

距离有些远,本就看不真切,夜一黑彻底,更是只能堪堪见着个影子了。

“四殿下倒是心狠。”

舱里空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约格泽昂却是连眼皮都没撩一下:“远不及你。”

“我可没有跟他结婚。”

“你要我明说?”

声音“切”了一声:“我看你可是真动心了,真是让人受惊不已。”

约格泽昂没有说话。

“别忘了,你要的可是雌尊。”

约格泽昂讥诮:“阁下要的难道不是?”

“我当然不会忘,不然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

约格泽昂眸光发冷:“你大可以说别的,何必说是因为他。”

“别的?禁忌法?那你怎么不说?哦我忘了,你本来是打算出了胚育室就说的。不过很可惜,他先问我了。”

舱里没有开灯,昏暗中约格泽昂周身都散着寒冽:“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明知道——”

“我就是知道才要这么说!我不说他怎么会愧疚?难道你能保证你说出真相之后他不会心有芥蒂?约格泽昂.温森特纳,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别忘了十多二十年来你费尽心思筹谋布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说着轻笑一声:“也别忘了,你算计的可不比我少。”

“……”

舷窗关得紧,所有的风摇都止步在窗外,噼里啪啦打得响,却透不进一丝一毫。

少顷,约格泽昂道:“你就这么来了也不担心他找你。”

“怕什么,还有两三个系统轮流顶在那。”他笑了声,“那些可是真系统。”

约格泽昂一语道破:“是你做的程序吧。”

“反正在他眼里都是一个系统。”

约格泽昂讥笑:“恐怕在他看来,你有人格分裂症。”

“我说过我是人,时不时抽抽风发发癫怎么了?”

“没怎么,”约格泽昂抬手按开了灯,“系统先生。”

“啪。”

舱内的灯骤然大亮,透出的光在暗夜里照出了一条小道,道的尽头是雄虫逐渐走近的身影。

约格泽昂转身开了舱门飞到凌长云面前。

“阁下。”

……

第二天一早,路彻得斯就要去军部上班了。

约格泽昂自洗漱间一出来便看到凌长云已经坐起了身。

他走过去坐上床沿,手指顺了顺雄虫垂散下来的发丝,温声道:“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凌长云笑了笑,“今天去军部?”

“嗯,”约格泽昂开了个玩笑,“路彻得斯再不上班就要扣工资了。”

凌长云笑了:“那快去吧,再不走工作日的全勤可要没了。”

约格泽昂“唔”了声,伸手抱住凌长云:“其实我一直是让副官帮我打的卡。”

军雌身上穿的常服,抱过来还带着几丝洗漱过后的水凉气,凌长云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噢,举报了。”

约格泽昂下颌搭在凌长云肩上,屋里开着恒温系统,这会儿身上睡衣穿得薄,刚睡醒又有些松垮,手指一触就能碰到雄虫侧腰上勾了道尾的鞭疤,他轻轻地摩挲着:“阁下舍得啊?”

“为什么舍不得?”凌长云半阖着眼,促狭道,“四殿下顺走的晶石都够路彻得斯中将多少次全勤了?”

“好吧,”约格泽昂叹了声,假模假样地哀伤道,“举报吧。”

凌长云乐了,伸手推了推他:“快去吧殿下,小心点儿。”

约格泽昂应了声,松开手:“我让机器人做早餐,走了?”

“嗯。”凌长云点点头,笑着朝他挥挥手。

约格泽昂笑了声,拎起床头柜上的光脑走了。

约格泽昂一走,凌长云眉眼的笑意也慢慢沉寂下去,先前送的草兔子被好好地放在前头的柜子里,一抬眼就能看到。

他看着草兔子就不动了,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眸光涣着散,身上好似朦朦拢了层什么。

好半晌,系统才似睡醒了一般:“凌先生,你在想什么?”

“……”凌长云没有说话,少顷才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统哥,有没有点儿提示?”

“什么提示?”系统还带着些许刚睡醒的茫然。

“怎么雌尊的提示,任务步骤的提示。”

第60章

第60章 停滞 挥手十万雌虫斩毙命

“没有。”系统这下答得干脆。

“……”凌长云顿在原地, 不死心道,“一点点点都没有?”

系统:“没有凌先生,公司最多适时提供一些世界线, 您可以充分发挥您议阁内庭成员之一的, 呃,实力。”

凌长云木了脸:“……所以是让我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大学生去搞什么尔虞我诈波诡云谲的政斗吗?”

系统默了会儿, 道:“大致是这样没错,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政斗。”

凌长云:“……………………”

他转身进了洗漱间,水流哗哗往下淌。

系统小心翼翼问道:“凌先生,你怎么了?”

“麻了。”

系统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见凌长云绑了头发吃了早餐穿了外套就往外走,又道:“凌先生,你去哪儿?”

凌长云推开门:“天台。”

系统:“哦——嗯???”

他瞪大眼睛,试图劝说:“凌先生,我们不要那么悲观,你看前面这么千难万险的都挺过来了!咱好不容易进了内庭!站上了虫族最高政治舞台!我们——”

凌长云被他一顿叭叭地说得头疼,及时叫停:“我只是去转转放放风,统哥,别激动。”

系统“哦”了一声, 连忙收住。

五大城各被几大势力占据, 但并不是说其下就没有其他人了, 曼斯勒安的居民都各自分散其中,有金碧辉煌的冲天大楼,也有茅椽蓬牖的破败房屋。

军雌看军职, 雄虫看精神力,亚雌看容貌。

凌长云踏上另一架纯黑飞行器,压上帽子戴上口罩,将面容挡去了大半,好在无论是黑发还是黑眸在虫族都不算少见,虽说结婚那日在光网万众瞩目下露了面,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

飞行器嗡鸣着飞上高空,朝着远处疾行而去。

院长告诉过他,情绪涌满的时候就得忙起来。

忙起来,不停歇,时间与疲累会让它慢慢消下去。

他得忙起来。

忙起来。

……

半月后便正式接任内庭一职,这半月来凌长云一直穿梭在主星各处,祂临,驭都,鸣卫,虔屿,安城。

探了顶级上流圈,也进了边缘所谓“瘠苦无管”区;在开放日进了各城院校,去了郊区山脉远望了晶矿储地;见了单颗售价十万的屺岭流水葡,也见了三百一碗的素水面;满大街都是仅供雄虫出入的各式物食店,园里是碌碌忙着的雌虫,荒岭是雄虫吃不完太多了又处理不了的鲜果新蔬嫩肉;展览馆摆的不是稀有晶石古艺术品就是家中剥下来又送去的军雌翅翼;行刑大楼重建后每日都能听到压抑不住的惨叫,路过的每一栋居民楼里都是鞭击钻鸣的闷响。

刑具是满大街都有最新研发的,血腥味是常年不曾消散的,尸体和未成型的幼崽是成堆往火场里扔的。

路过的军雌面上是麻然的,脖子上是拴着铁链的,链子的另一端是拎在雄虫手上的,身后拖出的是由淅淅沥沥滴落的血染红的大道。

这些是能看到的。

凌长云在主星各处都看到了无形的牢笼,笼里的一切都是漠然的,暗愤的,病态的,习以为常的,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按千百年来的规则运行着。

野蛮的,

最原始的野蛮、□□、繁衍与生存。

与之前所见到的面和笑平截然不同。

米阶斯扔住在祂临,这些天也带着凌长云大街小巷走了不少,按他的话来说,这才是主星军雌眼中的世界,这才是雄虫治下的世界。

“挥手十万雌虫斩毙命。”

刻在雄虫统御录的话从不曾夸张。

也曾在暗店里见过没落军雌家族,一群群人拍着桌啖这水,满腔都是愤懑不甘与野心——

他们说从前短暂待过的上层是乌托邦。

往上爬,往上爬。

下士、上士、中尉、少校、大校……少将。

往上爬,就好了。

就好了吗?

是的,就好了。

……

“各位,从今日起,希边得尔亲王正式加入议阁,成为内庭四席。”

凯尼塞伦任议长一职居一席,贝墁为占大半内庭席位的兰兹家族长居二席,森道利梵以顿特莱格族长之身居三席,剩下的各自排布。

席位越高,优先级越高。

“啪啪啪啪啪啪啪——”

随着凌长云起身的动作,议阁大楼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是面上对亲王和雄虫冕下的欢迎。

凌长云抬眸,正对面熠熠闪耀着镌刻上去的议阁专属银星徽章,冷凉的光与满场的所谓热情交织在一起,一下一下地闪动在年轻的亲王脸上。

自此后的正式称谓,便是——

亲王殿下。

……

曼斯勒安大小事务都交由议阁批复处理,每日晨时例行开个简短的早会,将个人所需处理文件一一分发至光脑;每星期开一场总结会,处理各存疑问题;每月再开一次大会,供新政策行规的商议研讨和个别人事调动。若有大事则临时召开会议。

简短例会在光脑上进行即可,大会则需各员赶到祂临议阁大楼面会。

大小事务处理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便到了秋末。

这近六月来,凌长云尝试提过几次改革提案,初来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可也一次都没有通过,上三席足以压下所有。

在曼斯勒安议阁,此类相关除非是不得不为之,否则在所谓风平浪静之良时,一切无关雄虫切身之要的都无关紧要,不必费红章去批复。

六月来,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缺口也不曾裂开,一切所为都无济于事。

停滞。

……

胚育大楼。

凌长云刚刚处理完今日事务,走近胚育室时身上还穿着秋制的银白议服,胸前的链子随着略急的脚步铃铃晃出轻响。

“阁下,今天怎么样?”他穿过一众高台走到玻璃瓶前,仔仔细细地瞧着瓶子里已有两手大的小白蛋。

“比起昨天稳定了一些,”雄虫主任调着光屏给他看,“目前没出现什么大问题。”

三月前虫蛋表面突然出现裂痕,各项数据表明其有夭折之势,当时整个胚育室都慌了神,从第三医院临时调了几位相关专家过来会诊,各式仪器和新研发的药剂一齐在专室里赶了四天四夜,还是在凌长云尝试着抽取精神力由新制出来的仪器稀释滑进填补才勉强稳定了情况。到如今近六个月也才堪堪长大了一些,比起同月虫蛋却是孱弱得紧,脆弱得让胚育室不得不排了人轮流昼夜不停地监控,唯恐突然出了问题撑不到破壳日。

凌长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特制管,里面装着的是满满当当的燕尾青精神力。

他递过去:“这星期的,够吗?”

雄虫主任连忙接过,开口却不是关于虫蛋的,而是面露忧色:“亲王殿下,一星期一次太耗费精神力了,您的精神海恐怕难以完全恢复……”

凌长云的精神海因为六十鞭和三天禁闭耽误了治疗,以致主星所有仪器都显示是永久性损伤,平时还看不出什么,一旦动用必有不适,也较之其他雄虫更难恢复。

父辈的精神力对虫蛋的先天性因序缺失本是没什么用,但这颗蛋是皇室和最强精神力的后代,实在太过珍贵,顶级胚育专家为此苦心钻研,终于在三月前基本研制出了新的稀释填补仪器,可以以父辈强精神力勉强维持供能,只是刚研发出来不免有许多问题,因虫蛋有早夭趋势才咬牙拿出赌一把。

三月来断断续续出各种问题,从凌长云那抽取的精神力十有五六是浪费过去的,但好在核心功用还是在,虫蛋比之先前也可以算是平平安安长到现在。

凌长云每星期都把精神力提到特制管里给他们,管子虽然不长,但精神力的纯度浓度却是相当之高,凌长云每次过来雄虫主任都能看到他身上因精神海总是空着补不满而遮掩不住的虚弱,雄虫精神海情况不显于人前,最直观的便是身上的病气。

精神海散了,机体也弱了。

凌长云手指虚虚搭在玻璃瓶上,雄虫主任看着他苍白手背上愈发凸起的骨节,顿了顿又道:“其实一月一次也——”

他说着便消了音,这几个月来一直是他在看护着小殿下,亲王殿下有多看重这个虫蛋他可以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每三日的探视时间他一次都没有错过,精神力供给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他在职这么多年,哪怕是几大家族族长的亲子也不曾被这样对待,出了问题只怕也是早早丢弃,毕竟虫蛋是不缺的。

但这位……也不知道是因为是皇室血脉还是头蛋,按他的想法来看,为了一个天生有病的虫蛋耗费精神力至此,实在是不值当。

以最强精神力雄虫的地位,往后的雌侍只会越来越多,生下的健康虫蛋也会数不胜数,何必如此,雄虫凭精神力立足,更何况那可是强悍如斯的精神力啊。

“没关系,”凌长云隔着厚玻璃认真察看着小白蛋的情况,“不够用随时打我光脑就是。”

他直起身,郑重地对着雄虫主任俯身行礼:“阁下,虫蛋就拜托胚育室了。”

……

皇宫。

西南角的偏殿前,约格泽昂独自一人走了过来,进了殿关了门,一切光亮就都被隔绝在外。

“雌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