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怎的,她眉心一跳,忽然起身,“备车。”
“啊?”双慧迷迷糊糊地赶忙跟上,“去哪?”
昭宁顿了顿,轻哼道:“好久没去看望母后了,怕是母后会想我呢。”
王英“噗嗤”一下笑出声。
昭宁立即飞来一记眼刀,模样很凶:“嗯?”
“我去备车!立刻出发护国寺!”王英脚底抹油,搜一下跑走了。
昭宁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还算满意。
她虽没有明言,但身边这些心腹都是极其了解她的“心思”,出府一路,驾车的映竹格外留意沿途马匹行人,免得跟驸马爷错过,白跑一趟。
坐在车辕前的王英更是眼观八方。
哪知行至护城河时,二人四双眼睛,敏锐地盯住一道飞闪跳下河水的黑影。
“吁!”映竹紧急勒马停车。
昭宁蹙眉掀帘,“怎么了?”
映竹支支吾吾,只说先下去看看再来禀报,王英紧跟着他去查探。
昭宁不免奇怪,疑是出了什么事,余光扫见护栏旁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骏马时,不禁跟着下了车。
这是陆绥的马,见了她便亲昵地甩了甩尾巴,叼着两朵芙蓉花伏低身子递给她。
“……”昭宁无瑕理会,目光顺着人群三三俩俩聚集的河堤看去。
夜雾朦胧,城门悬挂着的明角灯照不透黑沉沉的河面,依稀瞧见有个人影在水下边翻腾,起初她还以为是有人落水,吩咐侍卫帮忙的同时提灯一看。
这一看可了不得!
水里时隐时现的身形高大健硕,怎么有点像是她那至夜不归的夫君?
昭宁心头顿时一紧,忙急步下台阶来到岸边细看,这回看清了,心跳险些停了一瞬。
果真是!
这莽夫!他是想不开要投湖自尽了吗?!
“噗通——!”
等双慧反应过来时,根本抓不住公主的衣襟,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河水瞬间淹没公主柔弱纤细的身子,双慧吓得惨白了一张脸。
老天爷,她们公主不擅凫水啊!有年南下游玩都得避开乘船,硬生生坐了一路的马车。
别提双慧,此行跟随的侍卫宫女们个个大惊失色,匆忙找来长竹竿,派熟识水性的宫女婆子下去,焦急的呼唤声如雷鸣一般。
另一边,陆绥游到河中央,刚拽住那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转身,就听见了后头接连不断的惊慌声,剑眉顿时一蹙。
令令怎么在这儿?
他心里有些发慌,加快速度往回游,在看清一个朦朦胧胧往自己靠近的藕荷色身影时,呼吸都窒了一窒。
今日令令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裙!
她怎么来了?
附近有侍卫游过来接应,陆绥忙把失去意识的小女孩推过去,叫他先带人上岸施救,自己则扎入水中如一尾灵活的大鱼,不出几息就揽抱住昭宁的腰肢往水面一浮。
“哗啦!”
两张湿漉漉、乱糟糟的脸庞在夜幕下慢慢显现出轮廓,水流嘀嗒,不断自额头滑下眉宇。
昭宁呛了几口水,又急又慌,好不容易缓过来,对上陆绥幽沉发紧的目光,大松一口气后鼻子酸得厉害,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他牢牢抱住,嘴里却痛骂道:“莽夫!不就是吵了一架,你至于寻死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招温辞玉进府给洵儿当干爹!”
陆绥愕然睁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看向昭宁仅露出的一方凌乱乌发。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秋水寒凉,何况夜里。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陆绥神情严肃,就着昭宁紧紧挂在身上的姿势,以最快速度上岸,双慧等人早就准备了披风等着,他单手接过来先裹住昭宁冷冰冰的身子,把她抱回马车,想松手检查她身上可有受伤时,她却半点不肯放手,似乎生怕他走了。
陆绥不由得怔住,心里暖了又暖,仿佛整个人刚从温泉里抽身,而不是秋夜的河水,他轻拍安抚着昭宁,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傻令令,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落水的孩子,下去救她而已,你瞧瞧是不是?”
“……啊?”昭宁懵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怔然的视线从陆绥的脸庞挪移到他指向的柳树下。
一群人围拢的正中果然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子,侍卫为避嫌,不好施救,所幸王英略懂些法子,为女孩排出腹中积水,喂了药丸,女孩的爹娘焦急寻来,感恩戴德地给王英和侍卫们磕头
道谢。
昭宁明白过来,瞬间窘得攥紧手指,涨红了一张苍白的脸蛋。
原来只是这样?
方才她一时情急,压根没想太多,如今方知闹了天大的笑话,她的脸面往哪搁啊!
陆绥轻轻给她擦去水渍,心疼一叹,“我看到那个小姑娘落水,想起之前你说在梦里溺亡寒沧江的时候,无论怎么挣扎都等不来一双施救的援手,好绝望,好无助,我却是在你‘死后’才赶到捞起你的尸体,我心里不是个滋味,便去救了她,就当是……救了梦里的你。”
昭宁原本正窘迫着,听了这话,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几乎“唰”一下簌簌滚落。
陆绥目光一紧,忙抬手接住,“别哭,别哭,我水性好得很,绝不会出事,再说我也不是遇事就怯懦逃避想要寻死的性子,你怎么会傻得……”
“你才傻呢!本公主是去救人,救自己,跟你没关系,不要你管!”昭宁泪汪汪地瞪他一眼,委屈又气闷地别开身。
她浑身都湿透了,单薄脆弱地抱膝蜷缩在角落里,仿若一朵雨中摇曳的娇芙蓉,哽咽含泣的嗓音,更是直叫陆绥心碎。
凫水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熟悉以及能应对深浅的度,再没有人比他清楚,今夜她却说跳就跳,傻的,明明是他。
他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些骨子里的缺陷试探她的心意,叫彼此生了嫌隙。
他真的,有些配不上她……
陆绥深吸一口气,极力按耐下繁复的思绪,试着轻柔板回昭宁,“令令,都是我的不对,咱们先换身干爽衣裙吧?待会要打要罚,我都由你,好不好?”
箱笼里有备用的衣裳,询问时他已熟练取出。
昭宁的身子稍弱些,这会子湿。身后的寒气渐渐逼人,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她也不想因为生气而白白受罪,郁闷地再瞪陆绥一眼,“当然是你的不对,谁叫你回那么晚的?”
陆绥见她没有抗拒,动作娴熟又敏捷地给她褪下湿裙,闻言自是照单全收,大致解释了晚归的原委,保证再没有下次。
其实除了公务和军政,休沐日他几乎没有和昭宁分开超过半日的。
怪不得她会担心。
此间事了,一行不再耽搁,疾驰回府。
洵儿眼巴巴的等在门口,一见爹娘就迎上去,谁知二人哪怕换了衣裳也仍有些凌乱狼狈,洵儿惊呼一声,着急地左右看看,“这是怎么啦?”
陆绥示意双慧等人先陪昭宁回去沐浴,他牵过儿子的手落后两步解释,免得小家伙胡思乱想。
洵儿想起早上给爹爹臭脸,心里有点别扭,忙说:“爹也去沐浴,儿子给你们煮姜汤暖身子!”
说完一溜烟往东厨方向跑了。
陆绥拦他不住,摇头笑笑,便先回延松居沐浴梳洗。
待二人收拾妥当出来,喝了洵儿的姜汤,心里热乎乎的,不经意间对上眼神,昭宁愣了一下,匆忙挪开,陆绥眼眸微弯,没说什么,只平平常常地用膳。
洵儿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很有眼力见,晓得爹娘要和好了,膳后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哎呀,儿子吃了两顿,好撑呀,要去消食了!”
“诶,”昭宁眼瞧着他和陆川俩个挤眉弄眼地跑出了厅堂,刚想跟上去一步叮嘱下雨路滑,不得乱跑,手腕便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掌从后握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腕间的肌肤直窜上心尖。
昭宁不自在地挣开,哼了声转身进屋,陆绥跟在她身后,低沉嗓音似乎有些无措,“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昭宁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在乎他的安危,有多离不开这个男人,此刻还跟他生什么气?她只是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太热切了,像一团火在燃烧似的,叫她情不自禁想起自个儿在护城河干的“傻事”!
简直无颜以对。
她听到陆绥的轻笑声,耳朵根也好像烧了起来,忙转移话题问:“父亲和母亲跟你说了什么,那样久。”
适才情急,陆绥只是三言两语简略提了一嘴,如今昭宁问起,他不禁默了下,收起轻笑,俊美脸庞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嗯?”昭宁奇怪地回身打量他一眼。
他顺势拥住她落座长案后的圈椅,叹道:“母亲跟我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我感悟颇深,对自己了解得更透彻了。”
昭宁不免惊讶,“原来陆世子年过而立,对自己还有困惑?”
陆绥苦笑一声,“说来不怕公主笑话,那夜你问我为何疑心深重,我竟茫然没有答案,仿佛我天生就该如此谨慎怀疑。”
昭宁抿抿唇,勾住他脖颈轻声:“其实那夜我也不好,原委还没查清,我就替温辞玉说话,在你听来何尝不是一种偏袒和不信任,就好似我生怕你会公报私仇特意提醒一样,我明知你最忌讳和离,还是脱口而出了……”
陆绥却紧紧蹙眉,本能地纠正:“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再没有比你还好的了,是我,”
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决定剖开自己的心,因为令令是他将要白头到老的妻子,其实说那些难堪的缺陷,并不丢人。
他说起年幼苦求不得的母亲,说起一颗心是怎么冷透到麻木僵硬、毫无期待,“以至于我遇到心爱的人也分外患得患失,渴求太胜,一点风吹草动都克制不住地去多番推想猜疑,疑到最后,都有些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比不上‘他’,令令,跟我做夫妻,你会觉得烦,觉得累吗?”
刚问罢,陆绥就有些不敢去看昭宁的眼睛,耳畔沉寂下来,他的心跳也莫名紧了紧,“令令?”
其实跟他这样的男人相处几十年,任谁都会觉得累吧?他并不敢满口保证,这样的事情绝无下回。
沉寂的瞬息里,他忽然后悔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只要他掩饰得足够好,处理得足够完美无瑕,或许……
陆绥张了张口,话音未出,冰凉的双唇传来温软的触感,他眼睫不禁垂下来,望见昭宁柔情似水的瞳眸,在她将要撤离时下意识咬住了她。
“唔!疼!”
“好好,我轻些。”
在骊山时就没亲近过,隔了好几日,这个身体早已忍耐不住想念,便有些控制不好力道了。
一个缠
绵悱恻的深吻结束,昏黄灯芒笼罩下,却还有几缕若隐若现的银。丝勾缠不清,好似一截被硬生生掰开的莲藕。
昭宁双颊泛起粉红,羞窘的视线微挪看向随风而动的花影,边平复着急促凌乱的喘息。
陆绥同样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瓣,她有些痒,抿抿红唇,视线不禁挪回来,软声嗔:“你……唔,”
男人的吻很快就追过来,她怔了下,心跳扑通,情不自禁仰头给他回应。
这一吻,彼此的心和身体都有些意乱,在短暂的分离后,昭宁勉强找回一缕神思,及时捂住陆绥覆过来的唇,轻咳一声极力从意乱情迷中抽离出来。
身体的亲昵接触是安抚的最佳方式不错,但她们总不能一遇到问题就这样……所以有些话得趁此时机赶紧说开 免得后患无穷。
她微微松开微烫的手心,认真道,“我早说过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眼看洵儿日渐长大,我以为我们相伴一生再不会有什么变数了,没曾想你的小心思深着呢,论起烦和累嘛,我既决定和你相守一生,自然无惧那些,再者听你倾诉完心迹,我心里也不大好受。”
“这世上连血脉相连的父母也无法保证自孩子一出生便倾注疼爱,遑论一对在相识相知前毫无血缘毫无牵连的男女?情爱和真心看不见摸不着,你对此迟疑,实属人之常情,不,这应该叫做不安,换作我是你,我非要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可,奈何我不是你,我是公主,有些臭脾气且要面子,全仰赖夫君纵容海涵,得夫如此,外边多少人艳羡嫉妒呀?管他什么张玉李玉王玉,我通通看不进眼了,可我为人妻,却不能体谅你的不易、不安,说起来我实在不应该呢。”
眼看着陆绥的表情又凝重起来,昭宁好笑又心疼,摸摸他脸庞哄道:“好了好了,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想要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是很难的,我们也预料不到将来,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吵一架又能怎样?我们一同历过千难万险,化过争执纷端,总会和好的,你说是不是?”
“当然。”陆绥凝重的脸色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好似雨雾一般被昭宁这道轻快的春风给化于无形,他握住昭宁的手心抽开,随即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滚烫的唇流连往下,嗓音含糊,透着一丝魅惑:“令令,再亲一下?”
“不要,舌根都麻了呢……”正当陆绥蹙眉起身察看时,她哈哈笑着扑进他怀里,小声说,“想你了。”
“想我的什么了?”陆绥勾唇,轻而易举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昭宁哼了哼,闷在他胸膛不肯说。
陆绥有的是“办法”,不消几下流水潺潺,逼得昭宁无助地贴近他,他忍得难受极了,偏还有心思故意使坏,非要她自个儿坐上来吃掉才好。
一夜云雨,恍若置身云端,具是身心酣畅淋漓。
沐浴后已是五更天,陆绥没怎么睡,隔一会便起身摸了摸昭宁的额头,好在没发热。
她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的心跟着柔软甜蜜。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岁月慢悠悠,一晃眼,十载春秋已过。
前不久春闱放榜,洵儿高中会元,这日是殿试,一大早,昭宁和陆绥送儿子进宫后,平平常常地回了府。
昭宁闲来无事,整理过往的诗集书卷,她递过来一本,陆绥就接过一本,整整齐齐存放在书架上,和他的兵书策论并排着。
江平抱着一沓军务进来,轻了脚步,禀完公事忍不住请示:“国公爷,老爷子那边硬是叫阖府对着文曲星和菩萨佛祖拜了三拜,拜得好的,还要赏钱,惹得大家伙差事也不办了,一个个对着天地磕头,跟魔怔了似的,老夫人左右劝不住,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啧,”四十岁的定国公丰神俊朗,身姿英武,只不过脸上的嫌弃很明显。
昭宁颇为好笑地接话,“难不成父亲觉得洵儿没本事高中?”
江平“哎呦”一声忙摆手,“长公主说笑了,咱们郡王的学识才华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老爷子就是急性子,坐不住!”
“把门关严实些,别叫旁人瞧见了,其余随他高兴吧。”陆绥懒得跟那老倔驴呛声,左不过图个喜气,家里不差那几个赏钱。
实则以洵儿的水准,这个状元郎十拿九稳。按说殿试是新帝亲自考察,但甥舅俩关系太过亲厚,年轻的帝王自有思量,索性躲一回懒,出题后,照会试的例子,全权交由选派的几位考官来计分考核,一较高下。
正如江平所言,小郡王胸藏万卷,是名副其实的经纬之才,几位考官也不必因这层身份而左右为难谨慎,一切据实来就是了。
江平笑着退下,陆绥继续打理书卷,只目光触及一张自内页飘落的画纸时,微微一顿。
昭宁立在梯子上,递书过去不见有人接,困惑地回身唤,“夫君?”
陆绥拧眉打量着那画纸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白胡子老头儿,迟疑问:“令仪,这位是……?”
他挑眉朝她看来,边摸了摸刚蓄的短须,表情奇怪。
昭宁瞄了眼,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他发现头上多了两根白发,对镜偷偷拔掉后藏在衣橱深处的匣子里,夜里愁得轻轻叹气,险些睡不着,偏偏不跟她说,还跑去问牧野可有染发秘方。
她可是耳清目明,“眼线”遍布四方,哪能不知道枕边人的小秘密?
这副画,便是趁他上值时,依照梦里他年老的模样所绘。
昭宁卖了个关子,“你猜猜,这是谁?白发苍苍依旧如此风骨卓绝!”——
作者有话说:“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出自《论语·阳货》
宝宝们的鼓励都收到啦,谢谢大家,感动[爆哭][爆哭][爆哭]
还有一个洵儿成亲的情节,篇一就写完了
第115章 【十四】
“哦?”陆绥意识到什么, 唇角不禁扬了扬,心尖泛起甜蜜, 遒美无双的脸庞却还在维持国公爷的气定神闲。
他再度细细地欣赏一番手中的画作,半响后抬头对上妻子笑弯的眼,语气风轻云淡,“我瞧着,也就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子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卓绝非凡?”
昭宁稀奇挑眉,立即伸手过去,哼道:“那你把画像还我!我自个儿留着珍藏好了!”
“臣岂敢劳烦长公主?”陆绥动作熟练地把宣纸放回书页里, 往桌案一搁,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深。
昭宁气咻咻地拎起砖头大的史籍, 大有他不夸出个所以然就要揍他的架势,奈何忘了自己还站在扶梯上, 这一倾身重心便有些不稳。
“哎呀!”
她惊呼一声,忙要去抓扶手稳住身形。
这时忽有一双强劲宽厚的掌心掐握住她腰肢, 接着视线天旋地转,衣袂翻飞如浪,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男人的腿上。
陆绥低声笑着, 用短短的胡须轻轻碰了碰昭宁白皙的脖颈,好奇问:“你怎么画出来的?”
昭宁被他扎得痒痒的,索性一把捧住他脸庞, 不许他乱动, 煞有介事道:“也不知是谁夜里唉声叹气,梦呓着问我:‘令令,我是不是老了, 丑了啊?’,害得我夜里跟着做梦,可不就梦到那老头了?”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书本,边认真描摹着陆绥深邃冷硬的五官,“我醒后一想,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你快跟我说说,到底使了什么仙法入我的梦境?”
敏感惆怅的中年心事被她轻快的话语轻盈托着,仿佛置身一片轻羽,遨游广阔天地,陆绥沉闷多日的心胸前所未有的敞亮,心叹知他者莫过令令也!他饶有兴致地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卖关子,
“天机不可泄露。”
“诶哟,我还不稀罕知道了呢!”
夫妻两个玩笑闹了会,歇过午晌,估摸着可以去宫门接儿子了,便略作收拾一番,不料还没出门,国公府先来了个小厮,
“老爷子刚领着月姐儿和澈哥儿去皇宫了,说这殿试就跟大军凯旋似的,得提前候着!”
昭宁和陆绥无奈地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也罢,咱们还是安心在家准备晚膳吧。”
……
日暮黄昏,钟鼓敲响,夕阳的余晖漫过文德殿的窗棂,在光可鉴人的砖石上投落一地碎金。
考官们收齐卷子清点无异,一声令下,内侍当即朝两侧敞开殿门,景洵是第一个踏着金芒阔步而出的。
少年一身皎玉色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如松,眉眼间的疲色映入晚霞后也化作意气风发。
他是初生的朝阳,自有万丈光芒。
身后,一个蓝袍郎君追上来攀谈:“看来陆贤弟对状元郎是志在必得了。”
“周兄说笑,卷末那道盐政改革实乃你的强项,我思虑再三方下笔,心中也只有五成把握而已。”景洵语气遗憾,褪去稚嫩的眉宇肖似陆绥,已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沉定气度。
周正广是沛国公府的嫡长孙,其父掌盐政司已久,他耳濡目染自然知晓得比旁人多,因而即使此刻听出陆小郡王不动声色的谦虚,心中也颇为受用,毕竟他年长对方三岁,会试也仅次于小郡王而已。
状元郎还是很有机会的!
两人结伴出宫,聊起等公布名次后要宴请云云,直到陆准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嚎过来,才止住交谈。
“乖孙!!”
景洵瞧见不远处穿得格外光鲜亮丽的老祖父,展颜一笑,朝周正广简略作别便跑了过去。
陆煜的长女挽月和次子景澈也团团围过来,“阿兄阿兄,你考得如何?”
景洵笑着摆摆手,边搀扶老祖父上马车边道:“回家再说!”
周正广这边,来接迎的是其母和几个贴身心腹,嘘寒问暖罢,也准备回府了。
周正广转身
之间却惊见自家小妹揪着手帕愣愣的也不知琢磨什么,他奇怪地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喂,你平日不声不响地总闷在院子里捣鼓花草,今儿个好不容易出来,到底是接你阿兄我,还是趁机瞧别家俊俏郎君?”
周家小妹顿时羞红了脸,气鼓鼓瞪一眼兄长就跑回马车了。
周正广冷哼,回身打量一番,从宫门里出来的年轻有为的俏郎君简直多得迷人眼!
几日后,殿试放榜。
昭宁和陆绥稳如泰山,陆准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也不嫌一把老骨头折腾,总之一大早就跟着孙子去贡院。
只等皇榜一张贴,老家伙举着千里镜,眯着眼睛,刚准备自上而下阅览寻找,一个万分眼熟的名字率先映入眼帘,目光随之一振。
“洵儿,洵儿!”
“你是状元!”
苍天开眼,公主赐福,这可是他们老陆家的第一个文状元!!
景洵本就胸有成竹,对此早有八分把握,然而真正居于那高位,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恭维和艳羡时,心里还是激荡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老祖父激动地嚷了两声,居然高兴得就这么撅了过去!
这可把挽月和景澈两个吓住了。
景洵在一瞬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下来,和弟妹们先把老祖父扶到不远处的阴凉处,边递令牌给陆川,“速去请太医。”
“是!”陆川疾奔而去。
景洵问长随要来急救药丸喂老祖父服下,又摸索到几个醒神开窍、回阳救逆的穴位按了按,谁知老祖父没有转醒的迹象,正当他眉心紧蹙时,旁边有只纤纤玉手递过来一个小药包。
姑娘也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么,柔软的嗓音细细的,磕磕巴巴:“郡郡郡王……这个给祖父……给老国公爷嗅嗅,会醒!”
景洵诧异挑眉,看了她一眼,却毫无印象,此时陆川还没带太医赶来,他索性道谢接过,先给老祖父试了试。
不曾想,其貌不扬的小药包果然有奇效。
“咳咳!”陆准咳了几声,慢悠悠睁开眼,左望望,右望望,对上孙辈们担忧急切的目光,反应慢半拍地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一番窘迫,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
景洵哪里不晓得老祖父的性子?“好了好了,面子哪有您的身子要紧?”
待太医来诊断,也是说陆准大喜过望适才晕倒,好在他身板硬朗,并无大碍,平心静气养个两三日就好了。
这么一忙活,景洵想要拜谢方才那姑娘,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小药包留在手心,散发阵阵好闻的清香。
在陆准的再三叮嘱下,兄妹三个回去后谁也没说晕倒这茬,只欢欢喜喜告知喜讯。
然而贡院人挤人,总有消息传回来。
容槿可把陆准一通教训,道他越老越跟个顽童似的,光给小辈们添麻烦,陆准识趣地消停下来,心却想:他就是高兴嘛!
陆绥也打心底里为儿子高兴,只是比之老爹低调得多,白日仅露三分喜,余下七分留待夜里对昭宁“发作”,一会儿感慨昭宁满腹诗书,儿子得其真传,实在命好,一会儿又遗憾当年自己也该刻苦钻研,考个状元,惊艳四方。
提起当年,昭宁就忍不住怀疑:“听闻你诗书屡交白卷,把夫子气得胡子乱翘,你是真桀骜不驯,不屑于写那些文邹邹的,还是不会?”
陆绥勉强笑了笑,别提多坦诚:“绞尽脑汁仍是不会,大概生来就没有那个天赋吧?”
只不过碍于名声,才装得满不在乎的模样。
再者也不想被温辞玉压一头。
昭宁被他逗乐了,“好啊你这个骗子!”
陆绥诚恳抱拳:“还请公主不吝赐教!”
“成吧。”昭宁大方地挥挥手,其实这些年相处下来,她觉得陆绥已经是个能出口成章、吟诗作对的俊杰了!
说过这茬,陆绥收起玩笑,同昭宁谈了谈儿子的未来仕途,“如今边关平定,洵儿既选择从文,定想脱离咱们羽翼大施拳脚,干出一番伟业,依惯例入翰林后,便该下放地方历练了。”
昭宁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子自幼养尊处优,在京都里可谓横着走,不历练一番,日后恐怕难担大任,只是当娘的,免不了心疼。
陆绥宽慰她:“那小子身手好着呢,到时我再派一队暗卫跟随,以备不时之需,保准出不了茬子。”
夜色渐深,月影朦胧,夫妻缱绻呢喃的叙话进入梦乡后,唯余交错缠绕的呼吸声。
不过比之景洵外放来得更快的,是各家热络的打探婚事。
状元郎打马游街那日,鲜衣怒马,耀如春光,惹得多少世家贵女暗许芳心,回家就道“非君不嫁”,送到公主府的拜贴也雪花似的,今儿个邀请昭宁赏花作画,明儿个是寿宴、满月宴……
昭宁都恍惚了一下,没想到眨眼间,自个儿就要当婆母了?
陆绥下值后也颇为头疼,“好几个同僚旁敲侧击地问我,我通通道此事不急,需看孩子们的缘分。”
“我正是此意。”昭宁对于未来儿媳,只有两个要求,一则家世清白,二则人品贵重,其余不拘,只要儿子喜欢就行。
这日晚膳,昭宁便略提了一下,“洵儿,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咱们不妨先定下婚约,成婚过两三年也不急。”
陆绥附议。
景洵看着分外认真的爹娘,很是遗憾,“儿子倒是真想有一个心仪之人,也免得你们被追问,不胜其烦,可惜没有啊!”
“也不瞧瞧你娘是什么身份,谁敢来烦本公主?”昭宁不以为意地拍拍桌,宽慰他不必放在心上。毕竟那些邀约她也是捡着平日里较为熟络的才去,贵眷夫人们探过口风,自不敢为此多加叨扰。
景洵笑着给公主娘添一碗燕窝羹,再看爹爹那威武健硕的风姿,来了心思,好奇问:“娘和爹当年也是心意相通,外祖父才赐的婚么?”
陆绥不经意地看了眼昭宁,“此事……说来话长。”
景洵当即起身绕到老爹身后,给他捶捶背捏捏肩,“那您就长话短说嘛!”
陆绥拿儿子没办法,只好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个“阴差阳错修成正果”的故事,其间多有修饰,没少惹来昭宁的轻哼。
景洵从小便知爹娘感情恩爱,虽说也有小吵小闹,但无伤大雅,一辈子太长,他也像爹娘一样有心爱之人相伴,既然眼下没有,不妨专心公务,施展抱负。
次年春,景洵和爹娘商议罢,自请下放洪涝频发以至民不聊生大坝决堤的湖县。
送走儿子,昭宁可谓牵肠挂肚,时常担心他孤身在外有个不妥,景洵为宽爹娘的心,不管多忙,每月必要书信两封回家,并寄送地方特产,得了空闲还叫画师给自己作画一幅。
当第三幅画送到昭宁这里时,也传来了景洵升任回京的好消息,信末还有一句:儿子找到万分心仪的姑娘了,非卿不娶。
昭宁好奇不已,推推一旁正在批阅军务的陆绥,“你说到底是谁家姑娘?”
陆绥停笔思忖片刻,儿子在外的动向他自然知道几分,不过此刻不确定,避免闹乌龙,便道:“等他人到了,指定迫不及待地跟咱们说。”
*
景洵一路快马疾驰,总算在两日后的清晨赶回京都。
彼时朝阳璀璨,微风徐徐,刚过完十九岁生辰的青年骨相越发深邃俊美,穿着玄色锦袍,玉带勾勒劲腰,行走间威风凛凛,英姿勃发。
人未到,声先至。
“爹,娘!”
昭宁听着这有些陌生了的俊朗声线,急步迎上去,在看到一阵疾风似地奔到跟前的儿子,鼻子都酸了酸,拉着他手上下打量一番,心疼道:“我儿晒黑了,瘦了,瞧瞧这手上的茧子,也糙得厉害!”
陆绥负手立在昭宁身旁,瞧着高高大大与自己齐平的儿子,倒是满意得很,“身板壮实了,健硕了,颇有我当年上阵杀敌的风范。”
“那是自然,毕竟虎父无犬子嘛!”景洵撸起衣袖向母亲展示他紧实遒劲的手臂线条,“男子
汉大丈夫,就当如此,娘可千万不要为儿子心疼。”
“好好。”昭宁忍俊不禁。
一家子先坐下用早膳,待会景洵还得梳洗换身衣袍进宫面圣。
也果然如陆绥所料,情窦初开的郎君按耐不住春心,膳罢便认真跟爹娘说起心怡的姑娘姓甚名谁,并想求舅舅赐婚。
让夫妻俩意外的是,这姑娘远在天边也近在咫尺,竟是沛老国公的小孙女,周清芷。
说起来,沛老国公和昭宁的外祖父肃老国公有点交情,昭宁与沛国公府也有过几番来往,只是从未见过周清芷,偶有一次听说那姑娘小时候受过惊吓,胆子很小,常年深居简出,连自家的宴席也极少出面。
就是不知,洵儿怎么跟人家姑娘认识的?
景洵对上母亲探究的眼神,耳垂悄然红了一抹,难得有些不自在地说起当年老祖父在他高中状元晕倒时与姑娘的渊源,以及姑娘在湖县老家的种种。
“哦~”昭宁意味深长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
陆绥不常关注京都的世家贵女,反正昭宁说什么他便是什么,沉吟道:“既如此,改日我和你娘约见对方尊长,免得赐婚圣旨太突然,唐突了。”
“好!”景洵脱口而出,待对上爹娘揶揄打趣的目光,发觉有失君子沉定的气度和风范,忙起身道回院子换衣裳再看看祖父祖母,一溜烟跑得飞快。
正好再过些时日就是老爷子陆准的寿辰,沛国公府在贵宾名列,值此良机,昭宁夫妇便跟对方双亲提了儿女的婚事,周家对京都赫赫有名的小郡王本就多有欣赏,闻言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没多久,皇帝的赐婚圣旨便下了,钦天监和礼部定的大婚吉日在明年春,其间因三书六礼等一应繁复流程,日子过得飞快。
谁知大婚前两日,王英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怎的,最近周姑娘哭得厉害!言语间还跟姊妹们吵起来,嚷着不想嫁什么的,我凑巧打探到这事,忙找您拿个主意!”
昭宁听了,神情不禁严肃,“难不成咱们长辈同意,洵儿欢喜,唯独姑娘不愿但碍于咱家权势,强颜欢笑?”
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同为女子,昭宁不愿意一个小姑娘被逼嫁给不喜欢的郎君,更不愿二人婚后争执不休。
昭宁又想起儿子近日兴致勃勃地张罗底下人置办东西,亲手修缮院子,那架势恨不得立刻迎娶心上人过门,再想陆绥求父皇要赐婚圣旨的心机,以及公爹和婆母的风波,心里疑团更甚。
陆绥闻讯赶来,无辜地被瞪了眼。
“你们陆家的男人呐!”
昭宁留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挽月听说二婶婶想见未来嫂嫂,立马派心腹去国公府下了帖子,约清芷在春风楼会面。
清芷不作他想,只当寻常好友见面,穿着一身素净的合欢色衣裙赶过来,哪知一眼先看到雍容华贵的未来婆母,惊得小脸都白了白,偏眼尾泛着红,愣在门口宛若一朵孤独开在湖心的荷花,别提多惹人怜爱。
昭宁的心思随之一沉。
自从定下婚事,她也跟小姑娘见了多次,但都是跟其母王氏一起,姑娘不怎么说话,她还当是腼腆害羞,今日怎么看怎么不对。
昭宁努力缓和脸色,柔声招手:“芷儿别怕,快进来呀?”
“好,见过娘……”刚挪进来准备行礼的动作在下意识的话语出口后,霎时一僵。
清芷懵了一下,昭宁也懵了,“芷儿唤我什么?”
清芷羞耻得脸颊红透,赶忙赔罪道一时失言,请公主不要怪罪,哪有儿媳没过门就这样叫人的!
昭宁拉她在身边坐下,好笑道:“什么罪不罪的,你想唤我什么就唤什么。”而后她温柔似水地问起清芷眼尾泛红,是否在家有不愉快,哭过?
清芷乖乖摇头 :“我马上就要嫁给小郡王了,欢喜得很,并无不快,眼睛红是想亲手给月儿她们做个香囊当见面礼,可惜不小心碰到‘五朵云’,”
想起公主应该不知晓五朵云是什么,便大致解释这是一种会刺激眼睛流泪的草药,可说到一半,又想起母亲提点的话语,公主高贵典雅,最重礼仪,定国公战功赫赫,最是威严沉肃,恐怕侍弄花草会被婆家认为不务正业。
清芷懊恼地抿抿唇,小心地瞄了眼未来婆母。
昭宁回过神,这事情怎么跟她听到的不一样?她按下心思,由衷赞道:“我们芷儿不仅心思细腻,且通药理,实在厉害,咱们府上有块后园荒着,你喜欢,种些花草正合适。”
清芷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没想到她不仅有光风霁月冠绝京都的夫君,连婆母也是如此好相与的人,天呐,她怎么这么好命呀!
她极力忍住想要唤“娘亲”的念头,挽着昭宁手腕,嗯嗯直点头。
随后,昭宁再三确认这姑娘的心意,得到一个“非君不嫁”的回复,总算安心离去。
陆绥在马车里等着,见她上来,搁下公文扶住她手腕,“你还没说,我们陆家的男人怎么了?”
昭宁笑盈盈地揪了揪他的胡子,“好,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陆绥摇头笑笑,自然说不出不行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人间好时节。
景洵的大婚如期而至。
一日鞭炮齐鸣,宾客如云,恭贺一对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陆绥忆起年少,感慨颇丰,入夜后锣鼓喧天的热闹渐渐散去,天边升起无数璀璨烟火,“砰砰”声响将他的轻叹淹没。
昭宁哪能不知道他在叹什么?她揪出一根自己的白发,用他的语气叹:“岁月匆匆不饶人,我们都老了。”
可陆绥看着她,容颜未改,风姿绰约,连那根白发也显得微渺不值一提 “不老,一点也不。”他语气认真。
昭宁想,或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常言道生同衾,死同穴,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是漫漫人生一大幸事矣——
作者有话说:好啦,篇一到此告一段落,公主和陆国公的日子还在异次元继续,毕竟明儿是儿媳敬茶,后边还要当祖母和祖父呢!
然后我想了想,大家的留言给了我很多信心,我也有点放不下,决定继续写完篇二篇三两个if线,接下来先写的是公主当阿飘陪小陆走南闯北培育“复生种子”发芽的离奇故事,简称为——复活爱人的路上。因为涉及一点鬼怪设定,这两天我先查查资料,捋个大概的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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