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傲然,拂了拂袖口道:“祖父所收学子每年皆有定额,据我所知,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已满了,恕玉不能贸然应允。”
“啧,你是温老亲孙子,给为兄破个例还不成?”
“若破了周兄的例,来日李兄王兄赵兄寻来,玉又当如何应对?”
周贺昌闻言,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似乎嗤了声。
温辞玉谦然地作揖一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不料身后很快有马蹄声追赶而来。
温辞玉不由得皱眉,回身果然见是周贺昌。
他眉心跳了跳,心里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今日大计在即,也不宜再纠缠耗时,索性退一步道:“周兄,你既盛情,我破格帮你问问祖父,你等我回信便是。”
“那敢情好!”周贺昌扬眉大笑,眼尾却是勾出几分邪气,“今日想猎什么,为兄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两匹马很快并排着朝密林奔袭而去,后头还跟着几个牵着大狼狗的小厮,猎犬狂吠声不绝于耳。
温辞玉陡然想起哪里奇怪——武安侯府虽不及定远侯平南侯等四大侯爵权势鼎盛,但因占了个开国功臣的名头,后代子孙亦有资格入皇宫弘文馆与皇子公主们听学,所以何必舍近求远。
最重要的是,周贺昌爱慕永庆公主!
思绪了然,温辞玉脸上谦和的笑意瞬间收了,夹紧马腹高甩马鞭,“驾”一声变了方向跑在前头,边放了个信号,示意隐藏四周的死士把这个尾巴解决掉。
阻他路者,必除之!
快马疾驰,风声猎猎,不出一刻钟,温辞玉就甩开了那周贺昌,心下微松一口气,不多耽搁,径直开始朝舆图上的位置而去。
可奇怪的是,往北走了许久,树高林密,遮天蔽日,阴寒气息四起,却始终不曾看到任何红巾踪迹。
正徘徊时,突有一声狼嚎传来。
温辞玉猛地勒住缰绳,视线里不知何时闯入十数双幽绿的瞳孔,霎时盯得他背脊一寒,冷汗滚出,来不及多想为何横生变故,当即调转马头。
怎料身后却是几头壮硕无比的猛虎!!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狼嚎和虎哮排山倒海地袭来,林间飞鸟仓惶逃窜,骏马也受惊地高抬前蹄,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温辞玉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中计了!
除了周贺昌,到底还有谁藏在幕后?
*
忽而间起了风,云翳渐拢。
远映青山的辽阔草场上,昭宁又莫名其妙打了两个喷嚏。
在前方为她牵马的陆绥微微一顿,皱眉回身,另一边王英很识趣地拿着披风过来。
陆绥身量高大,昭宁骑的又是矮种马,只需微微俯身下来,他就能给她穿上披风。
昭宁哼了哼,别开脸,“不要,我又不冷。”
她心想可能是永庆又在背后说她坏话吧!
陆绥默了默,便问:“累了吗?”
辰时出门,至今快有两个时辰,也绕着草场慢悠悠骑了……哦不,是坐在马上走了四圈。
昭宁确实累了,光是坐着都累得不行,这会子只想下马饮了冰酪吃些鲜果,然后回去往美人靠一躺,再也不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个儿信誓旦旦地要骑五圈,昨日没做到,今日又说累,岂不是让陆绥看她打脸么?
公主一言,同样千金。
“不累!”昭宁抓着缰绳,昂首挺胸,也不要陆绥牵马了,骄矜道,“你若嫌慢,自去忙吧。”
她的马也很有脾气地往前走。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他是这个意思么?正欲上马追过去,不妨身后有个兵士匆匆而来。
原来是传话,说密林里似乎出了乱子,可要调派人手过去看看,因定远军此番也领了戍卫一方的差事,所以才会前来请示。
至于是什么乱子……
陆绥不动声色地回望一眼昭宁,见她不徐不疾骑着马,兴致正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绥对那兵士低语交代几句。
兵士领命离去,恰与一疾步奔来的青衫小厮擦肩而过。
陆绥一眼认出这小厮是日前替温辞玉给昭宁送桂花笺的,眸光骤冷,横臂一出,欲将人擒住。
岂料那小厮机灵的大喊一声:“公主!”
“嗯?”
昭宁奇怪回眸,先看到伸展臂膀整理袖口的陆绥,不禁暗叹:真是好挺拔的一个俊郎君!纵然立于一望无际的旷野,仍是器宇轩昂,英姿夺目。
目光微移,昭宁才注意到那个面熟的小厮,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原来永庆还有办事这么利落狠辣的时候?昭宁抑住眸里因高兴而亮起的喜色,蹙眉问:“何事慌张?”
这会子小厮都顾不上去告陆世子要杀他的状,跪地焦急道:“公主恕罪,实在是我们公子清晨入林就没了音讯踪迹,小的忧心出事,求告无门,只得斗胆请您派人去看看!”
陆绥心头一紧,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来到昭宁身边,正要拦她,这时却意外地听她用冷静的语气问:
“林中围猎,至夜方归是常有的事,或许其中有误会吧?”
动作微顿,归于无声。
青衫小厮似乎也意想不到,扑通一声把脑袋磕到草地上,“我们公子是文弱书生,骑射武功比不得那些矫健武将,若是当真遇到变故,只怕就,就凶多吉少啊!公主,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开开恩吧!”
昭宁思量片刻,这才示意戎夜上前,递给他一个眼神,“你带人随他去看看。”
“是!”戎夜一把拽起软面条似的小厮,小厮尤有不甘,眼巴巴地看向公主,盼着公主也能一同前往。
陆绥心中一沉,冷笑连连,这是使的苦肉计呢!
就那个贼心不死的贱人,还妄想金枝玉叶亲自去山林里寻一趟不成?
他这个驸马都没有此等待遇。
但昭宁素来心软,又有多年情谊在,眼下既愿意派人前往,保不齐着急了真的会自个儿去。陆绥垂眸敛下眼底情绪,掌心运力,一道无形的压迫朝那小厮袭去。
于是碍眼的眼神没了,人也被戎夜拉走了。
陆绥若无其事地松开握住昭宁脚踝的另只大掌,顺手给她擦去足靴上的草屑,她似乎没有察觉,只冷哼一声道:“有事就找御林军去呀,本公主又不是管天管地的活神仙!”
陆绥不禁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昭宁,表情古怪。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比从前嫌弃他时还要嫌弃温辞玉?
昭宁无辜地眨眨眼,手轻轻搭在陆绥宽阔的肩膀,温声软语地安抚道:“不过要是我的驸马有事,我便不是神仙,也保准头一个去。”
听到某个字眼,陆绥心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尚带警惕和不安的眸色,也无声软了下来,如春风化雨般。
令令真的……好会骗人玩。
那眼神纯澈认真,饶是他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要是能这么骗他一辈子,就好了。
第37章 心寒(二修bug)
一直到入夜, 林中也并没有温辞玉的音讯传回。
宣德帝得知此事后颇为上心,听说白日最后见到温辞玉的人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 便把人召来营帐问话。
周贺昌瘸着一条腿,左右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搀扶着才能站稳,一见圣上,也委屈得直叫冤:“我寻温贤弟,是央求他开开金口在温老面前为我家小外甥美言几句,日后若能拜入温老门下,学有所成进士及第,也好为朝廷效力。温贤弟应了我, 为报答他,我便允诺帮他围猎, 原本一前一后说得好好的,谁知他突然变了方向纵马疾驰, 我的马却被绳索绊住,好一顿猛摔, 幸而底下人及时抬我回来给军医医治,不然怕是要断腿!”
所以他都自顾不暇了,那温辞玉的去向,又哪里知道呢?
有小厮和军医以及其余几位路过的世家子弟为佐证, 周贺昌这里是完全撇清嫌疑的。
宣德帝头疼地捏着眉心,只好先叫他回去好好养着了,一面加派羽林卫进山去寻, 思索间又吩咐大伴成康一句:“令仪那里也得看着, 免得她心急起来又做糊涂事。”
眼看着小夫妻的关系有所回升,这节骨眼若是再因旁人闹一场,岂不是前功尽弃?
成康连忙应下, 宽慰道:“您就放心吧,老奴亲眼瞧着的,陆世子陪公主回行宫了。”
……
事儿就是自己暗暗谋划的,昭宁自然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对温辞玉好,甚至派出去的戎夜,也不是去救人。
回宁安院后,她照常用晚膳,沐浴梳洗,看了会书便躺上床榻。
陆绥见往日但凡听到好竹马有丁点儿差池就要急得寝食难安的人,如此反常地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并不敢松懈。
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一切如常,他也一切如常,只时刻注意她的反应。
这一夜,昭宁却睡得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做噩梦,而是睡着后总觉得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腰腹也紧邦邦地被什么箍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就好似恶鬼上身一般,被死死缠着,险些喘不过气。
至天明醒来,昭宁望着眼前赤。裸的麦色胸膛,难得有点幽怨,想也不想,下意识就一口咬了上去。
一道喑哑的闷哼顿时响起,带着些微喘的低音,徐徐回荡在寂静的床围,凭空勾起几分旖旎春情。
昭宁耳朵一烫,贝齿间柔韧回弹的力度又叫她有点羞恼。
她一骨碌爬坐起来,推着身躯健硕而强悍的郎君,气鼓鼓问:“你是不是有夜游症?”
陆绥克制着狰狞欲起的躁动,四处乱蹿的酥麻却是如同血液般流淌全身,以至眼神深黯,迷茫问:“什么?”
突然咬他一口,没咬动,所以随便寻个由头发作,是这样吗?
陆绥很无辜地伸出手,“胸肌紧实饱满,确实不好咬,公主想的话,或可……”
“谁,谁要咬你了!”
昭宁瞬间涨红了一张脸,而后就见陆绥眉眼微垂,似乎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难不成他还盼着她咬他不成?
昭宁才不想赏他呢,忙略过这茬不提,同他详细描述一番夜游症,有人睡着后会无意识做些奇怪举动,比如昨夜她的种种不舒服,或许就是他这个枕边人带来的。
陆绥听罢,微垂的漆眸闪过一抹异色,语气平平道:“我并无此症。”
日后他揽抱的力度轻些,或许她就不会不适了。
昭宁哪里晓得内情,独自思索一番无果,只好作罢,下床前瞄陆绥一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每月只有两日晚起休息,其余都要早起练武的么?”
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陆绥不禁愣了愣,没想到随口说的话她竟也记得如此清楚。
卯时起身练武,已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按往常,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无惫懒。
可如今温香软玉在怀,难得与她同床共枕,他又怎能狠心起身去练那些枯燥无味的拳脚功夫?
还是说,她言外之意,是准备酝酿个由头赶他去别处睡?
陆绥斟酌措辞,预备再寻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
不想昭宁忽然软了语气:“罢了罢了,这些年,你也很辛苦吧。”
辛苦?
好像还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陆绥望着昭宁映在晨光熹微里的柔美轮廓,神情怔忪,薄唇微张,长久说不出话来。
昭宁只是看到了陆绥胸前和手臂上零星遍布的疤痕,又想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风吹日晒才显得粗糙的肌肤,旁人都道他是天之骄子,武学奇才,却不知这也是经年累月的苦练所成。
出身优渥,钟鸣鼎食,哪怕一辈子庸碌无为,也能保荣华富贵,可他比任何人都勤勉上进。
而她从前却拿这些来折辱他,取笑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忍心的?
当了两辈子的公主,众星拱月,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昭宁几乎从不会觉得愧疚和亏欠。
毕竟错都是别人的,她都是对的,需要捧着哄着的。
偏偏此刻,这个沉默的男人让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了,她的娇纵任性,跋扈无理,她做错了事情,愧疚丝丝缕缕,如藤蔓蜿蜒生长。
只是此时藤蔓尚浅,她依旧无法启齿,只能纵容地说一句,“罢了。”
许久之后,陆绥才回过神,恍若身处梦境,周遭一切都是那么迷离虚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
一夜过去,温辞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陆绥照例陪昭宁骑了几圈马,看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先送她回营帐休歇,交代王英务必看守好,莫叫昭宁做傻事。
陆绥回了定远军所在,江平禀道:“昨日莫名多出几桩麻烦,属下已处理妥当,只回想一番,又觉得像是有人故意给您使绊子,好叫您脱不开身,只是那人没想到啊,您有属下这么个得力干将!”
陆绥:“……”
江平挠挠头,继而说起密林的事,“如今虽没有好消息传回,但也还没发现温辞玉的遗物尸首,咱们的暗卫也在寻,奇怪的是遍寻无踪,或许狼群把他瓜分入腹了也未可说。”
陆绥翻阅着堆积下来的公务,只“嗯”了声。
江平识趣闭嘴,开始研墨。
半个时辰后,江澜迈着大步急匆匆进来。
江平搁下砚锭迎上去,迫不及待问:“死了?”
江澜脸色难看:“不是,方才王英传回急信,道取东西回来才发现公主出门了。”
陆绥笔尖一顿,倏地抬眸。
鸦雀无声的营帐内,他听到一阵破碎的声音,清晰响在心头。
是晨间那个虚幻的美梦,他不敢触碰,它依旧碎得彻底。
她以为演得情真意切,骗到了他,就再也毫无阻碍地去找昔日竹马了,是吗?
乌云蔽日,天际昏暗,一场迟来的萧瑟秋雨正蓄势酝酿。
银杏林的湖畔旁,昭宁刚将细绢画板等物支起来,颜料都没来得及取水研磨融化,头顶便飘起了细细雨丝。
本就有点郁闷的心情不由得更糟糕。
双慧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凉棚道:“咱们先去避避雨,这天变得快,说不准落完一场就出彩虹了呢?”
昭宁只好应下来。
去凉棚这几步路上,她发髻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所幸衣裙未湿,立在棚下略整理一番,看到雨水落在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与微风中沙沙作响的金黄银杏遥相呼应,也别有一番意境。
既做不成那日陆绥在此挥拳练武的画送他,顺应天时而做新景,也不算虚来一趟。
于是昭宁打量一番这四四方方的简易凉棚,试图寻个好位置支画板,谁曾想看见临近水岸的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古怪黑影。
天色黯,那黑影不甚清晰,也并无动静,但乍一眼很像个人!
昭宁心头一跳,急忙唤了身边的双慧过来,俩人小心翼翼过去将那东西翻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眉眼轮廓。
昭宁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几乎是震惊得呼吸一窒,手心冰寒的同时,一股滔天恨意涌上心头。
该死的温辞玉!
他居然从密林流落到了这里!!
双慧抖着手去探他的鼻下呼吸,“公主,还有气的……”
昭宁恨恨攥拳,气得咬牙切齿,温辞玉这命可真硬啊!奈何今日阴差阳错地落到她手里,算他倒霉!
此刻她也不想那些揭露温辞玉祖孙俩叛国奸佞的罪行公之于众的筹谋了,世事千变万化,永远无法料定明日会发生什么,只有切切实实地让这个奸佞消失,才能永除后患。
昭宁立即叫来随行的四个侍卫。
上辈子他设计让她孤零零地溺亡在寒沧江,这辈子她也得让他一个死法,否则难解心头恨!
侍卫们得令,一人一头手脚麻利地抬起温辞玉。
不料那昏迷过去的人,胡乱间竟抓住了昭宁衣袖,颤巍巍欲睁开眼,极度沙哑的嗓音,气息奄奄地问:“公主,公主?””
是你来救我了吗?”
昭宁心寒而悲怆地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滚落面颊。
到底是数十年的青梅竹马情谊,许多不能对父皇和承稷诉说的委屈和无助,都是他陪着她,到了生死这一刻,若说没有一点心痛,是假。
但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和心软。
上辈子绝望无助地沉入江底时,她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地盼着他来救他,等来的是却是他在她的灵堂畅快大笑,气得魂飞魄散。
若非死而复生,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害死自己的竟是曾经最深信不疑的竹马。
她心里便陡然有种,就这么让他死掉实在太便宜他了的感觉。
“辞玉,是我来救你了。”
昭宁听见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一边用力抽回被拽住的衣袖,“我这就带你回去,给你看最好的医士,给你用最珍稀的灵药,好不好?”
温辞玉昏昏沉沉只残留最后一丝意识,听到这话,眼皮终于沉甸甸地耷拉下来。
昭宁也猛地抽回衣袖,再扳开温辞玉手心,确认他没有拽走她的任何一片衣料,这时却有一个青白玉瓷瓶掉落到她手里,瓶身在逃亡的剧烈震荡颠簸里应该是被震碎了,偏偏还被温辞玉死死攥着不肯放。
可见极为重要。
昭宁皱眉举起来检查一番,怎知指腹被那碎瓷片轻轻一碰就多了条血痕,紧接着有异香扑鼻,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想来不是什么有用的好东西。
昭宁嫌弃地塞回温辞玉手里,一句冰冷的“丢下去吧”刚要脱口而出,腰肢倏地被人从后抱住,接着身子一轻。
这变故太过猝不及防,又是紧张万分的时刻,昭宁惊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来人——”
话音未落,后颈某处一麻,人就软乎乎地晕了过去。
陆绥脸色铁青地收回点穴的修长指骨,将人捞进怀里,冷眼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个侍卫。
侍卫们手里跟荡秋千似的往外一抛,湖水扑通作响。
陆绥冷冰冰地看着湖里那个影子渐沉,几欲拔剑再补一刀,可眼前浮现十几年来父母如死敌一般的吵闹不休,针锋相对,无奈阖了阖眼,到底还是头也不回地抱着昭宁大步走了。
一路气息冰寒,阴鸷可怕,骇得双慧等人战战兢兢,回到宁安院后想插手都不敢。
陆绥先上上下下检查过一遍昭宁,确认她除了指腹的划伤再无旁的不好,微松一口气,命人取了金疮药和纱布来,给昭宁处理指腹的伤口。
细细长长的一道,好在不深。
饶是如此,放药时还是引来昭宁的轻喃,她是那样怕疼的娇气脆弱,陆绥力度不由得更轻,忽而间却听到她呢喃出声:
“温辞玉……”
陆绥动作猛地一僵。
昭宁眉心紧紧蹙着,人还没清醒过来,只急声不断唤:“温辞玉,温辞玉!”
霎那间,陆绥如坠冰窟,浑身都冷透了。
哪怕他早知晓,到这一刻听她呢喃,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如被剜肉的剧痛。
明明晨间,就在这里,她们相拥而眠,亲密无间,她一颦一笑情真意切,明媚动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悸动和心神荡漾。
到了晚间,她就轻而易举地让他感受到无以复加的酸楚和深深的无力、绝望。
待她醒后,得知温辞玉被丢去了湖里,就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个好脸了吧?
倒不如彻底除掉那贱人来得痛快!
苦涩淌在心尖,陆绥自嘲地扯唇笑了笑,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仍是细致不减,仿佛这成了一种本能。
处置妥当,他唤来双慧等人服侍昭宁沐浴梳洗,寞然拂袖离去。
也就没听到昭宁唤完温辞玉后,气鼓鼓的一句:“逆贼,给本公主去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说清小温的误会了,希望喜欢这个故事的宝宝们不要养肥啊[可怜][可怜][可怜])
第38章 乌龙(微修)
昭宁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手执利刃, 用力朝温辞玉的胸口扎进去,可扎不进, 无论她使出多大的力气,温辞玉始终如铜墙铁壁一般,刀枪不入。
利刃反噬到她双手,割破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深可露骨,疼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这时温辞玉睁开了眼,笑如春风朗月, 还怜悯地问:“要我帮你吗?”
转瞬却抽走她手中的利剑,调转方向, 轻而易举将她捅个对穿。
她快气疯了,也急死了。
这奸佞, 这死敌,怎么就那么难杀呢!
直至子时,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破碎哭腔,昭宁才猛地睁开双眼,清醒了过来。
守在床畔添安神香的双慧第一个听见动静,立马回头掀开帐幔, “公主?您总算醒了!”
昭宁有些恍惚地转眸看了双慧一眼,脱离梦境,忆起傍晚在银杏林遇到气息奄奄的温辞玉……眉心倏然一紧, 支起虚弱无力的身体, 急问:“温辞玉呢?”
双慧小心扶着公主坐起来,闻言目光一闪,低头取了雪帕给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欲言又止。
琉璃云屏后,面容冷峻的高大郎君步子微微一顿。
昭宁见双慧此般反应,猜想事情可能出了其他变故,她心里焦灼,掀被便要起身,这时却见陆绥神色如常地端着羹饮药汤阔步走了进来。
昭宁动作一顿,忽然想起晕过去前牢牢圈抱住她腰腹的遒劲铁臂,以及后颈莫名传来的轻微麻意,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试问除了陆绥,还有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地对她?
犹记在大泽湖救陈御史时,他就是这样霸道蛮横,吓得她脸色惨白!
一股恼火蹿上心头,昭宁瞪着陆绥质问道:“是你突然从身后袭击本公主?”
袭击?
陆绥凤眸微垂,将雕花黑漆托盘轻置于小几上,端起熬得香甜软糯的羹汤,默了一息后,语气出奇的平和:“你淋雨受了凉,先吃点东西,再喝药——”
“我问是不是你!”昭宁生气得将递到面前的羹汤一把挥开。
“哐当——”
粉釉薄胎的瓷碗落地后瞬间碎裂成几瓣,温热汤渍四溅,诺大寝屋也随即陷入一阵死寂。
陆绥默然收回僵在半空的空荡大手,抬眸深深望向昭宁,眸中有几经克制的复杂情绪如波涛汹涌。
“是我,公主又待如何?”
昭宁惊了,没想到他非但不低头认错,还敢用这种桀骜不驯的狂妄语气反问她!
明明他们早就说好了,不许摆脸色,不许突然从背后禁锢着人不放,如今可见他骨子里就是孤高冷傲的,根本不可能为她低头。
那她也很不必因他着急上火。
昭宁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寒声道:“好,陆绥,我敬你浑身是胆。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准靠近宁安院乃至公主府半步,日后我的事,通通不必你掺和多管!”
久违的冷言冷语如预料中那般刺进耳里,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带着讽刺意味的嗓音愈发艰涩:“我才是你的驸马,是你的夫君,你不要我管,要谁管?”
顿了顿,语气骤然冷戾:“温辞玉么?”
提起温辞玉,昭宁更来气,当即又赏了陆绥一个凶巴巴的冷眼,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就急急往外走。
她迫切想要知道那佞贼的死活!
可谁知还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牢牢攥住。
陆绥力道很重,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都拉回了怀里,紧握着她纤弱的双肩,不再压抑,一字一句嫉妒得咬牙切齿:“楚令仪,温辞玉算什么东西,又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为救他屡次奋不顾身满口谎言!”
昭宁颤然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陆绥深不见底的漆眸,愣住了,连挣扎都停了一息,怒火稍消,眼神异常古怪地打量着他,“原来你一直以为,我要去救温辞玉?”
“不然呢?”陆绥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她这一句来得意外的质问给搅弄得抽疼。她用这样惊诧的语气,是想再一次哄他放松警惕,好迫不及待朝那贱人奔去,是吗?
可惜,他再也不会信她了。
陆绥语气冰
冷道:“以往数年秋狩,温辞玉极少参与,昨日破天荒的,你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派来诱你入林的人手现今还关押在定远军的营帐外,我亲自审的,他手段龌蹉,是想骗你的……”
似觉难以启齿,陆绥倏地抿唇一顿。
昭宁仰脸望着他,“骗我什么?”
“骗你的清白,拿捏你的把柄,日后好为他所用!令仪,他不是你心中的完美郎君,有朝一日他会害了你的!”
陆绥终是脸色铁青地道出,话落却猛然意识到,其实昭宁也是愿意的吧。
毕竟那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的竹马,人家两情相悦,而他是拦路石,此刻嫉妒得面目全非的丑陋模样落入她眼中,必然招来一场折辱。
果然,昭宁接着便若有所思地喃了句:“所以你才胆大包天地袭击我,把我扛回来,现在还不许我出门去找他?”
陆绥目光顿时变得晦涩难言,然而静默半响后,预料之中的谩骂折辱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傻的,这不是没被骗走吗?下午只是回银杏林作画而已,我想画你那日练功法的英姿送你,谁知道那么不巧,下雨了,进凉棚暂避就看见他昏倒在角落里。”
陆绥不由得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英姿?
等等,她特地去画画送给……送给他?
心中却已警铃大作,有道声音尖锐地告诫:绝不能信!
就在这时,紧绷的身躯有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而来,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背脊,轻柔的力道似有春风拂过,于是那道尖锐警惕无声地被磨软了棱角。
陆绥怔然垂眸。
是昭宁抬手回抱住了她这个板着脸凶狠得要吃人的驸马,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你别急,我都快被你捏碎了。”
陆绥掌心骤然一松,却不敢完全放开。
昭宁先不管他的异样,问:“现在温辞玉如何了?”
陆绥幽幽地盯着昭宁,嘲讽扯唇,语调瞬间又如冰霜:“刚被温家忠仆捞起来,吊着一口气,纵使你去也无济于事。”
“啊?”昭宁震惊得尾音拔高,脱口而出道,“这样都没死,他怎么就这么难杀呢!”
陆绥冰冷的表情不禁一震,似冰层破裂,眼神变得迟疑、探究、不敢置信,足足愣了好半响,“你,你说什么?”
昭宁气咻咻的,握拢手心给他一拳,郁闷不已,“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和温辞玉势不两立!今夜要是没有这场乌龙,说不准我已经解了心头恨……”
说着就红了眼眶,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来。
陆绥眸光微动,有些慌了神,忙俯身给她擦,心底却仍是恍惚如同踩在云端,带着些许本能的怀疑。
昭宁的反应着实给了他颠覆性的冲击。
明明她和温辞玉之间的所有,他都了如指掌,可翻遍记忆,也始终找不到还发生了什么,让她竟对一向无话不说深信不疑的竹马动了杀心?
陆绥很想问一句,这是为什么?
但话出口,就变成了心疼的宽慰:“温辞玉虽没死成,但也废了,你别哭,我再寻个时机杀了他便是。”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昭宁泪眼朦胧地拽住陆绥给她拭泪的大手,“你就不怕我今日想杀相伴多年的竹马,明日就想除掉枕边的驸马?”
“不怕。”陆绥应得毫不迟疑。
昭宁难免吃惊得愣住。
陆绥将她打横抱起,避开满地狼藉碎片,来到窗畔下的紫檀木圈椅,坐下后不知怎么,竟顺其自然地拉她坐在了他腿上。
昭宁没有抗拒,陆绥便圈着她的腰,平视着她泛红的眼,温声解释:“我知公主善良纯真,是世上最好心肠的小娘子,若非被逼到绝境,身负血海深仇,绝不会滥杀无辜。”
昭宁只觉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陆绥:“若你想杀我,想必也是我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怨言,只希望到时能允我先从陆家旁支子弟里选出可担大任的,以免我父亲年迈衰老,独木难撑,以至边关战起,军中无将帅领军出征。”
听这话,昭宁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啪嗒”一声掉下来,情不自禁搂住陆绥脖子,将脸埋到他颈窝,吸吸鼻子委屈道:“该死的温辞玉,他是潜伏在朝中意图复国的奸佞,他从小到大一直骗我!他还害得我孤零零地溺死在寒沧江,气死了承稷和父皇,我如何能不恨呢!”
陆绥闻言,神情骤变,揽抱昭宁的手臂不禁紧了又紧。
可这些事,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你不信是不是?”昭宁见他沉默,不由得抬起头,也自知自己毫无证据地这么说,就是胡言乱语。不光陆绥,就算父皇也不会信的。
昭宁突然就后悔了。或许不该对陆绥说这些。毕竟她们不是一条心可以互相扶持的夫妻。
但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好颓然补充道:“这都是我做梦梦到的,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说着就要起身离去,不妨揽在腰肢的强悍手臂轻轻一收就将她捞了回来。
陆绥回过神,冷峻脸庞是前所未有的严谨和认真:“你说的没错,事关家国生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和你一起查,好不好?温辞玉图谋不轨,总会露出马脚。”
昭宁讶然一怔。
没想到陆绥一点质疑也没有,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直不像是昔日那个杀伐果决凌厉冷漠的悍将。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让她感到宽慰,她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上辈子,无法言说的仇恨,在一个情绪波动极大、下意识道出口的时候,遇到了可倾诉可信赖的人。
似乎也没那么郁闷了。
昭宁重新埋进陆绥坚实健硕极有安全感的胸膛,不忘严肃道:“你也不许骗我,否则便如温辞玉,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陆绥刚因她下意识的亲昵举动而荡起涟漪的心神,陡然一窒。
片刻后,他语气如常:“当然。”
昭宁不知想到什么,起身将陆绥打量一番。
陆绥眸光微闪,心底有根弦渐渐绷紧。
昭宁轻哼一声,不满控诉:“还有先前你把我敲晕的账没算呢!你可把我吓得不轻,罚你三天……五天不许上榻!”
陆绥暗暗松了口气,再欣然不过地应允了。
昭宁便直觉有些奇怪,但一时找不出哪里怪,只好先作罢。
一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双慧等人隐约察觉到公主和驸马和好了,这才放心上前清理地上狼藉,边重新呈上夜宵和汤药等。
这一夜,陆绥果真躺在临近床榻的地板上,秋夜寒凉,地板是冷的硬邦邦的,但他被激荡情愫填满的内心是暖融融的。
原以为走到绝路,已做好再次决裂大吵的准备,不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一时想起那夜,令令说愿意和他圆房,日后还会把欠的补给他。
一时又想起那日,令令说若他有事,保准第一个来。
还有此前的许许多多……
每一帧每一幕都无比缓慢清晰的闪现在眼前,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根本就没有骗人!
于是有丝丝缕缕的甜意漫上心头,如同吃了世间最甜的蜜糖,被意外之喜充盈的同时,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他怎能那般阴暗地揣测她呢?
明明是温辞玉那贱人心怀不轨竟敢欺骗利用她,她无辜又委屈,一点错儿也没有,今日他却冷脸凶她,厉声质问她,需知她一定是焦灼惶恐又害怕的。
他力道大,是不是攥疼她了?
陆绥忍不住起身,轻轻撩开帐幔一角,不料会对上一双迷茫的美眸。
昭宁眨眨眼,望着突如其来的庞大黑影,语气瞬间变凶:“你干嘛?”
陆绥便听话地回去了。
一夜不敢睡——
作者有话说:小陆:不敢闭上眼,怕一切是我的美梦
昭宁:好气啊这一天但还是睡美容觉吧Zzzz
(二更失败,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
第39章 同骑(修bug)
翌日清晨, 戎夜回来禀报温辞玉的详细伤势。
“人捞起来后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温家忠仆喂了什么灵药使得温郎君勉强撑着口气, 直熬到回营由太医和军医救治,但心脉受损严重,四肢筋骨具裂,太医道只是暂时保住一条命,往后生死不敢断言,上朝为官是万万不能了。”
“属下进去观之,还发现一犀牛皮制的护甲,此物坚韧珍贵, 有刀枪不入的奇效,被温郎君贴身穿戴着, 若无犀牛甲,他未必能从凶恶嗜血的虎狼爪牙下逃脱。”
“犀牛甲……”昭宁若有所思地默念一遍, 想起她那个噩梦里的温辞玉也是刀枪不入,原来是有这宝贝护身, 倒是闻所未闻。
戎夜抱拳跪下:“属下办事不利,近日必再寻个时机,将功抵罪!”
“不必了。你辛苦一夜,先回去用了早膳歇一日再来当值吧。”昭宁虚虚抬了抬少年侍卫绑着护腕的手臂, 叫他起来。
昨夜搜寻温辞玉的人马既有皇家羽林卫,也有受温老教诲指点的世家子弟自发结伴入林,人多眼杂, 且温辞玉欲谋大计, 手下必豢养有一批精锐死士,主子出了事,那死士岂能不焦急寻找?
这节骨眼冒险动手, 已非明智之举,若落下把柄就是自找麻烦了。
经过一夜,昭宁已经想开,现在的结果也并非不如人意。
戎夜起身,望向公主的目光却仍有几分懊恼愧疚。他不如淩霜办事得力,公主非但不责罚,还言语关切体恤,令他情何以堪!
忽的,戎夜背脊一寒,甫抬头便敏锐察觉一道似有若无的锐利视线扫了过来,思绪顿时戛然而止。
陆绥不动声色地来到昭宁面前,高大如山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遮挡住那俊俏的玉面侍卫,语气自然:“今日还想骑马么?”
昭宁想了想,点点头,边同他转身回中堂边道:“温辞玉受挫严重,部下死士缓过神,定会四处查证,心生报复。”
倒也不怕那逆贼生乱子,据上辈子来看,他们应该是兵马不够,不足以与兵强马壮的朝堂作对,才选择从她身上下手,否则温老也不会直到致仕也毫无大举动。
这时候反而是他们生了乱子才好,如此就有罪行可查,可顺藤摸瓜,上呈父皇,出兵一网打尽。
昭宁想的入神,丝毫没注意到陆绥不经意地回眸朝戎夜投去的冷淡眼神。
戎夜很不爽地退下了,他是公主的副侍卫长,驸马算哪根葱,凭什么给他冷眼!
陆绥收回目光,“你的忧虑我明白,最近会派人警惕各方动向,若有可疑,一举拿下。”
昭宁惊讶挑眉:“噫?”
陆绥神色微顿,一抹异色极快地自眉宇间划过,若无其事问:“怎么?”
昭宁打量着他轻哼:“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的忧虑了?”
原来是这。陆绥眉宇稍展。
实则这些事不必昭宁操心,他比谁都想把温辞玉敌国奸佞的身份死死按住,叫温辞玉在昭宁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当然,这些不会对昭宁说就是了。
陆绥认真道:“公主的忧虑也是家国天下的忧患,我身为朝廷命官、侯府世子,食君之禄享民之奉,自当恪尽职守清扫逆贼,护卫一方安定。”
昭宁笑弯了眼,皎若珠玉的姝美脸庞几分惊艳,几分骄傲,她的驸马真是天底下最细致入微大义凛然的君子呢!
她心里不禁生出些许逗弄的趣味,故意问道:“那你说,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去?”
陆绥目光落在她桃粉色的织金裙摆,“换骑服?”
昭宁但笑不语。
陆绥也莞尔一笑,跟上她脚步进了寝屋,却听她吩咐双慧随便取些跌打损伤的药材来,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不由得一压。
昭宁:“你猜错啦,我要去看看温辞玉,聊表关怀,你也得跟我去。”
话落片刻,没有回应。
昭宁歪歪头,便从梳妆台的百鸟朝凤纹铜镜里看到一张略有些阴郁的冷峻脸庞。她有些稀奇,好笑问:“你不高兴?”
妻子要带礼物去看望别的野男人,哪个能乐意?但陆绥也不想表露出来,显得他肚量小,影响他在昭宁心里正气浩然的形象,他只是问:“你既已同那人决裂,怎么还要去?”
昭宁恨恨道:“梦里温辞玉怎么骗的我,我就要加倍骗回他,否则顺不下这口气。说不准还要你跟我做做戏吵一架呢。”
陆绥抿唇默了默,眸底生疑,隐约有些不安,恨何尝不是一种爱呢?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昭宁对镜理好云髻扶正金簪,又是那个仪态般般优雅端庄的公主,双慧也取药回来,便准备出门了,路过陆绥身边时,见他长身立在琉璃云屏旁,如一颗沉寂的古松,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竟莫名透出几分委屈来!
就好似她欺负他一样。
昭宁轻轻拽了拽体型高大威猛的男人,轻咳一声骄矜道:“我也不会白让你配合我,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陆绥轻抬眼帘,眸光微动。
不知怎的,望着她水润嫣红的唇瓣脱口而出道:“想亲嘴。”
昭宁:“……”
她刚想着金银珠宝,甚至减掉五日不许上榻的罚,谁想到,谁想到他这人语出惊人,如此粗莽不雅呢!
收拾好随行物件的双慧等人也具是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着头赶忙退出去了。
昭宁好生窘迫地撒开手,雪白双颊浮上两抹霞色,扭脸羞涩得半响说不出话。
陆绥便靠过来,薄唇微启,只是话还没出口,唇上先覆来一只带着芳香的柔软手心。
昭宁捂住他嘴,凶巴巴道:“晚,晚上吧!”
陆绥唇角一翘,似有若无地轻轻擦过昭宁手心。
昭宁的手心跟着烫起来,酥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忙收手噔噔噔走在前边了,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和披帛,圈圈波浪荡在陆绥心尖。
……
温辞玉遇险重伤这事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今日进林狩猎的人都少了几波。
宣德帝及安王已亲自来看过一遍,其余还有好些世族同僚,消息也由人传回温老那里了,只是距离远,温老还没赶过来。
这会子众人又惊见昭宁公主也来了,且身后还跟着板着脸异常冷漠凶悍的陆世子,心里简直是炸开了锅!
这三位凑一块,有热闹看了!
昭宁自不去理会旁人眼神,听侍奉的太医说温辞玉还在昏睡,便隔着屏风不远不近地看了眼。
昔日光风霁月的状元郎,遍体鳞伤的躺在那,通身用树枝做成的夹板捆束起来,俊秀脸庞无一丝血色,别提多凄惨脆弱,任哪个心软的姑娘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陆绥的视线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紧紧笼在昭宁身上。
但昭宁掩盖在忧心表象下的眼神是淡漠的,既没有心软也没有表露出痛恨,只一眼就出了营帐,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
“啧啧。”
帐外战鼓旁,永庆公主握着马鞭抱臂而立,似乎等候已久,一见昭宁出来,就唏嘘地叹了两声。
昭宁懂了,这是奚落看笑话来了。她自然不舍得让永庆失望,吸吸鼻子语气顷刻变得无助又难过:“皇姐,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永庆畅快地在心里嗤了声,数不清第几次暗赞周贺昌干得漂亮!嘴上倒是宽慰:“密林本就凶险,谁让咱们状元郎不自量力非要去呢?如今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异想天开指望仕途?你也当吃个教训吧,登高必跌重啊!”
昭宁闻言,眼眶都红了。
永庆兴味十足地看向落后昭宁两步的陆绥,挑衅的眼神像在说:绿王八,睁大你的眼好好看清楚吧!
陆绥:“……”
掠去冰凉的一眼。
永庆不觉得意,还是看回黯然伤神的昭宁,果然很快就找回得意骄傲的快感。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昭宁食邑五千户,尽在富庶之地,出嫁后又增一千,比大长公主还要风光无限,四时五节,洲县外邦进贡,父皇也都是先挑了好的给昭宁送去,而她眼巴巴守着三千食邑,想撒娇央求父皇一视同仁,父皇却拿一句冷冰冰的“令仪的娘亲不在了,你
的也不在了吗?“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现在好了,状元郎彻底废了,这个讨厌鬼,没什么好炫耀的了!
永庆怜悯地拍拍昭宁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翻身上马,周贺昌不知从哪殷勤地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永庆却只瞟了眼,就恣意而去。
马蹄后扬起的尘土草屑漫天朝昭宁扑来。
昭宁嫌弃不已,正要侧身避开,面前已有一道宽大伟岸的胸膛替她挡去。
陆绥深深蹙眉,似乎欲言又止。
昭宁一改伤心欲绝的做派,眼眸明亮,对他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反正打小就和永庆别苗头,争高低,她早习惯了,只好奇问:“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像永庆这样快马疾驰?”
陆绥顿了顿才中肯地答:“至少三年。”
“啊?”昭宁昂扬的劲头瞬间蔫了一半,幽怨嗔向陆绥,“你不是号称京都骑射最最厉害的小将军么?”
陆绥惊诧一怔,继而扬笑缓缓“嗯”了声。
心底不禁回味那短短一句话,品出几分甜蜜。
令令说,他是最最厉害的!
谁知昭宁下一句就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就应有一年教会我的本事呀!”
“……那是当然。”
陆绥神色瞬间严肃,如领重任,待走到营帐外的草场,唤来玄逸,也就是他那匹毛色光亮的大黑马,示意换上一身利落骑服的昭宁,“我先带你感受快马疾驰是何体验。”
“嗯嗯嗯!”
但昭宁看着这匹高大且脾气不太好的马,很快犯了难。
她好像连马背都上不去呢……
正当要回眸控诉陆绥是不是故意如此好看她笑话时,大黑马竟温顺地俯下了身,前蹄后抬形成一道台阶。
昭宁惊讶不已,也无需求助陆绥了,握住缰绳踩上那道蹄阶,轻而易举地上了马。
玄逸收蹄起身,她的视野也瞬间变得辽阔,新奇地“哇”了声。
陆绥不禁轻笑,身姿敏捷转瞬上了马,双臂从身后穿梭而来,环绕昭宁,大掌握住她手心的缰绳,也避开那道还没好的划伤。
昭宁兴致勃勃:“出发吧!”
陆绥在她耳边轻声:“遵命。”
昭宁只觉耳廓一热,不及那股异样的酥麻传来,骏马已扬蹄飞驰离去。
速度之快,如疾风,又似破空射出的利箭,以至昭宁不适地闭上了眼睛,心跳得飞快,有点慌慌的,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陆绥,在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听到他鼓励的温声时,才慢慢睁开了眼。
身心俱是一震。
只见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广袤无垠的幽翠草场径直向远方铺展,仿若没有尽头一般,与天空的蔚蓝交相辉映,绘成一幅壮阔画卷,头顶还有海东青翱翔,耳畔呼啸过劲风,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充满生机,她忘了害怕也忘了所有,嗅着草木清香,尽情享受这一刻的酣畅。
陆绥见昭宁喜欢,笑意更深,但顾忌她体弱,恐承受不住太多,只纵马带她跑了一圈,最后停在银杏林。
昭宁意犹未尽,不肯下马,拉着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摇了摇,软声软气的,“陆绥陆绥,再跑一圈嘛!”
陆绥的心都酥了,从未觉得他简单至极枯燥古板的名字原来那么婉转有韵味,几度启唇,硬是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呢?
于是由着她,畅快跑了三圈。
直把昭宁累得下马都有些腿软,但她喜欢,所以不觉有他,反倒斗志昂扬,发誓必定练好身体以便疾驰如风!
谁知到了夜间,这身体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腿的酸疼暂且不提,她的胸也不知怎么,轻轻触碰到锦被都胀疼得厉害。
昭宁很难为情地唤来女医玉娘看了一番,玉娘调了药汁拿柔软的绸料侵润再给她敷上,才勉强好了些。
玉娘叮嘱她:“公主勿动,平心静气便是,我还有药材所研制的膏脂,待取来涂抹,明早就能大大缓解。”
昭宁蔫蔫地应了声,有些后悔了,独自躺了会,就很不讲道理地嘀咕:“都怪陆绥!也不知道劝劝我!”
陆绥自外边忙完公务回来,刚绕过琉璃云屏便听这句,不由微微蹙眉,疑是昭宁身体不适,快步来到床榻掀开帐幔。
不料是一片耀目的雪肌玉肤骤然映入眼帘,那湿润的软绸近乎透明,遮不住玲珑起伏。
有风拂来,樱桃微颤。
陆绥身躯绷紧,呼吸一窒。
昭宁猝不及防,也呆住了,整个人顿时烧红如晚霞,反应慢了半拍地惊道:“你你你……亲亲改日双倍还你,你给本公主出去!!”
陆绥回过神,猛地放下帐幔退了一步。
隔着晃动不止的帐幔,昭宁还能清晰看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羞窘得咬唇,“你还不走?”
陆绥僵立原地没动,默了片刻才勉强平复下躁动,嗓音沉沉,试着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让昭宁怎么说?她完全说不出口!只是闷闷地哼了哼,“姑娘家的私密,你不懂。”
“你说,我会懂。”
“……”
空气静默半响,玉娘拿着膏脂回来了,见状也一头雾水。
陆绥看玉娘一眼,目光落在膏脂上,隐约明白几分,不容人拒绝地伸手,“给我吧。”
玉娘还有些迟疑,正待问公主的意思,外头王英急匆匆跑进来,抓住玉娘胳膊大嚷:“双灵的腿!好像出了大问题!”
玉娘一惊,手里的膏脂就没了。
原来是王英眼疾手快,一把夺了塞给世子爷,风风火火拉着玉娘出了门。
一动不敢动的昭宁:“……???”
陆绥轻咳一声,极力用寻常且严谨的语气:“我有内力,昔日学过按摩手法,或可一试。”
昭宁却想到他带着一层厚厚茧子、粗糙的、能把她的脸给擦红的大掌,胆战心惊:“你确定不是谋害本公主么?”
陆绥一顿,“不是。”
昭宁抿抿唇,一时没吭声,心里却记挂着双灵,那么聪慧能干的一个姑娘,要是腿耽误了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再想陆绥……毕竟她们是夫妻,难得他如此主动献殷勤。
昭宁胡乱掏出一方帕子蒙在红透的脸颊上,闭了眼,语气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架势:“那你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说认真的!
昭宁:下章我告诉你们他是不是真的会[托腮]
第40章 偷吃
章
一刻钟前。
双灵听说公主身体不适, 疼痛难忍,心急地从小厨房跑出来, 谁想下台阶时被这两日喂养的小野猫绊了脚,幸好有双慧扶着,否则就要摔个底朝天。
王英拉玉娘赶来时,二双都惊讶不已,异口同声:“公主那儿谁伺候着呢?”
王英:“驸马爷在!”
双灵皱眉,隐约觉得王英怪怪的,不满道:“我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 便是有大碍,也不及公主千金贵体, 你怎能主次不分,以下犯上?”
说着就要催玉娘回去, 但玉娘既已被拉出来了,无奈叹一声, 只说先给双灵看看腿。
不止扭伤,还有些错位,玉娘手快,咔咔两下就给她扭正回来, 只是少不得疼得双灵嗷嗷叫疼。
王英从兜里取出块橘子糖塞进双灵嘴里,一边拉住双慧和玉娘的手,笑嘻嘻的:“姐姐们先别忙, 圣上那也一直盼着公主和驸马增进感情呢, 这会子咱们急着进去,岂不是很不识时务?再说,公主要是不想要驸马伺候, 定然摇铃唤咱们,可公主没有呀,说明公主和驸马好着呢!”
三人听这话,果然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近日公主破天荒地准许驸马住在同个屋檐下,不吵也不闹了,举止亲昵仿若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她们进
出寝屋也比以往拘束得多,就在上午,驸马还直言想跟公主亲嘴!可叫她们好一番窘迫疾走。
这会子道理虽缓了过来,但到底是十数年来贴身伺候公主,情谊深厚,难免放不下心。
更别提公主是酥酪胀疼,那样敏感娇弱的地方,驸马一个行军打仗舞刀弄剑的糙汉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能伺候明白吗?
……
实则昭宁也很怀疑,说完那句“你来吧”就有点后悔了。
她可不想自己疼上加疼,遭罪受委屈!
帐幔外,陆绥挺立如山的高大身躯在得到允许后,终于动了动。
那样长久的沉默,他几乎以为昭宁不会答允了,正准备黯然退下时,没想到她开了口。
陆绥如踩云雾般,先放下那罐膏脂,去窗沿下的金盆倒了热水,取了些昭宁惯常用的香露来净手。
仔仔细细,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回身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袍,只着一袭苍色中衣,撩开了帐幔挂在金钩上。
很轻微的动作,昭宁蒙在雪帕下的羽睫轻轻一颤,在察觉到陆绥坐在床畔时,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了攥,小小声的咕哝羞中带凶:
“要轻点,你敢让我不舒服,就再加五夜不许上榻!”
“好。”
陆绥声息喑哑,漆眸幽深,几经克制仍难掩灼热的目光头一回正大光明的落在昭宁身上。
为着敷药方便,她上身未着寸缕,美玉似地软软陷在繁花锦被,乌黑如墨的长发自然垂落两侧,与冰肌雪肤形成极致的反差。
那腰肢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折断的花骨朵。
来日圆房,怎么受得住?
陆绥微微阖眸,强按下不该有的心思,轻轻取下那软绸放到一旁小几上,重新拿过瓷罐打开,用指腹勾了一团膏脂出来,在掌心化开,小心翼翼覆压上。
“唔!”
粗粝如砂石的掌腹刚贴过来,昭宁就忍不住轻呼一声。
丰满姣好的酥酪也受惊似地颤出轻波。
陆绥喉头微滚,动作跟着一顿,“弄疼你了?”
昭宁难为情地松开咬紧的双唇,嗡声:“没,就是突然好麻……”
陆绥温声安抚:“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微离的掌心揉按下去,不期然又听一道抑不住的轻喃响起。
这次他没有停,艰难挪开目光后便沉定心思,掌心运力,极有章法的摩挲按揉。
那样宽大粗厚的手掌,热意腾腾,轻而易举就能整个捧住,力道说不上重,但也不算轻。
奇怪的是,过了起初的强烈不适后,昭宁就感受不到先前那种针刺似的痛楚了,反倒有一股酥酥麻麻的陌生滋味传遍四肢百骸,以至心跳砰砰地失了序,双腿情不自禁想要夹紧。
胸部也开始变得热乎乎的,像是被注入一股磅礴的力,那“力”霸道地钻入她身体,上下乱窜。
她觉得好羞窘,濡湿一片的手心揪得紧紧的,不想让自己做出任何奇怪且不雅的举动。
谁知这时,脆弱的翘起似乎被什么卦搽而过。
带着厚茧的,重重一下。
昭宁猝不及防,不禁颤了颤,控制不住下意识的反应。
陆绥也猛地一僵,他只是不经意地碰到而已,仓促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过两日我教你投壶吧?”
昭宁正为自己的窘态而万分羞赧难当,闻言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话上,犹豫问:“投壶也会全身泛疼吗?”
“不会。”陆绥发觉掌心的膏脂不知何时已被吸收干净,便重新取了一团,换了右边来揉按,边说,“今日是我没能跟你说清楚,你身体弱,不常动,骤然过量疾驰必会引发种种不适,我尚有军中的药酒,待涂抹四肢想来不出两日就恢复如常了。”
昭宁“哦”了声,大方道:“不怪你。”毕竟也是自己嚷着要跑两圈三圈。
陆绥余光注意到她攥紧的手心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舒展了许多。
这么说着话,他也好受不少,便又问:“怎么突然想学骑射?”
昭宁哼了哼:“才不是突然,我以前也很想学的!谁让永庆老是笑话我,你的马也吓我,我心里有阴影,看见你们就心烦,久而久之干脆眼不见为净,不学了。”
陆绥严肃纠正:“这个‘你们’用得不妥,我和永庆公主并无私交来往。”
说完又低声补充:“等这次回去,我罚玄穹给你道歉,一年不许出门,你能解气了么?”
昭宁奇怪:“这算什么惩罚?”
陆绥解释,玄穹是一匹野性难驯极爱狂奔自由的马,哪怕养伤也得专门有人牵它出去溜达几圈,闻闻草木旷野的气息,否则就生闷气喷响鼻,叫个不停,还敢给主人甩脸子。
昭宁被逗乐了,轻快道:“都是过去的事,还是别罚它了,显得我小心眼又记仇。对了,你还记得小五么?就是我那只漂亮的小鸟,那天神在在的踩在你肩膀上,它跟你的马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陆绥眸光微闪,划过一抹深意,不动声色问:“小五很通人性,公主是怎么得来的?”
昭宁回忆道:“是我在护国寺偶然结识的一个江湖友人所送,这名字也是他取的,他应该没怎么读过书,见小鸟羽毛多姿足足有五种颜色,就道,‘叫小五吧,好听又好记’,我原本恼得很,但想着小鸟小鸟,若名字太重,恐承不住,就随他去了。”
昭宁闭着眼,脸上还有一方雪帕蒙着,也就没看见陆绥悄然扬起的唇角。他掌心的膏脂再一次用尽,十分自然地另取,重回左边。
昭宁的思绪也戛然一止,懵懵地问:“还没好吗?”
陆绥语气认真:“至少需要揉按两遍。”
昭宁只好默许下来,尽管仍有些羞涩忸怩,但也不得不承认——陆绥揉得有点舒服。
当然也就一点点而已!
不过,她们这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吧?
昭宁忽然就想看看,陆绥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的手亲昵地放在她最隐秘柔软的地方触碰,他会不会像那夜……
一想起那柄凶器,昭宁又有些心惊,取下帕子的念头也瞬间歇了。
她好奇问另一个问题:“你这个内力,除了按摩止痛,还能做什么?”
陆绥收着答:“防御攻击,疗伤祛毒,也可延年益寿。”
昭宁激动道:“哦?我要看看!”
陆绥却默了会,“无形无踪,藏于身体,无法示人。”
昭宁一听,就隐约知道这应该是个很难练成的东西,毕竟陆绥师从武林第一高手,自幼习武,日日勤勉,其中的苦和累自是难以言说,她就没问“我能不能学成”,她可吃不了这个苦。
哪知陆绥会主动问:“公主也想学?”
昭宁:“……不是很想。但你那招冷不丁就悄悄把人点晕的秘籍,我想学。”
其实这也是内力深厚方能精准切中穴位要害,但陆绥满口应下:“好。”
其爽快豪迈,给昭宁一种很简单的错觉,她深信不疑,默默记着陆绥按的次数,一够就立马提醒:“两遍了!”
陆绥本能欲取膏脂的动作不由得狠狠一顿,掌心滑腻柔软的滋味太好,像云似水,千缠万绕,以至于他意犹未尽,爱不释手。
最后深望一眼那片泛起粉红色的肌肤,陆绥在额角热汗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前 ,放回膏脂起身,沉声道了句“我先去沐浴再来教公主”便阔步走了。
昭宁掀开雪帕,只来得及看到他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微微蹙眉,但在低头看见自己红艳艳颤巍巍的双汝时,耳朵一红,羞得无暇顾及。
西侧间很快传来轻微水声。
隐藏其中的粗重喘息,几不可闻。
这回陆绥洗了快半个时辰,才用那尚有滑腻触感的掌心勉强安抚住狰狞。
再出来时,昭宁衣衫穿得严实妥帖,他照旧一身半敞的玄色中衣,健硕流畅的轮廓线条若隐若现,就那么自床前而过,取了巾帕来擦拭残余水汽。
昭宁感到一阵微凉,便知他洗的冷水澡。她轻呼一口气,微微避开视线,坐得端正优雅。
等陆绥收拾好了,见状也不禁严肃正经,仔细告诉她如何辨别穴位,怎么用力,最后把修长后颈露出来,鼓励道:“你试试。”
于是昭宁伸出食指,看准位置,用力往那一点。
“砰!”
陆绥高大威猛的身躯就轻易倒在了床榻上,俊美双目阖着,俨然失去了意识。
昭宁惊呆了,脱口而出道:“本公主莫不是武学奇才吧!!”
她谨慎地戳戳陆绥的胸膛,胳膊,当真没有一点反应。
只是这样的话,他就睡在她的床上了,这么凶悍的大体格,只有叫戎夜他们来才能搬得动。
但被惊喜充斥的昭宁公主决定不计较,毕竟她的驸马今晚按摩有功,教她点穴也有功,怎么不可以睡在床上?
昭宁兴致勃勃,对着陆绥又是好一番戳弄,懊悔他没教自己怎么把人点醒,她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无奈,只能等天明了。
胡思乱想里,骑马累得够呛的昭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身侧,陆绥无声睁开幽深凤眸,安静地看着昭宁恬静的睡颜,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默默起身,掏出一个蓝皮封的册子,借着寝屋留的一盏昏黄烛灯,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地记: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初七辰时,于骊山行宫宁安院,欠两……一次。
注:亲嘴。
记罢上榻,伸臂将睡熟的昭宁揽过来,边低头拱进她怀里,翘起的薄唇叼开系得严实的衣襟,深深埋进去,如愿嗅到馥郁芳香。
而后似一头出笼的巨兽,“嗷呜”一下张开嘴,大口吞吃入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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