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留温辞玉将树皮砸得染上一层血红——
作者有话说:小陆:嘻嘻[坏笑][坏笑]
小温:不嘻嘻[裂开][裂开]
昭宁:驸马细致驸马严谨驸马认真驸马棒[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今天收到好多评论,感动[爆哭][爆哭]谢谢宝宝们!!我应该加更的,但因为不是全职,工作日有点忙,实在写不到,给大家发红包了!
然后因为没有存稿了,以后更新时间要改到零点左右,写完就发,晚安么么湫[亲亲][亲亲]
第27章 夸赞
午后日影微斜, 红墙青瓦映着细碎金光,为冗长平直的宫道铺下一地暖意。
昭宁坐在装饰雅致的檐子里, 和煦微风透过黛紫云纹幕帐拂面吹来,叫人心神放松,感到一股久违的困倦。
一向端庄优雅注重仪态的公主,极少地将背脊往后靠了靠,单手撑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拨华盖垂下的流苏坠,慵懒出了神。
不知怎的,想起小宴开始前, 茂老与陆绥那名唤江澜的常随的熟稔攀谈。
轻拨的动作微顿,昭宁一手掀帘。
跟随左右的淩霜立即大步上前来, 听到公主问起前番去洛阳寻找茂老神医的详情细节。
淩霜一五一十地交代,言毕略有些迟疑地提出此行异样:“寻到茂老的仙山上, 我们意外碰到侯府的人外出公干,说是缉拿通敌逃犯, 当时茂老试药昏迷,我急于带茂老下山救治,以便早日归京,遂未多问, 但如今一想,着实太过巧合。回程路上也偶尔听茂老嘀咕着,‘幸好那小伙子拉我一把, 不然这老骨头就交代咯’, 我问茂老,茂老却摆摆手,嘀咕旁的去了, 兼之时间紧迫,马不停蹄赶路,我亦未深探。”
昭宁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她交代淩霜前往洛阳之际,连父皇都没透露,旁人更无从得知,除非陆绥也是死后复生能未卜先知?
但种种迹象都不像。
淩霜便问:“可要我去细细查探一番?”
行伍出身随时注意各方动向以便保护公主安危的淩霜,隐约有种怀疑,或是说习武之人的直觉——世子爷或许安插了人手在公主府,暗暗窃听公主的所有事,洛阳一行也密切派人跟踪着。
可惜无凭无据,此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如今的公主待世子爷,似乎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果然,淩霜刚如是思忖着,便听他们公主道:“不必了,左不过顺利寻得茂老,好事一桩,他既不提,我承他这份好意便是。若再盘查访问,难免寒了他的心。”
淩霜垂眸应下,默候半响方无声退回原位,只是心里到底警惕地留了个神。
昭宁却是未作他想,不管巧合还是怎样,陆绥明明帮了她大忙,嘴上却一句不说,就连那籍册,那来之不易都能被茂老激动称一句“好东西”的籍册,他也是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可见他锋芒内敛,沉稳谦卑,行事张弛有度,乃正人君子也。
世人说他桀骜不驯、狂妄张扬、招摇过市,都是曲解了他呀!
思及此,昭宁略感心虚。
从前最曲解误会陆绥,对陆绥最不好的,好像是她……但,但她如今已经知晓他是怎样一个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顶好郎君了!
回到宸安殿,茂老正在内室为楚承稷施针,昭宁不便去扰,就命双慧准备文房四宝来,她提笔作赋,一气呵成,辞藻极尽华美地将陆绥胜赞一番。
写罢细细欣赏,又不禁被自己灵秀漂亮的字迹和行云流水的气概所惊叹。
本公主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旁人哪有这个福气被她亲笔写赋赞颂呢!
“哎呦?”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打趣。
昭宁惊讶回眸,正见一身常服的宣德帝负手立在她身后,也不知来了多久。
“父皇!”昭宁赶忙起身,把那赋团了团攥在手心,飞快藏进袖子里,别提多羞窘,“您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宣德帝笑得别有深意,却同大伴成康诉苦道:“也不知谁写的那么入迷,羞了倒怪起为父,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慈眉善目的成康知晓皇上这是欣慰呢,笑着接了句:“公主与驸马情深意笃,羡煞旁人,乃是圣上的福气。”
昭宁更羞赧难当了,小脸通红地走到桌案边,兀自端起冷茶饮了口。
宣德帝又问:“现在知道陆世子的好了吧?”
昭宁拿她父皇没办法,只得忍羞道:“好好好,父皇英明神武,睿智多谋,给女儿选的驸马自然天下第一好。”
宣德帝乐得开怀大笑。
对于陆绥,他确实满意至极,文韬武略,杀伐果决,难得的是对女儿有一番细腻心思,就说昨夜松鹤院那把火吧,真如及时雨一般,事儿办得利索又漂亮,任谁也拿不住一点把柄作文章。
昭宁怕她父皇再问出些令人窘迫难为情的问题,转移话题道:“昨夜女儿一时冲动,不知皇祖母身子如何了?”
提及太后,宣德帝笑意微淡,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太医补药具在,就让她老人家在护国寺清修吧。眼瞧着骊山秋狩在即,又刚出使团的乱子,今晨朝臣们都上奏宜大办,扬我国威,雄震四海,父皇允了,就是不知这回我儿去不去?”
大晋以武开朝,虽宣德帝喜好文雅诗词,但太。祖们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若无意外,这秋狩一年一度,也是大型军事演练、检阅各世家子弟的骑射功夫,往往九月初开始,隆重盛大的持续一月整。
但昭宁很少参与,一则因楚承稷体弱多病,二则她身子也弱,骑射奇差无比,而永庆出类拔萃,每每都故意同一群武将千金阴阳笑话她,她不高兴,又何必去那尘土飞扬北风凛冽的山林旷野吃苦受罪呢?
宣德帝见女儿陷入沉默,尽管内心十分想让她去看看,毕竟陆世子不善诗词歌赋,拿得出手的也就那身万里挑一的功夫,小夫妻多相处相处,说不得感情就培养出来了,但见状还是不愿勉强女儿,“你不喜欢,也无妨。”
这时沉默半响的昭宁打定了主意,抬眸,轻声道:“我去。”
宣德帝稀奇:“当真?”
昭宁重重点头:“当然!”
陈御史救了,弟弟的身子由茂老调养,有望恢复,接下来该琢磨怎么杀掉温辞玉那个奸佞了。
而骊山秋狩就是最好的时机。
父女说话间,茂老施针罢,叫内侍扶着楚承稷出来走走,免得躺坏了身子。
楚承稷得
知昭宁要去骊山,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高兴,他不希望姐姐因为那些不详的天象谣言自责愧疚,陪他闷在这满是药味的四方宫殿,高兴之余却也担忧,“山林旷野诸多危险,得叫淩霜仔细些看顾。”
昭宁摇头,严肃道:“我打算留淩霜在你宫里守着。”
楚承稷急了:“那你呢?”纵是父皇与一众羽林卫、神影卫等具在,然贵族重臣及各家内眷太多,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不比淩霜贴身跟随保护妥当。
昭宁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语气有点得意,也有几分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笃定:“我有驸马呢,你就好好养身子,少操心!”
“他……”楚承稷想起那武功秘籍,到底没能说出什么不好来,只暗暗发誓,姐姐没哄他,真给他找到神医,他也必得赶快好起来,争取来年也能骑在马上前往骊山!
另一边听茂老详叙儿子病情及诊治思路的宣德帝往殿内看了眼,姐弟俩并肩而立,互相为对方担忧打算着,话语亲切。
宣德帝摇头笑笑,心里遗憾,要是妻子还在,该多好?
*
夜里昭宁便回了公主府,还有几日就要出远门,她处处讲究挑剔,得提前收拾行囊,衣食住行好些东西呢。
杜嬷嬷惯常在府门口迎她,说起一事:“下午侯府来人递请帖,道明日是定远侯五十生辰,小办一场寿宴。”
按往常,昭宁叫杜嬷嬷去库房挑拣了合适的贺礼送去侯府,便算走完了过场。
至于她人?那是绝对不会纡尊降贵,靠近侯府半步的。
定远侯也如是作想,送请帖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毕竟这儿媳妇是皇家公主,内里再不和,面子功夫也得做足。
反正公主来不来是公主的事,他若不诚心相邀,皇帝那儿保准头一个拿他开刀。
翌日,五十岁整的定远侯穿着一身紫色织金彩绣福寿纹的圆领袍,腰佩金玉带,通体鲜亮的配色越发衬得那保持姣好的身形魁梧挺拔,昂首阔步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府中小厮管事自然一叠声夸。
陆准大手一挥,全都有赏!
正此时,外边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不等侯爷蹙眉质问,就道:“公主给您贺寿来了!”
陆准:“???”
一个瞪大的冷眼,顿时刺向姗姗来迟衣着随意的儿子。
陆绥莫名:“去年父亲不是还抱怨别人儿媳是如何贴心孝顺,你的儿媳又是如何高贵冷傲,如今公主来了,怎么反倒不乐意?”
陆准:“……”
那刁蛮公主是来给他贺寿的么?
怕不是来捣乱添堵气死人不偿命吧!
犹记去岁办完婚事后的第一个除夕家宴,公主倒是来了,谁知从进门的青石板小道,嫌弃到侯府门窗上的雕花纹路,再从席间好酒好菜,挑剔到碗碟筷匙,最后派公主府的御厨来,另做佳肴美馔。
总之就一个意思,他们侯府粗鄙、俗气,配不上那位仿佛只喝仙露琼浆的瑶台公主!
定远侯这掌控三军一声令下无有不从的暴脾气,硬生生气得三天三夜还顺不下心头火。
却也没法,谁让人家是皇帝捧在掌心的小公主,来了就得去迎接!
陆准没好气地再瞪一眼儿子,顺带再骂一句:“逆子!你最近干的那些事没一件让老子省心!”
陆绥一阵无语,懒得在这种时候同父亲说道理,只劝道:“您还是消消气吧,这副要吃人的凶悍面容会吓到公主的。”
说罢不等老爹反应,陆绥径直出去了。
他人高腿长,疾行如豹,没多会就在垂花门那颗凤凰树下看到阔别大半日加一夜的昭宁公主。
“你上回捡的凤凰花,就是在这?”昭宁仰脸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比房屋还要高,他却说随手捡的。
陆绥听出她话里的打趣,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嗯”了声,谨慎问:“你怎么来了?”
昭宁不满地哼了哼:“本公主不能来吗?”
“不是。”陆绥私心里并不想让昭宁看到父亲的冷脸和略带埋怨的目光。
然而只说了这么两句话,身后就有一道雄浑有力的脚步声气势汹汹走来。
陆绥不动声色地护在昭宁身前。
昭宁倒是奇怪,他拦她做什么!难不成永庆也来了?
昭宁气呼呼地从陆绥旁边绕出来。
陆准停在三步外,勉强缓和脸色,恭敬地给公主见礼,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就算今儿个这小丫头把侯府的屋顶掀了也不能发作,就算——
“今日乃父亲生辰家宴,不论君臣之礼,恭祝父亲福如东海,松柏长青。”
陆准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向对面语气温和笑意盈盈的小姑娘。
父亲?
他没听错吧?
那个眼高于顶跋扈无理的昭宁公主,竟然唤他父亲?
陆绥也怔了怔,惊诧的目光缓缓投向昭宁,不敢置信。
昭宁:“……?”
难不成她今日妆容有异?衣着不妥?
不可能啊,明明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呢!
这父子俩奇怪的眼神,看得她好心虚!
这时前方有仆妇搀扶着一个身形纤弱的中年美妇走来,昭宁重新露出笑,几步上前,挽住将要福身行礼的美妇人:“母亲也不必多礼。”——
作者有话说:老陆小陆二脸震惊:[害怕][害怕]
昭宁:[可怜][可怜][可怜]
给老陆过完五十大寿就换地图,必须让小陆和公主睡一个床上,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28章 拥抱(补bug)
章
定远侯夫人容槿出身书香门第,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其父任御史时得罪了贤太妃及昔日只手遮天的淮王, 被先帝流放出京,自此容氏一族彻底没落。
无人知晓这位罪臣之女是怎么得以高嫁权势滔天的侯府,官眷贵妇间的宴请往来看在定远侯的面子也会邀她,容槿却称病从来不去,二十余年深居简出,久而久之便成了京都一个神秘又特殊的存在,时人提起总会道一句:“孤高冷清,不合群, 难相与。”
昭宁出嫁之前也没见过这位婆母,左不过她是公主, 不必担忧婆家种种,毕竟没人敢对她立规矩。
令她没想到的是, 上辈子每每与陆绥争执大吵,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婆母竟会带礼物主动登门, 起初她以为这是侯府的说客,懒得见,后来婆母来的多了,言辞关切不像虚伪作假, 且只字不提陆绥父子,仿佛婆母来公主府,就是陪她说说话, 解解闷。
昭宁年幼丧母, 自然招架不住一位温柔细腻才华横溢的婆母,俩人品诗作画弹琴对弈,倒也很聊得来。
是以这声“母亲”, 昭宁唤得情真意切,至于定远侯那声“父亲”,便是客套居多了。
只是这时候的容槿与公主儿媳来往不多,忽得公主如此亲厚恩待,难免有些惊诧愣住。
更别提那边朝儿子吹胡子瞪眼的定远侯: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又憋什么幺蛾子准备来次大的!
陆绥无奈看父亲一眼,上前两步来到昭宁身边,与她并肩面对同住一个府邸却有数月不曾见过的母亲,低声唤:“娘……”
容槿回神,眼底却是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嫌恶,既没去看儿子,也不看穿得光鲜亮丽的寿星丈夫一眼,只轻轻回握昭宁,受宠若惊地承了这份亲近,柔声道:“多谢公主抬爱,今日我便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外边风大,这便先回堂内喝茶说话吧?”
昭宁自然无有不应,婆母依旧是上辈子那个婆母,她余光却注意到垂着眼小心翼翼侍奉
在侧的下人,仿佛对一家主母的容氏出现在此感到震惊意外,以及陆绥倏地抿紧的薄唇、僵立身后未敢上前半步的定远侯。
这甚少踏足的陌生侯府,隐约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氛围。
当下也无瑕深究。
昭宁随容槿穿过园子步入后院,双慧率人将贺礼交给管事的,也跟了上来。
身后,陆准望着妻子离去的纤细身影,听妻子温柔似水极尽爱护地与公主说话,仿若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粗犷冷硬的面庞难得露出些许恍惚,不气怒也不骂人了,只安静沉默地立在原地,如一颗雪松、一颗古树。
陆绥也正望向昭宁和母亲离去的方向,目光晦暗的、低落的,参杂一丝无法言说的忧虑,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方收回,神情复杂地扫了父亲一眼。
这时外边有小厮来报:“平南侯、长安侯、勇毅侯具携礼给侯爷贺寿来了!”
京都四大掌兵权的侯爵,也是昔日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的拜把子兄弟,感情一向要好。
陆绥提醒地唤了声:“父亲?”
陆准总算回神,睨向儿子冷哼一声,那股子怒火到底消融在一句“父亲”紧接着又一句“母亲”里。
于是意气风发的定远侯理了理已经一丝不苟的衣冠,扬起爽朗的笑,“随为父迎客去吧。”
手捧公主所送贺礼的管事小厮们顺势问道:“那小的们便将东西收去库房登记了?”
陆准看着那讲究华美的锦盒,好几个,用红丝带系着,堆得高高的,沉默片刻才淡声道:“不必。”
管事们脸色一变,生怕侯爷恼火起来不给公主面子,到时倒霉的是他们,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世子爷。
陆绥眉心微蹙,父亲生辰大喜之日,却也不想起争执,正待挥手示意他们先把东西放回他的书房时,陆准又淡淡道了句:“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啊??
几人一脸懵地跟着侯爷走了。
行至前厅,只见管事热情殷切地领了三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阔步而来,一个个锦袍玉带,健硕如虎,身后皆跟着手捧贺礼的小辈们,说笑间嗓音如雷震地,好生热闹。
陆准见到兄弟们,扬笑快步迎上去。
眼尖的长安侯一下瞧见他身后那快堆成小山的贺礼,忙问:“是谁竟比我们兄弟到的早?”
这话顿时惹得勇毅侯和平南侯也望了过去,“啧啧”称奇,“平仲,还不快快说来!”
在三人好奇的打量里,定远侯挺直腰板,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又微微皱眉颇为烦恼的模样,叹气:“都是公主亲自送来的,这一大早,给我唬一跳!连声道不必不必,奈何架不住公主一番至诚感天的孝心,还道‘若父亲不肯收,便要去宫里理论理论’,家妻也责我越老越不懂事,没法,只得受下一番厚礼!”
陆绥:“……”
三侯:“……”
都是知根知底的兄弟,多少晓得彼此短处,四人虽权柄在握,战功赫赫,圣上那从无亏待,可论起家宅,陆侯是憋屈的一个,先是执意娶了个祖宗回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别人儿女双全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得一个儿子,谁料儿子娶了个更难伺候的小祖宗!
当丈夫不快活,当公爹还要受气,你说说,这能不憋屈吗?
因而这话一出,尽管几人一致认为陆准在自说自话撑场子,也还是很给面子的大肆附和一番。
唯有平南侯打量着那贺礼,微微眯了眼。
定远侯威名在外,与三侯回厅攀谈不久,外边陆续有受邀的亲友故交登门,不受邀而送礼贺寿的贵族高官也数不胜数,甚至宣德帝也派人送了一份礼来。
陆绥代为相迎各方来宾,忙到下午开筵,方抽身回书房梳洗,换了套孔雀蓝的圆领袍,寻小厮问了得知昭宁和母亲已在水榭席面,便阔步过去了。
昭宁和婆母相谈甚欢,这会子正倚栏给湖里几条小金鱼喂食,忽闻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昭宁手心的鱼食一撒,转身回眸。
今日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粉白的素绫齐胸襦裙,外搭芙蓉广袖衫,云髻高挽,珠翠生辉,一张如朝霞映雪的小脸漾开笑时,玉软花柔,琼姿仙貌,午后秋光也平添几分夺目。
看得陆绥心头微动,虽不知她和母亲说了什么,但绷紧的那根弦在她浅淡娇矜的笑里还是微微松下来,抬手唤丫鬟捧了金盆巾帕等服侍她净手。
昭宁见盆里清澈的水波飘着玫瑰花瓣,应也加了香露,嗅之芬芳,惯来是她常用的,有些奇怪。
侯府怎么知晓她的习性喜好?
此时满面春风的定远侯来了。
容槿见到陆绥本就微蹙的眉心,不免皱得更深,忍不住道:“前厅宾客既是给侯爷贺寿的,寿星却不在,像什么话?”
昭宁思绪一飘,心里的奇怪瞬间被婆母的态度所覆盖,听那嫌弃的话语,倒像是质问:你来干什么!
陆准却似粗枝大叶没领会,只笑道:“夫人心细,不必在意他们。”
容槿不接话。
昭宁净手罢,取巾帕擦干水渍,看了陆绥一眼,陆绥幽深的漆眸里有种她看不懂的隐晦情绪。
陆家人丁单薄,陆准的两个亲兄弟一个战死一个戍守西北,膝下只陆绥一子,今日公主儿媳来了,席间也只有四人,略显冷清。
但陆准丝毫不觉,因公主儿媳让他坐主位,那显得冷酷威严的眉眼始终有抹爽朗的笑,既不畅饮,也不似往常那般大快朵颐,倒是忙着给夫人添菜盛汤,絮絮叨叨的:“你身子弱,这个滋补,这个也甚好,那个更是绝妙……”
当然也不忘给公主表表长辈的关怀和气度。
一度超乎昭宁意料。
但显然她这位婆母不太领情,佳肴热汤凉透了,也只是吃了两三口,反而细致地给她布菜。
“不合你口味吗?”
身侧传来陆绥的低声,昭宁回神,目光先落到他面前空荡的碗碟,值此家宴,双亲具在,婆母的碗碟菜食满溢,她的也不少,唯独没有一个人给他添哪怕一道菜。
昭宁的目光再上移看向陆绥习以为常的冷峻脸庞,竟从中看出了掩藏在平静下的一丝小心翼翼?
陆绥见昭宁这般,薄唇微抿,顿了顿,语气不免更温和:“我叫她们再做些你爱吃的来,好不好?”
是小心翼翼。
向来孤傲冷漠动不动就板着脸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有这种与之行事作风截然相反的情绪?
昭宁的心情跟着落了层灰,摇摇头,示意不必了。
陆绥心口微紧,下一瞬却听她用熟悉的挑剔语气说:“这鱼还有刺呢!”
容槿闻言,歉道:“是我招待不周,还望公主见谅。”
说着要给昭宁挑刺,可那装着鱼肉的小瓷盘已被陆绥端走。
“母亲勿忙,我来便是。”
容槿动作一顿,淡淡别开脸。
陆绥神色如常,将去了鱼刺的肉重新放回昭宁面前,再执筷时却看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道香酥鸭,一个圆滚滚的红烧狮子头,还有一根翠绿的时蔬。
陆绥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昭宁,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鱼肉,一如既往的优雅端庄,察觉他目光,若无其事地轻轻一哼。
宴毕已是黄昏,昭宁作辞回公主府,陆绥跟在她身旁。
碍眼的走了,陆准乐在自在,豪不拘束地一把搂过夫人放在自己腿上,正欲低头去亲,不妨一杯热茶迎面泼来。
烫得欣喜的心头骤然一冷。
接着脸上传来“啪”一声,是耳光狠狠落下。
“不要脸的老匹夫,别碰我!”
陆准脸色铁青,捉住那只还未来得及抽离的手,紧按在他冷硬的脸庞,片刻的凝滞后,反常大笑:“夫
人这生辰礼很别致,我喜欢。”
气得容槿浑身颤抖。
*
另一边,陆绥默然无声地送昭宁回到公主府。
临别时,昭宁欲言又止地看了陆绥好几眼。
陆绥眼眸微微垂着,面无表情,只当没注意到,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涛。
她稀奇,探究,是在心里笑话他吗?
还是母亲跟她说了什么?
或许今日之后,她又多了一柄折辱他的利剑?
谁能想到,风光无限人人需要巴结敬仰的定远侯府,内里竟是如此不堪、丑陋。
“陆绥,你——”
“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府吧,我也还有紧急公务尚未处置。”
昭宁顿时叉腰气呼呼道:“本公主只是看你吃太少,想请你进府吃宵夜而已!你这胆大包天的莽夫,竟敢打断本公主的话!”
陆绥怔住,待回神,昭宁已走出两三步远,他下意识追上去,去拉她的手,却被不高兴地甩开。
昭宁冷哼,头也不回:“不是有紧急公务?你倒是去呀!又没人拦你。”
陆绥重新去握她手腕,这次克制着力道既不是她能挣脱的,也不想弄疼她,语气苍白道:“也不是很紧急……”
“哦,可是本公主忽然想起有桩要事,紧急得很!”
“凌霜!”
淩霜闻声立即飞奔过来,还不及动作,却见他们公主被陆世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背撞上一道坚硬宽厚的胸膛,昭宁呆了呆,一时也忘了动作,听到耳后传来无可奈何的妥协低语:“令仪,我没有公务。”
一句从未听过的“令仪”被他用醇厚的嗓音唤出,余音小钩子似的直往耳朵钻,昭宁的心没来由的一软。
想来陆绥骨子里还是骄傲的吧,口是心非只是不愿体面和尊严掉地,换作她自然也不想对外人透露那些不足为道的家宅龃龉,但她是那种不知分寸一味打探他父母的性子么?
反正以后是跟他过日子,又不是时刻去跟定远侯夫妇相处,才不惜的瞎管闲事。
所以还是怪他自以为是!
再看腰肢圈抱的铁臂,昭宁决定小发雷霆,给他个教训:“上回才说好不许突然勒着人不放,这还是在府门口呢,你又这样!”
陆绥动作微僵,猛地松开手。
淩霜立即带侍卫们护在公主面前。
昭宁有点窘,其实也不必如此大的阵仗!但这话说出来丢气势,于是给淩霜递了个眼神。
谁知淩霜错会其意,竟“唰”一下拔剑出鞘。
陆绥面色也一冷,逼视淩霜的眸光不亚于一柄折射寒芒的利剑。但看向被层层掩护的昭宁时,眸里便只剩下了无力和枉然。
今天她给了他太多震撼和悸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在无形中拉近了,他可以再靠近她一点,可以在惹她生气时抱住她。
实则不然。
他们依旧很远,她皱皱眉,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隔开万里。
沉默的对峙。
昭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气势了,忙推开淩霜,两步过去一把拽住陆绥,转头回府!
直到回府将大门一关,昭宁才道:“真是丢死人了!”说着戳戳陆绥胸膛,泄气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就当看在他帮找神医又编武功秘籍的份上,些许小事,不必斤斤计较。
陆绥只是怔然看着昭宁,漆眸深黯,长久不语,直到怀里毫无预兆地贴过来一抹温软,带着独属于她的甜美香气,似一抹云,一缕春风,轻盈笼在他阴霾暗沉的心尖。
高大挺拔的男人意想不到,微微一僵,像被什么束住身躯四肢,顿时一动不敢动。
昭宁尽量用落落大方且无比自然的语气:“你想的话,就给你抱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小陆:就一下吗[可怜][托腮]
昭宁:对!就一下!
片刻后:[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第29章 送宝
九月初一,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一大早, 昭宁先进宫和弟弟楚承稷道了别,留下淩霜,确保宸安殿的诸项事宜再无差池,殿外有宫婢来报吉时将至,遂才坐上檐子前往盛华门。
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宣德帝已立在广殿上首,面朝此番得以伴驾出行的王孙贵族重臣,垂眸俯瞰,威仪无双, 待勉励罢,行下汉白玉琉璃阶, 对女儿招招手,又是那个和蔼慈爱的老父亲, 唠叨道:“此行路途奔波,你少出远门, 又惯是个娇贵挑剔吃不得苦的,还是和父皇同乘吧,免得半道又嚷嚷着要回宫!”
昭宁顿时汗颜大窘,余光也敏锐地注意到赵皇后明显变化的眼神, 及永庆咬紧后槽牙投来的嫉妒目光,其余两三个不受宠的嫔妃小皇子则眼观鼻鼻观心,皆垂头缄默不敢言。
帝王那雕龙绘凤极致华贵的玉络车乃八骏并行, 宽敞舒适自然没得说, 最紧要的是,此乃无上皇权和尊荣的象征。
如今宣德帝却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仿佛只是为了女儿坐得舒坦些, 可见心偏得没边了。
昭宁是娇养深宫吃不得苦,但她的车架也不差,没必要因此小事惹眼引祸,于是婉拒了她父皇,道还是自个儿的马车坐起来自由自在,沿途赏景也方便。
宣德帝摇头笑笑,不再说什么,由内侍扶着登上御撵。
赵皇后等了片刻,帝王却未有丝毫请她同乘的意思,妆容华丽的面庞到底闪过一抹不甘,与女儿永庆对了个眼神后,才上了皇后座驾。
昭宁已做到知分寸、避锋芒,任谁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旁的就懒得多管了。
吉时至,随着几道鞭响,钟鼓声起,巍峨宫门次第洞开,宣德帝一行启程前往骊山。
沿途甲胄铿锵的羽林卫持戟开道,旌旗如林,猎猎作响,行出皇城后陆续有各家马车秩序井然地并入队列,浩浩荡荡蜿蜒形成一条威严巨龙,至朱雀大街时,人头攒动的喧闹沸腾忽止,只见万民匍匐跪地,山呼海拜的“吾皇万岁”如雷响起,至帝王仪仗队伍远去,仍余音不绝。
出城后,昭宁才放下手中古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马车辘辘前行,景致不断变换,寂寥秋光也多了分新鲜,忽而视线里闯进一道英武高大的身影。
往日着深绯官袍的郎君今日换上熟悉的黑鳞铠甲,冰冷兜鍪里是一张凌厉深邃的俊脸,如斯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山如岳,英姿勃发,甫一入目,竟有些叫人挪不开眼。
昭宁又想起上辈子他快马奔袭而来,捞她尸首的坚毅与决绝,及那夜在府门影壁处,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肩窝轻拥而来的健硕身躯,那么宽厚,能将她整个纳进怀里。
迟疑的低声询问也是从发顶传来:“就给抱一下?”
她脸颊贴在他心跳“砰砰”的胸膛,少有的支支吾吾:“对……就一下!”
可他并不松手,抱了很久很久的一下,仿佛以后再也抱不到了,所以要一次抱够。
意识到瞬息的回忆也能叫脸颊微烫,昭宁忙收了目光垂下车帘。
“啧!”与陆绥并肩骑马的牧野捕捉到这一小举动,愤然打抱不平,“她有什么好清高的!京都多的是对你投怀送抱无门的贵女千金!她嫌你这嫌你那,是她没眼光,被温辞玉那小白脸下降头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才发现,好友望着昭宁公主华美雅致的马车,唇角微扬,怡然自得,向来冷峻漠然的脸上竟挂着一抹笑!牧野惊了,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你也被下降头了?”
陆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瞥一眼牧野:“你资质平庸,不学无术,求娶公主无门,自然不知道公主的好,日后还是少说些酸
话吧。”
牧野:“…………”
得,就你知道公主的好!就让你吃公主的巴掌和冷眼去罢!!
牧野一脸受伤地调转马头,去寻勇毅侯的次子、京都第二纨绔要安慰去了。
陆绥懒得理会牧野,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昭宁车架后三十余步的距离。
今日王驾出行,他也领了护卫四方的差事。
所幸国朝安定,沿路并无宵小逆贼来犯。
行至晌午,队伍在一片临湖的树荫停下,稍作休歇用膳。
昭宁也下车走了走,双慧带宫婢们寻了个干净的草地铺设地衣、锦垫、小案等物,外围有映竹领人支起紫绫步障。
王英就拔了根狗尾巴草,逗鸟笼里的小五玩儿。
小五在宸安殿闷久了,嗅到野外清新气息,扑腾着羽毛鲜亮的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昭宁打开鸟笼让它出来,小五果然高兴得绕着她打转转,然后振翅飞走了。
王英一急,立马要追,谁知被一只小鸟逗着转圈圈!
昭宁忍俊不禁,“随它去吧。”
小五养了七八年,聪慧有灵性,以前好几次将它放生山野,它竟又自个儿飞回来,因而昭宁不怕它飞远迷失。
果然,不多会身后就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昭宁笑着回眸,表情却微微一顿。
只见是陆绥阔步而来,小五老神在在地踩在他肩膀上,他们的上空,还盘旋着一只猛戾矫健的海东青,雄赳赳气昂昂的。
昭宁抿抿唇,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
最重优雅仪态的公主,儿时继被陆绥的马惊吓跌倒后,一次踏春又被他豢养的海东青叼走了发髻上最闪耀漂亮的东珠。
淩霜带人去追,陆绥却不舍爱宠丧命,冷着脸说会还她一模一样的,牧野就在旁接话:“等今夜玄穹拉了屎,自然就能还公主宝贝了。”说完哈哈大笑,害她气红了脸,窘迫又狼狈,在一众皇子公主乃至世族子弟闺秀面前丢尽了面子!
哪怕当时父皇狠狠罚了这两个纨绔给她出气,昭宁现在想起还是有点郁闷,尤其是看到陆绥身后,那个吊儿郎当吹着口哨走来的牧野!
他们还厮混在一起!
昭宁气鼓鼓地瞪了陆绥一眼。
陆绥心头微紧,舒展的眉宇也皱了起来,“令仪……”
“不许你唤本公主名讳!”昭宁冷哼一声别开脸,只叫小五回来。
谁知一向认主的小五非但不回,反倒亲近地扑闪翅膀蹭了蹭陆绥。
好似陆绥才是它的主人。
昭宁少不得又赏陆绥一记冷眼,小五这只小叛徒也不要了,转身就回了步障内,命侍卫们严加把守!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陆绥顿时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
牧野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阴阳道:“瞧瞧,我这种不学无术之辈是领会不到公主的‘好’了,还是陆世子有福气——嗷嗷嗷疼!”
话未说完,一记拳头砸得牧二少跳脚直嚷疼。
陆绥面无表情,薄唇吐出一字:“滚。”
牧野缩缩脖子,大呼小叫地走了,谁知刚回自家马车,就被母老虎夫人拧着耳朵狠狠揪了把,痛呼声惊飞一树麻雀。
陆绥看着前方直邦邦守在步障外的侍卫们,烦躁又无力地攥了攥拳头,丝丝缕缕的悔意如理不清的线团,牢牢将他缠紧、勒住。
平心而论,牧野看似玩世不恭,行事恣意,实则有一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赤诚之心,是以他才会与之相交至今。
可昭宁的厌恶也明晃晃。
显然又将他与最不堪的纨绔归为同类,避之不及。
偏偏他难以启齿,难以解释,因他少时,确实当过一阵子纨绔。
他以为做了错事,母亲也会像其他侯爵世族的主母一般,摆出最威严的冷脸斥责惩罚。
所以任由那群纨绔子弟牵走他的烈马,不想歪打误撞,吓到了宣德帝最疼爱的小公主。他在宫里领了罚,心底隐约窃喜,事态严重,母亲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惜回到家,只有一道紧闭的院门,他翻墙进去,终于如愿以偿得到母亲一个训斥,却是一句:
“孽障!当初我就该掐死你!”
而后不过两日,母亲就嫌恶地搬去了护国寺清修。
定远侯大发雷霆,将儿子暴揍一顿,直接丢去军营千锤百炼。
少年那颗故意装出来的坏心在日复一日的漠视里终是冷了,淡了,死了,午夜梦回却开始频频出现哭得梨花带雨的昭宁公主。
于是开春郊游便命玄穹再给她送一份赔礼,谁知玄穹被东珠夺目的色泽吸引,再次歪打误撞,把那位高贵的公主得罪个彻底。
这原本没什么,他们本就毫无交集,他愧疚,只是良知作祟,赔礼送罢也不会与公主有任何来往。
正如那夜定远侯所言:他最瞧不上那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娇气包!
谁又知,命运的齿轮会在次年秋悄然转动。
人称京都小霸王谁也不敢招惹的陆世子去护国寺探望母亲,被人当头砸下一兜沉甸甸的青梨,寒目抬眸,树上竟是一脸无措的昭宁公主。
“对,对不住啊,手滑了,你疼不疼?要找个医士给你看看么?”
他摇头说不必,转身欲走时怀里被塞了几个梨子。
向来见到他就绕道如避瘟神的公主,弯唇笑得甜美,“这个送你,就当是赔礼了。”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他倒还奇怪,公主不是很讨厌他吗?随后才意识到,母亲说不想见到他的脸,他就戴了面具,原来公主根本没认出是他。
那几个梨子刚摘下来,很新鲜,丢了可惜,他顺道拿给母亲,尽管无一例外会被砸出来。
怎知这回很奇怪,母亲望着青梨,不知想起什么,沉默良久后竟朝他招招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绥儿,你长高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正眼看他,虽然后来他知道母亲是把他当成了别人,但那份温情依旧足以动人,以至每每回想都如同吃了蜜糖。
是……是昭宁公主带给他的。她的笑容比蜜糖还要甜。
后来他打听到,她叫楚令仪,她不是哭哭啼啼的娇气包,她身边也已有了一个无微不至无话不说的竹马。
而曾经扬言最瞧不上公主的他,再未得到过她一个正眼相待。
许多事就这样,开错了头,接下来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无法挽回。
……
纷杂思绪归拢,陆绥默然转身,给小五和玄穹比了个手势,最后神情凶悍地睨着玄穹,“这回要是再办砸,宰了你喂狗!”
玄穹那双锐利如霜的金褐色眼珠陡然一颤,果然流露出害怕。
*
午歇过后,行程继续。
昭宁到底是不怎么出远门的,扎扎实实坐整日的马车,便是车内布置得再舒适,入夜抵达骊山行宫仍是身疲体乏,累得一点也不想动弹。
好在双灵和玉娘提前带了行李过来布置,眼下一切都是妥当的,热汤也已备好,昭宁沐浴换了身芙蓉色的绸衣坐在梳妆台前,方回了几分力气。
顿时想起陆绥和那只讨厌的坏鸟!
正此时,铜镜后的支摘窗似乎落下一道阴影,有什么轻轻叩响窗畔。
昭宁奇怪皱眉,谁知刚起身将窗扇支起来些,就见一双金褐色的澄澈眼珠、通体青黑点缀斑点的油亮羽毛——
不是那坏鸟又是谁!
昭宁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连连后退,玄穹也吓得一哆嗦,忙把嘴里叼着的东西“哐当”一声放在梳妆台上,扑棱翅膀飞走了!
正铺床的双慧闻声赶来扶住昭宁:“公主,怎么了?”
眼前已没了恶鸟身影,昭宁抚着心口,摇摇头,看向梳妆台。
那儿静静放着一个竹编篓筐。
双慧取过来,震惊地“哎呀”一声,忙呈给公主。
昭宁便见到里面装满的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颗颗硕大饱满,闪闪发光,色泽纯正,一
丝杂质也无,看得她快花了眼,也露出了惊讶神色。
这些宝石产自距大晋万里之遥的国度,胜在稀有,贵在少见,便是昭宁深受宣德帝疼爱,首饰珠宝里如此一类也是少数,更别提这一大筐,竟随便得像装石头一样,还让鸟儿叼来!
陆绥这莽夫,真是暴殄天物啊!!
窗外又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是小五。
昭宁气呼呼地将窗扇完全推开,“小叛徒,你……”
幽玄静谧的秋夜,微风徐徐送来馥郁芳香,只见墨色笼罩下的草丛花圃间,无数荧芒闪烁流动,如九天星河落入凡间,美轮美奂,触手可及。
昭宁话音戛然而止,这一刻都说不清自己是惊艳还是气恼。她视线越过星星点点,看到长身立在暗处的男人。
目光相碰,昭宁轻轻一哼,“你还不回来?”
陆绥惊诧怔住。
这意思,是叫小五,还是叫他?
他也可以和她住在宁安院吗?
第30章 噩梦
骊山行宫也可以称为一座小皇宫, 昭宁未出嫁前在宫里住宁安殿,到行宫便有独属于她的宁安院, 陆绥身为驸马,当然有权与公主同住。
只是他们自成婚就分居两府,感情不睦,江平等人早有被公主府的侍卫轰出门的惨痛经历,抵达行宫后也不用过多纠结请示,因宣德帝后宫冷清,空出来的院落会依政绩军功赐给大臣及其内眷居住,定远侯府自然有此殊荣, 年年来,底下人早熟门熟路了, 照旧将世子爷的衣物用具安放在老地方便是。
晌午刚闹了不愉快,陆绥也绝不会多作他想。
骤听昭宁这么说, 难免惊诧迟疑。
若错会其意,只怕更惹她的恼怒和厌烦。
小五倒是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翅膀一展便从窗畔扑闪进屋了。
昭宁气咻咻地点了点这小叛徒的脑袋,平日最是怕生的性子,今儿倒好,竟跟着没见过几面的陆绥飞了一下午!
眼下小五是乖乖回了, 身形隐在暗夜里的冷面郎君呢?
昭宁微抬的眸光落在陆绥那看不真切的深邃轮廓。
夜色如墨,流萤浮飞。
他却仿佛无声地变成了一颗青松、一颗巨石,沉定静寂的, 没有丝毫动作。
昭宁想起牧野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做派, 便明白此举是何意了,骊山绵延千里,幽深辽广, 昔日一群横行霸道的纨绔聚在一起,谁知道还有什么野趣呢?
“陆绥,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夜你要是不愿进宁安院的门,以后就再也别想靠近公主府一步。”
寂静的夜,清泠如珠玉落盘的好听嗓音带着威胁意味传入耳里,陆绥不禁身躯微紧,眸色一沉——她竟当真准他登堂入室,同榻而眠?
于是他的呼吸也跟着重了,顿了顿,极力用寻常语气道:“你……等等我。”
等?就抬个腿进门的事情,他居然敢让公主等!
昭宁不高兴地拎起那装满宝石的竹篓,还挺沉,她冷冷一哼道:“你既另有好去处,也不必勉强,拿你的臭石头一起走!”
话落冷傲地扬着下巴别开脸,只将雪腕伸出去一截,以便陆绥取走竹篓。
怎知过了好一会,手都提累了,窗外仍是毫无回应。
昭宁不由得皱眉,有些不敢置信地回眸,如今陆绥竟胆大包天到,连她的话也敢忽视了?
然而视线在黑漆漆的窗外寻了一圈,除了如梦似幻的流萤久悬不散,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好啊,原来他早就走了!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
昭宁恼火地重重一哼,“哐当”一声撂下竹篓,绷着小脸冷冰冰地吩咐双慧道:“以后谁也不许放那厮靠近宁安院半步!门窗也都关严实了,免得外头的小虫子跑进来扰了本公主清梦。”
那些会发光的东西不就是萤火虫么,乡野山涧多的是,她只是久居深宫见的少而已,根本就没有很喜欢!
公主一怒,双慧连呼吸都轻了,忙不迭应下来,示意其余宫婢去关窗焚香,一面将那篓宝石塞到桌案底下,免得再碍着公主的眼。
昭宁气归气,但也并未气太久,陆绥既没有身为驸马的觉悟和自律,那她言尽于此,也绝不会为他多耗半点心神损害身体。
一点也不值当。
膳房那边送晚食来,昭宁慢条斯理地用罢,本想出门走走消消食,但想起那堆讨厌的虫子,又作罢,索性重新拾起在马车上看了一半的古籍,细细翻阅着,至困倦袭来,方躺上床榻蒙进衾被里睡觉。
明日是秋狝大典,万骑开辕,得养好精神。
至于陆绥,看她明日怎么治他!
双灵熬好安神汤端进来,被双慧一个轻轻的摇头拦在了门外。
“公主畏苦,今日身疲体乏的,或许不喝药也能睡个好觉了。”
与此同时的行宫外院,热气氤氲的浴室里,陆绥已用尽三桶热水,澡豆和香料也用了不少,水珠顺着饱满健硕的胸肌滑下线条明显的腹部,都是带着迷人清香的。
他抬臂嗅了嗅,剑眉微蹙,似尤觉不够,沉声再唤江平。
江平吭哧吭哧两头跑,累得够呛,正坐在屋外石阶上啃着肉饼歇口气,忽闻此声,简直幽怨得想仰天长啸:世子爷这是要搓掉一层皮吗?
常年置身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打起仗来三五日也顾不上沐浴一回的郎君,往日也不见如此讲究啊!
终于在第六大桶清水用尽时,他们世子爷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如清辉朗月般阔步走出来了。
所过之处,余香绵延,简直像是九天飘入凡俗的清冷神君。
江平和江澜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陆绥懒得理会二人,颀长挺拔的身形立在黄花梨木面盆架前,拿了木齿沾取雪盐,仔仔细细地洁牙,再用剃刀将昨日刚刮过的下巴重新修整过,确保没有任何会扎到公主那一身细嫩雪肤的可能,又从木箱里拿出那罐舍不得用的玫瑰花露膏脂,动作生疏地抠出一团,不太自然地往脸上涂涂抹抹,最后才信手挑了件玄袍,穿戴整齐,干净利落地飞速出门。
宁安院前却有数十名侍卫防备猛虎豺狼般持剑而立。
陆绥眉心微蹙着扫他们一眼,语气平和地告知:“今夜公主许我入院同住,烦请让道。”
“哦?属下得到的命令可是不准陆世子靠近院子半步。”因淩霜不在暂领侍卫长一职的戎夜,面无表情回复。
其余侍卫皆掌心按剑,做好随时拦截强敌的准备。
不想那位寒眉冷峻的陆世子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几人倒是愣了好一会。
时已亥末,无星无月的夜在萤光散尽后一派浓暗,忽有微风拂来,只见树梢枝丫随之一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伴随衣袍掠过院墙瓦檐的窸窣声。
陆绥身轻如燕,脚尖点地落在寝屋后的芭蕉树下,看着那合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缝隙的窗扇,一张拾掇得格外细致文雅的脸庞隐约透出郁闷。
骗子。
他来了,她却改变心意把门关了。
戏弄他很好玩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准许他进来。
默立半响,陆世子终究是笑话一般,带着一腔无法言说的躁闷转身,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哭音。
习武之人耳力了得,他绝不会听错。
那一声声的哽咽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痛苦又脆弱,如一根无形的绳索,绊得陆绥脚步狠狠一顿。
没有过多迟疑,他极快回身,单掌震开紧闭的窗扇,一跃而入。
室内暗香浮动,疏影清浅,静得针落可闻,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里不断传出的压抑抽泣声,也就越发清晰。
陆绥不是没见过昭宁掉眼泪,可每次她都倔强地咬唇强咽回去,不肯在他面前露怯示弱,像这样连续不停的哭泣,几乎是他头回听到,撩开帐幔的手掌有些许发紧,在见到帐内泪流如雨的少女后,更是呼吸一窒。
她似是沉浸在噩梦中,三千青丝拥着一张过分白皙的脸蛋,双眸微颤簌簌滑下泪珠,手也无助地在半空中着急地去抓什么,喃声几欲听得人要心碎:
“不要,不要!救救我……”
陆绥本能地握住昭宁冰凉的手,放在他宽大温暖的掌心,带着一层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唤她:“令令?”
梦中的泪人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陆绥另只手想给她擦擦眼
泪,却也被她抓住,她执笔作画弹琴对弈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可根本抓不住一只常年提枪握刀的大手,只能仓促拽住大拇指并食指,紧紧的,用力的,好似生怕他会走。
陆绥从来都是被昭宁嫌弃、厌恶、躲避,曾几何时被这样依赖过?
然而此时此刻预想中被依赖被需要的满足感却没有传来,心尖只有钝钝的疼意剧烈汹涌。
到底是梦到了什么,哭成这样?
还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被泪水濡湿的衾被捞起来,放进他怀里,昭宁寻到更温暖可靠的地方,无意识放开了手,转为勾住陆绥脖子,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胸口。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陆绥难得没有一丝旖旎心思,只想去拍拍昭宁的背脊安抚她的惊慌无措,掌心落下的瞬间又想起上回在马车上,她的控诉。
他力道大,可他早已习惯了,根本察觉不了。
轻拍无师自通地变成了轻抚,原来掌下的背脊是那么纤细单薄。他心生无限怜惜,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令令不哭,不怕,梦里都是假的。”
“谁欺负你,我必提剑杀了他。”
“……”
昭宁入睡不久,就又开始做起了噩梦。
这次梦到了上辈子的中秋夜,狂风巨浪的破碎船舫下,她摇摇欲坠地被卷进湖底,眼前同样出现温辞玉逆光而来的面庞。
可昔日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手提利剑,神情阴冷,瞬间将濒死的她捅个对穿。
她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将整个寒江染得通红。
死后灵魂飘到茫茫江面,却没有一个人来捞她。
就在这样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突然有一只遒劲坚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拉了出来。
噩梦里的种种如金光破开阴霾,逐渐散去,当意识回笼,人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搂着个健硕无比的男人!
昭宁猛地松开手,惊吓得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陆绥也觉察了异样,忙放开昭宁低头去看她,“醒了?”
昭宁怔然望着朦胧暗色里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默默松了好大一口气。
旋即又想起临睡前——
她一把将陆绥推开,拽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目露警惕,嗓音沙哑地质问:“谁准你进来的?”
陆绥身躯一僵,唇角抿直,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阴暗,他的卑劣,他的无耻。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是王英急匆匆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帐外:“奴婢该死,眼看您梦魇不醒无计可施急得不行,听驸马说有法子就,就斗胆请驸马进来了,请公主责罚!”
昭宁顿了顿,她手心还留有属于陆绥的温度,梦里将她拉出来的那双手臂,是他。
到底不忍责罚无辜:“罢了,下不为例。”
王英这才拍着一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连连谢恩退下,还要想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世子爷震坏的窗给补起来。
天老爷,两位主子没一位好伺候的,下回必得跟世子爷提提涨月银的事了!
王英离去后,内室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昭宁不自在地将松乱的衣衫理正,脸上湿热的泪痕尚在,她摸到一方帕子擦了擦,重新看向已经无声退出架子床的陆绥。
“你不是走了,又还来干什么?”
陆绥看着层叠帐幔内那道朦胧的身影,默了一息,嗓音艰涩:“我也想问问公主,为何出尔反尔?”
昭宁奇怪地掀开帘幔,“明明是你一声不吭就走,你还敢倒打一耙怪起本公主?”
陆绥深深蹙眉:“我只是回去沐浴换衣!”
昭宁愣了下。
所以他让她等等,是这个意思?
鼻尖确实萦绕着一股清香,适才的怀抱宽阔温暖,也没有任何汗味。
想来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她坐马车尚且觉得不适,一到行宫就命人备水沐浴,而陆绥还是穿着厚重的盔甲骑马,风吹日晒一堆尘土……要是他脏兮兮地进她的寝屋,怕是也得被她嫌弃地立刻赶出去。
昭宁略有些心虚地看陆绥一眼,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是你没说清楚,你胆敢责怪公主,你,你大胆!”
陆绥心思一沉,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她厌烦他,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清醒了,不需要他了,自然恨不得将他立马轰出门去,最好赶得远远的,再不碍眼。
然而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从床榻里抱出一个枕头,丢进陆绥怀里,在陆绥沉寂黯淡的眸光中,嘟囔道:“反正今夜是你不对,罚你打地铺!”——
作者有话说:昭宁:本公主错也是对,对更是对!
小陆: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来了来了,宝宝们久等了[可怜][可怜][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