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泪吻
一句低沉的“遵命”几乎是擦着脸畔飘进昭宁耳里, 那微微上扬的醇厚语调几分闲适,几分散漫, 话落后都似还有余音缠绕。
昭宁耳尖发麻,愈发烫了起来,一双秋水般的美眸却亮晶晶的,闪过惊奇。
就,就完全没想到陆绥那张冷冰冰的、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嘴,竟能无师自通地说出这么令人受用的一句话来!
遵命。
是下属对上司的用词,是严谨肃穆的。
经他这么一说,却莫名有几分撩拨的意味, 仿佛一把小钩子,轻轻勾着人的心。
但昭宁并不讨厌, 相反她是隐隐喜欢的,心情是愉悦的, 尽管酥软纤柔的身子仍被体型庞大的男人困在昏暗的角落里,彼此力量悬殊, 天差之别,她推不开也逃不走,这是一种被掌控着的被动。
高贵冷傲的公主怎么能被掌控?
然而一个外人眼中桀骜不驯杀伐果决的陆世子,顺从地向她低了头, 就像一只凶猛的巨型野兽乖乖收起了尖锐锋利的爪牙,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腿儿,哪个小娘子能狠心拒绝呢!
昭宁默许了, 原本推搡陆绥的双手也轻轻垂下来, 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又无措得咬咬唇,羞涩挪开视线, 看向紫檀小案上的花枝、诗集、摆件……总之眼睛好忙,什么都要她过目一番似的。
陆绥饶有兴致,将她种种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再三确认,此刻的她不讨厌自己,她在害羞。于是男人唇角上扬的弧度渐深,忽然问道:“现在公主可以回答我了吗?”
昭宁这才慢吞吞地看过来,有点迷茫:“回答什么?”
陆绥脸色倏地一沉。
原来她早忘了!其实说他好看都是随口唬人玩的吧?
“没什么。”陆绥面无表情地别开脸,语气不甚在意。
昭宁若有所思地回想一番,突然想起来什么,但看着陆绥紧绷着的冷硬侧脸,她乌黑的眸子闪过几许狡黠,故意语气淡淡地“哦”了声。
陆绥揽在昭宁腰后的力道骤然一紧,慢慢回眸,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幽怨。
昭宁再也忍不住地笑了,无辜道:“你不说我哪里晓得呢?”
说着伸手戳戳他硬邦邦的胸膛,这时才发现,其实隔着一层单薄的袍服,她指尖触碰到的胸肌是结实饱满却又柔软富有弹力的,手感极好,一点也不硬!
昭宁新奇地左摸摸右摸摸,不妨头顶倏地传来一道难以抑制的闷哼,嗓音沉哑,顷刻在寂静的车厢荡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与此同时,一柄出鞘的利剑也气势汹汹地抵在了她腿边。 !!!
昭宁一惊,不就是摸了一下!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但她也怕此举叫陆绥误会,忙要收手,却晚了。眨眼间她已被一只蒲扇大的手巴掌狠狠按住,按在那块垒分明的健硕胸膛。
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地震在她柔嫩的手心。
昭宁颤巍巍抬头,陆绥的眼神幽暗得要吃人!她忙说:“我想起来了!你别动,先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眉眼五官。”
于是陆绥不动了,晦暗不已的眼神追寻着昭宁垂下的眼睫。
其实好不好看,也无关紧要,为什么要跟温辞玉那个贱人比较呢?
陆绥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内心深处的躁动,都是被昭宁撩拨起来的,现在她却不管了,她只若无其事地细细打量他。
这一定是她折磨人的新招术吧?
此刻他们近在咫尺,鼻尖轻轻一嗅,都是她独一无二的香甜,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具渴求已久的身体,轻易点燃一道道火星子。
她们对视时,眼神也是交缠的,说不尽的旖旎,从未有过的亲昵。
热意一寸寸攀爬,无法遏制地达到顶峰,直至某一刻,心墙轰然坍塌一角。
陆绥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低头,本能寻着昭宁嫣红水润的唇瓣而去。
昭宁震惊睁大眼眸,慌乱无措,下意识往一旁偏了偏头,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就轻轻落在她下巴。
烈焰一样滚烫,带起一阵颤栗。
昭宁彻底慌了神,这还是在马车上呢!她怕他起意乱来,急急忙忙去推他,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你干
嘛!”
陆绥陡然僵住,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浑身燥热和渴求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冷却、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狼狈和难堪。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任何一句辩解。
陆绥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果不其然看到昭宁满眼的警惕和防备,她的手高高抬起来,他绝望闭了闭眼,以为又是恼怒的一巴掌——
但是过了半响,只有一只柔滑的手试探着轻轻贴上他额头。
陆绥微怔,迟疑睁开双眸。
昭宁脸颊绯红,没有呵斥也没有恼怒,惊讶的语气是少有的局促和不安:“你,你身上好烫,你发热症了……”
陆绥回过神,心底某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看向昭宁的眼神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低声重复道:“嗯,是我发病了。”
险些又把她吓跑。
揽在昭宁腰肢的双臂终究还是轻轻放开,陆绥默然坐回次座,撩开一角车帷让冷风拂进来,把意识拂清醒。
昭宁也连忙坐正身子,整理皱巴巴的裙摆,暗自缓了缓身体的异样,只是下巴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来。
好在这时马车徐徐停下,外边传来映竹担忧的声音:“公主,到了。”
陆绥先起身下去,昭宁随后一步,踩上脚凳时,却不知怎的,双腿一软,险些踩空,慌乱时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伸过来,克制着力道接住她。
昭宁这才站稳,有些不自在地看陆绥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走下脚凳后,自有双灵双慧并杜嬷嬷一干人等簇拥围上来,紧张地询问。
“无事,坐久了腿麻呢。”昭宁笑着解释了句,回头才发现陆绥已无声退到了身后,形单影只,漆黑的眼眸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会子迎着秋夜凉风,脸上红晕渐散,昭宁心里也有点复杂,问他道:“我先叫太医给你看看热症和疹子吧?”
陆绥顿了顿,不知不觉间早已恢复往日那个冷漠严肃的悍将风范,“不必了,我有药,且今日还有紧急公务尚未处置。”
言外之意,便是也不过府用膳了。
按往常,昭宁被拒绝会觉得丢面子,十分不乐意,但现在她们险些在马车里……她面对他难免脸热、不自在,其实侯府的军医也不差呢,于是欣然应下,递给杜嬷嬷一个眼神。
杜嬷嬷心领神会,立马道:“东厨备了驸马的膳食,老奴待会就叫他们装进食盒送去侯府,驸马忙完了也好填填肚子。”
昭宁满意地点点头。
陆绥诧异地深看她几眼,对方却扬着下巴傲娇地避开他视线,打道回府了。
陆绥莞尔一笑,也转了身。
此时长街外有个面熟的小厮跑过来,殷切地对映竹说了什么,映竹才接过锦盒,快步追上公主,边打开禀报道:“温郎君送来一叠桂花笺。”
陆绥脚步微微一顿。
昭宁随意扫了眼那泛着清香的花笺,很是别出心裁,写诗作画都是上乘佳品,但她内心除了厌烦还是厌烦,思忖片刻才道:“先收起来吧。”
说着一行人进了公主府,府门很快大阖。
陆绥原地默立半响,冷眼睨着那小厮消失在长街尽头,笑意消失,眸底一片阴鸷。
该死的温辞玉,事到如今还不肯死心!
江平刚上前,就被世子爷身上肃杀凌厉的气息给骇了一骇,硬着头皮道:“澄庆坊那边在查王英的来历,依小白脸的作风,此事应该添油加醋地跟公主说了,您看?”
*
亥时初,王英收到密令踏进公主闺房,昭宁刚被杜嬷嬷劝着哄着喝了一碗安神助眠的汤药,苦得一张小脸皱起来。
王英很熟练地捧了碟蜜饯送过去。
昭宁吃了两颗,舌尖苦涩勉强被酸甜覆盖,再看王英,便想起温辞玉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犹记上辈子,王英为了救她也是丧命寒江的。
昭宁叹了声,关切问:“你辛苦了,昨夜落水,没感风寒吧?”
王英一颗忐忑的心就愈发愧疚起来,摇摇头说没有,边酝酿措辞,谁知公主接下来却欣赏道:“你也在我身边待了七八年,办事仔细又得力,自明日起就同双灵双慧她们一样,领一等月银吧,另有衣裙住处吃用一类,问玉娘便是。”
“啊?”王英懵了。
在旁调安神香的杜嬷嬷笑着打趣了句:“高兴傻了?”
王英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原本的措辞说不出,只一个劲儿谢恩,然后稀里糊涂地出去,望着侯府方向恨不得大喊——公主才没有怀疑她,公主是要重用她!
内室,昭宁翻了翻史册,待药效上来,隐约觉得有些困乏了,便躺上床榻,慢慢阖了眼。
杜嬷嬷终于松了口气。
自打中秋夜起,她们公主就多了个不寐的病症,是翻来覆去不管怎样都睡不好,眼瞧着那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没精神,成日还要跑上跑下,操心这个操心那个,驸马爷又是个不懂哄公主高兴的糙汉子,唉!
杜嬷嬷轻手轻脚地灭了灯盏,放下鹅黄色的帷幔,又静静坐在床边的绣凳待公主睡沉了,才悄声退下。
前半夜,昭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后半夜却做了个离奇古怪的梦。
梦里白幡林立,黄纸纷飞,抬棺的送丧队伍绵延整条朱雀街,哭灵声不绝于耳,赫然竟是她出殡下葬!
公主出嫁随夫,她的棺椁却是葬去了皇陵,与她的父皇母后一起,墓碑上也只写昭宁公主楚令仪,后附生平记事,出嫁何人及夫家如何竟一句也没有提及,就好似她一直都是那个娇养深宫受尽宠爱的公主。
前来祭奠的人数不胜数,一张张面庞走马灯般闪过,唯独没见到陆绥。
难不成她一死,他就娶永庆去了了?
昭宁有点生气,想抓住谁来好好问问,可置身梦中的她像一片云一缕风,谁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来人往,日落月升。
梦还没结束,她想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路,一个人迷茫地在黑漆漆的地宫转呀转。
起初烦躁不已,待得久了渐渐心生惶然孤寂,明明意识那么清楚,偏醒不过来,无边的暗夜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她,令人心生无限恐惧。
幸好这时有一盏昏黄摇晃的灯色映入眼帘。
昭宁好奇看过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竟是一个披头散发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靠在她的墓碑旁!
观之身量很高,但身形瘦削,形容潦草,他吹亮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一旁的莲花缠枝灯。
灯芒变得明亮,昭宁才隐约看清那张熟悉的冷峻轮廓,一颗心瞬间紧紧揪了起来。
“陆,陆绥?”
陆绥似乎听不见,动作慢幽幽地吹灭火折子,丢在一旁,背脊后仰靠在碑上,额前乌发自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庞,苍白而陌生。
昭宁看得心惊肉跳,从前那么坚实健硕的威武郎君,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回眸对墓碑喃喃念着什么。
她听不清,想靠他近些,问他在这做什么?为什么她的墓志铭没有写他是她的驸马?
怎料还没走过去,陆绥就突然回身,却变成露出锋利獠牙和爪子的庞大猛兽,猛地朝她扑来,大口吞吃入腹——
“不要!!”
昭宁冷汗淋漓地惊醒过来。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她望着鹅黄帐顶呆怔好半响,才缓缓回过神,抚了抚受惊后空荡荡的心口,神情恍惚,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噩梦。
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起身掀帘。
是双慧一脸惊惧地奔过来:“公主,四皇子吐血不止,气息微弱,怕是不成了!”
昭宁如遭雷劈,霎时白了一张脸,慌忙下地,连鞋子也忘了穿,双慧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外边小婢们也乱作一团。
待昭宁以最快速度收拾妥帖出门,阶下早已立着个身穿玄色窄袖武袍的高大郎君。
是陆绥。
她不明白这时辰他怎会在此,但深知各自立场,侯府需明哲保身,是不会沾染她们这个麻烦,她也不欲拖累他,匆匆一眼就上了马车。
不料紧接着眼前闪过一抹黑影,陆绥熟练地坐在她身侧,沉声吩咐
映竹驾马。
仿佛他站在那就是等她的。
马车疾奔而去,昭宁神情难掩错愕:“你来干什么?”
陆绥表情严肃:“我的马病了,有急事需进宫一趟,只好与公主同乘。”
昭宁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绥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额角碎发早已被冷汗濡湿,他嗓音蓦地温和下来,很是生疏地哄道:“别怕,太医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昭宁窘迫别开脸,咬唇强咽下哽咽和酸楚,无比冷静道:“承稷吉人自有天相,我本来也不怕。”
陆绥却听到她微微颤抖的哭腔,她倔强地不肯示弱、不肯露怯,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就越惹人心疼,到底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娘子,深宫娇宠长大,想要星星宣德帝就会连月亮也一起给,只怕这辈子最大的风雨就是四皇子的重症,以及及笄后莫名其妙嫁给一个讨厌的男人。
陆绥心里并不好受,犹豫一瞬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张臂,将人轻拥进怀里,试着像母亲安抚孩童一样去拍她纤弱的背。
昭宁刚逼回去的泪水,就被他这一掌给全打了出来。
那蒲扇大的手巴掌,若是再重些,她怕不是要当场吐血吧!
昭宁用力推了推面前铜墙铁壁似的身躯,委屈又气恼,“莽夫!你胆敢谋害本公主!”
陆绥身子微僵,猛地将她松开,“我没……”
低眸对一双水盈盈的泛红眼眶,泪珠一颗颗砸下来,砸得他呼吸微窒,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雨,潮湿阴郁,立时什么也说不出,只知本能地捧住昭宁的脸,动作笨拙又无措,给她擦眼泪。
昭宁却是更气更委屈了。
陆绥那粗粝的指腹因常年舞刀弄剑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这么直邦邦地剐蹭着她的脸,来来回回。
他干嘛非要在这种时候给她难堪呢!明明她自己也可以的。
“陆绥,不用你这样,你真的很烦人,你走吧——”
话音未落,颊畔忽地传来冰凉的触感。
昭宁一怔,迷茫地眨眨眼,挂在羽睫的晶莹便大滴坠下来,又很快被陆绥吻去。
他的唇是柔软的,一下一下吻拭着她湿热的泪,有种说不出的珍视和疼惜,与他强悍冷硬的气质截然相反。
于是昭宁想起昨夜的意乱、噩梦,梦里对她张开血盆大口的郎君,现在温柔似水,宽厚硬朗的胸膛又是极具力量的,很有安全感,仿佛只要往那一站,就能遮挡这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
被他如斯捧在掌心,藏在心底的害怕和恐慌反倒长了脚似的跑出来,不恼了也不气了,突然有种想跟他倾诉自己的无助和委屈的冲动。
话到嘴边,却莫名一顿,昭宁只是闷闷地别开脸,一言不发直到进宫下了马车,她才别扭地看了陆绥一眼,嗓音沙哑道:“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说完快步往宸安殿去,陆绥欲陪她一起的脚步狠狠一顿,卷过她泪水的舌尖发麻苦涩,眸光无可奈何地黯淡下来。
到底要怎么做,令令才能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立冬快乐~
第24章 路过
旭日东升, 霞光万道,值此一日中最好的时辰, 宸安殿却是一片死寂,只见进出频繁的宫婢仆从个个垂着头,脚步匆匆,殿内弥漫的浓重汤药味仿若狂风暴雨来临前的阴霾,长久挥散不去。
太医院陈院首与诸位常年负责楚承稷身体的太医们聚在偏殿,高高堆叠的医书古籍后,是一张张疲惫愁苦的老脸,有的胡子都快揪光了, 长案铺展开的药方写了划,划了又写。
“四殿下是娘胎里带的先天不足之症, 纵有万千珍稀灵药也难弥补根基,诸位, 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能活到今日, 实在算得奇迹了!”
“理是这个理,谁不明白呢?可皇上那如何交代?”
“有道是天命难违,况且早在四殿下出生之日便有大师明言,‘年岁不永, 恐活不过十八’,皇上也是心知肚明,我等尽了力, 想必不会无辜遭受牵连罢?”
“这么说来, 殿下也确是大限将至了,估摸着就这两日……”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出来,每个字眼都刀子似地径直往昭宁心上刺, 哪怕她重活一世,知道如果不出其他意外的话,弟弟能熬过此番病危,至少能平安活到两年后,也不禁心慌难抑,但如今她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尽快找到茂老神医。
跟在她身旁的王英听偏殿里太医们还在闲谈,越说越过分,恼火得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双慧时常出入宫廷,行事稳重些,见状忙拉住她。
“罢了。”昭宁也摇摇头,待转身走出几步才吩咐双慧道,“你回库房挑几样贵重的物件,并金银一类给他们送去吧。”
双慧应下,临去前把王英拉到树下叮嘱一番。
昭宁无心多管,收拾好心绪极力扬起笑脸,先去主殿看楚承稷。
少年一夜反复吐血,汤药喝不进,膳食也吃不下,瘦弱的身体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衾被里,眉心头顶还刺着银针。
四周鸦雀无声,他眼皮也越发沉重地耷拉下去,即将陷入昏睡时,余光忽地注意到一道身影,才瞬间有了力气,睁开灿然眸子,语调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打趣:“你看看,我本来都要睡了,又被你给吵醒了!”
昭宁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快步来到床边,却见楚承稷眉宇一皱,急促掀开被子就要坐起身,昭宁忙拦住他:“你别乱动。”
楚承稷不依,紧紧盯着昭宁雪白的脸颊上几道红痕,很浅淡,但他还是清晰看到了,声音骤然发狠:“陆绥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你动手!”
“啊?”昭宁懵了,后知后觉摸摸自己的脸,流过泪水的地方被陆绥那粗粝的指腹搓过,又被他舔了舔,她下车后只拿帕子擦干净水痕,顾不上太多,不想竟被弟弟误会了!
“根本没有的事!别提他对我动手,我不甩他巴掌就是好的了。”
楚承稷半信半疑,昭宁的脾气他知道,但陆绥那厮也是出了名的狂傲不羁,目中无人。
他挣扎着要起身,要叫双慧双灵来问话,奈何动作急了,牵扯到肺腑,又猛地咳起来,咳出一口猩红,整个人就无力地倒回床榻。
昭宁急得不行,也讨厌死陆绥那莽夫了,慌慌忙忙为楚承稷擦去瘀血,轻抚着他背脊让他别急,又唤太医来重新施针。
好一阵兵荒马乱后,楚承稷气若游丝,艰难从衾被伸出手,修长嶙峋的指骨紧紧握着昭宁的,唇角扯出笑:“我没事。”
昭宁含泪点头,“嗯,我知道,我在宫外也好着呢,别提陆绥,便是定远侯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礼。”
楚承稷闻言,只是哀伤地沉默望着她,半响后缓缓偏头,眼眸微阖,让抑制不住的热泪无声侵入被褥。
是药石无灵的无奈,更是大限将至的绝望。
他是废物,废物……
待他死了,父皇百年之后,又还有谁能护得住姐姐?
赵皇后会针对她,永庆会欺负她,侯府会为了前程权势舍弃她。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该怎么办?
良久,衾被里传来喃喃的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直至声音转弱,陷入昏睡。
昭宁坐在床畔,双手掩面,泪水不断从指缝滑下来,愧疚难受得心都要碎了。
随后两日,宣德帝不忍女儿早晚辛苦奔波进出宫廷,特准昭宁住回出嫁前所居的宁安殿。
赵皇后觉着这于礼不合,正要婉言劝几句,宣德帝却冷了脸:“若宸安殿有什么变故,昭宁赶来不及,抱憾终生,你弥补得起吗?”
赵皇后吃了挂落,脸上自然不好看,但一想宸安殿的病秧子快死了,倒也不说什么了。
这皇宫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楚承稷命不久矣,提起“宸安殿”三字就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纵是昭宁有上辈子记忆,处在这样
的环境也难免越发惶恐不安。
如是连着两个夜晚噩梦惊醒后,这日清晨她刚冷汗涔涔地坐起来,就听殿外一阵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心头顿时一紧,匆忙间赤足下地,“出什么事了?”
双慧一脸喜色:“茂老神医找到了!淩霜说今夜就能进城!” !!!
昭宁恍惚间都愣了好一会,再三确认这不是幻听,也不是做梦,一颗忐忑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欣喜之余不忘交代:“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双慧立即点头,得提防赵皇后和安王那边!
不过最近安王深陷使团铁石案,兼之有谋害陈御史落水的嫌疑,左一个官司右一个官司,怕是无瑕多顾。
晌午,昭宁先把这好消息告诉她父皇,问父皇要来几队神影卫,她亲自出城去接应淩霜和茂老,神影卫就潜伏左右,若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支应。
更没想到的是一切顺利得如梦似幻,凌霜比信中所言回得快。
尚是日落黄昏,等在城东茶肆的昭宁就远远看见几骑如风般疾奔而来,马蹄后扬起阵阵尘土,远方晚霞缭绕青山,一动一静,恢宏辽阔,当真是一幅令人心神激动的景象。
昭宁暗想日后得了空,必得将此情此景画下留念,起身迎出几步,又不免嫌弃淩霜出门一趟反倒急躁鲁莽了。
那茂老八。九十岁,一把老骨头,脆得很,经得起这快马的颠簸吗?
或许常年游走山野寻药的身子骨更硬朗些?
随着骏马嘶鸣停下,当先却是风尘仆仆的凌霜一跃而下,抱拳半跪在昭宁面前,一张俊俏面容垂得低低的,“属下办事不利,请公主息怒!”
昭宁期待又激动的心倏地一窒,似紧绷到极致就骤然断开的琴弦,她动作迟缓了一息,去看淩霜身后。
除了她的侍卫,哪有什么八。九十的山羊胡老头子?
瞬息之间,巨大的落空感铺天盖倾压而来,昭宁耳畔响起嗡鸣,双腿微软,可宸安殿气息微弱的弟弟还在等她,她不能软!只得逼自己镇定下来,问:“怎么回事?”
“属下带茂老途经天翎山时意外碰到太后和永庆公主一行赏秋游玩,太后崴了脚,茂老医者仁心,上前为太后医治,本是一刻钟的事,待其处置妥当,属下便欲速回,谁知被永庆公主拦住,太后也突然道腿疼难耐……茂老被他们带回了护国寺。”
淩霜抬头看了眼瘦了一圈的公主,又匆匆垂眸,俯身以额贴地,正要请罪,胳膊却被公主虚虚抬了抬。
“不怪你,先起来吧。”昭宁听完原委,也无奈得深吸一口气,暗道真是世事难料,上一刻有天大的惊喜,下一刻却伴随天大的意外!
正所谓福兮祸所倚了。
淩霜只是个侍卫长,难不成有天大的胆子敢去跟太后叫板吗?他能以最快速度赶回来搬救兵已是明智之举。
但碰上太后这个老太太,糟糕至极,她也得搬救兵!
总归找到神医就是好事一桩,昭宁飞快思忖着,愈发冷静下来,先点了个侍卫,又回身看看映竹,把自己的令牌给他,“速速回宫请父皇,带擅跌打扭损的太医来。”
映竹满目焦急地领命而去,昭宁则立即上了马车,淩霜无需吩咐,动作敏捷跳上车辕,握紧缰绳“驾”一声朝护国寺飞驰而去。
暮色苍茫,掠起炊烟,天际一点点昏暗下来,今夜却注定不会平静。
一路上,昭宁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疲惫不堪的身体有根弦紧紧绷着,衣衫被冷汗濡湿,凉沁沁地贴在肌肤上,反倒促使她清醒。
左不过人来到太后清修所居的松鹤院前,望着那山影笼罩下紧闭的冰冷院门,满心就只剩下了昂扬的斗志、不惧困阻的坚定。
夜幕深重,立在门外看起来身形纤柔娇弱的小娘子俨然像一个出征上战场的士兵,腰背笔挺,神情坚毅,此刻她要获取的不是敌人的首级,而是能救她弟弟性命的老神医!
双慧先上前敲门。
好半响过去,才有一个老嬷嬷打开一侧门扉,探出半张阴森的脸,往外扫视一圈,看到昭宁时,面无表情地福身一礼,“夜深至此,太后休歇了,公主请回吧。”
说罢就要关门,被淩霜一掌截住。
那院内立时响起齐刷刷的铿锵声,似四周墙角下早布满人手,就防着有人硬闯呢!
昭宁觉得讽刺至极,想不到堂堂太后为了逼死一个不喜欢的孙儿,竟然用上此等龌蹉的伎俩。她缓步上前,示意淩霜回来,边对那老嬷嬷说:“本公主听闻太后崴了脚,特来请安问候,如今时辰还早,不妨——”
“很是不必!”院内传来一道高声,接着便见一身着黛蓝圆领袍的高挑身影佩剑而来。
不是自诩将门虎女的永庆公主又是谁?
昭宁的目光在永庆银白闪亮的宝剑上停留一息,没记错的话,那是陆绥送给她的及笄礼,现在她明晃晃地佩戴在腰上,好生亲昵。
昭宁嫌弃地挪开视线,压了压心底的火气,弯唇笑:“原来是皇姐,乍看英姿飒爽,我还以为是哪位女将军呢。”
永庆得意地扬起下巴,心底却大为不爽!本以为昭宁这娇气包得哭哭啼啼六神无主地哀求到皇祖母跟前,谁知这么沉得住气!
永庆心里无端涌出一股子恼,尤其想起前几日同样去御书房求见父皇,父皇明明与昭宁有说有笑,却偏偏把她拒之门外,这口气憋到现在,终于有机会狠狠发泄出来了,但语气却是慢悠悠的,刻薄带着笑的:“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也别装了,实话告诉你,今夜父皇是不会来这给你撑腰的。”
昭宁眉心微紧,隐约有种不好的猜测。
身后陡然传来的沉重脚步声仿佛为了印证这猜测,由远及近,到昭宁身边,压低声音禀了什么,昭宁的脸色就瞬间冷下来,回眸怒瞪永庆一眼。
——平南侯和定远侯正与宣德帝在御书房议军政要务,殿外还有数位重臣求见,怕是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
永庆心里畅快了,笑着上前两步,像姐妹一样亲昵地拉过昭宁的手,那柔若无骨的手心冷冰冰的全是汗,永庆笑意不免更深,宽慰道:“妹妹你别急,皇祖母凤体为重,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可不得茂老好好治治?”
“再说了,承稷又不是第一天生病,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还差这三两个月么?他若是个孝顺的,就不该……”
“啪!”
幽静的夜,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永庆愕然捂住发麻的右脸,不敢置信地瞪向面前怒得小兽似的昭宁,声音拔高:“楚令仪,你敢打我?”
“楚徽仪,我打的就是你!”昭宁快气死了,咬牙切齿回怼道。
是,她弟弟久病,苦苦熬了很多年,也并非神医来了就立即能好,但这话从永庆嘴里说出,不是得了便宜还往她心尖上捅刀子吗?难道太后就差这一两日?难道太后身边就没有常年跟随医术精湛的太医侍奉?
这口气她再也忍不下,也不想忍了,捂着同样发麻的手猛地甩开永庆,回首示意淩霜带人上前。
永庆看她这架势竟是不管不顾地要硬闯,一时震惊又愤怒,大喝道,“你疯了?这里头可是太后,是你皇祖母!你胆敢动手忤逆尊长,便是父皇来了也得治你一个不孝不敬的死罪!”
昭宁冷漠的“哦”了声,老的恶毒不慈,还能怪小的不尊不敬吗?
须臾间,只见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永庆:“不孝的明明是皇姐你呀,你不知道松鹤院里进了居心叵测的歹徒欲对皇祖母不利吗?皇祖母要是出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进去看了才知道我是不是胡言乱语。”
永庆气绝,唰一下拔剑出鞘,院内立刻有护卫列阵而出。
淩霜当即率人迎上,夜幕浓云翻滚,双方隔着十步距离对立,皆是气势汹汹,掌按腰间佩剑,连带着周遭气息也瞬地陷入凝固。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里不知谁惊呼一声:
“走水了!!”
永庆等人惊愕回身,果真见黑漆
漆的屋顶上蹿出火光,顿时阵脚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回去救人灭火。
昭宁在短暂的惊讶后,愤怒紧绷的身子莫名松了一口气,真要跟太后打起来,就算抢回神医,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祸患无穷,光是安王鼓动朝堂上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和承稷。
这场及时火,真是天助也!
这便紧随进门,直奔太后所居的寝屋,沿途仆妇随从着急忙慌地抬水奔走,一片遭遇惊变的乱象,至厅后中庭,昭宁才见前方一群人簇拥着太后急步往外走。
太后身居高位多年,早已养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平日养尊处优,享尽荣华富贵,怕死!
只见老太太这会子崴的脚也奇迹般好了,健步如飞,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受惊的慌色。
昭宁心寒透了,从人群里找到一个山羊胡老头子模样的,递给淩霜一个眼神,面上还得装出关心急切的模样,急急迎上去,一把抓住太后的手,“皇祖母,您没事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好急走,孙女找个强健的侍卫来背您!”
永庆:“……”
太后:“……”
有侍卫上前,作势要躬身去背太后,太后老脸一沉,侍卫便识趣止步退下。
此处乃中庭明间,距起火的后厢房远矣,空气里虽弥漫着淡淡的烟味,那火却是烧不过来了。
太后神思稍缓,也不急于逃命了,沉着脸从昭宁那抽回手,理了理奔走间碰乱的衣摆,边不着痕迹地往身旁投去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方才才在身边的茂老,早已没了踪影!
太后顿时犀利看向昭宁。
昭宁一脸无辜,好脾气地拉老太太坐下来,就着桌案上的冷茶给老太太倒了杯。
这时有护卫前来禀报,说后院火势已尽灭了。
“这么快?”永庆拍着胸口,忙道,“万幸万幸。”
太后却是意识到什么,遍布皱纹的脸庞浮起愠怒,抓过茶盏就“砰”一声狠狠摔在昭宁脚边,厉声斥道:“孽障,还不跪下!”
碎瓷片和茶水在落地的瞬间就飞溅到裙摆,濡湿一片。昭宁后退一步,踢开锦缎鞋面上的碎屑,眼底透出冷意,嗓音却是委屈,也茫然:“孙女无罪无过,为何要跪?”
“你!好啊……好啊!”太后气得喘息急促,面目狰狞,猛地起身扬高手臂。
昭宁微微阖眼别开脸。
比耳光先落下来的,却是庭外尖细的高唱:“皇上驾到——”
一切戛然而止,眨眼间地上除了太后,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身着常服的宣德帝阔步而来,眉眼间疲惫而无奈,神情复杂地深看了太后一眼,先扶起女儿,拍拍她肩膀道:“你先回去看看承稷吧。”
昭宁忍了忍鼻尖的酸楚,听话地应下来。
父皇来了,她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永庆作为另一个女儿,垂眸等着,却只等到一声平淡的,“都起身退下。”父皇宽大的织金绣蟒纹袍角经过她时,甚至没有一丝停留。
而太后脸色铁青,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怒视皇帝,俨然风雨欲来。
*
另一边,淩霜动作利索地把茂老扛到寺外,又直接把人塞进马车里。
昭宁出来时,只见一个胡子乱翘、潦草无比的老头子倚在马车门边,“哎哟哎哟”地嚷着,“老夫的药箱还没拿,你们谁腿脚快的,赶紧去找找,里头的东西可紧要着呢!”
昭宁听到这话,忙点几个侍卫,又怕他们遭太后为难,遂准备一起去,不想刚转身,就撞进一个邦硬的熟悉胸膛,疼得她两眼一黑直冒星星,险些踉跄摔倒。
淩霜见状飞奔过来,不妨被人丢来一个药箱子,抱个满怀。
昭宁则被一双遒劲坚实的臂膀稳稳捞住,待视野清明,正要发恼,见头顶是一张眉心紧蹙的冷峻面庞,不由得一顿,“你怎么在这?”
陆绥见她站稳便不动声色松开手,他们已经有两三日没有见面说话了,彼此间的氛围明显生疏了不少,他默默将她苍白疲倦的五官眉眼描摹一遍,语气寻常:“有紧急军务,路过。”
昭宁:“……哦。”
她揉了揉额头,鼻尖隐约嗅到一股很淡的火油味,经风一吹,又似错觉,不由得奇怪地扫了陆绥一眼。
陆绥却若无其事的模样,侧身道,“夜深了,先回吧。”
昭宁便不再说什么,上了马车,担心地询问茂老身子如何,隐约又听见外边传来永庆的声音,神思不由得分过去几分。
永庆拦在陆绥面前,嗓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绥哥哥,你可算来了。”
昭宁:“……”
瞬间想起永庆那柄贴身的宝剑,以及在御书房拦住父皇的定远侯,心气到底不顺。
但若不是父皇临时改意赐婚,人家也是险些成为夫妻的青梅竹马,就跟她同温辞玉那奸佞一般,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与其在这听些酸人的叙旧,不妨早点回去,承稷也少受点罪。
“回宫!”昭宁冷声下令。
淩霜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公主禀报,其实出城时陆世子就跟在她们身后,只是那时情急,顾不上说,眼下忽闻公主怒声,知公主又是厌烦上世子了,忙闭了嘴,驾车启程。
身后,陆绥眼神冷幽幽地睨向永庆,隐有几分想杀人的戾气——
作者有话说:昭宁:[白眼]
小陆:[愤怒]
永庆:[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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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承认
子时, 松鹤院。
太后拂袖端坐于上首紫檀圈椅,一双略显混浊的双目迸出锐利锋芒, 含怒质问:“你就这么放昭宁回去,任她无法无天,肆意妄为,骑到哀家头上来兴风作浪?”
宣德帝无奈地上前,亲自给太后斟茶水,边劝慰道:“昭宁一向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今日若不是承稷病情危急,她当姐姐的过于忧心挂念, 哪会跑到这儿叨扰你老人家?”
言外之意,要不是你先把茂老神医押到这儿来, 一个温顺柔弱的小姑娘怎敢以下犯上?
太后呵一声冷笑起来,别开脸也不去看那推到面前的热茶, 唏嘘不已:“这么说全是哀家的不是了,哀家就该瘸腿瘫在床上, 就该早入黄土归西……”
“母后!”宣德帝无奈极了,“您何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今夜昭宁眼看走水,不是头一个跑进来救您?又要找人背您,太医也给您请来好几个, 就是盼着您寿比南山呢。”
太后豁然回身,犀利道:“这场火,就是她放的吧!”
宣德帝表情肃穆, 拍掌唤来神影卫将调查原委及佐证物件一一呈上。
原来今夜菩萨寿诞, 民间有百姓放灯祈福,不巧的是刮起北风,吹落在护国寺的后院, 毕竟也只起了那么零星几许的火光,连仆妇随从都没伤着一个。
太后脸色铁青,不吭声了。
宣德帝挥退神影卫,缓和语气,“此事我也不替昭宁说话,母后不信,派人去查便是了。”
太后便又在心里冷笑起来,却不说这茬,而是抹着眼泪,埋怨起来:“可怜承稷一个大好儿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却缠绵病榻遭受这番痛楚,这是怪谁呢?还不是裴氏无福之身,又优柔寡断,不听大师明言,酿下今日祸患……”
“太后慎言!”
提及发妻裴皇后,宣德帝脸色骤然冷沉,“当年妤儿难产,是随朕在岭南落下的病根以至体弱,太后同为女子,当知生产本是鬼门关走一遭,何况妤儿腹有双生胎,一天一夜才平安生下,如何能叫一个母亲舍弃来之不易的亲生骨肉?”
什么“双生不详,必舍其一”的邪门歪理,宣德帝是半点不信,更不允许
发妻病逝后又有人拿这套说辞来对他的女儿施压。
说罢唤了太医前来侍奉,宣德帝便拂袖走了。
独留太后怔愣半响,恨恨将桌上茶盏挥到地上,咬牙切齿道:“他怕是忘了,没有哀家,他早跟那裴氏病死岭南,哪里能当皇帝呼风唤雨呢!”
犹记当年,宣德帝不过是一小小医女承宠所生,不及弱冠就被打发去偏远岭南。
是她与贤贵妃争斗失利,先后失了二子,迫不得已,想起岭南还有个孤苦无依的血脉,适才拉拢提携。
谁知事成后,要他娶娘家侄女为后,他不肯,宁愿不要皇位也得立那个裴氏!当时无奈至极,只得先依了,好在裴氏是个短命鬼,皇后之位到底还是她们平南侯府赵家的。
谁又料,至如今,要他立安王为储,他也死活不肯,非要捧着裴氏生的那个病秧子,现今倒是不说不要皇位了,摆起帝王架子来威风的很!
太后恨啊,悔啊,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终究养不熟!
楚承稷那病秧子,一日拖着一日,硬生生熬了十七年,怎么就是不死呢?
*
“病情虽棘手,但好好调着,活到四五十,不成问题!”
宸安殿内,茂老仔细为楚承稷看诊后,出来对昭宁如是说道。
老头子很是激动,好似越难的病症他就越有精神劲儿,边说边在籍册上写写画画,碎碎念道,“隔行如隔山,再详细的,老夫跟你们说不明白,这样吧,先上两壶好酒,烧鹅烤鸡烤鸭各来一只!”
映山茫然的“啊?”了声,“咱们殿下吃不得酒和荤腥!”
“咚!”
茂老一笔杆子敲在小内侍头顶,唬着张老脸道:“怎么的,老夫得饿着肚子治你们殿下?”
昭宁忍俊不禁,忙叫映山去了,一面请茂老先坐下来歇会。
茂老细细打量她一眼,却道:“你这身子骨也不太妥,得治。”
昭宁懵了下:“啊?”
茂老习惯性地扬起笔杆子,双灵连忙上前,好在茂老忽地一收手。
双灵顿时松口气,连皇上都没敲过她们公主呢!
昭宁倒是不太在意,反正只要弟弟还有救,她就不慌了,笑盈盈的一叠声道:“治治治,全听老先生安排。”
茂老不禁笑了,捋着胡须叹说:“老夫要是有这么个乖孙女继承衣钵就好了。”
昭宁认真想了想,“老先生想要孙女,我有,有好多!”
小芙园的孩子们若是有天资又肯吃苦的,能跟茂老先生习医术,日后既有安身立命的本领,也不失为造福百姓的善事。
于是一老一小就说好了,改日得空再去看看。
等烧鹅和美酒这空档,茂老又掏出一本蓝皮封的册子,语气难掩神秘,问昭宁,“这好东西,公主是从哪得来的?”
昭宁困惑地歪头一看,顿时大惊,那不是陆绥送给弟弟的武功练习册么?
中秋夜,她就是因为这东西跟他大吵起来!
上辈子被她生气地丢到一旁,后来再没注意过,也不知弟弟下江州时有没有收拾去,但她印象里没有茂老询问这回事。
当下同茂老说了来历,茂老激动地说要见见陆绥,“这图册是自编的,既有心法也有功法,一招一式皆与四殿下的身子相对应,有重塑经脉根骨之奇效,没有几十年的武功底蕴怕是钻研不出,老夫大致翻了翻,观之与一位失联已久的江湖老友的路数颇为相近……反正是个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但殿下那身子嘛,太弱了,起初恐怕极难适应,若能咬牙坚持住——诶,就是这个味,香!”
茂老突然把册子往昭宁手上一放,就寻着香味走了,原来是映山带宫婢们呈上好酒好菜。
昭宁怔坐半响,低眸看着手心的册子,眼前浮现中秋夜与陆绥吵得面红耳赤的情景。
昔日冷言恶语尤在耳畔,每忆起一句,心尖就仿佛被什么扎了下,泛起密集的隐痛。
原来他不是要害承稷,他是费尽心思地帮她们!
可想起护国寺前永庆那句“绥哥哥”,又不免深觉烦闷。
一夜无眠。
翌日中午,昭宁在御花园东南角的凉亭设下小宴,茂老入座后便翘首以盼,在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深绯身影阔步走来时,微微眯眼打量一番,忽道:“那个年轻人,老夫记得!”
昭宁正奇怪呢,就见茂老笑呵呵地去拍了拍跟在陆绥身后的一位常随,语气熟稔地说着在洛阳如何如何。
洛阳,正是淩霜找到茂老的地方。
昭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常随面生,不是江平,隐约记得是个叫什么澜的?
刚出公差回来的江澜很爽朗大方地同茂老问候一番,很有分寸地恭敬退下。
茂老这才欣赏地看向身着绯袍的高大郎君,肩宽腰窄,健硕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能打!
就是那双眼睛,怎么像是黏在公主身上似的!
而公主美眸微垂,又压根没注意到!
嘿哟,茂老稀奇了,眼神来回转了一圈,想到什么,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怼怼绯袍郎君,低声提醒道:“公主可是成了亲的,你一个外男这般,不好吧?”
陆绥:“……??”
他神情古怪又凶狠地瞪了这老头子一眼,恨不能脱口而出一句“我就是公主的夫君!”
但话到嘴边,目光又下意识看向昭宁。
昭宁有些心虚地避开。
陆绥眸光微沉,这样躲闪的细微反应他已经很熟悉,知道是她不喜欢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她们的关系,兼之昨夜她定是恼透了他,更不想同他沾上丝毫关系了。
陆绥唇角抿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掀袍落座。
下一瞬耳畔却传来一道柔似春水的嗓音,有些忸怩的,不自在的——
“老先生,这位便是编画功法籍册的定远侯世子,陆绥,也是我的驸马。”
昭宁作为设宴的主人,开宴前自然得正式介绍一番,这是礼数。
说罢只见茂老露出一个很是震惊的表情,眼神稀奇。昭宁不明所以,看向陆绥,正欲向他介绍茂老,却见陆绥也是一怔,表情很怪异地看向她。
昭宁咬咬唇,困惑地嗔他一眼:这是干什么呀!
陆绥回过神,唇角微弯,然后在昭宁诧异睁大的眼眸里,主动起身,朝茂老抱拳一礼,中气十足的音量雄浑有力:“久仰神医大名,在下是公主的驸马,幸会。”
昭宁:“……!”
茂老:“……?”
一顿午膳简直吃得凌乱,茂老倒是想好好问问他那位老友呢,也想听听这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是怎么练就一番出神入化的武功,其间吃了多少苦头。
可说不到几句话,这位驸马的眼神就又绕回公主身上了,就一刻也离不得么?没见公主都脸红了么?
茂老心塞啊,索性不问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等下回再说吧!
宴毕,茂老第一个告辞的,昭宁浑身不自在,也要回,不妨去路被一道伟岸身影严密遮挡。
陆绥不等她恼火,微微俯身,严肃道:“昨夜确有紧急军务途经护国寺,但我跟永庆公主并无来往。”——
作者有话说:小陆:嘿嘿她说我是她驸马~没错,在下不才,正是公主的驸马[害羞]
老茂:你刚凶狠瞪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白眼]
昭宁:[托腮][托腮][托腮][无奈][无奈][无奈]
第26章 好甜
昭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冷不丁听陆绥说了这么一句,微微愣住, 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露出些许讶然。
陆绥以为昭宁没听到,便重复说:“家父与平南侯同为武将,年轻时是生死之交、拜把子的兄弟,又因永庆公主与外祖平南侯来往颇密,及这层交情在,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的家族大宴、马球赛
等,我们打过照面,永庆公主有时会随平南侯府的几个姊妹唤我一声兄长, 但我们私下并无相会来往,我也已明言劝告永庆公主, 如是称呼于礼不合,当改之。”
他冷峻的脸庞肃着, 表情严谨,神色认真, 透出一种绝非十九岁郎君该有的沉抑,反倒像个将军在敌军压境前指着舆图,排兵布阵,时刻准备上战场厮杀。
昭宁听了, 很是受用,第一回觉着陆绥冷着脸竟这么顺眼!
虽然她心里也明白,从前许多次也亲眼看到过, 永庆英姿飒爽地跟在以陆绥为首的一众侯爵子弟身边, 骑马射箭投壶蹴鞠,称兄道妹,看似没有一点公主架子, 她鄙夷、不屑,从来都是远远绕开,她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是与陆绥永庆他们截然相反的琴棋书画、插花点茶。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无可厚非。
况且昨夜永庆不过是故意那么叫好让她心塞添堵罢了,一点点烦闷,原就没打算计较。
但是经陆绥这么正儿八经的一解释,心境到底不一样。
男人的态度很重要,他会解释,说明至少把她的想法和情绪放在心上了。
于是昭宁也不再想着避他,坦然一笑,从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并不在乎。”
陆绥闻言,眸光却是微不可察的黯下来,默了一息后才“嗯”了声。
其间已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撤下残羹冷炙,新呈上几道秋梨葡萄柑橘等新鲜瓜果小食。
昭宁重新落座,见陆绥背对她负手而立,就问了句:“可是还有紧急军务要忙?”
陆绥倏地回身深看她一眼,脸色多少有些幽郁。
昭宁无辜又茫然地眨眨眼,谁叫每次碰到他张口闭口的紧急军务呀!
沉默中,她想起文武百官自午时下值后,皆有一个时辰的休歇,便对他招招手,软声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绥这才大步走回来,掀袍落座。
秋风被他迅疾豪迈的动作带起,余波荡在昭宁裙摆,昭宁只觉脸畔也有一丝陌生的气息霸道拂过,痒痒的,叫人想拨弄一番,但微微抬起手,突然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上,这张脸被陆绥捧在掌心,细细的吻过、舔过……
指尖发麻,在触碰到脸颊的前一瞬,骤停。
昭宁略有些不自在地转为推了面前的蜜橘给陆绥,边问双慧要来那本武功籍册,好奇问:“这个,你编了多久?”
陆绥接过蜜橘,顺手剥皮,只大概说:“约莫两三年,我武学尚浅,诸多招式都是请教恩师所得。”
昭宁刚才听他和茂老说话时已经得知,这位恩师是江湖第一高手百聆渊,也是茂老那位失散多年的好友,可惜其在一次会盟大战后退隐山林了,多少人都求见无门,遍寻无踪,也不知定远侯怎么请到这尊大佛传授陆绥武功?
不对,两三年?
那会子她们还没婚约,是迎面碰上都会绕道避开的死对头呢!
昭宁心生奇怪,正要问,面前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来蜜橘果肉。
一瓣瓣完好无损,饱满多汁,连丝络也剥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她嫌弃,其下特意留着一层果皮垫着,并未直接用手去碰。
昭宁顿时诧异看向陆绥,其实她递给他,只是随手缓解羞窘的举动,是让他吃,而不是让他伺候她!
但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能有这份自觉和细致,昭宁倒也喜欢,便接过一瓣放进嘴里,清甜如蜜的汁水爆在舌尖,她眼眸微眯,唇角一弯:“好甜~”
陆绥虽没有吃,但光听这微微上扬的娇软语调,喉头微滚,心尖已自有一股酥麻并甜意流淌。
注意到昭宁咽下那瓣果肉,他下意识又递了一瓣到她嘴边。
昭宁不禁愣了愣。
陆绥也猛地一怔,似发觉自己越界了,指尖不受控制地一紧,然而就在他以为会被昭宁嫌恶地狠狠拍开时——
昭宁微微倾身过来,轻咬住那瓣果肉,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指腹,接着指尖空了,他望着昭宁比蜜橘还要饱满水润的唇瓣,忽觉口干舌燥得厉害,想亲,好想亲……却怕再次失控,只得克制地挪开视线。
内心被一种不可言说的满足充盈,稍稍抒解了这汹涌的欲望。
昭宁不太自在地别开脸,“你也尝尝。”
“嗯。”陆绥嗓音微黯。
四面透风的亭子不知何时升起一抹旖旎热韵,薄雾一般将两人轻轻笼住。
昭宁难免有点意乱,想说点别的,可一时之间竟忘了刚才想问什么!不过也不打紧,毕竟陆绥就在身边,以后想到再问也一样。
昭宁便继续先前的思绪说道:“之前我乍看这籍册,误会你要谋害承稷性命,对你说了很多寒言恶语,但,但我不懂武功嘛,什么心法招式一点也不懂,你又不跟我好好解释……”
说着说着,忸怩心虚的语气渐渐理直气壮起来。
倒成他的不是了。陆绥听得哑然失笑。
这一笑,又似春风化雨,冰雪消融,午后灼灼的光华映在他深邃眉眼,俊挺鼻梁,勾勒出几许少见的柔情。
昭宁那点忸怩瞬间荡然无存,“反正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啦,你若有埋怨、责怪,想要什么补偿,也尽可提出来。”
然而往日一个高贵冷傲处处疏离的公主,用这样温柔似水的语调,亲昵纵容的姿态,谁又忍心去埋怨责怪她?
陆绥摇摇头,语气寻常:“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原本他也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左不过昭宁厌恶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比那夜更扎他心窝子的谩骂和折辱数不胜数。
于是这茬算翻篇了。
昭宁心情轻松地看起册子内容,奈何第一页就稀里糊涂的,她皱着眉头,轻嗔陆绥一眼。
陆绥就明白了,自觉地从对面坐到她身旁,修长指尖点在书页上,详细跟她解说这些招式如何起,如何落,及调息吐纳,对应到楚承稷病体的效用等等。
他对着图册言简意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昭宁脸上,看她秀美的眉宇舒展,或是微蹙,看她澄澈的眼眸露出恍然的光芒,或一抹惊艳、赞叹,看她吹弹可破的雪肤泛起一层浅红。
昭宁兴致勃勃地抬头,便是撞进这样一双笼罩着自己的幽深漆眸,脸颊一热,忙推推陆绥,起身走了几步,暗自缓缓心头异样,又发现一个难题,为难道:“你这么说,我记不住,回头也跟承稷说不清。”
“待四殿下身子好些,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我教他,成不成?”陆绥试着问。
昭宁顿时惊讶回身。
她原本想让陆绥跟茂老好好说说,茂老经常在她弟弟身边看诊,教习纠正也方便。
不想陆绥会出此言。
他老爹跟平南侯还是统一阵营的结拜兄弟呢!
若他每日频繁地与承稷来往,不说安王那边,至少定远侯就得先急跳脚。
毕竟找到神医只是开始,后续的调养恢复将是一个艰难漫长且充满意外的过程。
没有谁愿意把全族全军的兴衰荣辱托付在这样一位皇子身上。
又怎好让他公务繁忙之际,还要两头为难呢?
与此同时,陆绥也把昭宁的犹豫和纠结看进眼底,默了默,知四殿下是她最在乎的亲人,到底无法放心交给外人,就像她心慌焦急得要掉眼泪,也倔强地不肯向他诉说半句委屈,宁愿深夜孤身去护国寺找太后对峙要人,也绝不会向他开口。
陆绥黯然敛下思绪,退一步道:“届时若有疑难,再议也不迟。”
昭宁这才笑着点点头:“嗯嗯!”
至时辰差不多,陆绥该回兵部衙署上值,昭宁也准备回宸安殿了,二人从凉亭出来,穿过前方牡丹园便是相反的方向,昭宁想着跟陆绥道个别,他却突然叫住她。
“公主。”
“嗯?”
“你发髻上似乎有条虫子。”
“!!!”
昭宁大惊,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双颊的红晕都似瞬间褪
个干净,慌乱道:“你快给我拿下来!”
陆绥依言上前,微微低着头,在她挽得精致华美的发髻上轻轻拨弄了下,认真捉拿“罪虫”。
从斜后方的桂树看去,却是高大英武的悍将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少女拥进怀里,微俯身,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她额头、眉眼、双唇。
温辞玉咬紧后槽牙,双目猩红地紧盯着,双拳攥紧恨恨砸在桂树上,惊落一片如雨花瓣,碎金纷纷扬扬,面如冠玉的状元郎再不复昔日斯文儒雅。
陆绥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这个阴险腹黑的偷妻贼在向他炫耀奸计得逞!在狂妄地向他宣誓主权!!
昭宁一无所知,羽睫轻颤着等她的驸马给她捉虫子,然而好半响过去,一点动静没有,她急得不行,忍不住问:“如何了?”
陆绥粗粝的指腹抚着昭宁乌黑柔顺如锦缎般的秀发,闻言收回冰冷余光,慢条斯理扶正一支金步摇,才稍稍退开两步,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片漂亮的枫叶,“不是虫子,我看错了。”
昭宁轻呼一口气,“那就好!”
她最讨厌毛茸茸的虫子了!
就此分别,陆绥目送昭宁一行沿着宫道走远,直至背影再也看不见,才慢悠悠转身,锐利似剑的眸光睨向桂树。
那儿立着个显出身形的青衫郎君,正拿仇视敌对的目光瞪过来。
视线交汇,激烈碰撞,四下风声倏止。
陆绥唇角微勾,肆意地笑了笑,畅快至极的同时却想起这十几年来,无数个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他也是这般阴暗躲藏地站在她们身后——
于是笑意淡了,薄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便漠然离去。